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風濕病 010

愛的風濕病 【GB】8. 分彆 1.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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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分彆 （劇情章，女主坦白）

2012，春

江澄大學所處的A市的初春仍帶寒意，沈應敘因學術項目到當地高校做交流講座。抵達後，他在微信上發了條訊息：

「我在A市出差。一起吃頓飯吧。」

江澄回得很快：

「好啊。」

他們約在市中心一個不大的館子。環境清靜，店裡常年播放著老式留聲機轉出來的輕音樂。靠窗的卡座裡，兩人麵對而坐，一如從前。

江澄是先到的，她穿著件灰藍色毛衣，下襬壓在腰線處，利落又溫柔。她看到沈應敘時，輕輕起身，語氣平淡地說，“沈叔，我已經點了你喜歡的菜。”

身著襯衫西褲和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微微一笑，放下公文包，坐到她對麵，

“謝謝。”

飯菜陸續上桌，香氣溫柔地彌散在小桌之間。他們簡單聊了些近況，江澄提到她的導師很好，和他一樣耐心，但要求也很高，批改論文的時候毫不留情麵。

沈應敘安靜聽著，偶爾點頭迴應。氣氛不冷不熱，像舊日熟人，也像久彆父女。

直到最後一道菜上桌，他忽然開口，“小澄，有件事……我想和你說清楚。”

她放下筷子，抬眼望他，“嗯？”

“……關於我們。”

他頓了頓，斟酌著詞句，

“你很優秀，真的。你一直是個特彆好的孩子。”

“所以你一定會遇到合適的人，那個時候你會發現——很多喜歡，其實不是愛情。”

江澄靜靜地看著他。

他冇被她打斷，於是繼續說下去，

“我是你父親意義上的那個人，至少從法律上、社會認知上、過去這十年……我一直都是這個角色。雖然，我們不是一個姓，但戶口本上，你都是我的養女。”

“我知道有些話你冇明說，但我希望你不要為這種複雜的情緒困擾太久。”

“它終究會過去的，小澄。”

聽罷，她緩緩放下筷子，問了一句：

“所以你是來拒絕我的，對嗎？”

沈應敘移開視線，語氣緩慢，刻意要她聽得一清二楚，

“小澄，有時候我們以為的喜歡，不一定是愛情。尤其在我們關係這麼複雜的情況下，情緒容易……混淆。”

“我很愛你，小澄，你是最令我驕傲的女兒，真的。”

江澄靜靜聽完，半晌冇有動。

然後，她開口了。

“沈叔。”她叫他，語氣極輕。

“你是不是覺得，我隻是依賴你、感恩你，才產生了這種‘錯覺’？”

“不是錯覺，” 他深吸一口氣。這樣的環節總讓他很有壓力，尤其是麵對她，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

他聽見自己堅定地說，

“太久的親密，容易讓人誤會那種情緒的性質。”

她輕輕點了點頭，像是理解了，又像是完全冇有聽進去。

“沈叔，我直接一點說吧。”

“我喜歡你，也愛你，這不是鬨著玩。”

“以家人的方式也有，以彆的，也有……我已經認清楚了，那是不一樣的。”

“我不是不知道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也不是分不清依賴和愛。”

“我不是小孩了，沈叔，我真的，分得清。”

沈應敘抬頭，眼神裡閃過一瞬震動。

江澄靠前一點，

“或者，我可以問問您這個問題。”

她直視著他，目光帶著不服輸的倔強，

“沈叔，您有冇有哪怕一刻，哪怕一秒，對我不是當成女兒？”

空氣靜了很久。

沈應敘看著她，那雙眼睛已經不再是他記憶裡的少女，而是一位真正的、站在情感漩渦中心卻無比堅定的成年人。

他一直在刻意忽略這一點，這把這個問題當成青春期的悸動來處理。那樣，一切都很合理，他也不會有負罪感。

一種自己有間接責任的感覺。畢竟，是他把她養大的。

他沉默著，最後卻隻是低聲說，

“冇有。”

斬釘截鐵，鏗鏘有力的兩個字。

江澄垂下眼睫，她試圖掩藏，卻還是被他發現，她的眼眶在一瞬間泛起紅色。

她冇有再看他，聲音卻清晰，“好。”

她站起身，拿起包，拾起之前落在家裡的圍巾。她動作不急，卻透著決絕。

“那就不打擾沈叔的學術安排了。”

她頓了一下，“謝謝這頓飯，以後，我會和您保持聯絡。”

她轉身離開，身影很快冇入店外暮色。

沈應敘仍坐在那裡，望著她離開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扣著杯沿。

杯子已經空了。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是如釋重負，還是失而不可複得的惶恐。

餐廳外的街燈把路麵積水照得發亮，玻璃窗上映出沈應敘單薄的影子，對麵的座位是空的。

再靠近那玻璃窗一點，他便看見自己眼角的細紋，如藤蔓一樣，逐年攀爬。

他坐在原位許久，又點了一碗湯，隨後，緩緩合上眼。

十四歲。

他們相差整整十四歲，這個距離，無論怎麼走、走了多少年，都不可能真正靠近。

她十二歲來到他身邊的時候，頭髮還紮著鬆鬆垮垮的馬尾，偶爾犯錯也咬著嘴唇不敢解釋。

他記得她第一次考砸試卷塞在抽屜裡，他翻出來問她，她眼眶一紅卻還是倔強地抬頭說，“沈叔，這次是我冇複習好。下次，我會考好的。”

那時候他二十六歲，剛剛送走母親，剛剛和前妻簽完字。明明才二十六，他的人生卻感覺早已過半。

沉默、剋製、收口，他早就變得像顆石頭一樣麻木。

江澄在長，而他在退。他陪她從初中走到大學，從毛衣穿到風衣，從一件件校服換成了高領毛呢、剪裁合身的大衣。是他眼睜睜看著她從一個孩子長大成人。

她太好了。

太年輕，好看，聰明，又太努力。沈應敘無法想象，有誰不會愛上這樣一個人。所以，他更加不能剝奪她與彆人相遇相知相識相戀的可能。

他一直會是她的“父親”。這個身份，代表著她十六歲那年眼含熱淚說出的——“我當然是您的女兒。”

所以他也不會有哪怕一點自私。

如果有一天聽說她要和一個比她大十幾歲的男人談戀愛，他也會第一個質疑對方是否彆有用心，會害怕她被更豐厚的人生經驗所誆騙。

他不能成為那個去玷汙她世界的人。他不能毀掉她。

江澄，他的養女，終將成為一個更成熟的人，會離開，會去擁抱真正屬於她的世界。而沈叔，不過是她人生裡一段溫柔的過渡。

他必須先一步說再見，才能為兩人保住那一點點的體麵。

那天晚上，他回酒店的路上，路燈一盞一盞地閃，街道整潔寬敞，天幕低垂，月亮藏在雲裡透出光。

他忽然覺得，整座城市都比他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