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海深處聞琴音
離開殘碑後,晴雪在山林中又艱難跋涉了一日。靠著辨認一些無毒的野果和苔蘚上的露水解渴充饑,傷勢在緩慢的自然恢複和頑強意誌的支撐下,總算冇有惡化,但虛弱感依舊如影隨形。
她不敢確定追兵是否還在搜尋,隻能儘量避開可能的人跡,朝著記憶中星辰指示的、與石碑圖案隱隱對應的方向前行。南疆山林茂密,毒蟲瘴氣遍佈,每一步都充滿凶險。
第三日午後,她穿過一片濃密的荊棘叢,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竹林。
並非尋常所見的翠竹,而是一種通體呈淡紫色的異竹,竹節晶瑩,葉片如翡,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清風吹過,竹濤陣陣,發出悅耳的沙沙聲響,如同仙樂。竹林間瀰漫著淡淡的、沁人心脾的竹香,吸入肺中,竟讓她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
好一處清幽的仙境!與之前經曆的險惡環境截然不同。
晴雪心中警惕稍減,更多的卻是驚訝。南疆深處,竟有如此靈秀之地?而且,這片竹海給她的感覺……很特彆,彷彿與周圍蠻荒的山林格格不入,自成一方天地。
她猶豫片刻,還是決定進去探查一番。或許能找到更好的棲身之所,或者……其他線索。
踏入竹海,腳下的泥土鬆軟濕潤,鋪滿了厚厚的紫色竹葉。光線透過層層竹葉,灑下斑駁陸離的光點,空氣中那股寧神靜氣的竹香愈發濃鬱。在這裡,連鳥鳴獸嚎都似乎遠去,隻剩下風過竹梢的天籟之音。
她小心翼翼地向深處走去,越走越是心驚。這竹林似乎蘊含著某種天然的陣法,看似隨意生長,實則暗合玄機,若是不懂門道,極易迷失方向。幸好她靈覺敏銳,又能隱約感應到竹林深處某種若有若無的、與她魂魄白光相呼應的氣息,這纔沒有走錯路。
約莫行了一個時辰,前方傳來潺潺的水聲。循聲而去,隻見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穿林而過,溪水在紫色竹林的映襯下,也泛著淡淡的紫光。溪畔,有一座簡陋卻雅緻的竹屋。
竹屋旁,有一方石台,石台上,擺放著一架古琴。
琴身似木非木,似玉非玉,通體流光,琴絃晶瑩,一看便知絕非凡品。更讓晴雪心神劇震的是,那古琴散發出的氣息……竟與她在輪迴之眼中感受到的、屬於太子長琴的仙靈氣息,同出一源!隻是更加內斂、溫和。
這裡……住著什麼人?難道……
她屏住呼吸,緩緩靠近竹屋。屋門虛掩著,裡麵似乎無人。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架古琴上。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輕輕拂過冰涼的琴絃。
嗡……
一聲極輕微的、卻清越無比的琴音,自指尖流淌而出。
這聲琴音,彷彿觸動了什麼。竹林間的風似乎靜止了一瞬,溪流的聲音也變得更加清晰。
緊接著,一段空靈、悠遠、帶著無儘滄桑與淡淡憂傷的琴曲,毫無預兆地,自竹林深處,隨風飄來。
那琴聲並非通過耳朵聽見,而是直接響徹在心靈深處。旋律古樸蒼茫,時而如高山流水,時而如星河低語,每一個音符都彷彿蘊含著天地至理,能洗滌靈魂,撫平一切躁動與傷痛。
晴雪站在原地,靜靜地聽著。連日來的奔波、恐懼、悲傷、以及得知驚天秘辛後的沉重,在這奇妙的琴聲中,竟一點點地沉澱、消散。靈台變得前所未有的空明寧靜,連魂魄的傷勢,似乎都在這琴音的滋養下,加速癒合。
這琴藝……已臻化境!絕非尋常修士所能及!
彈琴者……是誰?
琴聲漸歇,餘韻嫋嫋,久久不散。
一個溫和、清越、彷彿與這竹林融為一體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故人遠來,未曾遠迎,失禮了。”
晴雪猛地轉身。
隻見不知何時,一位身著月白色寬袍、長髮如瀑、麵容清雅俊逸得不似凡塵中人的男子,已悄然立於溪畔。他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年紀,眉眼含笑,氣質溫潤如玉,卻又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疏離感。手中並未持琴,但那周身流淌的、與古琴同源的氣息,卻昭示著他便是方纔的撫琴之人。
最讓晴雪震驚的是,他的容貌……竟與她在輪迴之眼最後瞥見的那個模糊的白衣身影,有七八分相似!隻是少了那份悲壯與滄桑,多了幾分閒適與淡然。
“你……你是……”晴雪聲音乾澀,心中已有了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測。
男子微微一笑,如春風拂過竹林:“名字不過代號,喚我‘長琴’便可。當然,此‘長琴’非彼‘長琴’,不過是一縷寄情於琴、苟延殘喘的殘念罷了。”
他語氣平淡,卻坐實了晴雪心中最大的驚駭!
太子長琴?!即便隻是一縷殘念,那也是上古樂神的殘念!
他……竟然真的還有殘念存在?而且就在這片南疆竹海之中?
“前輩……”晴雪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心中充滿了無數的疑問。
長琴殘念似乎能看透她的心思,抬手虛引,指向竹屋:“姑娘傷勢不輕,神魂損耗尤甚,不妨進屋稍坐,飲杯清茶,慢慢再敘。”
他的態度溫和自然,讓人生不出絲毫戒備之心。
晴雪略一遲疑,還是跟著他走進了竹屋。屋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榻,皆是竹製,乾淨整潔。長琴殘念沏了兩杯清茶,茶香與竹香交融,令人心曠神怡。
“前輩……您一直在這裡?”晴雪捧著溫熱的茶杯,忍不住問道。
長琴殘念坐在她對麵的竹椅上,目光悠遠,彷彿透過竹牆,看到了萬古時光:“並非一直。隻是當年本體兵解,一點不甘消散的執念,附於這架隨我征戰多年的‘焦尾’琴上,流落世間。後來機緣巧合,被此間主人所得,置於這片蘊有先天木靈之氣的紫竹林溫養,才得以漸漸甦醒,凝聚成形。”
他頓了頓,看向晴雪,眼神深邃:“至於為何會在此刻甦醒,並恰好遇到姑娘……或許,並非巧合。”
晴雪心中一動:“是因為……‘星歸位’?”
長琴殘念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姑娘果然聰慧。看來,你已見過那塊‘紀事碑’了。”
他果然知道!晴雪急切地問道:“前輩,那碑文所言,‘遺澤一線,寄於凡胎’,‘待星歸位,魂兮歸來’,究竟是什麼意思?那個凡胎……是我嗎?歸來的魂……是您,還是……”
她的話戛然而止,不敢再說下去。
長琴殘念輕輕摩挲著手中的茶杯,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是,也不是。”
“當年天地大劫,法則崩壞,我兵解仙靈,並非僅僅為了補天,更是為了……留下一線希望,一個‘變量’。”他的語氣帶著追憶與沉重,“那點融入凡胎的仙靈本源,與其說是‘遺澤’,不如說是一枚‘種子’,一個在既定命運軌跡之外,可能引發不同結果的……契機。”
“至於魂兮歸來……”他看向晴雪,目光複雜,“指的並非是我這早已該消散的殘念。而是……一個更加完整的、掙脫了宿命束縛的……‘新生’。”
“新生?”晴雪不解。
“天地為局,眾生為棋。有些存在,不甘為棋,欲成執棋之人,便佈下了萬古之局。”長琴殘唸的聲音變得縹緲,“而我和他……都曾是局中的重要棋子,卻也……都成了局中的‘變數’。”
“他?”晴雪心跳加速,“是……蘇蘇嗎?”
長琴殘念微微頷首:“百裡屠蘇,林子風……皆是他輪迴中的身份。他的魂魄,與我的仙靈因緣糾纏,早已難分彼此。寂滅之墟的陰謀,是為了徹底吞噬這份力量,成就某個恐怖存在的降臨。而我們的掙紮,無論是他的不屈,還是我的兵解,亦或是你……這枚‘種子’的出現,都是為了……打破這個局。”
他的話語資訊量太大,晴雪需要時間消化。
“所以……我和蘇蘇的相遇,我們的經曆,都不是偶然?”
“是必然中的偶然,也是偶然中的必然。”長琴殘念道,“命運如同這張琴,既有既定琴譜(大局),卻也因彈琴者的心緒與技藝(變數),而奏出不同的樂章。你,便是那個最大的變數。”
“那我該怎麼做?”晴雪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長琴殘念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無邊的紫竹林:“星軌已動,歸位在即。當星辰完全歸位之時,便是最終之局開啟之刻。屆時,所有的棋子都將浮出水麵,所有的因果都將了結。”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晴雪:“你需要做的,不是去尋找他,而是……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足以在最終的風暴中,守護你想要守護的一切,甚至……改變棋局的走向。”
“強大?”晴雪看著自己虛弱的身體和殘破的魂魄,麵露苦澀。
“你的力量,並非源於修為。”長琴殘念指向她的心口,“源於你的本心,源於你魂魄深處那點不滅的‘光’,也源於……你對他的‘信’。”
“這片紫竹林,乃先天木靈彙聚之地,於此靜修,對你傷勢恢複大有裨益。我可傳你一篇‘清心普善咒’,助你凝神靜氣,穩固魂源,更好地感應與掌控那份力量。”
說著,他並指如劍,一點清輝自指尖飛出,冇入晴雪眉心。
一篇玄奧晦澀、卻直指靈魂本源的咒文,瞬間印入晴雪識海。
“多謝前輩!”晴雪感激道。
“不必謝我。”長琴殘念擺擺手,語氣帶著一絲寂寥,“我不過是一縷即將消散的殘念,能在這最後時刻,為這盤棋再添一分變數,也算……不負此生了。”
他的身影,似乎比剛纔淡薄了一些。
“姑娘,好自為之。記住,無論未來如何,守住本心,便是守住了一切。”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漸漸化作點點熒光,如同流螢般,消散在竹屋之中。那架石台上的古琴,也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光華內斂,變得樸實無華。
竹屋內,隻剩下晴雪一人,和腦海中那篇沉甸甸的咒文。
竹海深處,得遇殘魂,聞琴音,知秘辛。
前路雖險,心燈已明。
變數已生,棋局將終。
她盤膝坐下,閉上雙眼,開始按照咒文,引導著魂魄深處那點微光,在這片靈秀的紫竹林中,開始了漫長的……復甦與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