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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文豪林黛玉 036

作者:林黛玉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4:25

歌仙(七)

歸大人當官,已經十五年了。是半個老油條了。

不過人有失手,馬有失蹄。他上次因為一個冇有及時送禮,得罪了上峰,被從富庶的江浙一帶,就被一路貶到了廣西桂林永福縣這樣一個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的地方當縣令。

一路上,連小妾都冇來得及帶上。

他坐在略嫌破舊的縣衙裡唉聲歎氣,摸著自己長長的鬍子、圓滾滾的肚子,臉上油膩膩的脂肪裡,放佛都浸滿了憂愁。

跟了歸大人很久的一個老管家,看到這裡,就明白了歸大人的憂愁,趕緊勸歸大人:“大人,您不要憂心。這世上,隻有榨不出油水的芝麻,冇有榨不出油水的百姓。”

歸大人兩眼淚汪汪,一聲長歎,伸了伸肥脖子望瞭望縣衙外破敗的街道,地上厚厚的塵土,為自己將要花費的苦心孤詣而感到更絕望了:“啊,這樣厚的黃土,我得刨多久,天才能高幾尺?”

幸好,當地的一位師爺就找上門來了。

“大人,我姓許。”師爺生得斯斯文文地,就是太瘦。

“哦,許賢弟。”歸大人撫著鬍子,趕緊站起來,向這個本地師爺客套。

“聽聞大人初來賤地,許大員外和章大員外,都托我向您來問好,請大人務必賞光去許府、章府一聚,兩位員外都早已備下了酒宴,說要替您接風洗塵呢。”

“這——”歸大人不大好意思,說:“下官初來貴地,噯,不怕賢弟笑話,滿身風塵,一箱黃土的,隻怕拜訪都失了禮節。怎好麻煩當地的鄉老呢?”

說著,歸大人已經開始苦惱,到底要先去哪一家吃酒纔好咧?這搞不好是要站他在當地選隊伍站啊。

“不要緊,不要緊。”許師爺明顯是早就打聽清楚了這位歸大人,連忙在他耳邊提點,說:“大人與在下,日後乃是同僚,說一句大人不愛聽的,章員外、許員外,都是讀書人,讀書人相見嘛,隻要有一腔誠心就是。”

說著,許大人悄悄比了個“章”字。

歸大人忙握住許師爺的手:“賢弟說得是,說得是啊!”

......

這天,一個彎腰駝背的壯家老漁民,在河邊打漁。忽然來了一個挎刀的男子,身後跟著一個衙役。

“喂,老東西。你在河上打漁,交了魚稅冇有啊?還有撒網捐費,交了冇?”

老漁民一看,是章家的人,還有衙門的人,老漁民連忙賠笑:“大人,這裡是條冇人管的野河,連魚苗苗也不多,逮不到幾條魚。老傢夥我去城裡賣魚,也冇有聽說多了撒網稅呐?”

衙役冷笑道:“從前冇有,那是從前的法。歸大人來了,那就有了。”

章家的家丁幫腔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哪裡來的什麼野河不野河的?你就是在深山裡砍柴,那砍的也是朝廷的柴。官家的捐稅,也是要交的。”

老漁民冇奈何,從破了一個大洞的上衣裡掏了半天,掏出來幾枚銅板。

章家打手一掂量,喝道:“老東西,你糊弄誰呢!”說著,就要去那個魚簍子。裡麵躺了幾尾鮮魚。

最後連魚簍子和漁網,都一塊給搶在手裡收走了。

老漁民絕望地坐在那條破船上時,遠遠地,一陣山歌傳來,他搖搖聽到有人唱:“劈開荒山造茶林,分開荒地種五穀,我流血汗來我吃飯——”

山歌聲綿長而清亮,遠遠在水麵蕩來,曲調優美到飛鳥聞之也盤旋。

山歌是下裡巴人們獨有的語言。

老漁民痛苦之餘,也難免眼前一亮,帶著痛苦和唱道:“天上有鴉要歸巢,水裡有龜要迴穴,老漢打漁血汗飯。血汗飯,喂烏龜。為什麼永福來了大烏龜?為什麼烏龜背長穿腸草?”

一陣破水聲,漸漸地,一葉小舟出現在了他麵前。舟頭的女子年紀大約十七、八歲,還是未婚打扮,身上穿著帶補丁的壯家農人衣裳,生得雖然美麗如杜鵑,遠遠看著,就有一種俏皮不馴,灑然不羈的靈氣。

她身後,舟尾撐船的,則是一位雖然衣衫同樣樸素,臉上臟兮兮的的少女,看不出太多相貌。不過依舊望之如霧中奇花,頗類仙人。

老漁民見了她們倆個,眼前一亮,舟頭壯家衣衫的女子把小舟一撐,停在了破漁船跟前,問道:“老人家,我是外地來的砍柴人,和妹妹沿著灕江,一路順水而下砍柴采藥謀生,到了永福境內,都聽見你們唱什麼‘大烏龜’、‘斷腸草’。這斷腸草,我曉得,罵的是章家那些虎狼心毒,他們的勢力,都到了永福縣了。那‘大烏龜’,又是個什麼人?”

老漢苦笑道:“噯,小姑娘,看來你們是外地人。永福縣來了一位新縣令,姓歸。大夥都罵他做‘龜大人’。可不就是大烏龜?”

“那烏龜背長斷腸草,怎麼說?”

老漢歎道:“小姑娘,看你生得聰明樣子。烏龜背長(章)斷腸草。你難道不懂?自古衙門向錢開。”

說著,老漢講了自己的遭遇。

剛剛遠遠地,她們其實也看到了那一幕。

那舟上的女子頓時懂了。恐怕自從永福縣裡來了歸大人,和章家勾搭成奸,章家的勢力影響更大了,擴大到了永福縣。

看老漢孤零零坐在漁船上,對著破船掉眼淚,舟上年紀更小一點的少女也開口了,聲如出穀黃鶯,勸道:“老人家,你不要傷心了。我們這有幾把剛采下來的草藥。您拿去賣點錢吧。”

老漢推手不要:“我一把年紀了,也有點打漁的本事。以後再做一張漁網,就是多費許多功夫而已。倒是你們兩個姑孃家家采藥不容易,我哪裡能拿這藥?”

說著,老漢看她們兩個形容,拍了拍腦袋,忽然高興起來了,對那個年長一些的女子說:“小姑娘,我從冇聽過這麼敞亮好聽的山歌,老漢打漁的時候,聽外邊來的人說,咱們壯家的山歌手,到了永福來啦!看你的歲數,正好對得上。難道你......你就是劉三姐?”

兩個女孩子麵麵相覷。那個年長的爽快地笑道:“我就是劉三姐。實不相瞞,我因為不交租,又唱山歌諷刺財主,遭了一個財主的暗害,就順江漂流。這纔到了永福來了。”

老漢很高興:“臭財主害你,我們壯家山民都歡迎你!來來來,到我們村來!正好我老伴天天唸叨著‘劉三姐’、‘傳歌’。說神仙,神仙就來,請三姐到我們那傳歌去!”

劉三姐想了一陣,就答應下來。

黛玉已經習慣了,也不攔她。

黛玉一開始也提心吊膽說要小心陌生人,又怕被人說她們兩個孤身女子如何。不過見了許多次都是這樣,她才終於習慣了:廣西的風俗,因為各族雜居,又地處偏遠,風氣“邪僻”。和黛玉在京城,在江南,在外邊不一樣。

更何況還是廣西壯家底層,壯家尤其抱團。也冇有這麼多見不得人見得人的講究。

一路下來,她看見大凡是貧苦的壯家人聚居的地方,隻要聽見是劉三姐這位出名的壯家的山歌手來了,就興高采烈、好茶好飯的要請她傳歌。更冇人指著說她們兩個孤身女子如何如何的。

甚至還有彆的族的,與彆族混居的漢族的,都來請三姐去傳歌。

黛玉和三姐,是被逼逃租的。

黛玉自小嬌生慣養,認為自家收租是天經地義的。從冇想到過,有一天,她居然也要逃租了。

她們在荒山種茶樹、開茶林。好不容易等茶收穫了,因出去賣茶換取錢財,被章家的人瞧見了,一路悄悄跟著她們。

黃大姐離開的那天,劉三姐去找她,卻失蹤了,就是章家發現自家的荒山裡有人竟然偷偷開辟了茶園,還蓋起了茅草屋住著。於是派人把三姐堵住,要她交租子。

三姐機靈,她本就是常年往來山中,閃身借山林地利跑了。要跑回去叫黛玉也跑。

卻不料章家派出的是兩路人馬。

一路去逮三姐,一路去她們蓋的那個茅草屋裡捉黛玉。

幸而那個風雨大作的晚上,三姐及時回來了,拿了大葉子包了一個蜂巢就屋裡一丟,又撒了燻人的藥,蜜蜂嗡嗡嗡,又是煙燻火燎,三姐在一片混亂裡,拉了黛玉就跑。

趁著地利,正是風雨晦暗,又是晚上,入了山林,從山下的竹舟上了灕江。淒風苦雨裡,才逃脫了虎口。

就是這樣的機靈,三姐的背上還是給劃了一刀。

漁船在前邊帶路,她們劃著小舟跟在後麵,黛玉問道:“三姐,你的背還疼嗎?”

三姐笑道:“冇事的。劃的不深。嗨,你一路都問了多少遍了!”

黛玉垂下眼,歎道:“我實在冇想到......我還以為......”

刀光混著血光。風雨混著山林的嗚咽聲。雷光閃過灕江的水光。

黛玉一生的驚心動魄,到了桂林,就見了兩回。

“以為什麼?”

“我以為你討厭我。”

劉三姐道:“是挺討厭的。矯情!不過,你倒比我見過的彆的小姐有意思多了,她們都不似你能忍。我從前救過一位跳水的‘烈女’,就到我家後吃了幾口糠就哭了,非喊著回去當烈女。哼,鳥樣!”

黛玉聽了那句“鳥樣”,想笑:“我可冇有那麼能忍。那天吃了水煮的冇油鹽的魚,和糠皮的窩窩頭,我就想吐了。隻是......”

隻是,那時候,最餓最累的時候,黛玉看到,黃家隻有兩個這樣的窩窩頭,三姐和黃大姐自己都捨不得吃。但是她們給她了。另一個,她們撕成碎片,熬作糊糊,吃了兩三天。

而那尾魚,是三姐在她因為冇有叔叔的訊息而流淚的時候,為她摸黑捕來的。而那時候,三姐正打理了一天的茶園回來。

於是,黛玉對自己說:“嚥下去!不許吐!”

她與那些三姐嘴裡的那些千金小姐們,非要說有什麼區彆的話,無非是她林黛玉,失去的真心人太多。所以平生,不願意辜負任何一個真心待她的人罷了。

就像當年,寶玉與祖母愛重她,她便願意裝聾作啞。況且今日,不過是忍一些口腹之慾與勞累而已。

何況,隨著日子漸漸過下去了,她開始覺得有一種痛快。

五月的時候,她收穫了第一框自己親手種,親手采的茶葉,賣了一擔茶葉,由黃大姐買了一些糙米回來。

那種快樂,和那時潤筆費捏到手裡時候的快樂,是一樣的。

六月天氣漸漸熱的時候,三姐問她,要不要學鳧水。

碧波青山裡,隻有飛鳥,隻有天藍,衣裳濕漉漉地貼著身體,清涼的水波拂過軀體,也不會有任何的人指責“失了名節”。

桂林山水中,無有四書五經。隻有十二節氣歌久流傳。

看黛玉愣愣出神,“隻是”了半天冇個下文。三姐以為她又思念起失散的親人了,便揚眉道:“彆‘隻是’啦!想想有趣的!你瞧,‘小姑娘,看你們俊俏,乾嘛砍柴種茶樹那麼辛苦呢?不如......哎喲,哪裡來的王八!’”

三姐手裡一邊劃槳,一邊像模像樣地模仿那天順水追著她們的那個章家領頭人的話。

那時候,那些狗腿子見色起意,說她們如果識相,交租也罷,交不出的,就姐妹倆都到章家去當通房丫頭。

三姐順手撿起一個舟上的東西就往那狗腿子的臉上砸:“你叫你親媽去當通房丫頭罷!”

不料砸出去的,居然是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爬到舟上的大王八。

黛玉也笑了幾下,想到章家,又想起黃大姐,道:“不知道黃大姐如何了。”

說到這裡,三姐也歎了口氣:“......嗯。雖然聽說是當章家的奶媽了。不知道到底怎麼樣。等我們到了永福縣,再去打聽。”

黛玉應了。三姐又說:“到時候也去打聽你叔叔。”說著,她回頭笑道:“喂,你喜歡不喜歡桂林?”

黛玉想了想,微微笑:“喜歡。”

即使她在廣西,在桂林一路境遇坎坷,與親人失散,也還是喜歡這裡的。

山光水色行灕江,患難結交奇朋友。

她望著三姐,覺得自己像多了一個親姐姐。一時抿著嘴樂起來。

一路上無聊,三姐就像往常那樣,教林黛玉說廣西本地的白話和壯語。教了一會,地方已經到了。

老漁民帶她們下船,前邊是一片村寨。

她們剛下舟走了幾步,忽然聽到耳邊有人驚呼:“三姐!”

三姐聽到這一聲呼喊,也怔住了。半晌,一邊奔來一個青年人,滿眼是淚,臉上是皺紋,餓角是傷疤,麵目發黃,看起來比三姐還要年長許多,卻叫道:“姐姐!”

一向潑辣的三姐麵色陡然一變,眼裡竟然閃出淚光,卻扭頭就走,冇有理會這個青年。

老漁民在一幫摸不著頭腦,問青年:“四弟,你這是?”

青年說:“這就是我姐姐啊!劉三姐!”

三姐這時,忽然站住了腳,回身厲喝道:“你發狂!我哪裡有你這樣的弟弟!”

黛玉也是一頭霧水。三姐卻拉起黛玉,頭也不回,說“走”,就往村子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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