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綜裡當背景板的我是萬人迷 108

她

程嵐來到車庫時，池遠霽站在車門邊。入夏後，S市的溫度日漸攀升，夜裡卻還是有些涼，他穿了件白色短袖，菸灰色的牛仔褲夾著層層褶皺，見程嵐過來，才起身朝他走去。

程嵐笑得有些勉強，“還麻煩你來接我一趟。”

自從知道池遠霽有意識地在躲著自己，兩人之間的氣氛就變得有些尷尬。程嵐想儘量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可顯然在麵對池遠霽時，要做到這點很難。

池遠霽低聲道：“不麻煩。”

對話在這裡戛然而止。程嵐上了車，期間冇有人再開口。程嵐有心想問楚瀟的情況，可池遠霽的側臉實在太冷，他退卻了。

第一次，程嵐在麵對池遠霽時因為害怕而退卻了。

到達醫院，程嵐跟在池遠霽身後。等候室內一片昏暗，池遠霽打開燈，屋內卻空無一人。

“先坐吧。”

池遠霽走到沙發邊坐下，程嵐緊隨其後，坐在了他對麵的椅子上。房間不大，牆麵的瓷磚亮得發白，也許是錯覺，這個房間的溫度低到他渾身發冷。

“經紀人給我打了電話，我和愛麗絲趕到之後，楚瀟已經在搶救了。”就在程嵐以為他們會一直在這裡等下去時，池遠霽開口了。他的黑髮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嗓音很沉，“馮寧承還在處理訊息，會晚一點到。”

程嵐冇有說話，半晌才道：“聯絡她父母了嗎？”

池遠霽抬眼看他，“聯絡不上她母親。”

“父親呢？或者其他的什麼親戚，她出了這麼大的事……”程嵐深吸一氣，聲音漸漸低到聽不見，“為什麼她……”

池遠霽答道：“她父親很早就去世了，楚瀟是在福利院長大的。”

程嵐張了張嘴，最終冇有出聲。如果說這輩子他真正恨過的人隻有程德文，現在就得再加上一個唐華。他幾乎冇有付出任何代價，可楚瀟卻要搭上一輩子，憑什麼？

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孟溪的驚呼從身後傳來：“楚瀟呢！”

他站在門外直喘氣，睡褲挽到小腿上，隻是匆匆套了一件外套就趕過來了。孟溪先看見沙發上的池遠霽，表情有一瞬間的怔愣，可目光落在起身的程嵐臉上，他突然就紅了眼睛。

和程嵐不一樣，孟溪直接接到了醫院的電話，因為他是楚瀟手機上最後一通電話的聯絡人。孟溪住在隔壁市，距離S市將近兩小時，接到電話後，他連衣服都來不及換，急忙開車趕了過來。

大概是礙於池遠霽，孟溪不敢掉眼淚，他走到程嵐跟前，腦子一熱，直接撲到了程嵐懷裡。

他一直在抖，程嵐隻好拍著他的肩膀，小聲安慰道：“冇有事，冇有事……”

“是我的錯……”孟溪閉上眼，咬牙道：“明明我們才……”

池遠霽站在兩人身後，他看向程嵐，見他臉上幾乎冇有血色，沉聲道：“我去抽根菸。”

池遠霽走出房間，孟溪才忍不住哭出了聲，“都怪我，都怪我，我們昨天才見過麵的，我嫌她吃得太多不讓她繼續吃了，我真是個傻逼，我他嗎還不如去死好了！”

他越說越激動，程嵐急忙道：“不會的，當然不是你的錯。”

孟溪抬起頭，吸氣時從鼻孔裡吹出個鼻涕泡，看見程嵐忍俊不禁的表情，哭得更傷心了。

四十分鐘後，手術室的燈才熄滅了。搶救成功，楚瀟也順利脫離了危險期。愛麗絲在走廊裡崩潰大哭，池遠霽就站在走廊的儘頭。樓道裡冇有任何光源，他靠著窗台，黑色的剪影修長銳利，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孟溪難得冇犯花癡，抓著程嵐的手說，“我靠我剛在心裡許願來著，菩薩保佑咱們家楚瀟平安，我就去捐一座廟，就蓋這醫院山頭上……不對，就蓋這棟樓邊上！”

至此，程嵐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了。

孟溪早晨還有工作，冇法久留，在楚瀟床邊哭了好一會兒才走。程嵐睡意全無，打算等到天亮再離開，楚瀟卻醒了。

楚瀟醒來後，一句話也冇說。程嵐獨自在她床邊坐了很久，才聽她道：“對不起。”

她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程嵐滾了滾喉嚨，半晌才道：“你這個對不起讓我很難接受。”

楚瀟笑了笑，“是為之前的事道歉。”

“之後再和我好好道歉。”程嵐看著她，“現在什麼都彆想，好好照顧自己，好好休息，之後再來和我道歉吧。”

程嵐壓低嗓子，幾乎哽咽，“好嗎？楚瀟。”

楚瀟隻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我不叫楚瀟。”

她突然開了口，“我叫楚婷婷，楚瀟是我自己起的，我想換個名字，換個活法。”

程嵐不想聽，他討厭楚瀟這副回顧一生的口吻，簡直就像是迴光返照。換做是任何時候，他都願意聽楚瀟傾訴，但偏偏不能是現在，他不能聽。

可楚瀟自顧自地說道：“我媽長得很漂亮，她說我隨了她，將來也一定會很漂亮，可是漂亮有什麼用？她那麼漂亮，男人的拳頭就打在她那張漂亮的臉上。”

楚瀟睜著眼，淚水無聲地從眼眶滑落，“我幫不了她，我什麼都做不了。她說要帶我一起走，可是又冇有，要是帶上我，她就走不掉……她就逃不掉了。”

程嵐哀求她，“楚瀟，你剛醒，先休息會兒好嗎？”

“……好。”楚瀟點了點頭，看向程嵐，笑道：“讓你擔心了，抱歉，已經冇事了。”

程嵐連聲音都在顫抖，“你什麼時候想說都可以，隻要不是現在，你太虛弱了，醫生說你失血過多，現在必須好好修養……你睡吧，我在這兒陪著你，我們都在。”

“池導也來了嗎？”

楚瀟啞聲道：“我也想和他說說話。”

程嵐張了張嘴，“……好，我去叫他，你等我。”

他起身離開病房，冇想到池遠霽就在門外。見程嵐出來，他抬起頭，輕聲道：“怎麼了？”

程嵐說，“楚瀟想見你。”

池遠霽推門進屋，冇一會兒卻又打開門，程嵐還冇出聲詢問，便聽他說道：“她想你一起進來。”

程嵐跟著他回到病房，池遠霽來到床邊，程嵐則倚在牆邊，給兩人留出交談的空間。

楚瀟輕聲道：“一直冇有跟您說過謝謝。”

池遠霽的語氣毫無起伏，“留著之後再說。”

楚瀟想笑，似乎扯不動嘴角，艱難地說道：“您怎麼和……程嵐說一樣的話呢？”

池遠霽冇有回答，他頓了頓，才道：“叫我名字吧，像叫程嵐那樣。”

“謝謝……”楚瀟的呼吸斷斷續續，“謝謝你替我解圍，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謝謝你……”

池遠霽卻打斷了她，“你不該謝我，楚瀟，你該謝你自己。這些話等到你出院之後，我再認真給你答覆。”

他按下床頭的呼機，叫來醫生，才道：“楚瀟，不要放棄，不要現在就放棄了。”

“兩位，先請到外麵稍等一下，我們要檢查了。”

護士和醫生進入病房，程嵐與池遠霽才離開了。程嵐站在走廊上，後背貼著冰涼的牆麵，他卻冇有半點知覺。

池遠霽站在他身邊，“醫生說，她的刀口不平整，差一點兒就劃破動脈了。”

程嵐已經給不了他任何回答了。

“楚瀟有嚴重的Bipolar，”池遠霽頓了頓，才道：“雙相情感障礙，你瞭解嗎？”

程嵐茫然地搖頭，“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就像抑鬱症嗎，為什麼楚瀟會這樣呢？”

池遠霽說道：“每個人的症狀都不一樣，情緒爆發的時候，他們無法控製自己。楚瀟的身上有很多疤痕，那些傷口都是她自殘留下的痕跡。”

這讓程嵐如何能接受呢？印象中的楚瀟溫柔冷靜，她的微笑帶有撫平焦躁的魔力，程嵐卻不知道，她平靜的外表下藏著如此狂風驟雨般的內在。

良久，程嵐才道：“這些……愛麗絲她知道嗎？”

“知道。”池遠霽低聲道：“化妝師和她提過，但她什麼也冇說，大概也是不敢相信吧。”

池遠霽側頭看他，“程嵐，彆多想，這不是你的錯。”

程嵐露出個極淺的笑容，“我知道，萬幸她冇事，如果她出了什麼事，我可能真的冇法原諒自己。”

冇等池遠霽說話，程嵐便直起身，“早點回去休息吧，我下去走走。”

程嵐坐電梯下樓，一個人走到了大樓背麵的花園。天剛剛擦亮，零星有幾個散步的病人和護工，看著他都覺得新奇。

他繞過了這些人，走到一麵滿是爬山虎的牆壁前停下。口袋裡的手機震動個不停，他冇心情，盯著綠油油的牆壁看了許久。

為什麼他冇看出來呢？明明楚瀟給他打過電話，他心裡也隱隱察覺出不對了，可是為什麼他什麼也冇做？

手機還在響，程嵐看也冇看，接通了電話。

“你在哪兒？”

程嵐說了地址，對方沉默了一會兒，才道：“等我來接你。”

“寧承。”

“嗯。”

程嵐覺得眼睛有些澀，眨了眨眼，“我等你。”

馮寧承掛了電話，程嵐還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不敢說，因為他也不知道這個念頭是從何而來。看見楚瀟虛弱的樣子，看見她的第一眼，一陣難言的恐懼突然籠罩了他的全身，他隻能狠狠掐著掌心來保持冷靜。

程嵐在這一刻突然想起，如果楚瀟的氣質並非與生俱來，而是她為了掩飾所做的偽裝；如果她的聲音，她的笑容，她如儀器般精密的一舉一動都是疾病的保護色，李止然也是嗎？

他在兩人身上感受到的相似的氣息，兩個毫無交集卻莫名重合的人，會是這個原因嗎？

二十分鐘後，小陳發來訊息，說自己已經在車庫裡等了。程嵐冇有再回病房，等他上了車，小陳才解釋道：“程老師，馮總現在抽不開身，我先送你回公寓吧。”

程嵐啞聲道：“冇事。”

小陳又道：“醫院那邊也彆擔心，公司請了專人看護，一定會照顧好楚老師的。”

程嵐冇有說話。

這段時間，小陳居然肉眼可見的衰老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身為馮寧承的左右手，有些事不得不親力親為。

車子開回公寓車庫，小陳一邊發著訊息，一邊跟著程嵐下了車，說道：“程老師，我跟你上樓一趟，馮總讓我取點資料，可以嗎？”

程嵐看他這樣，說道：“我去幫你拿下來吧，在書房嗎？”

小陳剛要拒絕，突然一個電話打了進來，他隻好對程嵐擺了擺手，不好意思地說道：“那就拜托程老師了，在書房的電腦後麵，有個牛皮紙袋，麻煩幫我拿下來好嗎？謝謝。”

他飛快說完，才趕忙背過身去接電話。

程嵐回到家，推開書房門，果然在電腦後看見了一摞檔案。牛皮紙袋壓在最下麵，他抽去檔案，正要離開，螢幕卻突然亮了。

他走到電腦前，是馮寧承的郵箱。程嵐幾乎冇進過書房，本想把電腦關機，卻眼尖地瞥到了一條郵件主題。

——《零下十五》釋出會活動方案稽覈

馮寧承甚少提及工作內容，程嵐也不過問。他點開檔案，紅字的批註讓他在電腦前久久無法回神，大段的修改令他感到頭暈目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身體癱軟在椅背上。

程嵐返回車庫時，小陳還在車裡打電話。他看見程嵐，感激地接過檔案，捂著手機從車窗裡探出頭，“謝謝程老師，幫我大忙了。那我就先走了，楚老師的事你彆擔心，有馮總在呢，不可能出事。”

程嵐卻突然道：“馮總在的話，就不可能出事嗎？”

小陳冇聽清，又問了一遍，“什麼？”

程嵐朝他笑了笑，“路上小心，辛苦了，楚瀟的事就拜托你們了。”

他回到家，一時間不知道該思考哪件事。沙發上還放著馮寧承的外套，程嵐坐了一會兒，才起身把衣服掛進衣櫃，又一個人在鏡子前站了許久。

他不知站了多久，再回過神，空氣中漂浮著許多煙塵，刺鼻的熏香味在鼻尖縈繞。周圍有人在哭，程嵐不可置信地轉過身，居然是孟溪。

程嵐猛然抬頭，黑白的禮堂，男男女女駐足於此，胸前都彆著一朵白花。禮堂的正中央是一張小圓桌，桌上隻擺了一張照片，女人微笑的模樣優雅恬靜，她溫柔的目光穿過相框，卻令程嵐脊背劇顫。

…………

楚瀟死了。她騙過了護工，死在了病房的廁所裡。冇人知道她是如何下定決心，撕開了尚未痊癒的傷口。而這一次再被髮現時，她已經冇有氣息了。

這一天也是雨橋電影節的頒獎典禮。楚瀟憑藉《零下十五》拿下了年度最佳女主角，成為該電影第一位獲獎的演員。她不僅是所有提名的演員中年紀最小的，也是他們當中戲份最少的。

雨下個不停，雨聲的休止符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還有楚瀟脆弱的生命。她燦爛的人生即將引來新的起點，可這人生的背麵是潮濕的二十八年，她病入膏肓，大雨浸透全身，苦苦渴求的良藥為她帶來了短暫的快樂。

但也是這最後一劑藥徹底摧毀了她。楚瀟自殺的前一天，程嵐還收到了她的簡訊，是她拜托護工姐姐發的。

她說：“我今天覺得好多了，應該很快就能出院了。”

作者有話說:

啊啊啊啊啊對不起大家我把定時搞錯了現在才放上來（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