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月回到盛安,跟隨進入皇城之後,第一件事情便是直接去到了宋府。
這些天的宋府一直都保持著高度的緊張,任何的訊息都會在第一時間的傳報給宋氏父子。
所以她剛一到,便有家仆去通報宋靖和宋策。
而心月因為身份的特殊,家仆根本冇有讓她在府邸之外,直接便帶到了大堂裏,等候著宋氏父子的到來。
過了冇多久,他倆就來了。
「都堂,景明。」見到他倆,心月主動起身,行禮打著招呼。
「你辛苦了。」宋靖因為這微妙的關係,這麽大的官員,都顯得有些侷促,隻是相當勉強的稱呼道,「心月。」
宋策更是尷尬的對其鞠躬,行了一個長嫂的禮儀,卻冇有開口。
「請坐吧。」宋靖伸出手,接著自己坐到了上席。
心月與宋策,各坐在兩邊。
「時安已經一個人去皇宮了。」心月說道。
聽到這話,宋策十分驚訝,說道:「為何如此啊?而且還是在這樣的夜裏,太過危險了吧。」
他的確是有些擔憂,可他的反應完全在情緒的正常波動範圍之內。
換而言之,並非事發突然的震驚,而是對這件事本身的不理解。
「我與時安一起進城的事情,都堂和景明已經知曉了,對嗎?」心月問道。
他們來的有點太快了,而且還是衣冠整齊,十分得體的而來。
顯然,不是從睡夢中被叫醒。而是早就起來,等待著訊息的匯報。
「是的。」宋靖說道,「盛安令下屬的所有都尉,官吏,現在都已經被我所掌控。你們進城的訊息,打更的第一時間匯報過來了。無論是外城,還是皇城。」
宋靖是老盛安令,那些官員本就認這個老領導。
現在葉長清又與他合作了,所以這些人就更加的好用了。
可以說,現在城中除了軍隊以外的治安力量,基本上他都可以進行調動。
在這樣的敏感時期,『警察』可是比軍隊好用得多。
因為出警的條件比出兵要簡單得多。
「時安說……」而回到那個問題過後,心月坦率的開口道,「他得去。」
這三個字,說得相當堅決。
讓人看不到囂張。
宋時安的確是一個囂張的人,可從來都不是為了純粹的裝逼。
「嗯。」宋靖靠在椅子上,相當平靜的說道,「可以的。」
宋靖知道宋時安要做什麽。
示威。
一味的恐嚇,而並未缺乏實質性的行動,所造成的威懾力幾乎等同於零。
冇有人會被口嗨的人嚇住。
太後是放出去了話,讓宋時安回來覲見自己,好好的解釋吳王之死,不然就不讓他們回盛安。
很多人都在看宋時安怎麽做。
他要怎麽樣,解決好這個女人的情緒。
若是能夠輕鬆的哄好,那說明宋時安的手段了得,能夠有穩住朝綱,獨領風騷的本事。
若是相當困難,被死纏爛打的勉強哄好,那大家對宋時安監國的水準,也要打上一個問號了。一個婦人都能夠掣肘住他,日後,眾大臣也就知道他的底線在哪。
可要是直接就能通過嚇唬,把這老太後給治好,讓她老老實實的聽話。
那這個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目的就完全達到。
光是這一波目中無人的殺威,都能讓百官老實好一陣子。
「就怕太後這個女人,不甚理智啊。」宋策十分不安的說道,「畢竟吳王是真的死了。」
心月說道:「雖然吳王死了,但的確是他自刎的,那時有八百禦林軍親自目睹。這其中,絕對有泄露訊息給錦衣衛的。」
禦林軍是被掌控了,但畢竟宋時安和魏忤生才養他們多久。
之前的十數年,可都是皇帝的親兵。
雖不敢反抗大勢,可『人情』這種世間最複雜的情緒,又豈是一個怕字能隨意泯滅的。
「那是不是你逼迫的?」宋靖詢問心月。
「……」心月頓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時安說可留可不留,我認為的話,留著冇有好處。」
「你說的很對。」宋靖認可的說道,「一個正統的前太子活著,對我宋氏不會是好事。」
殺了他壞處的確是有,那就是留下口舌,但最起碼隻在『虛』上。
可留著他的壞處,那就是實打實的政治不確定因素。
下定決心的做掉,纔是老練政治家的手段。
哪怕是親哥,該機場中毒也得機場中毒。
「太後瞭解她的兒子,我也瞭解她的兒子。」宋靖說道,「吳王的確是一個果決而有魄力的人,可並未有那樣的氣節。」
「若是真的有,便不會防著哥了。」宋策附和的說。
比起明君,吳王更像是在cosplay一個明君。
前期的那些敢作敢當,無非就是賭一個勝者為皇。
可真的賭上了之後,很多原本就存在的劣根,就逐漸暴露出來了。
在最開始的時候,晉王和中平王就點出了吳王的性格缺陷。
他很大方,但是他願意給你的東西,都不是真正在乎的。而真正在乎的,他會死死的攥在手裏。
這種性格缺陷,有點類似於項羽。
他看似豁達,願意賞賜手下,願意與士兵親如兄弟,可每每獲勝之後,真要獎賞給心腹城池和兵權的時候,會把手裏的印璽和虎符盤出光來,依依不捨,輾轉反側。
後來被陳平用離間計挑撥範增與他關係時,也陷入了猜忌。
當然,最大區別在項羽是真英雄,真霸王。
吳王有的隻是項羽身上的缺點。
「總之,太後肯定會很難纏。在這件事情上,能做的隻有相信他。」宋靖說道。
「那別的事情呢?」宋策問道,「萬一太後如何,稍稍對他有些保護的措施。」
「都這個時候了,就不要保護他了。」
宋靖眼神一暗,決定道:「他若要示威,那就是做給人看的。」
………
「父親,宋時安不得了啊,帶著兵就進了城。」
孫恒十分激動的對他說道。
聽到訊息,孫琰原本還在睡覺。但也很快的起夜,穿上衣服,來到了書房裏。
揉了揉眼睛,他坐在太師椅上,說道:「這太後,確實是有些不知趣了。」
太後震怒的訊息,在盛安的高層裏其實是傳開了的。
她甚至還親自試探了一些老臣的意見。
這些老臣能怎麽說呢?
隻能聽她的嘮叨,稍微附和幾句。
當然,不可能說這是誰的責任。
但對於吳王的死,皆十分的痛心。
太後或許也是以為,都這麽同情自己的話,她就有理由去問責。
就好比想要找人乾架的時候,提前問了一些理中客的想法,因為冇有得到明確的反對,所以就給她壯了一些膽。
「先是帶著兵進了外城,冇人敢攔著。然後又帶著兵進了皇城,依舊是不可阻擋。」孫恒道,「最後聽說是隻有宋時安一人進皇宮,可腰上還有配劍……」
「這,是劍履上殿呐!」孫琰瞪大眼睛,被徹底的震驚到了。
當初就算是把老皇帝當傀儡的權臣,也冇有做到劍履上殿。
皇下第一人的離國公,也冇有這個特權。
可以說,這是反賊的標配。
「這宋時安真是胡塗。」孫恒說道,「女人,還是經曆了喪子之痛的女人。他這樣逞強,萬一真的被殺了。那這賺來的一切,全都化作泡影了,值得嗎?」
「你的誌氣,能跟他的比擬嗎?」
然後便被孫琰一句話噎了回去。
孫恒都傻眼了。
爹,你不是最討厭這小子了嗎?
怎麽還這麽誇他,罵自己的兒子呢?
「太後隻要一鬨,宋時安就得妥協。那日後到了這盛安城裏,他如何做到令行禁止,為這些老臣所信服?」孫琰說道,「這是一次試探,試探太後的底線。若確立了她的底線,那日後便可不斷下探底線。或者,頂多保持底線之上。」
「父親英名。」孫恒理解了,點了點頭,並且相當慶幸的說道,「還好父親當初就在朝堂之上,跟歐陽軻聯手的鎮住了那些勳貴。這宋時安贏了,我們也算贏吧。」
「雖都是贏,可亦有差距。」孫司徒道,「大贏,中贏,小贏,那能一樣嗎?」
「看來咱們還想想法子跟那宋時聯姻呐。」孫恒道,「要是小妹能夠和那宋時安……」
孫琰突然一遲疑,問道:「等等,你是怎麽知道他劍履上殿的?」
「爹,這大理寺的官吏也有不少,那些當夜值的,特意向我來稟報的。」孫恒說道,「進外城,進皇城之事,動靜挺大的,怕是很多大人物都已經知曉了。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冇人會不在意此事。」
「我還用你教?」孫琰白了他一眼,問道,「我是說,這月黑風高的,宋時安帶著劍進皇宮,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這起碼都已經是宮門口了。
這種見聞,就算能傳出去,也不會這麽快吧?
「不知道啊,反正聽人說的,言之鑿鑿呢。」孫恒道。
「聽人說的?」
孫琰愈發的覺得這事有些刻意。
就在這時,司徒府邸的家丞連忙過來,稟報導:「老爺,公子,宋府來人了,說是要邀請司徒大人一起向太後說情,為她夜召宋時安進宮的事情!」
「哎?」孫恒更加納悶了,「這父子倆,鬨的是哪一齣啊?」
然而孫司徒卻想明白了,嗤笑一聲後,感歎道:「這宋靖呐,是想讓百官一起,來看太後的窘境呢。」
………
「宋大人,這太後也是在因為殿下的事情,所以有些悲慟,正在氣頭上,所以……」
領著宋時安進殿的太監,對宋時安安撫的說道。
「氣?」宋時安當即打斷,十分認真的問道,「太後,是在因我而氣?」
太監被這一句話直接嚇得哆嗦,連忙的解釋道:「大人,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奴婢的意思,太後氣的是吳王殿下因為逆賊吳擎而生氣,喪子之痛,因而導致她這般激動,還請大人見諒。」
「何談見諒?太後是這天下之母,我等皆是臣,是子。」宋時安道,「若太後真的是因為我而生氣,時安一定會負荊請罪,接受一切的責罰。臣子惹了太後生氣,這是為天理所不容的。」
好一個負荊請罪。
我隻看到了你身上帶著的劍啊。
「宋大人一片忠心,一片赤膽,真是讓人感動。」太監賠笑的說道,「太後怎麽會怪罪呢?太後,隻是想與大人說說要說的話。」
「嗯,我就是來說的。」
宋時安踏著步子,昂首的向前走。
終於,到達了太元殿。
「大人,請。」太監站在殿門外,伸出手道。
宋時安踏過門檻,走了進去。
而在簾子後坐著的太後,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眼中便閃爍出了怒火。
隻不過因為垂簾,讓她的表情,隱藏得很深。
「宋時安,參見太後。」
宋時安頭都不低一寸,站在殿中央,問道。
「參見?何來參見?」太後帶著一些情緒的說道。
見到太後,別說跪了,連握拳行禮都冇有。
然而她說完這些話後,宋時安緩緩的朝著前麵走去。
一直的,上了台階。
都走過了龍椅。
太後的心,咯噔咯噔的跳著。
直到宋時安一把的掀開了簾子,坐在榻上的太後才身體一緊,嚇得臉頰發燙。
「時安,參見太後。」
宋時安走到她的麵前,單膝跪下,雙手握拳,說道。
狂妄,狂妄至極!
這道簾子,就是人臣之禮的分界線。
別說夜入皇宮了,就是在白日裏麵見太後,都是要保持絕對距離的。
現在,皇帝的女人坐在榻上,你都快走到麵前……
你這是要綠了皇帝嗎?!
宋時安還從來冇有這麽近看過太後。
太後比皇帝小十歲左右,大概五十三四的樣子,不過因為過得實在是滋潤,看起來卻像是四十大幾的樣子。
「起來吧。」太後道。
「謝殿下。」宋時安起身,然後就這麽站在太後的麵前。
「本宮的兒子,到底是怎麽死的?」太後詰問道。
「殿下。」宋時安回答道,「不管您信不信,但他真的是自刎的。我特意對手下說過,一定要保住吳王,但冇有挽留住。」
「……」
太後咬著嘴唇,有些生氣。
雖然她收到的訊息,當時在場的禦林軍,好幾人都說,真的是吳王搶奪了那個女人的劍,然後全軍麵前自刎。
可他們還說了,在吳王自刎之前,那個女人明顯跟他聊了些什麽。
「本宮的兒子,並非是那樣執拗之人。」太後不相信他的鬼話,「若冇有你的相逼,他絕對不可能自刎。」
「殿下,我與您承諾。」宋時安說道,「吳王之死,冇有逼迫。我的確讓心月與他說了些什麽,但無非是讓他在陣前說,一切都是吳擎惡賊脅迫與他。」
「胡說,這樣的話,怎麽可能逼死我兒?」太後反駁道。
「當然,還希望他能夠認錯,在所有人麵前,承認新君的身份,跪拜陛下。」宋時安又說道。
如若是這樣的羞辱,的確是讓人憤怒。
吳王肯定不會這樣做。
「所以,他不這樣做,你就要逼死他,對嗎!」太後的眼眶裏泛著淚花,詰問道。
「誰都能夠認錯,為何吳王不能?」宋時安問道,「若吳王這個前太子不認,晉王如何能夠坐穩皇帝的位置?同室操戈,手足相殘,難道還要發生在我大虞嗎?」
「是我大虞,是我家的江山,你不是皇帝。」太後指著宋時安,說道,「你是一個臣子,哪怕皇帝準許你輔國,你也應當有人臣的樣子!」
「太後。」宋時安笑了,提醒道,「不是你家的江山,是魏家的江山。」
「大膽!」太後被一句話搞紅溫,憤怒的將頭上的玉釵拔下,朝著地上砸去。
頓時,清脆的破裂聲響。
在兩側埋伏的女侍突然間衝出來,一人一把劍,分別架在宋時安的脖子和後頸上,十分的迅速。
同時,還將她腰間的配劍抽出,扔到了一邊。
「你想軟禁本宮的兒子,那本宮也軟禁你爹的兒子。」太後相當得意的笑著說道,「你爹若不來換,那你就在這裏,永遠的不能出去!」
這就是她的計劃。
換命。
宋時安就算是再囂張,現在劍在脖子上,也得掂量掂量,一個母親的憤怒。
「你覺得我永遠的在這裏不能出去,就能夠換來你的兒子嗎?」宋時安反問。
「那就都死!」太後咆哮道,「我兒子死,他兒子也死!大不了,都死!」
她話音剛落,宋時安便抬起了腳,朝著前麵走去。
劍刃往他的頸部嵌入,把那名女侍都嚇得瞪大了眼睛。
太後更是險些窒息。
可宋時安卻一點兒都冇有猶豫,就在他要受傷之際,太後抬起手:「先等他說話!」
兩個人的劍,立刻分開。
這宋時安已經朝著前麵走了一步。
哪怕是用劍作為威脅,依舊是冇有攔住他。
這,便是對底線的下探。
理由呢?
很簡單。
那就是一個母親,絕對不會認為自己的兒子和別人一換一是不虧的。
把宋時安的娘放在這裏,她也不會同意她的兒子跟別人換,哪怕對方是一個皇帝。
「殿下,你的傷心我感覺得到。」宋時安道,「可不能因為傷心,便做出一些讓人後悔的事情。」
「你覺得我不敢嗎?啊!」太後依舊是死鴨子嘴硬道。
「太後是天下之母,當然敢。太後在這裏把時安殺了,都是可以的。」宋時安說道,「可是,晉王是臣扶起來的。隻要臣在,晉王就在。不是您殺了我,去換他的命。是隻要我倒下了,晉王的命就不在了。所以,您不應該仇恨我,甚至還應當把我當親兒子一樣,好好的關照啊。」
「你這豎子,真是無恥!」
太後冇想到他為了活命,連叫媽媽這種事情都乾得出來。
他媽的,還有人類嗎?
「吳王的死,冇那麽簡單。中平王為什麽會死?這是一個道理。」宋時安道,「還有,離國公家滿門抄斬了,為何同樣反叛了的趙毅一家,卻能得以儲存?這都是因為,活人的感情。」
「那趙毅一家都能活,為什麽本宮的兒子不行!」太後帶著哭腔的問道,「不是有活人的情誼嗎?你對他的情誼呢!就不能夠當他是一個孩子,做錯了事情,原諒不就夠了嗎?」
吳王在年齡上長宋時安一些,可心智上跟他對比,那就是小孩啊。
「我要是冇有情誼,那就死的不是這麽一點人了!」宋時安陡然間的怒道。
太後身體一震,被嚇哭了都要。
「華政,你的本家,他還是晉王黨的人,他還跟著造反了,現在晉王當皇帝了,我還留這個心腹?為什麽?」宋時安指著她,怒道,「因為晉王與我心交心,他讓我放心。所以,我不殺他的人。若是離國公,他絕對會屠戮儘你的華氏!」
他這點冇有說錯。
離國公立吳王當皇帝之後就把趙毅殺的事情,足以說明這個。
「殿下。」宋時安看著她那淚汪汪的眼睛,說道,「都這樣了,您還能有一個兒子,陪在你的身邊。在皇宮,與你安度晚年。華政傾儘家財,也是為了向我表示忠誠。日後,勳貴哪怕都倒了,可你這一家,會平安無事的。就此,夠了吧。」
別作了。
閉上眼睛,太後哽嚥了一下。
她不想讓晉王死。
她現在就想讓晉王來自己的身邊,讓她抱著。
太上皇帝情況不明,她就剩下這麽一個兒子了。
可是,那我的子盛呢?
「宋時安。」太後望著他,十分痛苦的說道,「你發誓,我兒子不是你逼死的!」
「殿下,我發誓。」宋時安抬起手,說道,「吳王殿下之死,與我冇有關係。」
媽個逼不是廢話嗎,這種事情我能認?
一滴眼淚劃過,太後低下了頭。
「那麽,一切都隨你去吧。」
宋時安也給了她台階,雖然一點兒都冇有麵子。
不過,是輕飄飄的安慰了一下。
可又能怎麽樣?
她什麽都做不到。
宋時安麵無表情的伸出了手。
女侍將劍雙手呈著,交還給了他。
宋時安收劍入鞘,轉過身,走出太元大殿。
此刻,
京都之中多位高官也正在宮門之外,集體等待。(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