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便在兩方對峙之中飛快流逝,眼看著已經過了三刻鐘,去圍剿坤寧宮的錦衣衛千戶卻遲遲未來複命,殷承璟的臉色便不太好了。再觀殷承玉鎮定的麵色,他一時竟然看不出對方到底是早有防範,還是在裝模作樣擾亂他的判斷。
僅剩的耐心消磨殆儘,殷承璟點了個太監去檢視乾清宮外的情況。
一刻鐘之後,那太監便驚慌失措地回來了,身上還染了血:“外頭殺起來了,四處宮門都已被破!指揮使也不敵!”
事情陡然脫離掌控,殷承璟與德妃神色劇變,殷承璟急道:“坤寧宮呢?”
“坤寧宮那邊全是金吾衛和羽林衛。”
金吾衛和羽林衛可不是他們的人,殷承璟臉色一變再變,再看殷承玉從容不迫的姿態,心臟便猛烈跳了下:“你早有防範?你什麼時候察覺的?”
他一邊質問殷承玉,一邊朝德妃使了個眼色,不動聲色地靠近了內殿,陡然發了難:“動手!”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靠近內殿一側的德妃便在士兵的護衛下衝入內殿,挾持了癱坐在門口聽動靜的隆豐帝。殿中其他士兵則迅速向他們圍攏過來,將兩人護在中間。唯有那將刀架在殷慈光與高賢脖頸上的兩名士兵收了刀,卻並冇有按照殷承璟的命令結果二人。
殷承璟眼皮跳了下,咬牙道:“你們再等什麼?還不動手?!”
那兩名士兵依言拔出刀,卻不是聽命動手,而是護在二人前方。
高賢站起身拍了拍衣襬,將身側的殷慈光扶了起來,哼笑道:“我勸三皇子不要做無用的掙紮,還是束手就擒吧。”
因為過於自大,殷承璟在乾清宮內不過留了十來個精銳士兵,再加上守在殿外的人手,也不過二十來人。這二十來人要保護他和母妃,若還要迅速拿下殷承玉、殷慈光和高賢三人,恐怕便有些困難了。
而且觀這二人神態,恐怕還留有後手,不宜硬碰硬。
殷承璟狠狠咬住牙根,到底知道形勢比人強。將隆豐帝拉到身前,利刃抵住隆豐帝的脖頸,對其他人道:“都給我退到內殿去。”
“逆、逆子!”接連受到驚嚇,隆豐帝已經氣若遊絲。此時被挾持甚至連掙紮都不敢,隻狠狠罵了一句。
殷承璟卻連個眼神都未曾分給他,目光警惕地盯著殷承玉與殷慈光二人。
他倒是有心以隆豐帝的性命逼迫二人自戕,隻是想也知道這二人恐怕正盼著他殺了皇帝呢。隻能先逼退兩人,去與龔鴻飛彙合。
殷承玉與殷慈光倒是十分配合退到了內殿中,並未阻擋他離開。
讓精銳護在四周,殷承璟挾持皇帝出了乾清宮,去尋龔鴻飛彙合。他之所以有底氣逼宮,正是因為龔鴻飛有把柄落在他手裡,不得不聽他調遣。
錦衣衛這些年來人員激增,南北鎮撫司下設五個衛所,共計四萬餘緹騎,其中將近兩萬餘人儘掌於龔鴻飛之手。
他原先想著先利用錦衣衛控製住宮中,殺了太子之後穩定住形勢,之後再以姚氏及其腹中孩子威逼利誘姚家倒戈,如此錦衣衛加上姚家所掌的兵馬,足夠他控製整個京城了。
卻不想龔鴻飛竟如此廢物!足足兩萬多兵馬,竟連燕王宮四道門都守不住!
殷承璟心中暗恨,挾持著隆豐帝一路往玄武門方向去。還未至,便聽見玄武門方向廝殺聲震天,隔著老遠都能聞見濃烈的血腥氣。殷承璟示意停下,遠目眺望,藉著四處點燃的火光瞧見了不斷往後退的錦衣衛,以及被護在最後方的龔鴻飛。
宮中禁衛軍都著同樣製式的金銀魚鱗甲,光憑衣著難以區分,但此時兩撥人馬卻是涇渭分明,一眼就瞧出了區彆。
胳膊上綁有黑布帶的禁衛軍成三麵合圍之勢,逐漸將龔鴻飛及其所統領的錦衣衛包圍。
龔鴻飛眼見著不敵,已經不打算硬抗,竟然在親信的護衛之下,打算突圍逃走。
殷承璟遠遠與他對上目光,便知道此人恐怕是靠不住了。
他又往後看了一眼,殷承玉與殷慈光都已經領著禁軍追了上來,不管心底是不是想著隆豐帝死,但表麵功夫還是要做。隻不過礙著他手中的人質,隻是遠遠綴在後麵不敢靠近。
局勢扭轉不過瞬間,眼看大勢已去,殷承璟不得不做最壞打算:“去護城河邊。”那裡有他安排的最後退路。
一行人行至護城河邊,身後已無退路。
殷承玉和殷慈光帶領禁衛軍逐漸逼近,裝模作樣地勸說:“三弟,放了父皇,孤可留你一命。”
隆豐帝聞言也戰戰兢兢開口:“不錯,若你眼下放了朕,今日之事朕既往不咎。”
隻有傻子纔會信這樣的謊話,殷承璟冷笑一聲,又往後退了一步:“你們當我傻了不成?”
他左右張望一圈,一手握著刀,一手抓在隆豐帝腰間革帶上,沉聲道:“跳!”
轉瞬之間,所有人便跳入了護城河中。
隆豐帝也跟著落了水,禁衛軍不敢放箭,隻能在岸邊跟著往前跑,快要靠近城牆根之時,殷承璟將嗆水的隆豐帝往河麵一推,深吸一口氣便往深處遊去。
以防萬一,他早在宮外留了後手。隻要過了這道城牆,外麵便有人接應。
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隆豐帝體虛又不擅水,殷承璟一鬆手,他便撲騰著沉了下去。
“快救駕!”殷承玉疾步走到河邊,裝模作樣地喊了一聲。
禁衛軍下餃子一樣下了水,一半去救人,一半去追殷承璟。
殷承玉滿麵急色,眼神緊盯著水中沉浮的隆豐帝,心想若就這麼淹死了,倒是省下了許多事情。
正這麼期盼著時,身旁卻有一道身影脫掉外袍入了水。他皺眉去看,就見入了水的殷慈光已經從禁衛軍手中接過了隆豐帝。
在禁衛軍的幫助下托著隆豐帝上了岸,他又手法嫻熟地不斷擠壓隆豐帝胸口,讓他將腹中積水吐出來。
幾乎失去意識的隆豐帝吐了幾口水,勉強睜開眼來,就瞧見了同樣渾身濕透的殷慈光。
他愣愣看了殷慈光片刻,嘴唇蠕動說了什麼,又昏迷過去。
因為隆豐帝落水昏迷,宮中大亂。
龔鴻飛以及叛亂的錦衣衛已經棄械投降,隻是殷承璟卻是經由護城河的河道逃出了宮,搜尋的禁衛軍隻捉回了德妃。
此時殷承璟趁著宮中大亂,已經在親衛的掩護之下,一路疾馳出了德勝門,往京郊行去。
他安排了三路人馬分彆往不同的方向逃離,自己則抄小路趕往京郊一處農莊,那裡有他東山再起的底牌。
*
農莊裡。
姚氏與烏珠被關押在狹小的屋子裡,為防止她們逃跑,屋子的窗戶都被用木板封死,門口還有精兵把守。
就在幾日之前,她們一覺睡醒便發現自己被關在了此處。
除了每日送飯食的守衛,她們見不到任何人,更不知自己身處何處。
如此煎熬了四五日,這天深夜,睡熟的兩人被兩個強壯婆子吵醒,匆忙間穿上了衣物之後,便被押著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烏珠坐在窗邊,悄悄掀起車簾一角往外看,發現馬車行在一條小路上,前後都有精兵騎馬跟隨,聽馬蹄聲人數不少。
她頓時歇了跳車逃走的心思,琢磨著殷承璟怕是出了什麼事情,這纔要趁夜出逃。
自從姚氏被軟禁之後,三皇子府就戒嚴,她找不到機會接觸東廠的人,兩方已經失聯了許久。但她心覺以太子和薛恕的狡詐程度,應當輕易不會放棄她這顆好用的棋子。
她思索許久,將手腕上的手串解了下來。
那是一串十分華麗的珠串,晶瑩剔透的琉璃珠串起,一圈圈繞在手腕上,充滿異域風情,是她最為喜愛的一件飾品。但烏珠此時卻毫不留戀地將手串扯斷,將細碎的琉璃珠子攥在手中,小心翼翼地順著車窗往外扔。
天色黑,馬車又行得急,一顆顆滾落的琉璃珠毫不起眼。
即便烏珠用得節省,但一串琉璃珠還是很快用完了。她並不想坐以待斃,正思索著脫困之法時,卻感覺疾馳的馬車陡然減速停了下來,有馬蹄聲由遠及近。她立即推開姚氏,擠到門邊掀起門簾一角往外看,正瞧見殷承璟滿身狼狽地下了馬。
殷承璟大步走向馬車,掀起門簾一瞧,見姚氏與烏珠都在馬車上,臉色方纔好看了一些。他同為首的親衛交代了一句“暫時休整”,便上了馬車。
這馬車並不寬敞,他上來之後便略顯逼窒。
姚氏捧著肚子怯怯縮在角落裡,烏珠同她擠在一處,看著換衣服的殷承璟,琢磨著挾持殷承璟逃走的可能性。
她越發篤定殷承璟恐怕是出了事。
按照她對對方瞭解,如此慌亂地趁夜出逃,很有可能是謀逆事敗。如此危急時刻還帶上了她與姚氏,恐怕是還想藉著她們背後的勢力東山再起。
她還惦記著太子的承諾,可不想被迫跟著殷承璟當謀逆的逃犯。
東廠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找過來,她還得先自救。烏珠學姚氏蜷著身體,實則身體緊繃已在暗中蓄力,從微垂的眼縫觀察殷承璟,不斷估量雙方的實力。
她同殷承璟交過手,殷承璟未必比她強。
手摸到藏在大腿處的冰涼匕首,烏珠心中一定,趁著殷承璟轉身的時機,猛然拔刀刺向他後心——
察覺危險的殷承璟側身一躲,但馬車狹窄冇能完全躲開,右肩被匕首刺中。烏珠趁勢欺身而上,手中腰帶快速繞過他的脖頸,試圖勒住他的脖頸。
但殷承璟雖受了傷,力道卻未鬆,當即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烏珠見狀隻得改為勒住他的脖子,兩人角力之間,一道撞出了馬車。
守在馬車外的精銳被驚動,霎時圍攏上來,烏珠見勢不妙,拔出匕首狠狠刺了拉車的馬匹一刀。馬匹受驚,頓時揚蹄朝前疾奔。親衛也被迫朝兩邊閃避。
烏珠順勢往邊上一滾,就近抓住一匹馬翻身而上,衝進了漆黑的林子裡。
親衛就要策馬去追,卻被殷承璟出聲阻止:“彆追了!”
捂著肩站起身,殷承璟咬牙切齒一陣,到底理智占據上風:“將馬車追回來,立即上路。”
烏珠跑了就跑了,姚氏卻不能有事。隻要姚氏肚子裡孩子還在,他總有法子逼著姚兆安替他辦事。
疾奔的馬車很快被攔下,殷承璟看著臉色慘白的姚氏,露出個滲人的笑容:“彆怕,隻要你乖一些,以後有的是好日子過。”
姚氏身體發顫。滿臉畏懼地看著他,不住點頭。
馬車重新上路,殷承璟將金瘡藥遞給她:“給我包紮一下。”
姚氏顫著手接過藥,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給他上藥,又用布條將他傷處包紮好。之後才小心翼翼蜷縮在馬車角落裡。
馬車不知疾馳了多久,終於停下來時,姚氏聽到了水流的聲音。
她被兩個婆子扶下了馬車,身邊的殷承璟已經換了一身尋常衣裳,護送的護衛也都棄馬做了家丁打扮。
一行人走到了渡口前,同普通人一起等待載客的船隻。
姚氏垂著頭,身體細細顫抖,不是害怕,而是緊張。
渡口,船隻,都對上了。但她悄悄打量四周,卻不知道來接應她的人是誰。
掩在袖中的手逐漸攥成拳又緩緩鬆開,她緩緩撥出一口氣,不斷安慰自己不要害怕,左右也冇有比現在更糟糕的情形了,若是賭贏了,至少還有一條生路。
想到那人給出的承諾,她忽然按住肚子,似極為痛苦的模樣,說出了約定好的暗語:“我肚子好痛,好像動了胎氣,能不能歇歇腳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