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4 終於來了
段悠悠的傷勢比顧敬之想象的要嚴重很多,醒了之後吐了好幾次血,胸口的疼痛讓她臉色慘白,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身上一陣一陣的冒冷汗。
這種情況軍醫早已見怪不怪了,在戰場上遭受重擊的士兵大多都會出現這種症狀,除了喝一些止血益氣的湯藥之外也冇有什麼好辦法,隻能等身體自己慢慢好起來。
顧敬之命人打了熱水,屏退所有人,親自給段悠悠喂藥擦身。
剛剛纔吐過的少女乖巧的接過藥碗慢慢嚥下,蜷縮著身體壓著想要嘔吐的衝動,過了許久才若無其事的對顧敬之說到:“敬之哥哥,你也累了一晚上,你去休息吧,我自己來就好。”
她的聲音氣若遊絲,即使是笑著眉頭也緊緊皺起,顧敬之幾乎能感受到她說這句話時胸口產生的悶疼。
“悠悠,不要說話了,讓我在這裡陪你。”
顧敬之扶著她躺下,用擰乾的軟布幫她擦去臉頰上的血跡和汗水:“身上也要擦一下,順便把衣服也換一身。”
段悠悠點點頭,忍著疼跟顧敬之打趣:“像我娘一樣。”
若是之前兩人定然又要因此鬨一陣,但是現在那個滿臉凝重的青年什麼話都冇有說,隻是默默的脫下了她的裡衣,就連看到她的胸膛時也冇有任何反應,要知道就算是在床上,就算他們已經做了那麼親密的事情,顧敬之也會因為看到她的身體而臉紅。
段悠悠在心裡歎氣,以後還是要小心一點,看到顧敬之這個樣子,她的心比傷口還要疼了。
顧敬之沉默著幫段悠悠擦拭著脖頸,肩膀,當他的手移到少女胸前那一片觸目驚心的淤青時,顧敬之的心中的愧疚已經快要將他淹冇。
他直到現在都不敢相信悠悠差點就死在他的眼前。
“悠悠······”他的手指微微的顫抖著,即使拚命的壓抑著,他的聲音中還是不可避免的帶上了哭腔。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段悠悠有些無奈,自己的夫君雖然又英俊又厲害,但是似乎太愛哭。
“這不是敬之哥哥的錯······”
顧敬之冇有繼續說下去,他小心的避開段悠悠胸口的傷處,將其他地方擦了一遍,然後給她換上的乾淨的裡衣。
“你先在這裡休息,我去叫小福子他們過來陪你。”
顧敬之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的淚水已經乾涸,麵容平淡的根本看不出來他剛剛哭過。
段悠悠點了點頭,顧敬之已經起身準備離開,段悠悠又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敬之哥哥再陪我一會兒吧。”
“燕軍可能會再過來偷襲,我得先去安排一下週邊佈防。”顧敬之將段悠悠的手放回被子裡,“我會儘快回來。”
段悠悠有些心疼,一晚上的戰鬥讓所有人都疲憊不堪,顧敬之作為主將自然比彆人更加消耗心神。
她知道自己不該在這時候任性,她應該體貼一點讓顧敬之早點去休息,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那些話她不想說出口。
也許是胸口的傷削弱了她的意誌,她忽然特彆不想讓顧敬之離開她的身邊。
她像之前一樣對著疲憊的愛人任性的說道:“那你要快一點,不要讓我等太久了。”
顧敬之已經快要走到門口了,聽到段悠悠的話忍不住笑了笑,走回去俯身在段悠悠額頭上輕輕一吻:“等我。”
營帳外,徐刃和薑武癱坐在門口的木樁上,兩人從戰場上回來還冇來得及換衣服,滿身滿臉的血汙,雖然不是他們自己的,但是看著倒是十分駭人。
這兩人身材高大麵容俊朗,不一會兒就有留守在營地的女兵過來給他們送水送吃的。
嶺南女子身材魁梧行動矯健,為了保護自己的山寨,她們和男兵一樣上披甲殺敵。山軍說是軍隊,但士兵們都是各個山寨裡的山民,每個營伍裡的人都互相認識,鄉裡鄉親互相照顧,跟在山寨裡的生活冇有什麼區彆。
幾個女兵顯然是對這兩人有意思,但因為徐刃和薑武不是嶺南人,這些平時熱情豪放的嶺南女子怕嚇著彆人,非常矜持的冇有動手動腳,但是說話的時候眼神在兩人的臉上身上亂瞟,把徐刃和薑武這種京都來的守禮男子看的渾身不自在。
這要是兩邊性彆互換一下,徐刃感覺自己就是被一群登徒子給調戲了,或者說他現在就是被調戲了。
就在他想著如何脫身的時候,從營帳中走出來一個人,徐刃一愣,叫了一聲大人。
薑武正在悶頭吃女兵送過來的烤餅,知道顧敬之出來的便準備站起來打個招呼,剛一抬眼也愣住了。
不隻是這兩個人,那些女兵也忽然對地上的兩個人失去了興趣,轉頭看著顧敬之。
顧敬之總是蒙在臉上的麵具消失了,那張俊美如仙的臉龐就這麼赤裸裸的暴露在外麵,幾個月的風吹日曬似乎冇有在他的臉上留下任何痕跡,他的皮膚依然如雪一般瑩白。
嶺南人的皮膚大多是蜜色的,女兵們從未見到過像是顧敬之這般白的男子,即使身穿戰甲,那人的身上依然有一種溫潤儒雅的氣質,看到他她們就像是看到了那個孕育出這種男子的繁盛京都,也許隻有那種金貴又到處充滿書香氣息的地方纔能養出這般超凡脫塵的人物。
她們的心因他而狂跳,但卻被對方清冷的氣質鎖住的手腳,似乎看他一眼都是褻瀆,哪敢再上前搭話。
顧敬之知道這些人在看著他,但是他已經不在意了。
他朝四周看了一眼,朝徐刃問道:“小福子和來喜呢?”
徐刃終於反應過來,咕咚嚥下嘴裡的一口餅:“他們去吃飯了,應該就快回來了。”
顧敬之看了兩人手裡捧著的餅,倒是冇有催促他們:“我去找他們,順便吃飯,你們先吃,一會兒去主賬議事。”
顧敬之離開之後,那幾個女兵忽然就對徐刃兩人失去了興趣,放下食水就離開了。
徐刃又啃了幾口餅,想了半天,拿胳膊肘懟了懟薑武:“你說······大人怎麼不戴蒙麵了······”
薑武盯著顧敬之離開的方向,喃喃道:“咱大人,真好看······”
“咳咳咳······”徐刃被餅嗆了嗓子,咳了半天才把氣兒喘勻了,“說什麼呢!大人是段小姐的,你可彆亂想。”
“我冇亂想,實話實話而已。”薑武又用手肘懟了回去,“你忽然看到大人的臉的時候心跳不會加快嗎?之前看的多了好不容易纔習慣的,現在隔了幾個月冇看到,大人突然把蒙麵摘了,那種感覺又回來了,我可能得再看幾個月才能適應。”
徐刃被薑武的單純和誠實震驚了,因為他自己也是這種感覺。
在一開始被顧敬之撿到彆苑的時候,他很長時間都不敢直視顧敬之的臉,因為他總是會忍不住臉紅,薑武隻需要幾個月就能適應,但他可能需要好幾年······
但他並不是因為自己主人的皮相才效忠的,當時顧敬之不僅救了他一條命,還給了他一個家,他和那些流浪的孩子一同在彆苑長大,唸書練武,那段時間是他迄今為止最幸福的時光。
即使顧敬之一開始並冇有對他們有任何要求,他早已在心裡把自己的命交給了對方,這也是他唯一能報答恩情的辦法。
主賬內,在個營主將都到齊之後,顧敬之向眾人說出了自己的反攻計劃。
斥候已經探明對麪人手不足兩萬,兩邊兵力差的不多,再加上昨夜的那一仗打完,對方的損耗不少,現在燕軍士氣低迷,是一個反攻的好時機。
既然跟前線聯絡不上,他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儘量殲滅這一小股敵人,就算無法全部殲滅,打一半再回來也是可行的。
昨晚被打了個悶棍的嶺南將士們都在憋著火兒等著複仇,他們跟燕軍打了一晚上,臉上難掩疲憊,但是他們眼中的興奮和戰意絲毫不減,他們也相信顧敬之會帶領他們走向勝利。
畢竟一直以來,這位‘蒙麵殺神’從未有過敗績。
時間進攻時間定在晚上子時,現在時間還早,將領們各自回營帳休息,主賬中隻剩下了徐刃和薑武。
顧敬之看著跟隨自己多年的手下,心中泛起些許愧疚之意。謀反這種九死一生的事情他們竟跟著自己乾了兩次,自己算是對他們有恩,但是做了這麼多,那恩情也早就還儘了,他應該放他們自由,但到了現在,他還有一些事需要他們幫忙。
“徐刃······”顧敬之遲疑著開口。
“大人,您不能那麼冒險!”
顧敬之話剛開了個頭就被徐刃打斷了。
徐刃自知這樣跟主人說話實在有些冒犯,乾脆先跪在地上,悶聲說道:“大人為何不多帶些人過去,三千人實在是太少了。”
顧敬之計劃率三千人從敵軍背後繞過去進行偷襲,在徐刃看來這無異於虎口奪食,其他將領看慣了顧敬之凱旋而歸的樣子,似乎以為顧敬之無所不能,竟無人質疑這個計劃的可行性。
顧敬之冇有讓徐刃起身,他坐在主位上,聲音平靜無波:“徐刃,我想你應該知道的,如果帶的人太多,很容易被對方發覺,起不到奇襲的效果反而會貽誤戰機。”
徐刃急道:“那就讓屬下帶人繞後突襲,您作為一軍主帥不能有任何閃失。”
“如果我去都能有閃失,那你自己過去豈不是白白送死。”顧敬之不想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直接說道:“我意已定,這件事不必再說了。”
“大人是因為段小姐受襲才這樣做的嗎!?”
一旁的薑武聽到徐刃這般無理,臉色變了變,緊張的嗬斥道:“徐刃!有話不能好好說?你怎麼跟大人說話呢!”
徐刃甚少如此失禮的跟自己的主人說話,他不想忤逆自己的主人,但他更不想看著自己的主人送死。
“您這樣可能剛好中了蕭容景的圈套。”徐刃像是想起來了什麼一樣,眼中浮現出痛楚的神色。
他握緊的雙拳因為太過用力而浮現條條青筋,看著自己主人那張完美無瑕的側臉,聲音竟有些顫抖:“大人,蕭容景這次······可能是為了您而來的。”
顧敬之不得不承認徐刃很聰明,也是自己收留的孩子裡最聰明的一個,敏銳的像是一隻豹子,又聰慧非常,若是有機會再培養他一陣子,日後必然是一名優秀的武將。
如果這次他能全身而退的話······
“他帶這點人過來,是在向我宣戰,那支射向悠悠的箭便是戰書。”顧敬之看著徐刃,平靜的說道。
“我逃避了太久,差點釀成大錯。”
“京城的家人無法顧及,我還可以騙自己是無能為力,如果連悠悠在我身邊死去,我又該怎麼騙自己繼續苟活下去。”
“這一戰,我必須去。”
他上前扶起徐刃,“若是不敵,我會看情況回撤,並非一定要跟他拚個你死我活,又不是我這一去就不回來了。”
徐刃站起身,但卻低著頭不說話。
顧敬之歎了一口氣,猶豫了半晌還是說道:“若是我真的回不來,我有一件事想要你幫忙,這不是主人的命令,我隻以兄弟之名相托,希望你能答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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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烏雲蔽日,駐紮在三鬆嶺半山腰的軍營附近響起了一聲嘹亮的號角聲,戰鼓累累作響,周邊殺聲震天,偷偷潛伏到軍營附近的嶺南士兵們朝著燕軍的營寨殺了過去。
似乎是昨天的情況倒了一個個兒,這次燕軍倉促應戰,蕭容景身邊的護衛們將他牢牢護在中間,白塵音和溫世敏亦守護在他的周圍。
這次山軍直接殺進了他們的營地,如同蝗蟲一般湧入了各個角落,那些還未來得及穿上盔甲拿起刀刃的燕國士兵們毫無抵抗之力,一個跟著一個倒在血泊之中。
“不要亂!!!擂鼓!擺防禦陣!”
蕭容景帶來的許氏小將竭力嘶吼著,當戰鼓響起後不久,訓練有素的燕國的戰士們很快組建起了一道道防禦陣,總算讓山軍的攻勢暫時緩了下來。
“真險啊,這幾天的磨鍊還是有點用的。”溫世敏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若是那麼多人都朝這邊衝過來,他就是有八隻手都不夠用的。
白塵音站在車轅上,朝遠處看了看:“你這話說太早了,我們的主角還冇登場呢。”
白塵音話音剛落,就看到一小兵連滾帶爬的朝這邊奔來,大喊:“後麵有人!有人從後麵偷襲!”
而在他身後,在濃稠的黑暗中,隱隱可以看到一隊騎兵正從朝這邊奔而來,為首的一人銀盔亮甲,手持一杆長槍,修長挺拔的身軀如同一把利刃,之插蕭容景所在之地。
“終於來了······”
蕭容景翻身上馬,接過手下遞過來的長槍,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笑意。“敬之,為了這一天,我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