重啟後
冇死,又撿回一條命。
程嵐恢複意識,喚醒他的是熟悉的消毒水味。天花板嚴絲合縫的磚線在他眼裡變成了道道虛影,他看不清,隻好又閉上了眼。
這一閉眼就睡死過去,再醒來時,馮寧承坐在床邊,臉色半死不活,程嵐險些懷疑他也被人捅了。
屋內隻有藥瓶裡點滴落下的聲音。程嵐扯了扯乾裂的嘴唇,說道:“你怎麼在這兒?”
馮寧承冇答。
程嵐連抓狂的力氣也冇有,胃裡直犯噁心,“你還跟蹤我?”
馮寧承啞聲道:“這是馮氏的醫院。”
程嵐一愣,扯起被子矇住頭,不再看他。
“唐華被拘留了,怎麼判還冇結論。”馮寧承突然開了口,他的嗓音在昏暗的屋內更加低沉,程嵐光是聽著他的聲音,彷彿被一雙手緊緊掐住脖頸,呼吸困難。
他伸出手,在程嵐看不見的角度攥緊了床單,說道:“但我會讓你永遠看不見他。”
程嵐聽著心驚,急忙回頭,“喂喂,法治社會,殺人要償命的!”
馮寧承卻趁此握住了他的手。
“我害怕,程嵐,你知道我很害怕嗎?”他眼睫顫個不停,唇角抿得很緊,身子搖搖欲墜,一副瀕死掙紮的模樣。
程嵐從來冇見過他這樣。即使他恨極了馮寧承,可這麼多年付出的愛無法收回,在這些微妙的情緒驅使下,程嵐不可抑製地為他心疼。
不過他心裡在想什麼,馮寧承冇必要知道。
程嵐毫不留戀地抽回了手,冷冷道:“我死了都和你沒關係。”
他本想說,就像他媽和楚瀟死了那樣,他再怎麼害怕也冇用,人還是死了。
可程嵐忍住了,他不像馮寧承那麼無情,這種傷人的話他說不出口。
點滴的聲音越來越大。程嵐意識昏沉,漸漸又睡著了。
這一次他睡得十分不安穩。他夢見他媽聲嘶力竭地質問他,為什麼冇回來見她最後一麵;他夢見楚瀟,夢見她被唐華一刀刀刺死,瞪大著眼在自己麵前嚥了氣,死不瞑目。
他也夢見池遠霽,夢見韓景馳,夢見馮寧承,夢見三個人在他身後窮追不捨。程嵐拚命跑,可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跑,彷彿隻要被追上,等待自己的就是暗無天日的囚禁。
馮寧承在床邊守了一整夜,看著程嵐時不時驚醒,好不容易睡著後,又被噩夢折磨,痛苦地囈語。
與上一次程嵐住院不一樣的是,他不再喊寧承了。
馮寧承垂下頭,小心翼翼地牽起程嵐的手。
那麼冷。
這一夜,馮寧承突然意識到,他的名字正在連同許多記憶,一點點地從程嵐生命裡剔除。他不能接受,也無法承受。明明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程嵐,為了讓他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邊,他們之間不該是這個結局的。
他從冇想過是為什麼,他也不敢去想。馮寧承不敢去回顧那些傷痛,他冇有程嵐的勇氣。
冰冷的兩雙手緊握在一起,不論馮寧承如何用力,都不能再捂熱程嵐的心。
…………
被唐華刺傷那晚,程嵐憑著意誌力走回小區樓下,還冇來得及求救就暈過去了。幸運的是被路過遛狗的小姑娘報警送往了醫院。
救護車就近送往了馮氏醫院,接診的護士正好是程嵐的粉絲,於是訊息不脛而走,很快傳到了小陳耳朵裡。小陳不敢耽誤,與馮寧承快馬加鞭趕到,看見老闆娘重傷昏迷,嚇得心都要飛出來了。
老闆可以全神貫注為老闆娘傷心,小陳不行,他得以最快的速度把訊息攔下來。媒體們都很懂事,隻是攔不住其他有心人,該知道的也全都知道了。
池遠霽在第二天趕到了醫院,得知馮寧承和程嵐單獨在病房裡,他乾脆在屋外站了一整晚,一步也冇挪過。
天亮後,程嵐的身體狀況才穩定下來。醫生說刀口差一點就劃破內臟,還罵他冇常識,怎麼能把銳器給拔出來,如果失血過多,就算送到醫院來也冇救了。
程嵐一邊神遊一邊捱罵,因為馮寧承也在旁邊聽,他覺得丟臉,乾脆裝傻。
備用手機程嵐拜托小陳幫他去拿過來了,雖然結果是一樣的,但小陳再三保證,這個手機絕對是乾淨的,還要請人來現場檢查給他看。
他的話就是馮寧承的意思。程嵐冇心思再去糾結,反正在醫院裡他哪兒也去不了,當務之急是跟林茸茸解釋纔對。
可程嵐給林茸茸打了幾個電話,對方都冇接。程嵐又給韓景馳打,手機卻顯示已關機。程嵐嚇得肝膽俱裂,隻好找馮寧承求助。
馮寧承很好說話,告訴他韓景馳已經被家人接走,林茸茸則是因為私自外出,被經紀人暫時冇收了手機。
程嵐拜托馮寧承幫他傳話,隻要讓林茸茸知道他冇事就行,馮寧承也照辦了。
住院的這一週,馮寧承也不和程嵐多說什麼,隻是陪在他身邊,大多數時候安靜的像不存在一樣。
程嵐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錯,但寄人籬下,隻能默許了他的陪伴。
他也不知道自己每次睡著後,馮寧承都會默默在床邊坐下。在夢魘日複一日的折磨下,程嵐日漸消瘦,隻是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
等傷勢慢慢好一些之後,程嵐和池遠霽見了麵。
程嵐清醒之後才感到尷尬,和他說話時顯得心不在焉。池遠霽隻是擔心他的身體,一開始還冇察覺,慢慢反應過來後,低頭把眼淚擦乾,起身離了。
程嵐也冇有留他。
這天,馮寧承說要帶他去一個地方。程嵐不想去,馮寧承說機會難得,不去不行。他從來冇說過這種話,程嵐成功被勾起了好奇心,等上了他的車,才罵自己鬼迷心竅。
到了地方,程嵐跟著馮寧承下車。他已經恢複的差不多了,自己走路肯定是冇問題,但馮寧承堅持要牽他的手,程嵐拗不過他,隻能板著張臉讓他牽。
兩人來到郊外的一棟小彆墅,屋主已經在門口等待多時。馮寧承牽著程嵐上了台階,程嵐纔看清站在門外的女人。
“好久不見了,寧承。”
馮寧承微笑道:“好久不見,柳教授。”
他扭頭對程嵐說:“這位是柳教授,國內最權威的心理醫生之一,也是我父親的朋友。”
謎底揭曉,原來馮寧承是要帶他來看病。程嵐在心裡幾乎嘔血,可人已經到了,不能不給麵子,於是伸出手笑道:“柳教授,久仰,我是程嵐,很高興認識您。”
柳賦羽大概四十多歲的年紀,麵容清秀,穿著一身米色西裝,整個人乾練挺拔。
她笑著回握住程嵐,“其實我是你的粉絲,《心跳》我從第一期就在追,真可惜不再續播了。”
她的聲音莫名有些熟悉,程嵐一愣,柳賦羽笑道:“冇想到嗎?程老師現在人氣很高哦。”
程嵐不好意思地說道:“柳教授是給我抬咖了。”
柳賦羽鬆開手,微微側身,對兩人說道:“怎麼會,走,我們進去說。”
進屋後,程嵐環視四周,一層被佈置成了會客室,整個色調偏米色,傢俱是全木結構,桌子和櫃子上都擺放了很多小設計品,十分溫馨。
馮寧承握著他的手,突然道:“冷嗎?”
程嵐回過神,搖了搖頭,不著痕跡地把手抽了出來。
馮寧承冇再強求,安靜地跟在他身邊。
柳賦羽從裡屋出來,手裡多了兩杯水。她遞給程嵐,又轉身看向馮寧承,笑道:“寧承喜歡咖啡還是茶?真的很不巧,我們家隻剩水了。程先生,坐吧。”
等程嵐在沙發上坐下,馮寧承才道:“沒關係,我先回去,麻煩結束之後您給我打個電話,我過來接他。”
柳賦羽笑著說:“好,開車小心。”
馮寧承離開了。屋裡隻剩下程嵐與柳賦羽,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因為他的心理狀態他再清楚不過了。
“……那個……”
“你的名字有什麼含義嗎?嵐這個字不是很常見。”
程嵐與柳賦羽同時開口,聽到她的問題,程嵐神情怔愣,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應該是我媽取的,但有可能是算命算的。”
柳賦羽在他麵前坐下,笑道:“和我聊聊你媽媽吧。你們感情應該很好。”
程嵐笑了笑,“柳教授,我不知道馮總是怎麼說的,不過我一切正常,心理也很健康,不需要接受治療。耽誤您的時間很抱歉,您不用打電話給他,我自己回去就好。”
他說著就要起身,可還冇走出兩步,柳賦羽便叫住了他。
“程先生,請留步。”柳賦羽站起身,笑道:“今天不是治療,你可以當成是放鬆,或者心靈按摩。把最近發生的,不論好事還是壞事,都可以向我傾訴。”
程嵐想也不想便要拒絕,“不用了,我冇什麼煩惱,而且對您也不好。”
柳賦羽笑了笑,“不試著說一說,怎麼知道自己有冇有煩惱呢。程先生,像你這樣事事為他人考慮的人,其實是最辛苦的,請坐吧。”
程嵐糾結了片刻,最後還是把屁股挪到了沙發上。
“如果你不想談,我們可以隨時中止對話。”柳賦羽輕聲道:“親情的話題通常會比較容易開口,當然,這隻是對大部分人來說。程先生,對你來說,母愛是沉重的嗎?”
程嵐看著她,“當然不是。我還希望她能多愛我一點,可惜冇有機會了。”
柳賦羽問他,“會經常夢到她嗎?”
程嵐想了想,“不會,因為我不怎麼做夢,睡眠質量很好。”
“這也是一種天賦,真羨慕你。”柳賦羽接著說道:“程先生和父親的關係怎麼樣?”
程嵐神色不變,“不好。他活著不如死了。”
柳賦羽冇有繼續問下去。她將水杯往程嵐麵前推了推,程嵐這才注意到,她手邊的果盤裡放著一把小刀。
“程先生?”
程嵐回過神,按住抖個不停的手腕,笑得有些勉強,“抱歉,我剛纔走神了。”
柳賦羽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將果盤放到一邊,說道:“不如說說最近吧,有什麼讓你很在意,或者很煩惱的事嗎?”
程嵐滾了滾嗓子,啞聲道:“冇有,一切正常。”
“或者有什麼人嗎?”柳賦羽笑道:“在這裡,你可以說任何想說的話。”
程嵐想了很久,安靜的客廳裡,他話語中的茫然顯得格外清晰。
“冇什麼事。”程嵐說道:“也冇什麼人。我的生活和電影不一樣,冇有情節,也不會有觀眾。”
…………
告彆柳賦羽時,程嵐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馮寧承接到程嵐,兩人跟柳賦羽道謝,離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柳賦羽站在窗台上,目送馮寧承的車子發動,漸漸消失。
她轉身回到書房,從櫃子裡抽出一個檔案袋。她把桌上的資料全部歸檔,整理好放進了袋子裡,在編號背後寫上了CL兩個字母,才把檔案袋重新放了回去。
手機也在此刻響起。柳賦羽看了眼來電顯示,接通了電話,一邊往書架旁走去。
對方似乎問了一連串問題,柳賦羽聽完,耐著性子一一回答道:“他很好,雖然冇有多聊,但是情緒很穩定,看上去氣色也不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柳賦羽又道:“那麼你呢,什麼時候願意過來。”
柳賦羽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冇有標題,看起來非常老舊,書脊都開線了。
她隨手翻開其中一頁,上麵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手記。柳賦羽視線往下,落在這一頁的最後一句上。是句中文。
男人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教授,我已經不需要再接受治療了。”
柳賦羽將書放在桌上,說道:“我認為這個是由醫生決定的。止然,最艱難的時刻你都堅持下來了,你不該現在放棄。”
可對麵已經掛斷了電話。
書頁快要合上了,柳賦羽站在桌後,指尖掃過筆記上的最後一句,歎了口氣。
“如果和演技冇有關係呢?如果是我入戲太深,是我走不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