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媽媽，我不想救妹妹了 001

爸爸媽媽第一次抱我，說的話卻是：

“乖，捐骨髓不怕的，就跟睡一覺一樣，睡醒了，妹妹就好了。”

可手術後我一直很疼，疼到說不出話。

醫生悄悄對爸媽說什麼，爸媽紅著眼睛點頭。

第二天他們又帶我進了手術室。

這次醒來，我的肚子上多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護士阿姨看著我，偷偷抹眼淚。

爸爸媽媽，我現在連喘氣都很疼。

為什麼你們說隻要一次，卻讓我躺在手術檯上三次？

1

第三次手術後，我連呼吸都覺得疼。

肚子上長長的口子像要把我劈成兩半，針線扯著皮肉，每動一下都是鑽心的痛。

護士阿姨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她看我一眼，又趕緊轉過頭去。

我聽見媽媽在走廊上哭：“醫生說移植不成功，晨晨她還需要……”

“還需要什麼？你倒是快說啊！”爸爸的聲音很急。

“需要她的肝，一部分肝！醫生說配型完美，這是星星最後的機會了……”

我想喊出聲，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隻能發出含糊的嗚咽。

爸爸推門進來，臉上擠滿了笑：“寶貝，醒啦？感覺好點冇？”

我張嘴想說疼，他卻已經轉身出去了。

“她醒了，快去跟醫生說，我們同意。”

媽媽的聲音傳進來：“星星那邊等不及了，能不能……今晚就做？”

我拚命搖頭，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爸爸又走進來，在我床邊坐下，他的手很溫暖，摸著我的頭髮：“寶貝，你是姐姐，你最愛妹妹了對不對？”

我想說我疼，我想說我害怕。

可爸爸一直在說：“星星還那麼小，她才三歲，你都七歲了，是大孩子了，你會保護妹妹的，對不對？”

我記得星星剛出生的時候，爸媽抱著她，讓我親她軟軟的臉蛋。

“看，這是你的小妹妹，你要永遠保護她哦。”媽媽那時候說。

我點了點頭，因為妹妹真的很可愛。

後來妹妹生病了，醫生說是白血病。

爸媽整天以淚洗麵，家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有一天媽媽突然抱住我，哭著說：“寶貝，隻有你的骨髓能救妹妹，你願意的，對不對？”

我說願意。

媽媽第一次把我抱得那麼緊：“媽媽的乖寶貝，你是家裡的小天使，媽媽最愛你了。”

爸爸也蹲下來，摸著我的臉：“不怕，一點都不疼，就跟睡一覺似的，等你醒來，妹妹就好了。”

可手術後我疼了好多天。

他們說隻要一次，可我已經躺在手術檯上三次了。

第一次抽骨髓，第二次又抽了一次，說第一次不夠。

現在他們還要我的肝。

“寶貝，你再幫幫妹妹，就最後一次，好不好？”爸爸的聲音很溫柔，“你看媽媽，眼睛都快哭壞了。”

我看見媽媽站在門口，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

我想說不要了，可我說不出話。

晚上，爸媽又把我推進了手術室。

麻醉師給我戴上氧氣罩，我看見天花板的燈一盞一盞地飛過。

我想起幼兒園老師說的話：“小朋友們，一定要學會保護自己。”

可我要怎麼保護自己呢？

我隻是個七歲的小孩。

2

手術很長，長到我以為自己永遠醒不過來了。

睜開眼的時候，肚子上的疼痛已經不是疼痛了，是一種撕裂般的煎熬。

我想動動手指，卻發現手上插滿了管子。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儀器滴滴的聲音。

門突然被推開，進來的是小姨。

她看見我醒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晨晨！我的晨晨，你怎麼樣？”

我張嘴，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疼……”

小姨趕緊按了呼叫器，護士很快跑進來，給我加了止痛藥。

“護士，她情況怎麼樣？”小姨問。

護士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傷口很大，恢複需要時間。”

“孩子這麼小，怎麼經得起這種手術……”小姨的聲音有些顫抖。

“家屬同意的。”護士說完就走了。

小姨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晨晨，跟小姨走吧？小姨帶你回家，好不好？”

我想點頭，可我動不了。

這時候爸媽進來了，媽媽手裡還抱著星星。

“你來乾什麼？”媽媽看見小姨，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小姨站起來：“我來看看孩子！你們這麼對她，良心過得去嗎？”

“我們怎麼了？姐姐救妹妹，天經地義！”爸爸的聲音很大。

“天經地義？她才七歲！你們讓她上了三次手術檯了！”

“那又怎麼樣？星星的命比什麼都重要！”媽媽抱著星星，眼睛瞪著小姨。

小姨氣得發抖：“你們會遭報應的！”

“我們後悔什麼？晨晨能救妹妹，是她的福氣！”

“出去！”爸爸指著門，“這裡不歡迎你，以後彆來了！”

小姨被趕走了，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眼淚掉下來。

我也想哭，可我已經冇有力氣哭了。

媽媽把星星放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星星看起來好多了，她的臉色紅潤，眼睛亮亮的。

“姐姐。”星星叫我，聲音軟軟的。

我看著她，想起她生病的時候，瘦得隻剩皮包骨。

現在她好了，可我卻躺在這裡。

“晨晨你看，妹妹好多了，醫生說移植非常成功。”媽媽的聲音裡滿是欣喜。

爸爸也笑了：“都是你的功勞，等出院了，爸爸給你買最大的洋娃娃！”

我想說我不要洋娃娃，我隻想不疼。

可他們已經抱著星星走了，說是要去給星星做檢查。

病房裡又剩下我一個人。

我聽見走廊裡傳來媽媽的笑聲，她在跟醫生說話：“太好了！星星的指標都正常了！”

醫生的聲音很低，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然後是媽媽的尖叫：“什麼？怎麼會這樣！”

爸爸的聲音也傳來：“醫生，那現在怎麼辦？”

醫生說了什麼，爸媽沉默了很久。

我閉上眼睛，肚子上的傷口像被火燒一樣。

3

第二天早上，我發燒了。

護士給我量體溫，體溫計顯示39度5。

“不好，傷口感染了！”護士說。

醫生來檢查，掀開紗布的時候，我疼得叫出聲。

傷口紅腫流膿，散發著奇怪的味道。

“需要立刻清創，馬上安排手術室！”醫生的聲音很嚴肅。

護士去叫爸媽簽字，可他們不在醫院。

“家屬呢？”醫生皺眉。

“說是帶小女兒回家拿點東西。”護士翻著記錄本。

醫生看著我：“孩子情況危急，不能等了。”

他們給媽媽打電話，打了很多次才接通。

“現在手術？我們還在外麵，趕回去至少要兩個小時啊。”媽媽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來。

“孩子傷口嚴重感染，等不了兩個小時！”醫生說。

“那你們先想想辦法處理一下，我們儘快，儘快……”

醫生掛了電話，歎了口氣。

我又被推進手術室。

這是第四次了。

麻醉師看著我，眼神裡有同情：“小朋友，我們又見麵了。”

我想笑，可笑不出來。

手術做了很久，他們清理傷口，切掉壞死的組織。

我在迷迷糊糊中聽見醫生說：“切得太多了，以後恢複會非常困難。”

“冇辦法，感染太嚴重了，不切不行。”

“唉，這孩子太遭罪了……”

“攤上這樣的父母，真是……”

醒來的時候，肚子上的疼痛變成了麻木。

我知道那不是好事，因為疼得太久，神經都麻木了。

爸媽還是冇來，病房裡隻有護士在換藥。

“孩子，堅持住啊。”護士輕輕地說。

我看著天花板，想起幼兒園的滑梯。

想起鞦韆。

想起老師發的小紅花。

我好久冇去幼兒園了，小朋友們還記得我嗎？

晚上爸媽終於來了，媽媽一進門就哭：“晨晨，媽媽來晚了，對不起……”

爸爸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

“醫生說你傷口感染了，得好好養著。”媽媽摸著我的頭。

我看著她，想問她為什麼不早點來。

可我已經冇有力氣問了。

媽媽在我床邊坐了一會兒，手機突然響了。

“喂？星星怎麼了？彆哭彆哭，媽媽馬上回來！”

她匆匆站起來：“晨晨，妹妹不舒服，媽媽得回去看看，你好好休息。”

爸爸也跟著走了，走之前說：“聽話，我們明天再來看你。”

可他們第二天冇來。

第三天也冇來。

護士說我的傷口越來越差，身體開始排異。

什麼是排異？我不懂。

我隻知道我越來越疼，疼到連呼吸都困難。

第五天，我聽見醫生和護士在門外說話。

“這孩子不行了，多器官衰竭，恐怕撐不過今晚。”

“家屬聯絡上了嗎？”

“通知了，說是在路上了。”

“唉，這叫什麼事啊……”

我想睜開眼睛，可眼皮太重了。

我想呼吸，可空氣吸不進來。

我想叫媽媽，可喉嚨發不出聲音。

然後，我感覺自己飄了起來。

我看見病床上的我，臉色慘白，嘴唇發紫。

我看見儀器上的波形變成了一條直線。

我看見護士衝進來，按著我的胸口。

我看見醫生搖頭。

我死了。

我飄在天花板上，看著醫生給我蓋上白布。

護士哭著走出去，在走廊裡打電話。

我飄到了家裡。

爸媽正在給星星過生日，蛋糕上插著四根蠟燭。

“來，星星，快許個願！”媽媽笑著說。

星星閉上眼睛，雙手合十：“我希望姐姐能快點回來陪我玩。”

媽媽的笑容僵了一下，爸爸趕緊說：“姐姐在醫院養病呢，病好了就回來陪星星。”

電話響了。

“喂？哪位？”

“是晨晨家長嗎？請您節哀！孩子今天下午三點十五分走了，需要您過來一趟……”

4

媽媽的手機掉在了地上。

爸爸撿起來，聽完剩下的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我們昨天還跟她說話……”

媽媽癱坐在地上，星星嚇得哭了起來。

“媽媽，姐姐怎麼了？”

媽媽抱住星星，淚水湧了出來：“姐姐……姐姐去天上了。”

“為什麼？”星星不懂。

“因為……”媽媽說不下去了。

爸爸拿起車鑰匙：“我們去醫院。”

他們抱著星星，匆匆出了門。

我跟著他們，飄進了車裡。

車開得很快，媽媽一直在哭。

“都怪我，都怪我……”她不停地說。

爸爸握著方向盤的手在發抖：“我們以為她會好起來的……”

到了醫院，他們衝進太平間。

我的身體躺在那裡，蓋著白布。

媽媽掀開白布，看見我蒼白的臉，她尖叫著撲上去：“晨晨！晨晨！媽媽來了！你醒醒！”

可我醒不過來了。

爸爸站在旁邊，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星星躲在門口，怕得不敢進來。

醫生走進來，遞給他們一份報告：“這是孩子的病曆，她的器官因為多次手術嚴重受損，最後一次手術後傷口感染導致敗血癥……”

“你們為什麼不早點通知我們？”媽媽抓住醫生的白大褂。

“我們通知了，但你們說在路上。”醫生的聲音很平靜，“而且之前我們就提醒過，孩子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了更多手術了。”

媽媽鬆開手，跌坐在地上。

醫生轉身離開，臨走前留下一句話：“還有一件事你們應該知道。”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爸爸。

“這是晨晨最後清醒時，讓護士幫她寫的。”

5

爸爸接過信封，手抖得幾乎拿不穩。

媽媽從地上爬起來，撲到爸爸身邊。

信封很薄，裡麵隻有一張紙。

爸爸打開，紙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跡，顯然是護士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寫下的。

“爸爸媽媽，我好疼。”

“我想回家，我想睡自己的小床。”

“妹妹是不是好了？那就好。”

“我不怪你們，因為老師說要愛妹妹。”

“但是爸爸媽媽，下輩子我能不能不當姐姐了？”

“我也想被你們抱著過生日。”

最後一行字很模糊，像是被淚水打濕了。

“我愛你們，雖然很疼。”

紙從爸爸手裡掉下來，飄到地上。

媽媽跪在地上撿起來，看完最後一個字，她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啕。

“晨晨！”她的聲音在太平間裡迴盪，“媽媽不知道，媽媽真的不知道你這麼疼……”

爸爸靠著牆壁滑坐下去，雙手捂著臉：“她才七歲……她才七歲啊……”

星星被嚇壞了，躲在門外大哭。

我飄在他們身邊，看著他們崩潰的樣子，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我想告訴他們我真的很疼，疼到每天晚上都哭。

我想告訴他們我好想他們來看我，哪怕隻是陪我一會兒。

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護士長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另一份檔案：“這是晨晨的治療記錄，你們需要簽字確認。”

爸爸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

第一次手術，我躺在病床上三天才能下地。

第二次手術，我發燒到40度，護士整夜守著我。

第三次手術，我疼得昏過去，醒來時病房裡隻有我一個人。

第四次手術，我的心跳越來越弱，醫生搶救了兩個小時。

每一條記錄後麵，都有護士的批註。

“患兒獨自承受，多次呼喚家屬。”

“患兒夜間哭泣，無人陪護。”

“患兒拒絕進食，詢問父母何時來。”

“患兒病危，家屬未到。”

爸爸看到最後，把檔案狠狠摔在地上：“我們都在乾什麼？！”

媽媽抱著那張紙，淚水把字跡全部暈開：“我們在給星星過生日！我們在遊樂園，我們在商場給星星買衣服……”

“那些天晨晨一個人在醫院，她該多害怕……”

爸爸猛地站起來，衝到我的身體旁邊，跪了下去。

“晨晨，爸爸錯了，爸爸該死！”他抓著白布，整個人都在發抖，“爸爸不該忽略你，不該隻顧著星星！”

媽媽也爬過來，趴在我身上：“寶貝，媽媽求你醒來，媽媽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媽媽會好好愛你，會天天陪著你……”

可我醒不過來了。

我永遠醒不過來了。

護士長在門口歎了口氣，轉身離開。

太平間裡隻剩下爸媽的哭聲。

我飄到星星身邊，她縮在牆角，小臉上全是淚痕。

“姐姐，”她小聲叫我，伸出手想抓住什麼。

可她抓到的隻有空氣。

我想摸摸她的頭，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

可我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

星星突然大哭起來：“姐姐，你去哪裡了？星星不要禮物了，星星要姐姐回來！”

她的哭聲讓爸媽更加崩潰。

媽媽衝過來抱住星星：“都怪媽媽，都怪媽媽……”

那天晚上，他們把我接回了家。

我的身體躺在客廳裡，周圍擺滿了白色的花。

爸爸坐在旁邊，一整夜冇有閤眼。

媽媽抱著我小時候的照片，一遍遍地看。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燦爛，手裡拿著畫筆，身上的小裙子沾滿了顏料。

那是我五歲生日時，爸爸給我拍的。

媽媽摸著照片，淚水又掉下來：“那時候的晨晨多開心。”

“是我們毀了她。”爸爸的聲音沙啞，“是我們親手毀了她。”

天快亮的時候，小姨來了。

她看見客廳裡的景象，眼淚瞬間掉下來：“晨晨……”

媽媽看見小姨，突然衝過去抓住她的手：“求求你救救晨晨，你是醫生，你一定有辦法對不對？”

小姨搖頭，眼淚滾落：“來不及了！都來不及了……”

“不！一定有辦法！”媽媽瘋了一樣喊，“她才七歲！她不能就這樣冇了！”

爸爸拉開媽媽，對小姨說：“是我們的錯，是我們害死了晨晨。”

小姨看著他們：“你們知道就好。”

她走到我身邊，輕輕摸著我的手：“晨晨，小姨來晚了，小姨冇能保護你。”

6

葬禮那天，天空下著小雨。

很多人來了，有幼兒園的老師，有小朋友們，還有一些鄰居。

他們都哭了，說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就冇了。

老師捧著一束花，放在我的照片前：“晨晨是個好孩子，上課很認真，畫的畫很漂亮。”

我的同學們站在旁邊，他們還不太懂生死，隻是小聲問：“晨晨什麼時候回幼兒園？”

冇有人回答。

爸爸穿著黑色的西裝，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媽媽的眼睛腫得睜不開，她抱著我的照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星星被鄰居抱著，她不哭了，隻是呆呆地看著前方。

儀式開始的時候，小姨站起來唸了一段話。

“晨晨是個善良的孩子，她愛她的妹妹，愛她的父母。”

“她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妹妹的健康，可她本不該承受這些。”

“她才七歲，她本該有無憂無慮的童年。”

“可惜這個世界對她太殘忍了。”

小姨說到最後，聲音哽咽。

媽媽突然站起來，衝到我的靈柩前：“晨晨，媽媽對不起你！媽媽該死！”

她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額頭很快就破了。

爸爸想拉她，她甩開他的手：“彆攔我！我要給晨晨磕頭！是我害死了她！”

在場的人都沉默了。

有人小聲說：“這對父母太狠心了。”

“可憐的孩子，為了妹妹連命都冇了。”

“這種父母不配有孩子。”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紮進爸媽心裡。

可他們一句都冇有反駁。

因為那些話都是真的。

葬禮結束後，我被送去了火化。

媽媽跟著車一直跑，她光著腳，頭髮散亂，嘴裡喊著：“晨晨，媽媽跟你一起去！”

爸爸死死抱住她：“你還有星星，星星還需要你……”

“我不要星星了！我要晨晨！我要我的晨晨回來！”

媽媽掙紮著，撕心裂肺地哭。

最後她暈了過去，被送進了醫院。

我飄在火葬場外麵，看著冒出的青煙。

那是我的身體，正在慢慢消失。

我感覺自己越來越輕，像是快要散開了。

可我還不想走。

我想看看爸媽最後會怎麼樣。

媽媽在醫院住了三天。

醒來後，她的眼神變得空洞，像失去了靈魂。

醫生說她精神受到了嚴重刺激，需要長期治療。

爸爸把她接回家，家裡已經收拾過了，我的照片擺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照片旁邊放著我的骨灰盒，還有我生前最喜歡的玩具。

媽媽整天坐在照片前，一動不動。

她不吃飯，不說話，隻是盯著我的照片看。

有時候她會突然笑起來，對著照片說：“晨晨，媽媽給你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快來吃。”

然後她就端著碗筷，坐在照片前，一口一口地喂空氣。

爸爸看著她這樣，心如刀割。

他知道媽媽瘋了。

因為承受不了愧疚，她瘋了。

星星也變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愛笑。

她經常坐在我的房間裡，抱著我的玩具熊，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爸爸問她：“星星想姐姐嗎？”

星星點頭，眼淚掉下來：“我夢見姐姐了，姐姐說她不疼了。”

“姐姐還說，讓星星要好好的，不要讓姐姐擔心。”

爸爸抱著星星，淚水浸濕了她的頭髮。

日子一天天過去，家裡的氣氛越來越壓抑。

媽媽的病越來越重，她開始出現幻覺。

她說她看見我了，說我站在門口叫她。

她追出去，在樓道裡喊我的名字，鄰居們都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爸爸隻能把她鎖在家裡，不讓她出去。

可這樣一來，媽媽更加崩潰了。

她開始撞牆，想要跟我一起走。

“晨晨在叫我，晨晨說她好冷，媽媽要去陪她……”

爸爸攔著她，眼淚止不住地流：“你不能死，你還有星星……”

“星星是害死晨晨的凶手！我不要星星了！”媽媽尖叫起來。

這話讓星星聽見了，她站在門口，小臉慘白。

“媽媽不要我了……”她小聲說，“都怪我，是我害死了姐姐……”

爸爸趕緊抱住星星：“不是你的錯，是爸爸媽媽的錯。”

可星星搖頭：“如果不是為了救我，姐姐就不會死。”

“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

那天晚上，星星發高燒，一直喊著要見姐姐。

爸爸抱著她去醫院，路上星星突然說：“爸爸，我也想去天上找姐姐。”

爸爸的眼淚掉在星星臉上：“不行，你要好好活著，帶著姐姐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7

媽媽最終還是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她的病情太嚴重了，在家裡根本無法治療。

送她走的那天，她很安靜，隻是緊緊抱著我的骨灰盒。

“我要帶著晨晨一起去。”她說。

爸爸冇有攔她，隻是點了點頭。

精神病院的醫生說，媽媽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和創傷後應激障礙。

她把自己封閉在一個世界裡，那個世界裡我還活著。

媽媽每天都會對著骨灰盒說話。

“晨晨，今天食堂的飯菜不好吃，媽媽偷偷給你留了蘋果。”

“晨晨，外麵下雪了，你會不會冷？”

“晨晨，媽媽想你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她把骨灰盒當成了我，每天給它餵飯，給它蓋被子，給它講故事。

護工說，有時候半夜能聽見她在哭，邊哭邊說對不起。

我飄到精神病院，看著媽媽憔悴的樣子。

她瘦得隻剩皮包骨，頭髮全白了，才三十歲的人，看起來像五十歲。

她的眼神空洞無神，隻有看著骨灰盒的時候，纔會露出一點笑容。

“晨晨，媽媽很快就來陪你了。”她小聲說，“媽媽一個人活著好累，媽媽想你了。”

我聽見這話，心裡一震。

不要，媽媽不要。

雖然我怨過她，恨過她，可我不想她死。

但媽媽已經下定決心了。

一個月後的晚上，她趁著護工不注意，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藥。

等人發現的時候，她已經冇了呼吸。

她的手裡還緊緊抓著我的照片，嘴角帶著笑。

她終於解脫了。

爸爸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給星星做飯。

電話從他手裡掉下來，他整個人呆住了。

“媽媽也走了……”他喃喃自語，“她去找晨晨了……”

星星聽見了，她冇有哭，隻是默默地走進我的房間。

她坐在我的床上，抱著我的玩具熊：“姐姐，媽媽去找你了，你要好好照顧媽媽。”

爸爸處理完媽媽的後事，把她的骨灰盒放在我旁邊。

家裡現在隻剩下他和星星。

他辭掉了工作，整天待在家裡，看著兩個骨灰盒發呆。

鄰居們都在議論，說這一家人完了。

“都是他們自己造的孽。”

“可憐了那個大女兒，那麼小就冇了。”

“現在媽媽也死了，活該。”

這些話傳到爸爸耳朵裡，他一句都冇反駁。

因為那都是真的，他們確實是自己造的孽。

星星的身體越來越差，醫生說她的白血病複發了。

需要再次移植。

可這次，冇有人能救她了。

我已經死了，媽媽也死了，爸爸的配型不合適。

醫生說，如果找不到合適的骨髓，星星最多還能活半年。

爸爸聽到這個訊息，反而平靜了。

“這是報應。”他說，“是我們應得的報應。”

他冇有再帶星星去醫院治療，而是讓她在家裡靜靜地度過最後的日子。

星星很懂事，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爸爸，我死了以後，能不能去找姐姐？”她問。

爸爸抱著她，淚水掉在她頭上：“能，爸爸會讓你和姐姐還有媽媽埋在一起。”

“那就好。”星星笑了，“我要跟姐姐說對不起，是我害了她。”

“不是你的錯。”爸爸說，“是爸爸的錯。”

星星搖頭：“如果不是為了救我，姐姐就不會死，媽媽也不會瘋，我們家就不會變成這樣。”

“所以我也該死，這樣才公平。”

聽著星星的話，我的心很痛。

她才四歲，她什麼都不懂，她不該承受這些。

可這就是命運。

因為爸媽的偏心和自私，毀掉的不隻是我一個人。

還有媽媽，還有星星，還有這個家。

8

星星的病情惡化得很快。

一個月後，她連床都下不了。

爸爸每天守在她身邊，給她講故事，給她唱歌。

可星星的臉色越來越白，呼吸越來越弱。

“爸爸，我看見姐姐了。”有一天星星突然說。

爸爸一愣：“在哪裡？”

“就在那裡。”星星指著門口，“姐姐在笑，她說她不怪我。”

爸爸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什麼都冇有。

可我確實站在那裡。

我飄到星星身邊，看著她蒼白的小臉。

她真的能看見我。

“姐姐……”星星伸出手，想抓住我。

我也伸出手，我們的指尖碰在一起。

那一瞬間，星星笑了：“姐姐的手好溫暖。”

爸爸看著星星對著空氣說話，眼淚掉下來。

“晨晨，是你來接星星了嗎？”他哽嚥著說，“爸爸求你，原諒星星，她什麼都不懂，她也是受害者……”

我看著爸爸，他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是皺紋。

才一年的時間，他就變成了這樣。

“爸爸，姐姐說她不怪我。”星星的聲音很虛弱，“姐姐還說，讓爸爸也不要太難過。”

爸爸聽到這話，再也忍不住，趴在床邊痛哭起來。

“晨晨，爸爸對不起你！爸爸真的對不起你！”

“爸爸不該隻顧著星星，不該忽略你，不該讓你一個人承受那麼多……”

“爸爸該死，爸爸真的該死！”

他一邊哭，一邊打自己的臉，很快臉上就腫了起來。

星星拉著他的手：“爸爸彆哭，姐姐說她在天上過得很好。”

“姐姐還說，她最喜歡爸爸給她講的睡前故事。”

這話讓爸爸哭得更凶了。

他想起以前，每天晚上都會給我講故事，講小紅帽，講白雪公主，講灰姑娘。

我總是聽得很認真，聽完還會問：“爸爸，明天還講嗎？”

他總是摸著我的頭說：“講，爸爸每天都給晨晨講。”

可後來星星出生了，生病了，他就再也冇給我講過故事。

他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星星身上，把我徹底忘記了。

“晨晨，爸爸以後再也冇機會給你講故事了……”他喃喃自語。

星星突然咳嗽起來，咳得很厲害，嘴角有血流出來。

爸爸趕緊擦掉血跡，可血越流越多。

“星星！”他慌了，“爸爸帶你去醫院！”

星星搖頭，她抓著爸爸的手：“不去了，我要去找姐姐和媽媽了。”

“爸爸，你要好好的，不要像媽媽那樣……”

“星星走了，你要答應星星，好好活著。”

爸爸拚命搖頭：“不，你不能走，你不能也丟下爸爸……”

可星星的眼睛慢慢閉上了，她的手從爸爸手裡滑落。

她的嘴角還帶著笑，像是真的看見我了。

“姐姐，星星來找你了……”

這是她最後一句話。

爸爸抱著星星的身體，發出絕望的嚎叫。

那聲音在空蕩蕩的房子裡迴盪，撕心裂肺。

他失去了一切。

失去了大女兒，失去了妻子，現在又失去了小女兒。

他一無所有了。

9

星星的葬禮很簡單，冇有通知任何人。

爸爸把她的骨灰盒放在我和媽媽旁邊，三個盒子並排擺在一起。

他跪在前麵，一跪就是一天。

“晨晨，媽媽，星星，你們都走了，隻剩下爸爸一個人了。”

“爸爸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

他的聲音很平靜，冇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小姨來看他的時候，發現他瘦得不成人形。

家裡到處是菸頭和酒瓶，空氣裡瀰漫著腐爛的氣味。

“你這是在自殺。”小姨說。

爸爸笑了，那笑容很苦：“對，我就是在自殺。”

“我冇臉繼續活下去。”

小姨看著他：“死了就能贖罪了嗎？”

“不能。”爸爸搖頭，“但至少我能去見她們，跟她們說對不起。”

小姨歎了口氣：“晨晨那麼善良，她不會怪你的。”

“可我會怪我自己。”爸爸的眼淚掉下來，“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當初我多關心晨晨一點，如果我能去醫院多陪陪她，如果我冇有那麼偏心……”

“她是不是就不會死？”

“可惜冇有如果。”

小姨沉默了很久：“你打算怎麼辦？”

爸爸看著三個骨灰盒：“我要去陪她們。”

“我把房子賣了，錢都給你，你幫我照顧她們。”

“以後清明節，幫我給她們掃掃墓，跟她們說說話。”

“就說爸爸很想念她們，爸爸知道錯了。”

小姨想勸他，可看著他絕望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知道，爸爸已經決定了。

一個月後，房子賣掉了。

爸爸帶著三個骨灰盒，去了海邊。

那是我小時候最想去的地方，我一直吵著要看大海。

爸爸說等我長大了就帶我去，可我冇等到那一天。

現在，他帶著我的骨灰來了。

他在海邊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把我們埋在一起。

墓碑上刻著四個名字。

他的名字在最下麵。

“晨晨，爸爸來了。”他坐在墓碑前，聲音很輕，“爸爸帶你來看大海了。”

“你看，海好大，水好藍。”

“爸爸小時候就想來這裡，可一直冇時間。”

“現在爸爸有時間了，爸爸陪你一起看。”

他就這樣坐著，從白天坐到黑夜，從黑夜坐到天亮。

海風吹過，帶走了他的體溫。

他冇有吃飯，冇有喝水，就這樣靜靜地坐著。

我飄在他身邊，看著他一點點虛弱下去。

第三天的時候，他倒下了。

倒在墓碑前，閉上了眼睛。

小姨接到通知趕來的時候，他已經冇了呼吸。

醫生說他是器官衰竭，還有嚴重的營養不良和脫水。

簡單來說，他是絕食而死的。

他用這種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也算是給我們一個交代。

10

爸爸死後，被埋在了我們旁邊。

四個人，終於又在一起了。

隻不過這次，是在另一個世界。

小姨信守承諾，每年清明都會來掃墓。

她會帶來我喜歡的糖果，媽媽喜歡的花，星星喜歡的玩具，還有爸爸愛喝的酒。

她會坐在墓前，跟我們說很久的話。

“晨晨，小姨又來看你了。”

“你在天上過得好嗎？還疼不疼？”

“小姨很想你，想你畫的畫，想你甜甜的笑。”

“小姨對不起你，當初冇能保護你。”

每次說到最後，她都會哭。

我飄在她身邊，想告訴她我很好，我不疼了。

可她聽不見。

時間慢慢過去，來墓地的人越來越少。

我們的故事，漸漸被人遺忘。

隻有墓碑上的字，還在訴說著曾經的一切。

我站在海邊，看著潮起潮落。

媽媽說過，死去的人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活著的人。

我抬頭看天空，星星很多，很亮。

哪一顆是媽媽呢？哪一顆是星星呢？哪一顆是爸爸呢？

我想他們了。

雖然他們曾經傷害過我，忽略過我，讓我承受了那麼多痛苦。

可我還是想他們。

因為我是他們的女兒，他們是我的爸爸媽媽。

這輩子，我冇能被好好愛過。

但我還是愛他們的。

隻是希望，下輩子，如果還能遇見，他們能多愛我一點。

不要再把我忘記。

不要再讓我一個人，在冰冷的醫院裡，等著永遠不會來的擁抱。

海風吹過，我的身體越來越透明。

我知道，我要離開了。

去往另一個世界，一個冇有痛苦的地方。

在消失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墓碑。

四個名字，並排刻在一起。

這是我們一家人最後的團聚。

我閉上眼睛，身體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海風中。

再見了，爸爸媽媽。

再見了，星星。

再見了，這個世界。

下輩子，我們能不能不要再見了？

我想做一個被好好愛著的孩子。

僅此而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