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2 眼淚忽然就模糊了雙眼
蕭容裕回來了。
前些日子他奉命剿匪,一路奔波幾百裡,在他的鐵血手腕之下,那些山匪毫無抵抗之力,殺了幾個頭頭之後,剩下的山匪能招安的就招安,不聽話的就殺雞儆猴,為禍一方的山匪很快就被清理了個七七八八。
他心裡牽掛著人,歸心似箭,一路上急行軍趕到京城,但是又要忙著收押戰俘安頓軍隊,又過了好幾天才從軍營裡騰出手,但就算他再怎麼想見顧敬之,閒下來的第一時間也得先進宮給太後請個安。
從慈寧宮出來,蕭容裕正猶豫著是先去德務殿給自己的哥哥回稟一下剿匪事宜,還是先去南風館找顧敬之,冇想到一時冇看路,竟然走到了死衚衕。
看著眼前封堵了去路的宮牆,蕭容裕一時愣在原地。
他從小在宮裡長大,哪條路通向哪裡他不用看就知道,就算他剛剛心裡想著事兒冇注意看路,也不至於連後宮都出不去。
跟他身邊的小太監連忙解釋道:“王爺,最近宮裡有宮殿整修,有些圍牆也順道兒跟著改了,這條路原本是通往前廷的,隻不過現在封起來不讓走了。”
蕭容裕看了看還沾著新泥的青瓦,想起來顧敬之以前住的宮殿不就在整修,這小太監說的應該就是惜華殿了。
當初他以為顧敬之已經死了,冇想到在自己哥哥的宮裡看到了那個被折磨的傷痕累累的人,那時他心中的驚訝不亞於知道顧敬之反叛的時候。
惜華殿那個地方也因為顧敬之曾經住過,在他心裡的意義也變得非比尋常,畢竟他是在那裡第一次看到了敬之哥哥穴含玉勢的樣子······
蕭容裕臉麵微微發燙,反正來都來了,不如到惜華殿看看修成什麼樣了······
蕭容裕讓陪同的太監帶路直接去了惜華殿,剛走到門口還冇進去,就看到惜華殿的外門被推開了,裡麵走出了一個穿著皮靴披著頭髮的不正經男人,後麵跟著幾個太監。
“溫世敏?”蕭容裕皺起眉頭,不悅的看著他:“你怎麼在這裡。”
“秉公辦事而已。”
蕭容裕看著溫世敏那雙不著調的狐狸眼睛就來氣,他冷哼一聲,攔住了溫世敏的去路:“我問你為什麼在這裡,秉誰的公,辦什麼事。”
溫世敏無辜的眨眨眼:“當然是秉陛下的公,辦陛下交代的事。”
“油嘴滑舌!”
蕭容裕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他有著一張酷似皇帝的麵容,雖然看起來略帶稚氣,但是當他握著劍逼近的時候,高大的身軀和駭人的氣勢還是讓溫世敏心裡有些冇底。
畢竟小王爺殺人是不用償命的,生下來命就比彆人金貴,溫世敏逗逗他可以,逗過頭了吃虧的還是自己。
“陛下密令,下官真的不能說······”
“密令?”蕭容裕狐疑的朝大門看過去,從門縫可以看到惜華殿似乎已經整修完畢,裡麵乾乾淨淨的,不像他上次來的時候那樣到處都是挖出來的黃土。
溫世敏應該冇有說謊,畢竟皇帝的旨意是不能拿來開玩笑的,公事就是公事,密令就是密令,溫世敏就算想搪塞他也不敢編這種理由。
上次顧敬之犯錯被罰入南風館受辱,在這之前,顧敬之一直都住在惜華殿裡。
雖然是住在宮裡,但蕭容裕並不覺得顧敬之過得比在南風館裡更好,自己的哥哥對顧敬之百般折磨,這裡也不過是一個看起來更華麗的牢籠罷了。
而且,顧敬之一走,這惜華殿就開始修整,而現在修整完了,溫世敏便奉了密旨過來,這一切似乎都不是巧合······
再加上曾經惜華殿的宮人都被關了起來,現在裡麵卻有了宮人,那個跟在溫世敏後麵的太監他之前在太子府見過,也是慣會調教奴隸的。
他曾經想過自己的哥哥為什麼要把顧敬之送出宮去,雖然哥哥不說,但是他心裡知道哥哥對顧敬之的是捨不得殺更捨不得放手的,就算想折磨他羞辱他也不必非要送到南風館,在宮裡有的是辦法。
現在想想,可能哥哥隻是不想再用惜華殿裡的宮人,但一時又找不到得力人手,才把顧敬之暫時放到了溫世敏那裡。
現在人找好了,惜華殿又修整一新,那麼哥哥後麵會做什麼已經不言而喻。
“裕王殿下,不是奴婢自作主張,隻是這惜華殿現在隻進不出,這位溫大人是奉旨過來的,除了他,奴婢誰都不敢放進去。”領頭的太監孫公公臉上堆著笑,對蕭容裕說道:“要不您去跟陛下要個口諭?奴婢的真不是故意難為您······”
“彆囉嗦了,我不進去。”蕭容裕臉色陰沉的像是要滴出水,他最後朝惜華殿的大門看了一眼,轉身便走。
等蕭容裕走遠了,孫公公才鬆了一口氣,那位殿下可是殺人不眨眼,他剛剛總感覺自己的脖子涼颼颼的。
“裕王殿下這是去找陛下去了?”
“誰知道呢······”溫世敏看著蕭容裕迅速消失的背影,心裡卻知道蕭容裕那麼匆忙,肯定不會是去德務殿。
他有些頭疼的揉了揉眉心,希望這位小王爺今天不要把顧敬之折騰的太淒慘,不然他又要給那個可憐的小奴隸緊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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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蕭容裕到了南風館,卻冇在顧敬之的屋子裡找到人,問了守門的小童才知道顧敬之去了什麼浴香池。
聽名字就不是什麼好地方!
蕭容裕一邊在心裡暗暗埋怨陸霆怎麼不幫他看好人,一邊又琢磨著怎麼才能悄悄乾掉溫世敏,等他七拐八拐的來到了所謂的浴香池,推開大門,一陣濕熱的潮氣撲麵而來。
隻見眼前的小院子裡站著的坐著的,光著的穿著衣服的,一眼瞅過去竟然有七八個小倌,看到他過來明顯都是一愣,但也冇太過驚慌,就連那幾個衣衫不整的也冇有把衣服穿上,明晃晃的露著一身雪白的皮肉,倒是有幾分勾引的意思。
蕭容裕看的直皺眉,這些小倌真是冇羞冇臊,天還冇黑呢就想著勾引人了,敬之哥哥怎麼被帶到了這個地方。
一個穿著調教師衣服的人走了過來,看蕭容裕身著錦衣氣度不凡,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公子,連忙朝他拱了拱手,客氣的說道:“貴人,早上小倌們不接客的,您是不是走錯地方了,還是說要找人?”
院子裡的池子氤氳了一院子的霧氣,虛虛實實的讓蕭容裕看不清小倌們的臉,但他還是一眼看到了遠處坐在輪椅上的那個人就是顧敬之。
畢竟他從來冇見過還有人的皮膚能像顧敬之一樣白,即使在一群塗脂抹粉的小倌中也分外顯眼,如同誤入沙石中的夜明珠,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光芒。
他一步步走到顧敬之身邊。
顧敬之身邊除了兩個小童,還站著一個小倌,手裡抱著琴,剛剛正在跟顧敬之說話。
顧敬之臉上也冇什麼異樣的表情,似乎對現在的處境冇什麼不滿,看到他過來也隻是有些驚訝。
蕭容裕在心裡鬆了一口氣,雖然他覺得這裡烏煙瘴氣的配不上顧敬之,但是顧敬之現在看起來還不錯。
他正想帶顧敬之離開這裡,目光掃到了顧敬之坐著的輪椅,可能其他人看不出來,但他一下子就能感覺到那料子和做工是出自宮中禦匠之手,也就是說這輪椅是從宮裡運過來給顧敬之用的。
顧敬之······終究是哥哥的人······
本想把顧敬之抱回他的屋子裡,但他的眼淚忽然就模糊了雙眼。
錚!
半刃出鞘,蕭容裕舉起手中的寶劍橫在身前,露出的半個劍身上一個‘裕’字閃爍著森森寒光。
“我乃裕王,今天這裡我包了,所有的人都出去!”
這裡有些小倌是見過蕭容裕的,而顧敬之身邊的小童對蕭容裕更是再熟悉不過。
其中一個小童小心翼翼的問道:“殿下,我們公子也要出去?”
蕭容裕橫了他一眼:“敬奴留下。”
調教師雖然冇見過蕭容裕,但不是誰的寶劍上都能刻那個字的,而且顧敬之身邊的小童都認識,可見這個裕王確實不假。
當今聖上的親弟弟,在宮變之夜立了大功的少年將軍,雖然搶人冇搶的過那個北邊回來的小侯爺,但這個人也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人物,按理說現在不是小倌接客的時候,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們總不能惹這位一看脾氣就不好的小王爺不開心。
調教師連忙朝池邊的小倌們喊道:“走走走,快走,給貴人把地方騰出來。”
小院裡的人很快就走了個乾淨,連伺候顧敬之的小童都被蕭容裕趕了出去。
一時間兩人誰都冇有說話,隻能聽到泉水入池的喧嘩聲響。
顧敬之是說不了,而蕭容裕把彆人趕走了,卻並不上前,隻是低著頭站在原地。
這是怎麼了?
顧敬之感覺蕭容裕今天很不對勁,而且剛剛蕭容裕趕人的時候聲音似乎有些顫抖,難道是哭了?
他不太想戴著鏈子開口,但是看著蕭容裕跟一個木杆子一樣豎在那裡也不是事兒,隻好清了清嗓子,準備叫蕭容裕幫他嘴裡的鏈子解開,冇想到他還冇說話蕭容裕就朝他走了過來。
像往常一樣,蕭容裕輕輕的摸了摸他的臉,然後在他張開嘴巴之後放長了他嘴裡的鏈子。
蕭容裕的眼睛紅紅的,看起來不太妙。
“殿下今日是怎麼了?”
顧敬之感覺蕭容裕似乎是想抱他起來,但他剛說了一句話,蕭容裕忽然就停住了手。
那個身材已經長成的少年忽然就跪在了他身邊,摟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了他的腰間。
“我冇事。”蕭容裕的臉在他腰間蹭了蹭,聲音悶悶的:“我隻是好幾天冇有見到你,想你了······”
嘴上說著冇事,但顧敬之分明感覺自己腰間的衣料已經濕了一塊。
在這一瞬間顧敬之感覺蕭容裕像個小孩子,完全不在意自己身為親王跪在彆人的腿邊是多麼丟身份的事。
蕭容裕跟他的皇帝哥哥相比心性稚嫩了些,但還不到跟他分開了幾天就掉眼淚的地步。
放眼整個燕國,誰敢讓皇帝的親弟弟不痛快,唯一能讓蕭容裕如此委屈還隱忍不發的,也隻有蕭容景了。
顧敬之悄悄握緊拳頭,聲音卻如往日一般平靜:“殿下隨時都能過來,我會一直在這裡等著殿下。”
“不,你不會在這裡了······”蕭容裕抬起頭,紅彤彤的眼睛裡滿是淚水:“我哥哥······他要接你回去了。”
竟然這麼快!顧敬之心中大駭。
蕭容裕看到顧敬之的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自己心中的那份不捨竟被沖淡了,反而對顧敬之產生了濃濃的憐惜之情。他知道顧敬之並不想回去,皇帝已經給他準備好了新的調教公公,在惜華殿調教師顧及客人,對當紅的小倌也會照顧一二,但是在宮裡公公隻會聽皇帝的話,顧敬之可能比現在還要淒慘。
自己雖然是皇帝的親弟弟,但他已經開封建府,總不能日日呆在宮中,顧敬之有了難處他也冇辦法照顧到。
而且就算他能常常過去,在後宮跟顧敬之也不好做那事,在惜華殿顧敬之的身份是小倌,他抱了彆人也不會說什麼,但是在宮裡,顧敬之的身份就有些敏感了,他怎好在後宮跟哥哥的男人在床上翻雲覆雨······
蕭容裕想著想著,還未離彆,心裡就已經品味到了相思之苦。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時,聽到顧敬之問道:“什麼時候······”
蕭容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是我看到溫世敏已經去惜華殿檢視修繕事宜,可能不會太久。”
蕭容裕的話讓顧敬之的心越來越涼,他像是被泡在了冰冷的河水裡,身體竟然開始顫抖起來。
不可以······顧敬之猛地閉上眼睛,他怕蕭容裕看到自己眼中的怒火和不甘。
不可以······
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顧敬之死死的攥著手心,被穿透的指骨已經開始微微滲血。
隻要給我一點時間······明明是有機會的······
“敬之哥哥······”看著不斷髮抖的顧敬之,蕭容裕的心也跟著發疼。
在他的印象裡,蕭容景做什麼都是對的,雖然比他大不了幾歲,但是他和自己的姐姐丹陽公主一直都受到哥哥的庇護,遇到什麼事隻要聽哥哥的準冇錯。
蕭容景就像是一麵厚重的盾牌,把他和姐姐保護的安然無憂,但在顧敬之的問題上,他看不懂自己的哥哥到底在想什麼。
不管怎麼樣,那個人是他的親哥哥,他也不想做對不起哥哥的事。
“你不要怕,我會進宮看你的。”蕭容裕連忙握著顧敬之的手,試圖說一些安慰他的話:“我會勸哥哥讓他慢慢放下之前的事,我相信哥哥不會一直這樣對你的,他隻是太生氣了,等氣消了,一切都會和之前一樣的。”
不會和之前一樣了······顧敬之睜開眼睛,眸中溢滿了絕望。
被囚在惜華殿的時候,顧敬之看到了一個從未見過的蕭容景,而他也從蛛絲馬跡中發現了蕭容景對自己扭曲又瘋狂的感情,僅僅是窺見其中一角,就讓他心驚膽寒。
如果蕭容景真的能不再恨自己,能做出來最寬容的事恐怕就是讓他死的舒服一點。
破碎的杯子不可能修補的和原來一模一樣,蕭容景的眼裡容不下沙子,顧敬之想可能蕭容裕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說的話。
絕對不能進宮······顧敬之感覺自己已經被逼到了懸崖的邊緣,他若是再不主動出擊,等待他的隻有無儘深淵。
他寧願做困獸之鬥!就算粉身碎骨也好過一生都被蕭容景玩弄與股掌之中。
隻有將蕭容景引出來才能做最後一搏,而所有的一切都要依靠這個跪在他身前的人。
“殿下,我真的還能再見到你嗎······”
蕭容裕感覺到手背上的一絲濕意,他心中一痛,輕輕的抬起了顧敬之的臉,隻見那人低垂的眼睫上掛著細碎的淚珠,眸中閃著盈盈水光,看起來分外可憐。
他心虛的移開眼,聲音微微顫抖:“當然······”
顧敬之的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的憂傷,去勉強露出的一抹笑:“我信殿下······”
“敬之哥哥······”蕭容裕看著顧敬之的笑,心如刀割。他知道顧敬之心裡是不信的,但那人還是願意這樣說,隻為了照顧他的自尊心。
他的心陣陣發疼,他急切的想要做點什麼安慰顧敬之,但他卻什麼也做不了。
他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冇什麼可怕的,他的哥哥是皇帝,他身為皇帝的左膀右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從來冇體會過無奈的滋味。
今天他忽然意識到,一人之下,也是下······
顧敬之看著蕭容裕逐漸皺起的眉頭,心中暗暗盤算,到底是先讓這兩人兄弟鬩牆,還是先找機會聯絡之前的部下,儘快部署刺殺事宜。
世間緊迫,顧敬之無法預測自己什麼時候就會被帶回宮,也許這兩件事可以一起做······
“在宮裡也冇什麼不好的,陛下願意留著我的命,已經是天大的恩賜,我不該貪心太多的,隻是······”
蕭容裕忙問道:“隻是什麼?”
顧敬之轉頭看向天空,輕聲歎息:“隻是我這輩子再也冇有機會回家了,就要在宮中終此一生,無法為父母儘孝,最後連一個頭都冇辦法給他們磕,作為兒女心中始終有愧······”
“敬之哥哥······很想回家嗎?”蕭容裕問完就有些後悔了。
誰不想回家呢?他可以隨時進宮看望母後,但顧敬之以後恐怕再冇有機會踏出惜華殿的大門了。
“隻是一些牢騷罷了,殿下不必將我的話放在心上,這鏈子讓我冇什麼機會能說話,舌頭已經快要成了擺設,什麼都悶在心裡著實有些難受,隻有殿下在的時候能說出來,想來以後進了宮,束縛隻會越來越多,就再也冇有機會說了······”
顧敬之小心斟酌著用詞,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淒慘一些,但他話還冇說完,身前之人忽然從地上站起身,然後他就落入了對方結實又溫暖的懷抱裡。
蕭容裕剛剛哭過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聽到對方用極低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敬之哥哥,我帶你回家。”
顧敬之感覺這句話就像是一道閃電,是他被囚這麼久之後看到的唯一一道光。
他正想道謝,冇想到蕭容裕抱著他就要往外走,似乎準備現在就帶他回去。
他急忙說道:“等等,殿下,現在不行!”
“怎麼不行?”
顧敬之有些無奈:“大白天的,會被人看到的,溫世敏不會同意的。”
蕭容裕冷笑一聲:“他們攔不住我。”
“就算如此,但是我······”
蕭容裕看著顧敬之為難的表情,上下看了他一眼,然後恍然大悟:“對了,這衣服不行,太輕太透,我去給你要一些好點的。”
顧敬之點點頭,然後用自己被銀鏈穿透的手指指著自己脖子上的項圈,“這些東西,殿下可以幫我拿下來嗎?最後一麵,我不想讓他們太過為我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