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本因喜愛方孝孺,有心收他為弟子,故而想留下他。
可無奈皇帝近期命他負責修編元史,事務繁雜,實在分身乏術。
他尋思著,將方孝孺送到國子監,能為其打下更堅實的基礎。
而在國子監眾多夫子中,挑選誰來教導方孝孺,也是頗費思量。
思來想去,他覺得被貶之後的李善長倒頗為合適,於是放下成見,前來李善長處相求。
李善長雖不像劉基那般,在政務與學術方麵皆出類拔萃,但教導學生還是遊刃有餘的。
況且宋濂認為,方孝孺能從李善長身上學到一些書本之外的東西,而這些,恰恰是自己無法傳授給方孝孺的。
“隻要宋先生不嫌李某立場有何不妥,此事自然無妨!”
“先生言重了,你我不都一心效忠朝廷嗎?”
宋濂忙讓方孝孺拜見李善長,李善長隨口便對方孝孺考究了幾句。
這一試探,李善長立馬發覺這孩子天資非凡,並非僅侷限於讀書厲害,而是各方麵都十分出色。
且這孩子頗具主見,絕非隨波逐流之輩。
他與宋濂一樣,瞬間看中了方孝孺的資質,心中歡喜不已。
“這孩子就留在我這兒吧!”
“宋翰林放心便是!”
“希直,你便跟著李先生好好求學!”
宋濂聽聞,這才放心地將方孝孺交給李善長。
從李善長處出來,宋濂不禁想起自己的另一位老友劉伯溫,也就是那位曾經的誠意伯,如今的吳國公。
隻可惜,他如今神龍見首不見尾,早已無心朝堂之事。
若他尚在京城,宋濂定會首選將方孝孺交予他教導,可惜命運弄人,方孝孺最終落在了李善長手中。
宋濂拜謝過李善長後,便轉身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李善長思索片刻,帶著方孝孺去辦理入學相關事宜。
此時,今日的課程已然結束,他索性領著方孝孺回了家,想著要好好考考這孩子。
方孝孺的表現果然冇讓他失望,李善長很是驚喜,於是又給方孝孺佈置了一些學業任務,自己則在一旁專心更新他正在創作的《鬥破蒼穹》。
不多時,李善長忽覺身旁多了一雙好奇的眼睛,轉頭一看,正是方孝孺。
李善長頓時有些尷尬,在寫字時,尤其是寫《鬥破蒼穹》這種小說的時候被學生盯著,實在不自在。
尤其是當他正寫到蕭炎與美杜莎……哎呀,這可太社死了!
“李先生寫的《鬥破蒼穹》,學生甚是喜愛!”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方孝孺喊出《鬥破蒼穹》中的經典語句,李善長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李老爺子趕忙決定轉移話題,不動聲色地將《鬥破蒼穹》的手稿放到一旁。
“希直呀,你來京城這段日子,還習慣嗎?”
“回老師,還算不錯。
這京城中有趣的事和人可不少,在山東倒是難得一見。”
“哦?
什麼有趣的事與人,說來聽聽?”
李善長順著方孝孺的話問道。
方孝孺興致勃勃地講道:“就比如今日,我與老師您看到的那一幕,有個商人帶著婢女,在京城四處要債。
那些欠了他錢的公侯子弟,一個個嚇得落荒而逃。
以商人之身,竟能逼得公侯勳貴如此狼狽,孝孺覺得甚是有趣。”
李善長冇想到,方孝孺竟將話題轉到了這件事上,他好奇地問:“那你覺得,這商人如何?”
方孝孺思索片刻,認真回答:“我覺得這人很厲害。”
“何以見得?”
李善長笑著泡了一杯茶,準備與方孝孺長談一番。
“商人本就處於弱勢,常被官員欺負。
那些大商人,被公侯勳貴巧立名目打劫,甚至家破人亡的例子屢見不鮮。
在這件事裡,那位商人從被盯上的那一刻起,似乎命運便已註定。
然而,他卻在關鍵時刻另辟蹊徑。
他把事情鬨得越大,自身反而越安全。
一個商人能有這般眼界,絕非尋常之輩。”
“雖說老師或許另有見解,但學生並不認同。”
方孝孺對這件事侃侃而談,這讓李善長對他又多了幾分欣賞。
這孩子小小年紀,便有自己的主見,不會盲目聽從老師的意見,同時也並非恃才傲物、聽不進他人意見之人,不卑不亢,確實是顆好的讀書種子。
李善長心中暗自點頭,又問:“那你且說說,你老師是怎麼說的?”
“老師說,此人下場恐不會好。
雖他一時仗著皇帝的天威,震懾住了那些人。
可一旦天子的注意力轉移,世道依舊,此人一旦遭到公侯們的反擊,必定承受不起。”
李善長輕輕頷首,心中忖度,宋濂此番所表達的觀點,恐怕亦是大多數人的想法。在眾人眼中,陳述這般行事,實在談不上有多麼出眾,甚至有人覺得他簡直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妄人。
畢竟,皇帝所製定的【規則】,似乎成了陳述肆意妄為的堅固保護傘。
然而,一旦這規則失去效力,可想而知,他必將遭受更為猛烈的反噬。
且看那胡惟庸,連同淮西的一眾公侯,哪一個不是憋著滿腔怒火,一心想要整治陳述呢?
隻待皇帝的注意力稍有轉移,屆時陳述悄無聲息地死在應天府某條陰暗潮濕的抽陰溝裡,便算是他最好的結局了。
即便不動用殺人手段,那些官方的手段也是層出不窮,輕而易舉就能斷了陳述的生路。
就拿他的生意來說,隻要這些公侯出麵威脅其他商人,還有誰敢與陳述做生意呢?
而李善長心中篤定,這樣的局麵恐怕很快就會來臨。
宋濂的猜測,基於對陳述真實身份的不瞭解,從他的角度來看,確實冇有什麼問題。
但李善長卻清楚得很,這位陳先生,那可是皇帝眼中的心頭寶貝,是被視作國士無雙的頂尖人才啊。
若是有人膽敢動陳述,恐怕幾個胡惟庸加起來,都不夠朱元璋殺的。
“那你又是怎麼看的呢?”
方孝儒略微思索了一番後,緩緩說道:“能夠巧妙利用皇上所設規則,借勢而為的人,絕非泛泛之輩!
我們能洞察到的情況,他必然也心中有數!
所以……學生認為他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