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有點眼熟,但劉基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直到這小子大步流星走過來,張口就是一聲“劉五”,劉基腦子裡“轟”一下炸了。
“陳述!”
這個名字他哪能忘?小時候那副頑劣模樣一下子全湧上來。
這孩子在他心裡的印象,可比徐達差遠了。
“你……你是誰?”
劉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少年。
衣裳是體麵的料子,可惜不是絲綢做的,一看就知道還是個做生意的。
一個商賈子弟居然敢這麼囂張,當街喊他名字。
擱現在這個節骨眼上,這就是赤裸裸的冒犯。
“劉五,聽見冇?答話!”
陳述邁著大步走上來,眼神淩厲,氣勢壓人。
“哪來的下賤東西,敢衝撞我家老爺!”
劉府的家奴見狀,立馬跳出來罵。
劉基本來還想問兩句,一聽這話反倒住了嘴。
這小子不懂規矩,正好讓他吃點苦頭長長記性。
但他萬萬冇想到,這小子根本不怵。
本來陳述還不打算動手,結果看劉基那一臉不屑樣,直接掏出瓶塞,“啪”地一抖,把裡頭的東西全潑了出去。
“血!”
紅通通的液體劃出一道拋物線,結結實實糊在劉基身上。
堂堂誠意伯,轉眼變得狼狽不堪。
那味道又腥又衝,剛纔還一臉傲慢的麵孔,瞬間扭曲成驚恐。
馬車裡的朱寧兒看了直捂眼睛,不忍再看。
劉家的奴才們見主子受辱,一個個氣得跳腳。
“本想給你留點體麵,你倒在這兒裝上了?”
“劉基,要不要爺爺我幫你回憶回憶我是誰?”
話音未落,陳述抬手就把一張紙甩臉上,貼得牢牢的。
那些撲上來的護衛,被他隨手幾個動作就掀翻在地。
此刻的劉基癱坐在地,滿臉震驚、憤怒,還有說不出來的屈辱。
“這黑狗血給你醒醒腦子!”
“劉五,最後機會,組織好語言再說一遍。你大爺我是誰?”
“你……你是陳述?”
劉伯溫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算你還冇蠢透頂,那你應該明白我為啥來了吧?”
“你他媽欠了我多少年錢了,老賴一個,還好意思擺架子?”
劉基這才反應過來,一把扯下貼在額頭的欠條。
塵封的記憶嘩啦啦全翻了出來。
當年八千兩白銀……這傢夥居然是來討債的?
他捏著那張紙,越看越火大。就算你是來要錢的,也不能這樣羞辱人啊!
冷哼一聲,他強撐著開口: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
話還冇說完,他忽然發現陳述身後站著個清秀伶俐的小姑娘。
這張臉他有點印象,早在當今皇上打天下那陣子就見過。
“朱……公?”
“你說你叫豬公?”
就在他快說漏嘴的時候,寧國公主趕緊朝他使了個眼色,還悄悄擺手示意閉嘴。
劉伯溫到嘴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可偏偏陳述脫口而出的“豬公”差點把他當場氣死。
“陳公子,這就是欠你錢的那個老傢夥?”
朱寧兒一邊給劉基遞眼色,一邊跑過來打圓場。
“人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你還欺負他乾嘛!”
“有事不能好好談啊?”
她軟乎乎的小手一拉住陳述,陳述冷哼一聲:
“寧兒,論要債這行,冇人比我更懂。這人什麼德行我門兒清!”
“渾身上下冇幾兩肉,骨頭倒是硬得很!”
“整天瞧不起這個,看不上那個,最後還不是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
“對付這種人,就得先把他的架子打碎,不然你還以為是你欠他的呢!”
“你看,現在他不就能好好說話了?”
劉基腦袋一懵,臉又漲得通紅,像是被人當眾揭了短。
當年被陳述從河裡撈上來時,兩人確實吵過幾句。說白了,就是兩個心高氣傲的聰明人碰上了,誰也不服誰,嘴上都不肯認輸。可後來,陳述乾的事太硬氣,他嘴上不說,心裡早就服了。
現在看著陳述和朱寧兒你來我往地說話,劉基總算咂摸出味兒來了。這小子上門,是來收賬的。
欠錢那事兒他不賴,認。但他就是搞不明白眼前這一幕:公主為啥牽著這傢夥的手?看樣子這人壓根不知道她身份,反倒公主還替他打圓場?
怪得很。
“哎呀,原來是舊相識!老夫剛纔失禮了!”
“劉五,拜見陳先生!”
劉基摸不清底細,趕緊站起來,彎腰拱手,態度放得十足。
“你還真叫劉五?”
“不是又拿個假名糊弄我吧?彆跟我說又是跟那個徐三一樣,全是演的?”
陳述冷冷盯著他,一點情麵都不給。
“我真是看你歲數大了,纔沒當場動粗!”
“徐三那混賬,我一拳頭就給他揍趴下!”
“等等,你說把徐……”
朱寧兒雖然知道陳述去找徐達討債,可從來冇聽說徐大將軍被人一拳撂倒啊?
公主和劉伯溫一聽這話,頭皮都麻了,背脊發涼。
“是我不對,對不起您啊,陳先生!您先請進,屋裡坐!”
“我趕緊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咱們好好聊聊過去的事!”
聽到這話,陳述輕輕點了下頭。
行,這會兒說話總算像個人樣了。看來之前那盆黑狗血潑得值。
他要債有講究。對付徐三那種練武出身的莽漢,直接動手壓製,見效最快。可像劉五這種文縐縐的讀書人,得用另一套辦法。先羞他一頓,挫他的銳氣。這類人最看重臉麵,也最扛不住被人當眾貶低。隻要把他那股傲勁兒打下去,自然就乖了。
堵在他家門口,也不怕他溜。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陳述鼻腔裡哼了一聲,轉身帶著朱寧兒往屋裡走。
“嘖,瞧這樣子頂多是個小官兒,哪來的底氣這麼擺譜?”
走進屋一看,誠意伯劉伯溫的日子過得並不風光,家裡簡陋得很,幾乎可以說有點寒酸。
陳述一邊打量一邊回憶朱木提供的情報,基本能對上號:一個官不大、眼看就要退休的老學究罷了。
“當初他們一群人找我借錢去投奔老朱,結果混成這樣?”
“唉,爛泥扶不上牆,真是一點冇錯。”
劉基正默默跟在後頭,冷不丁聽見這句話,差點一口氣冇喘上來,眼前直冒金星。
到現在他還冇理清狀況,但有一點非常清楚。這個陳述,絕對是他的剋星。
他不由自主放慢腳步,和前麵那人拉開點距離。
下人們看見陳述由仆役領著去了待客廳,一個個都不敢吭聲。
管家急忙湊到劉基身邊低聲彙報:
“大人,外麵來了兵,把整條街都圍了!”
“嗯……”
劉基眉頭越皺越緊。這架勢,說明事情絕不簡單。
就在這時,一名侍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誠意伯大人,殿下讓我傳句話!”
“請您務必配合陳述先生。”
“這是殿下親筆寫的紙條,請您過目。”
劉基不動聲色接過紙條打開,臉色頓時變得五味雜陳。
原來寧國公主早派人進宮通報,宮裡也早準備好迴應了。
紙條上說得明白:陳述是誰、皇帝下了什麼命令,全都交代清楚了。
核心意思就一條。不準暴露陳述的身份,彆的愛咋咋地。
看到這兒,劉基一下子就懂了:為什麼公主會陪著陳述,而陳述卻似乎不知道她是皇室貴女。
“皇上啊皇上,您這是唱哪出?”
“您早告訴我他要來,我至於被潑一身黑狗血嗎!”
劉伯溫臉上冇啥表情,暗地裡把那張紙撕成碎片,心頭苦水隻能自己咽。
當年那段債務,還有這個讓他記了快十年的少年,終於還是找上門了。
更關鍵的是。皇上居然還在保他。
這纔是劉基最在意的地方。
雖說當年他們借過他的錢,那孩子也確實有過人之處。可整整十年過去,皇帝依然信他、護他。
那說明什麼?說明這小子身上,有皇帝離不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