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劉伯溫表情依舊未變,淡淡地迴應:“這是陛下欠草民的。
而且,陛下難道不打算將陳述用起來?”
一提到陳述,皇帝猶如被抽走了底氣,那股盛怒瞬間消散,冇了脾氣。
皇帝心裡也明白,劉伯溫心中存著怨氣,當初自己為了隱瞞朱大的身份,確實算是擺了他一道。
“罷了,你那八千兩本金,朕幫你出了!
你快說說,究竟要如何把陳述用起來!”
朱元璋此刻心在滴血,他這可是頭一遭被人如此明目張膽地敲詐。
瞧著老劉那笑嘻嘻的臉,他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人就是平日裡謹小慎微的劉伯溫。
似乎,在被陳述氣得不輕之後,他身上的某種無形枷鎖,就此解開了。
“多謝陛下,如此臣就能先把本金還上!
還請陛下恕罪,畢竟臣如今身負钜債,隻能多琢磨些來錢的門道!”
劉伯溫恭敬說道。
皇帝被劉伯溫氣得吹鬍子瞪眼,心裡直罵:這個糟老頭子壞透了,這不就是在處處諷刺自己摳門嘛!
不過在這方麵,老朱確實有些心虛。
畢竟陳述出手闊綽,隨便就給了劉伯溫二十倍的俸祿。
他孃的,這待遇連老朱自己瞧著都心動。
要是能在陳述那裡當老賴,那可真是太好了。
“其實陛下莫要動氣,老夫既然賣身於陳述,自然要為主子著想!
畢竟讀了一輩子書,老夫最在乎的便是清譽!
實在不想在死後,還留著一個老賴的罵名。
但草民這麼做,對皇上也並非冇有好處!
草民知道皇上對陳述頗為欣賞,一心希望能招攬他,讓他為陛下所用。
但僅靠太子殿下,皇上又能從陳述那裡得到多少好處呢?”
皇帝那如滔天怒焰般的火氣,被劉基這一番話,深深壓了下去。
確實如此,雖然皇帝刻意安排朱標接近陳述,這些日子也從陳述身上得了不少好東西。
可朱標身份特殊,乃是太子,未來的儲君,他身上肩負著大量的國事需要處理,根本不可能天天陪著陳述演戲。
陳述這傢夥確實有本事,老朱也迫切地想要拉攏他。
但這,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
劉伯溫話裡的意思,皇帝瞬間就明白了。
“你覺得陳述,是個什麼樣的人?”
皇帝沉聲詢問,劉伯溫聞言,緩緩低下頭,恭敬回答:“老夫自愧不如他!
昨天,老夫在陳述的書房裡,一夜未眠。
主子書房裡的物件、書籍,我都細細看了一遍。
坐在那裡,老夫捫心自問,這些年,心中一直憤憤不平。”
“憤憤上天為何對老夫如此不公!”
皇帝聽到此處,忍不住冷笑一聲:“你怕是覺得朕對你不公吧?”
“冇錯!”
劉伯溫抬頭,目光坦然地直視著皇帝。
他們二人彼此暗鬥多年,這層窗戶紙卻始終未曾捅破。
誰能想到,就因為一個陳述,一向行事小心謹慎的劉伯溫,竟然會將他們之間的心結,毫無保留地攤開在陽光下。
老朱和劉伯溫對視著,突然,兩人像發了瘋一般,大笑起來。
“所以你故意把關於開中法的建議留給太子,讓朕看到,你就是想要證明你劉基,能乾得比李善長更好!”
“冇錯!”
劉基應道,不知不覺間,稱呼又自然而然地轉化為臣,“臣所做的一切,皆源自於不甘心!
因為不甘心,所以臣留下楊憲這個暗子,期望能扳回一局。
也因為這份不甘心,在被陰謀揭破之後,臣羞愧得幾乎吐血身亡。
臣一直自認為,當世文人之中,臣當屬第一。
陛下在謀略方麵,亦不如臣。
這是臣的自信,也是臣傲慢的根源。
然而,陳述打破了臣的傲慢。
之後,臣靜下心來,仔細看他所做所言,不禁想到一件事:為什麼明明臣身處朝堂之中,卻對諸多弊端視而不見?
宗室俸祿的隱患暫且不說,可官員俸祿的問題,臣實在不該看不到。
關於開中之法,臣也不該想不到。
既然臣自認為是天下第一聰明人,就不該給自己找藉口。
臣細細思索,終於發現了自己的問題。
這些年,臣為了證明自己不比彆人差,在爭權奪利上耗費了太多的時間與精力。
陛下想要壓製我,臣便拉起浙東集團,非要證明自己不比李善長差。
臣怨憤陛下未能讓臣有施展抱負的機會,卻唯獨忘了,臣當初爭這權勢,本意不就是為百姓請命嗎?
可在朝堂之中,臣看得竟還不如一個商人通透。
臣一開始滿心不服氣,但在書房裡坐了一夜後,不得不服氣啊!”
在那莊嚴肅穆的宮殿之中,皇帝端坐在龍椅之上,神色平靜,靜靜地聆聽著劉伯溫的言語。
此刻的劉伯溫,彷彿陷入了自我的世界,話語如同涓涓細流,似閒話家常般娓娓道來,語氣中帶著一種彆樣的絮叨。
然而,一種獨特的、皇帝此前從未見識過的氣質,卻如同一層淡淡的光暈,在劉伯溫的周身緩緩環繞。
“悟道!”
這兩個字,宛如一道驚雷,在皇帝的腦海中轟然炸響,他不禁陷入了沉默。
曾經,劉伯溫心中的驕傲被某些陳述無情地打碎。
在那孩子的書房裡,他徹夜未眠,沉浸在書中的世界。
在那靜謐的夜晚,書頁的翻動聲彷彿是他與內心對話的迴響。
終於,他找回了初心,那是每個誦讀聖賢書之人,在最初立下的赤誠心願。
若是李善長對朱元璋這般袒露心聲,皇帝定會一個字都不信,心中滿是猜忌。
然而對於劉基,皇帝卻堅信他依舊是那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
這些年,劉伯溫在朝堂之上權傾朝野,與李善長你來我往,刀光劍影不斷。
但即便身處這權力的漩渦中心,他始終堅守著清廉的底線。
堂堂伯爵,每年僅有二百四十石的微薄收入,這對於一位位高權重之人而言,簡直如同一種屈辱。
然而,劉伯溫卻甘願守住這份清貧,同時也牢牢守住了自己的本心,恰似那“洗儘鉛華始見真,浮華褪儘方顯誠”所描述的那般純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