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仙(十五)
林黛玉寫《歌仙》, 正遇到了瓶頸,輾轉數日,不得其解。
她的心靈裡, 一時閃過了黃大姐靦腆的笑容,一時閃過了劉四弟愁苦發黃的麵孔, 一時又化作了蜂群似嗡嗡嗡的可怕的眾多的喊聲“交租嗬!”、“交租嗬!”
一邊又是趙大人正氣凜然的麵容。一邊又是滿目的瘡痍, 垂死的瘦得隻有68肋骨的人。
一麵是明鏡高懸, 一麵是血肉模糊。
趙大人、歸縣令,這些清官貪官的臉, 都漸漸化作了同一片烏雲, 鋪天蓋地68地68壓在了天地68之68間。
齊家兄弟、許家、章家, 這些或大或小的地68主的臉,都彙作了響徹天地68的凶風。
林黛玉閉上美麗的眼睛, 丟下筆。
她極力68想維護心中最後一點對王朝的尊重, 想挽留最後一點對自己生活了十68幾年的那個富麗堂皇的世68界的認可, 試圖為68養育自己長大的地68租製度,做最後一點的自我辯解。
但一路走來,所有68的,都在否定過去的那個世68界。
萬種難與人說的苦悶, 都凝結在了心頭。
她想起自己煩悶的時候,三姐會68叫她一齊去碧波裡暢遊。張口想叫“三姐”, 說“我們鳧水去”, 忽然68想起這裡不是冇有68四書五經的桂林山中, 而68煙波裡,也早就不見了三姐的影蹤。一時不由淚眼盈盈, 呆坐在那。
坐了一會68,好不容易眼圈不紅了, 季家的小姐,又來邀請她去花園裡彈琴說詩,賞花盪鞦韆了。
“小姐們說,新進了一款胭脂,小指甲那樣的一點點,就要價值幾十68兩銀子。還請林姑娘務必賞光。”
林黛玉冇有68回答,最後還是拒絕了。
她在滿腔的煩悶、憂鬱、悲傷中,不想看到她們塗抹著脂粉的臉,隱蔽地68談論著未來夫婿的家裡,有68多少個不老實68的通房時的哀婉,也不想看到她們溫柔的假麵,和溫柔的罰一個九歲小女孩時的理所當68然68。
哀婉和理所當68然68,彙聚於一身時,就比洪水猛獸都還要可怕。
她害怕。
儘管——她曾經也是這些人裡稍微特殊點的一個。
而68今唯一能稍解苦悶的,就是叔叔帶來的那些西洋的“大逆不道”,“無父無君”的書籍。她慢慢翻開,又凝神再讀。
讀到拚儘性命高呼“人、人、人!”的犧牲者68時,少女垂下了眼簾。
她又想起了那天林若山的那些朋友們。
那天,她正坐在屋裡想著心事68,忽地68有68婆子來叫她:“林姑娘,林大爺叫您過去。”
林若山要向自己的侄女介紹幾位好朋友。
林若山的幾個朋友,都是行商的。他一向廣交三教九流,對什麼人,都冇有68多少偏見。
林家人也都知道這一點。因此,當68林若山向她引見自己的這幾位好朋友的時候,黛玉並冇有68感到驚奇。甚至覺得這些人風采都很出68眾,不像她印象裡的商人。
直到引她來的婆子嘀咕“哪裡有68叫侄女隨隨便68便68去見外男的叔叔”,又用鄙夷的眼光掃視她。
她才遲鈍地68反應過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就忘了那一套“男女大防”了。
直到林若山那些風度翩翩的朋友一一和她打過招呼,態度輕鬆隨意,就像是對家裡直係的男孩子那樣的溫和可親。她纔想到自己為68什麼會68有68點“多忘”:大約是不必用到這一套的地68方待多了,不會68用這一套的人見多了,她也就慢慢忘了這一套了。
不過,還是“多忘”要令她更舒服。
叔叔的朋友,也是不用這套的人,也令她心裡更舒服了一些。
“怎麼?你們的生意......不好嗎?”林若山問道。
一個留著長鬍子,露出68的眼睛卻又圓又大,顯得很年輕的人,答道:“怎麼好?哼,怎麼能好!一向是這樣,一直是這樣。都是強盜!”
另一個麵色蒼白,頗有68點弱柳扶風的美男子,則歎道:“若山,你看今天,阿申就冇來。他因為68拒絕交地68租,給一個來砸工廠的紈絝打傷了,在家裡養傷。”
其中最年長的那一個,則是說:“唉,上麵爭成了烏眼雞。下麵還要交錢,給他們爭。到頭來,都是兩麵倒黴。我家的那個孩子,不懂事68,穿了一身鮮亮的衣服,叫江小侯爺瞧見,給收拾了一頓。便68又勒令我家多多進貢。”
林黛玉最近因事68縈繞心頭,聽到地68租二字,就覺刺耳,不自覺蹙眉:叔叔的這些朋友,都是行商的,哪裡要交什麼地68租?
越聽心裡越是疑惑。
林若山早就注意到了黛玉的疑惑,到她的疑惑都快溢位68來了,才含笑對自己的朋友們說:“忘了跟大夥交待,小侄黛玉曾寫過些話本子、小說,大約諸位也看過一兩本。”
當68聽到眼前這位少女,就是《烈女祠》的作者68林瀟.湘的時候,其中留著長鬍子,眼睛卻很圓很大的那個人,激動地68直接站起來了:“了不得!如此奇書的作者68,原是這樣一個年輕有68為68的奇女子!”
那位麵色蒼白的美男子,也含笑道:“不才也久聞瀟/湘君子之68名。家中妻室,對《楊柳樹》可謂愛不釋手。”
眾人一一都表驚奇欽佩。
從來冇有68被這麼多算是長輩的人,在這方麵做過如此肯定。少女的臉上頓時飛起紅暈。
林若山道:“不過,黛玉最近遇到了一點瓶頸。”
林若山慢慢地68藉由這個話頭,把黛玉引入到了眾人的話題當68中。話頭開始無意中偏向了“地68租”。
交談了一會68,漸漸地68,黛玉知道了一些令她十68分驚異的情況。
那個雖然68留著長鬍子,眼睛卻又大又圓的,叫做陳與道。
他曾經和林若山一起,揚帆出68海,還在海外,有68過產業。歸來之68後,購買了一批西洋的機樞,要從原料開始,做“萬家織布”的買賣。
隻是這買賣要做大,就要有68足夠的土地68。
陳與道早年出68海,是變賣儘了家中的田地68。這次回來,他四處去求購田地68,一種棉花,二做織布廠的場地68。
不意良田大多屬土豪劣紳所有68。而68這些土豪劣紳大多與當68地68官府息息相關。他好不容易花大價錢買了幾塊地68,生意剛剛有68了起色,官府就找上門來,說他冇有68在田冊上登記,是“謀奪士子良民田地68,侵占良田,使百裡種棉花,荒廢農耕”。
不得以,陳與道隻得花費了大量的錢財,去賄賂官家。但官家每年仍以“荒廢農耕”的名義68,時不時上門打秋風。
陳與道為68商,本就是低人一等,罪名簡直是隨便68人捏造的。因此不得不常年人為68地68虧本。
而68冇有68來的那個,叫阿申。阿申和陳與道情況差不多。隻是他的廠子的機樞,更是西洋的發達機樞,但卻要依賴水利發動。因此隻能找那些沿河的土地68。
偏偏那些沿河的大片土地68,因往來便68利,大都是屬於豪門貴府或土豪鄉賢所有68。阿申買不起,也和他們硬碰硬碰不起,隻能想辦法去奉上大筆錢財去租。
那些人,胃口也特彆地68大。他們什麼事68都不乾,隻憑這土地68的地68租,就能吃掉阿申辛辛苦苦生產好幾個月的利潤。
阿申為68此苦恨不已,咒罵這些吃地68租的大地68主都是“寄生蟲”,“冇卵蛋的王八羔子”。為68了保住利潤,不久前,他抗交了廠子的地68租,因此被一個紈絝帶著一批打手打得鼻青臉腫,還被砸了昂貴的西洋機樞。至今還躺在家裡緩不過勁。
而68最年長的那個,出68身倒不俗。他本是當68朝一個豪族的庶子,因家裡長兄讀書,他就被安排去行商。
他在南方,接觸了與海外頗多聯絡的阿申等人,也受其影響,慢慢做起海商生意。
隻是像他這樣的,本來就是宗族、豪族的附庸。上麵獅子大開口,要這要那,去給長兄鋪墊門路,甚至打通宮門,參與真68龍的內戰。他也不得不從。因此也是日漸難過。越發地68痛恨所謂的宗族、所謂的父慈子孝、所謂的倫理道德。
還有68做生意積累了一大筆錢,卻不敢花銷的。
諸如種種。最後,那個臉色蒼白的美男子,叫做黎玉郎的,歎道:“自秦以來,乃有68此天下。而68今,我等卻隻恨此等天下長存!”
陳與道哼了一聲,冷笑道:“如今時日坎坷。民間民生流離,上頭老皇帝形如朽木,下麵幾個烏眼雞似的。我倒希望那老皇帝死的快些!我楚七哥哥......”
“從義68!”黎玉郎喝了一聲,以眼神止住了他的發言,慢慢搖了搖頭。眼光看黛玉。
隻見黛玉先是很震驚,卻對他們的這一番話,並冇有68什麼厭惡恐懼之68情,隻是默默坐著,臉上含淚,似乎想起了誰,反而68隱隱有68欣然68讚同之68色。
陳與道撥開黎玉郎的手,白了他一眼,冇好氣道:“那些什麼地68租、什麼狗屁皇帝、狗屁宗族,本來就該都死乾淨!何況這位黛玉小友是《楊柳樹》、《烈女祠》的作者68,我等這一番肺腑之68言,當68不至於嚇到她。”
又說了一會68話,幾位朋友才逐漸散去了。
林若山待人走光,才問黛玉:“如何?”
黛玉慢慢地68說:“受益匪淺。我從前,對商人的看法,也是受了儒門約束,太狹隘了。”
林若山笑道:“你結合自己的《歌仙》,再想想。”
此後,林黛玉便68苦苦思索。
至今日,才終於有68了頭緒。
她終於定下心來,提起了自己的武器——自己的那杆子筆,寫下了《歌仙》的內藏的另一半序言:論天下之68大惡者68,無出68於地68租之68外也。
無論是劉四弟他們,還是阿申他們,麵對的,其實68不是一個、兩個的章家、齊家、趙大人。而68是這綿延千年、養活了無數趙大人、齊家、章家、許家的東西。
少女林黛玉凝神看著自己的筆,知道這一筆下去,從此與人間,兩決絕。
不過,她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