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刹女(十一)
九月授衣, 江南的桂花次第而開,盈香溢市。
羅照雪孤獨地坐在桂花樹下,風吹動了她的裙襬。
人們經過, 對著她竊竊私語。
她出名了。
人人都知道有這麼一個馬上就要害死親兄,流放了親父的女人。
“羅先生!”隻有一些女人同她打招呼。
這些女人們穿著比時下嘉興普通市民家的女孩子還要時髦, 她們那散出廉價香味的頭68油, 那時興的碎花裙, 那髮髻上的便宜絹花,每天早上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 不顧路上行人的打量。
這些是女工。
跟在義68軍屁股後麵進入嘉興的, 除了那些稀奇古怪的讀書人, 就是冒著大黑煙的工廠,大腹便便的商人, 還有就是這些“毫無廉恥可言”(嘉興市民語)的外地女工們了。
工廠倒也想雇傭嘉興本地的女孩子, 可是誰敢把68女兒68送進去?隻要是要臉的, 都寧可女孩子在家裡紡織、刺繡度日,也不願意進那招工的地方。
嘉興人對68這些女工的來曆是頗有疑問的。
她們不顧體麵,和男工同處一室,調笑68無忌。
她們不知道女子的美德是害羞, 是節儉,是勤奮。
在極少有的閒暇的時間裡, 這些臉色蒼白68的未婚女子和年輕婦女, 不為家裡人織一尺布(嘉興人嘀嘀咕咕地說, 她們有冇有家人都是個問題),就知道成群結隊地在街上大手68大腳地挑選打扮自己的廉價首飾、衣服。
晚上四散離開工廠的時候, 她們甚至自己不做飯,而是下館子!
這樣懶惰無恥奢侈的, 難道是正經人家的女孩子嗎?
因為在短短一段時間內,廉價而美麗的工廠出產的布匹,已經在嘉興開始銷售,頗受歡迎。
所以嘉興稍有臉麵的人家,都生怕這些女工是從家裡、主人家或者68什麼地方私逃出來的。生怕那織出來的布都是“不乾不淨”的,自己用了“娼婦布”。
儘管那些開工廠的商人賭咒發誓地說這些女工都是清白68人家的女孩子,甚至找了義68軍做包票,說都是合法的。
儘管女工她們自己也信誓旦旦說是家裡的丈夫、父親同意的。
但在嘉興府城的人看來,在經曆過一個工廠的護場隊把68一個來找女工的窮鬼男人活活打跑的場麵之後,這可信度要大大地打一個折扣了。
當然,鑒於這布匹物美價廉,不放心是不放心,買的人還是照樣盈門。
羅照雪自從那一日的官司之後,就無處可去。袁渡看她認識幾68個字,大家小姐又一向要學習女紅管賬,就拜托了熟識的紡織廠的廠主,請她去做一個賬房,順便監管女工的活計。
工廠主十分歡迎。他麾下的紡織廠大多是女工,概因女工靈巧、便宜、無處可去。而同等的活,男人手68指關節粗大,又往往不諳紡織,耐心也差一些,在同等的活計裡,卻68總是要求更高68的工資,並不怎麼受紡織廠歡迎。
女工雖有好處,但卻68使這位工廠主犯了一個難處――他麾下不止有這麼一座紡織廠,他不好日日監視女工的一舉一動,隻好雇傭賬房先生記賬,監視,免得女工偷懶、順手68摸些零碎布料回去。
但是鑒於紡織的時候,蒸汽勃發,屋內太過悶熱,不少女工會有脫掉上衣之類的舉動。
而要巡視工廠,記賬,能給女工講活計,要看他寄過來安排的信的賬房先生,必然要識文斷字,但凡識文斷字的,自認有幾68個麵子,誰願意這樣“斯文掃地”?
隻好請女先生。可是,這年頭68,彆68說能識字的女人了,就是認識幾68個字,能記賬的男人,也絕不多。
羅照雪一來,這位麵向看起68來忠厚的先生就樂開了花。甚至還仗著初出深閨的大小姐不諳世情,更不會講價,又給她往下壓了一半的工錢。
羅照雪不知道,也不在乎,至少現在不在乎她的工錢曾經有能比現在多一倍的機會。
她覺得自己受到68了侮辱。
她本來是繡樓上衣食無憂的大小姐,有丫鬟婢仆,雖然行動處處受限製,但是從冇有要為自己的飲食而負責,為自己明天的活計而動手68。甚至還有一大筆嫁妝,雖然這筆嫁妝她自己也無權隨意動用。但總歸是有的。
就算以後成了貴太太,掌管丈夫的後宅,經手68丈夫的財富和小妾,那也是一種殊榮。
她賭氣不去乾活,天天在寄居的屋子裡以淚洗麵,後悔自己竟然做了狀告父兄的傻事。又怨恨起68義68軍,為什麼要受理她的一時“衝動”。有時候,甚至不免怨恨起68十三娘為什麼要死的這麼不平靜。
工廠主看在義68軍的人情上,也不催她,但是卻68也不會給她一個子。
這樣過了大概三四天,她終於卻68耐不住夜夜的饑餓。爬起68來做了第一筆帳。
那日結的工錢到68賬的刹那,她捏在手68裡,覺得這簡直要燙穿手68心,是徹頭68徹尾的恥辱。淑女怎能為錢而去這樣地做事?
不過,她的肚子咕咕地叫了。當眾。那更加羞恥。
但她冇有買過糧,更不會做飯。隻好碎步掩麵,頭68一次冇有丫鬟為伴,自己進了飯館,跟她覺得粗鄙懶惰的女工混在一起68吃飯。
這樣恥辱的日子怎麼能繼續下去?
此刻,她隻懨懨地扭過頭68去,毫無精神可言點點頭68,權當作是和她們打過招呼了。
她作為嘉興本地出身的千金小姐,儘管落魄了,也對68這些女工持有和嘉興本地士紳人家一樣的看法。是絕看不起68的。
何況,她自己作為新任的賬房加監工,更知道那些行商之人的鬼話半句都不可信。他們怎麼能拍著胸賭咒發誓說這些是清白68女孩子?
她都聽見好幾68次有幾68個女工在悄悄嘀咕什麼“丈夫”,什麼“逃出來再不回去”。更過分的還有說漏了嘴的“從前68鴇母說……”這樣的話呢!
難怪那些奸商儘管鼓動女工平時在外多穿的鮮亮些,但一時之間,仍舊冇有嘉興人願意聽他們的胡扯,把68女兒68送進來做工了。
嘉興新鮮出爐的報童從紡織廠前68一路跑過,喊著:“號外號外,原來瀟湘君子乃是女君子!”
她冇精打采地坐在工廠門口68的桂花樹下,叫住報童,拿幾68個銅子換了一張粗糙的“小報”,準備一會監視之餘,打發時間。
等看著女工一個個走進去了。她正要也跟進去,一個女工,就是那個被她懷疑從前68大約是樓子出身的,最機靈自來熟,叫她:“小姐,您還坐著嗎?我看見西市的義68軍聚集,您的父親和兄長,就要今天行刑了!”
羅照雪駭然。渾身一個激靈,報紙委頓在地。她再也顧不得今天的工作了。
她拔腿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