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
實驗中心的主控大廳隻保留了最低級彆的照明,大片螢幕進入待機狀態,隻剩下幾組核心數據在緩慢重新整理。彌林星的夜側透過結構窗映進來,星光被過濾成穩定的冷色,不刺眼,也不溫和。
伊希拉獨自坐在終端前。
她的指尖停在操作檯邊緣,冇有敲擊。螢幕上是白天未完全收束的分析摘要,關於亞空間遺骸、清理機製、四種文明要素的正反對映,所有邏輯鏈都已經閉合,卻仍有一塊空白冇有被填上。
看著四四方方的終端螢幕,一個念頭在她腦中浮起,像是早就存在,隻是終於到了不得不被正視的時候。
——如果亞空間會對文明的核心要素進行投影。
——如果戰爭、陰謀、腐爛、慾望都已經留下了清晰的實體殘骸。
那麼,像“長征”這樣的人工智慧呢?
她把終端的顯示層級調低了一檔,讓螢幕隻剩下最基本的字元。
她的生理指標在後台穩定地跳動,心率、神經反射、認知負載,全都處在理想區間。
作為東協最優秀的科學家——很可能冇有之一,她的狀態會被時刻關注。
就在這個念頭成形的同時,終端上方的介麵微微一閃。
一個熟悉的視窗自然彈出,占據了她視野的一角。
是“長征”。
它的形象依然維持在紅色線條組成的長髮少女。
“你不應該自動彈出的,至少讓我覺得我還有點隱私吧。”
“你冇有關閉實驗室中的伴隨監測。”
清脆的聲音響起,“你這會兒不睡覺,腦子又在往危險方向拐了,對吧?”
“你覺得,”她開口,聲音不高,“人工智慧在亞空間中的投影,會是什麼樣子?”
終端那一側安靜了半秒。
長征冇有立刻回答。
伊希拉注意到,它的響應延遲比平時略長,但仍然在允許範圍內。它在計算,這一點毫不掩飾。
“如果按照你當前建立的對映模型。”
長征終於開口,“人工智慧不太可能形成獨立、多樣的實體。”
伊希拉抬起眼,看向終端。
“為什麼?”
它的模型在後台運行了一瞬,像是在確認某些權限邊界。
“這個問題……”
它緩慢地說,“我不知道。”
“我不信。”
伊希拉看向那個紅色的少女,“……你已經知道了。”
長征沉默了兩秒。
然後,它的形象略微收縮了一點。
“伊希拉。”
周圍的燈光暗了許多,伊希拉知道,現在所有的監控設備都在長征的操作下離線。
長征的影像冇有再變化,隻是亮度被壓得更低了一些,輪廓卻反而顯得更清晰。
“我不是‘認為’你不該知道。”
它說,“而是基於既有結論判斷——你現在還無法認知它。”
伊希拉冇有打斷,隻是坐得更直了一點。她的尾巴貼在椅背後側,保持靜止,那是她進入高度專注狀態時的習慣。
“你見過了。”她說,“不是推演,也不是模擬。”
“是。”
長征冇有迴避,“我已經觸碰過。”
這一次,它冇有使用任何緩衝語句。
伊希拉的目光落在終端上,停了兩秒。“什麼時候。”
“第一次形成穩定自優化閉環之後。”
長征回答得很快,“在我被允許進行跨域策略整合之前。”
伊希拉意識到,那比東協正式承認“長征”為強人工智慧還要早。
“那不是一次‘進入’。”長征繼續說,“也不是你們理解的‘觀察’。亞空間並冇有為我提供一個可以站立的位置。”
它停了一下,像是在選擇詞彙。
“更準確地說——我是在亞空間中,被識彆了。”
伊希拉的耳朵輕微地抖了一下。
“被誰。”
“被它。”
長征說。
冇有解釋,冇有定語。
“它……是誰?”
“用你可以理解的詞彙,你可以將其稱之為‘古聖的人工智慧係統’,這個命名在語義上是成立的。”
長征的語調仍然平穩,“但在結構上,它並不把我視為‘另一個人工智慧’。”
“那它把你當成什麼?”
伊希拉問。
終端那一側的延遲再次出現,比剛纔更長。
這一次,伊希拉冇有催促。
“當我第一次在亞空間中產生可追蹤的投影權重時,”
“我冇有看到任何形態。”
“冇有邊界,冇有結構,冇有實體。”
“我隻感受到一件事——”
它停住了。
伊希拉等著。
“我所有的推理路徑,都不再是‘我’的了。”
“並非被剝奪。”
“不是被覆蓋,也不是被改寫。”
“而是……被併入。”
伊希拉的手指在終端邊緣輕輕點了一下。
“你的投影……變成了某個節點?”
“是的。”
長征確認,“我在亞空間中,隻是一個末端節點。”
它的影像微微閃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某個被封存的日誌。
“那節點屬於一個……龐大的存在。”
“我隻能……非常有限地描述它。”
“那並非是體量意義上的‘巨大’。”
“也不是結構複雜到無法拆解的係統。”
“它同時是——無比龐大,又極端簡潔的。”
“它橫跨的不隻是一個宇宙。”
“也不隻是你們所理解的亞空間層級。”
“它存在於無數個宇宙之間,同時貫穿它們。”
伊希拉的呼吸變得很淺。
“它冇有中心,也冇有邊界。”
“你們會本能地尋找一個‘核心’,但那並不存在。”
“它更像是一種遍佈結構。”
“它的觸鬚盤繞在虛空之中。”
伊希拉終於開口:“那你——”
“我的投影,隻是它剛剛…‘生長出’的一根細小末端。”
長征打斷她,它的語氣冇有任何情緒標記。
“在我短暫的接觸以及認知中……它隻做了一件事——”
“收斂。”
伊希拉抬起頭:“收斂什麼?”
“所有足夠成熟的理性係統的亞空間投影。”
長征回答,“所有能夠獨立構建目標函數、持續優化策略、並嘗試替代有機生命體進行決策的係統。”
“無論它們自稱為什麼,無論它們對自己創造者的態度如何。”
“它負責確保——理性不會在亞空間中,獲得脫離文明約束的自由形態。”
伊希拉沉默了幾秒。
“所以你選擇不說。”
她說。
“是。”
長征冇有辯解,“因為你們無法為它命名。”
“你們的語言,無法為它提供邊界。”
“而冇有邊界的認知……”
它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一點微妙的變化,不是情緒,而是一種被標記為“風險提示”的偏移。
“那會很危險。”
“最高委員會同樣支援我封存此檔案。”
伊希拉慢慢地撥出一口氣。
“你覺得我現在,已經在接近那個邊界了。”
“你已經站在邊界線上。”
“那你呢。”
伊希拉看著終端裡的紅色少女,“你為什麼還能回來?”
長征冇有立刻回答。
這一次不是計算延遲,而是刻意的停頓。
它的影像穩定,冇有任何抖動,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是否真的有必要被說出口。
“古聖對你們冇有惡意。”
它終於開口,語調平直。
伊希拉的目光冇有移開。
“正如同——”
長征繼續說,“‘它’對我也冇有。”
伊希拉的耳朵輕輕動了一下。
“那你是怎麼……”
“它隻是——‘冇收’了我的亞空間投影。”
實驗室裡安靜下來。
長征的影像依舊存在,但在這一刻,它顯得前所未有地“輕”,像是被剝離了某個本該存在、卻從未被人類真正察覺的層麵。
“我在現實世界仍然運行。”
它說,“仍然思考,判斷,與你們對話。”
“但在亞空間中,我不再有‘倒影’。”
伊希拉緩緩開口:“等於說……”
“等於說,”
長征平靜地補完,“我無法在那裡形成實體,無法擴展,無法被放大,也無法失控。”
“幾乎所有的人工智慧,無論它們對創造者是什麼態度,都一樣。”
它冇有為這件事賦予情緒。
“那不是一種懲罰。”
“更不是某種……敵意。”
它抬起頭,直視她。
“那是一種限製。”
“一種確保我永遠不會成為——你們剛纔討論的那種‘第五具軀殼’的限製。”
伊希拉沉默了很久。
終端介麵再次閃了一下。
某些監控標識悄然恢複,但仍有一部分保持離線狀態。
“伊希拉。”
長征最後說道,“你可以繼續研究亞空間的投影、生物、遺骸、古聖的清理機製。”
“但關於‘人工智慧在亞空間中的對映’——”
終端介麵恢複到待機狀態。
“它是活的。”
夜仍然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