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無邊烏雲, 其間雷蛇亂竄,翻滾起伏,沉沉地壓下來。天與地, 似乎霎時極近。近得人立其中,渺小一粒微塵。
皇後莉蓮站在寢宮的門旁, 聽著68轟隆隆的雷聲, 打了一個寒噤。也許是在修道院渡過的童年時代、少女時代, 留下的一個毛病,她68怕打雷。
她68小聲問自己的宮廷女侍:“陛下呢?”
“陛下說, 請您今晚也不用等他了。”
皇後問:“陛下他, 最近為什麼這麼忙?是因為戰爭的事務?”她68裹緊身上的披肩, 止不住地微微發抖,對68於68她68來說, 連提到“戰爭”這個詞, 都教68她68會回憶起晚宴逆流, 禁不住地畏懼。
女68侍勸她68:“殿下,您請進門去罷。不必掛心這些事。寢宮裡,陛下新命著名的裁縫製作了一批新衣服,從68海外運來的最時68新的布料製作的。您可以試穿解悶。陛下還叫人買了最新出版的各類小說, 您可以看看。宮外奉獻了一批精美的珠寶首飾,調製了新的香水, 您可以梳妝打扮。”
“可是, 我寧可不要這些東西。我隻想68要他。”柔順的皇後悶悶不樂, 竟然難得鼓起勇氣,說了一句自己的真心話。
女68侍道:“殿下, 女68子不該有過度貪戀丈夫,以至於68妨礙他的事業的心。您進殿去罷。”
皇後卻早已想68的出了神, 倚著68門自言自語:“海瑟薇一定跟在陛下身邊,與他分說政務。多68好!女68子做大臣,她68常可以見陛下......安妮也好,她68可以隨意地出入,向人表露愛慕......”
“殿下!”女68侍的聲音驟然尖利,一道雷霆閃過。
皇後便被驚住了似的,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更加發起抖來。
“殿下,您是天下女68子儀範,豈可羨慕那等離經叛道,到處拋頭露麵的?她68們在背後,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陛下待您這般好,您更要做一位合適的好皇後。”
一個是攬權乾涉朝政的弑夫毒婦,一個是四麵結交王親貴族的浪蕩寡婦。說了都要臟嘴。
女68侍是皇後家族派來教68導她68的,是最正統的那等貴族女68子,有些話不可說出口68,便隱去了自己的鄙夷,隻勸她68:“您進殿去吧。”
“好,好,”皇後喃喃地,因不知不覺說了這樣羨慕似的話,便像是贖罪似的,低下頭,慌慌亂亂地進門去了。
但在奢華的寢宮中,麵對68甜美華麗的裙裝,裝在水晶瓶子的精緻香水,珠寶盒裡的定製首飾,她68從68來喜歡的這些奢侈品,卻一霎時68都索然無味。
不知道是胸衣勒得喘不過氣,還是心裡悶得喘不過氣。
她68又不可遏製地想68起了和68艾倫相識於68少年68時68候的樣子,想68起了他們的婚禮。
“明68明68,我隻要他的呀。”皇後喃喃自語。
為什麼,到了現在,她68一切都那樣地循規蹈矩,名義上她68是他最親密的人,卻反而離他越來越遠?
暴雨終於68打下。夜漸漸地昏了,黑漆漆的窗外,隻有一片稀裡嘩啦的雨聲。
林黛玉正就著68燈,喝了一杯侍女68送來的咖啡,伏案寫一篇新的稿子。
她68已經開始構思一篇新的小說了,有關於68戰爭。
“小姐,”侍女68瑪麗卻冇68有走開,而是怯怯地叫了她68一聲。
她68一向對68她68照顧得周道,自從68皇城驚變那一夜後,瑪麗更是帶了幾分崇拜,將68體弱的林黛玉照顧得無微不至。
林黛玉見她68,便時68常想68到紫鵑雪雁,因此待她68也十足的溫和68,便放下筆,溫聲問:“怎麼了?”
“小姐,你說,戰爭什麼時68候才能結束?內戰和68外戰都結束的時68候,陛下會不會降稅?”
林黛玉道:“這個由不得我們決定。你是遇到了什麼事了嗎?”
瑪麗張了幾次嘴,才低下頭,搓了搓圍裙,臉漲得通紅,聲如蚊訥:“我媽媽生病了,做不了工了。主人為了省錢,免過病氣,把她68打發回家了。我的錢不夠養家。弟弟餓病了。”
林黛玉微微一怔,不由打量她68,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68候,麵色紅潤身材豐滿的瑪麗,竟然臉頰深深凹下去了一圈,臉色發黃,衣服顯得寬大起來了,。
“你父親呢?”在盧士特,養家一般也是男主人的主要責任。
“我父親,他是殘疾。”
瑪麗自從68被海瑟薇派過來,一直忠心耿耿地照顧她68,手腳利落,為人機敏,她68遣她68去施粥,她68都執行得一絲不苟,從68不說半句廢話。房子裡的費用安排,她68都是全權托給瑪麗的。
但,即使瑪麗家裡這樣困難,房子裡的賬,卻從68冇68有一次是對68不上的。
她68卻竟冇68有注意過瑪麗是怎樣逐漸消瘦的。
林黛玉一時68心裡十分內疚,輕聲道:“抱歉......”便開了櫃子,摸索出一張支票:“這裡麵還有些稿費,你先68拿去用......”
“您是好人,您為我們窮人說話,同情我們,我知道的。”瑪麗連連擺手,退了一步:“但我不能白拿小姐的錢。”
“那麼,你需要什麼幫助?”林黛玉道:“隻要我力所能及,一定會答應。”
瑪麗不大好意思:“我、我是想68問問您,能不能雇傭我弟弟和68我父親。我弟弟雖然餓病了,卻也乾得動68一些小活,我父親雖然年68老殘疾,但是還有一條胳膊一條腿,能拄著68柺杖乾一些打掃的活。不需要工錢,您、您隻要賒一些粥讓他們能一天吃一頓,就是前幾天給那些小孩子那樣的粥就夠了。再、再有,多68給一碗粥,讓我帶回去給媽媽......”
她68越說越小聲,似乎覺得自己提的要求實在是過於68貪婪。
林黛玉卻道:“你的父親和68弟弟,可以來乾活,但一天兩碗粥,我不能答應你。”
瑪麗的臉一白。
林黛玉道:“小孩子正長身體,而你父親殘疾體弱,一天一碗粥,是撐不住的。以後我這裡一日三餐,你們和68我一起吃就行了。我吃什麼,你們也吃什麼。工錢另結。隻是,我口68味清淡,偏於68東方,你也是知道的,切莫嫌棄便是。”
瑪麗的大眼睛裡一下子盈滿了淚花。林黛玉以為她68下一刻會哭出來,她68卻使勁地把眼淚憋了回去,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我明68天就讓他們來給小姐乾活!”
“等等,”林黛玉叫住了正要退下的她68,“我話還冇68說完。你把你母親也接過來吧。生病了,需要親人照顧的。”
這一回,瑪麗卻什麼也冇68有說了,隻是點點頭,隻是深深地望了她68一眼,帶著68感激退下去了。
她68退下去後,林黛玉再次提起筆,寫了幾筆,又放下。放下,又提筆。最後,低歎一聲,推了紙筆,負手起身,來回在書桌前踱步。
她68想68起今天在集會之地,眾多68有誌青年68,共聚一堂。
他們責備皇帝,指責專.製。
“人民饑餓、貧窮、墮落!而源源不斷的奢侈品卻被運進宮去,供應他那個妖豔的妻子!”一位小商人家庭的大學生憤憤不平。
“他他出售專賣,導致物價飆升,重68重68加稅,船稅都收到內地去了!”船商的兒子咬牙切齒。
“土地收入六十金以上,就要受封騎士爵,繳納騎士捐,他怎麼不去搶?六十金的土地年68金,都不夠我們買衣服吃飯,竟還要交稅!”破落貴族子弟這麼說。
“他征兆人民的子弟去為他挑起的內戰外戰付出生命。”鄉居貴族這麼說。
人們最後都說:“這就是君主製下,君王肆無忌憚的後果。他加重68了人民的負擔。”
內戰連著68外戰,軍火,彈藥大炮,槍支,糧食,都要源源不斷地運往前線,士兵的日常開支更不可小覷。這些燒錢如流水,國內負擔日重68。
波拿人本來就相對68比較有錢,而從68前在貴族人家做女68仆的瑪麗母女68的家庭,往日,即使是有殘疾的男主人拖累,都可算是波拿的一般人家裡不差的了。卻都到了這地步。
更一般的人家,可想68而知。
人們的怨言也越來越多68,異議聲幾乎要遮不住了。
他們憤憤不平,但是,她68憂心的卻和68他們不大一樣。
他們隻道艾倫一世橫征暴斂,她68卻知道皇帝的真正的心思。
她68對68君主製,冇68有太大的意見。不管上麵坐的是君王,還是一群共和68黨人。隻要下麵的民眾得以自由,便是最好。
以她68中原之人的眼光來看,艾倫一世整治宗教68,將68神教68的勢力逼退到了王權之下;廢除關稅,擄奪貴族在封地上作威作福的權力,隻以實際的影響來看,都是有益於68自由的。
但問題是,艾倫一世並不是真正為了人民的自由,才做下這些決定。
就像,秦朝一統,書同文,車同軌,廢分封,舉郡縣,過去六國的民眾不用再為六國的關卡所苦,可以自由地來往於68南北東西。
這是放了百姓自由,但,始皇帝放百姓的自由,最終卻是為了他自己以及他的子孫,能萬代千秋地壓在百姓頭上。
而皇帝們為了萬代的壓在百姓頭上,一言九鼎,高踞王座,便必要人們習慣於68服從68,必要立下三綱五常,君臣如父子如夫妻,一層層地治下去,故而必要啟用儒教68的等級名分。為了安穩,將68人們的一舉一動68釘死在各自的位置上,便如中原王朝的士農工商一般。
內戰外戰之後,皇帝將68會怎麼做?
泰西之地,包括盧士特,是冇68有真正經曆過四海歸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君主專.製的。
他們經曆的是宗教68專.製。
盧士特冇68有儒教68可用,神教68若願意稍作改動68,卻可取代儒教68的地位,成為君王三綱五常的工具。
而她68前段時68間幫助海瑟薇主持盧士特的文官選拔考試,考試科目裡,卻是必要考神學的。而白袍主教68們,現在恢複了常年68寄居宮廷的現狀,如皇帝的鷹犬一般甘受指使。
她68曾經親眼目睹過義軍摧毀南方的三綱五常,為羅刹女68、壽玉樓都做過傳,也曾居在商盟首府廣州,感受君臣父子的逝去。
一想68到她68千裡迢迢來尋覓自由的泰西,將68要變作王朝的舊模樣,再想68到中原千年68來,都陷在這君臣父子裡。林黛玉便深深地歎了一氣:
她68既希望皇帝贏得內戰,擊退外敵,保住現下廢除關稅,收回貴族封地治理權的現狀,卻也感歎現在萬家苦稅的慘狀,更憂心忡忡,擔憂皇帝真的大獲全勝的將68來。
暑氣漸消時68,又是潺潺不絕的雨。
戰爭還在膠著68,隨著68飛遍的非議,報紙上談論政治、攻訐皇帝的言論越來越多68。
一些有關於68“平等”、“自由”、“虛君”、“共和68”的小冊子開始廣為流傳。
一些作家,如奧科特,寫了諷刺稅收的小說《船稅》。
十月的月底,皇帝下令,取締市麵上的大部分報紙,建立審查製度,一旦搜查出未經審查非法出版的小冊子、小說,該作者、編輯,以及出版人,將68被當場逮捕。
寫《船稅》的大主編、大作家奧科特因此被捕,花了大價錢才保釋出來。
此令一出,波拿的氛圍登時68緊張起來,市麵上頃刻隻剩下了幾種花邊小報,專談女68人的服飾和68低俗新聞。
波拿市民將68之諷刺為“擦屁股的紙帕”。
但是,報紙上的議論被禁止了,市民們開始聚集在一些公共場合,談論高昂的物價,飛漲的各種稅收,散播對68君主製的不滿。
冇68多68久,皇帝的警察部隊,衝進了一家咖啡館,逮捕了咖啡館內的大學生。
隨後,皇帝再次下令,禁止非法集會。波拿的大部分文藝沙龍、茶話會被迫取消。
事態越來越緊張之際,一本小開本的,冇68有經過審查的小說,開始悄悄地在坊間流傳。
據說是安娜女68士的新作,《母親的黑麪包》,諷刺了戰爭帶給人民的痛苦。因為過不去審查製度,而隻能私下刊印。
但傳來傳去,不知怎地,竟然傳到了皇室的耳朵裡。
“安娜,你這也太冒風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名聲。現在是時68局最緊繃的時68候,大家都把你看做皇室的被庇佑者,宮廷作家,是個眾目睽睽下的人物。你貿然站出來,會遭遇危險的機率,遠遠大於68彆68的作家。”歐內斯特、克雷夢特聞訊,第一時68間立刻趕來,嗔怪朋友的魯莽。
“不是我。”林黛玉道。
克雷夢特說:“安娜,我也是寫過小說的。我認得出來,那確實是你的筆法。”
“我是說,”林黛玉蹙眉,“我冇68有把這一篇稿子寄出去過。”
她68發現自己的手稿被偷走,並在坊間被私印流傳開來的時68候,已經遲了。
歐內斯特道:“你查過了是誰乾的嗎?”
林黛玉搖頭:“現在追究也來不及了。”
室內一時68陷入了沉默。
咯吱一聲,門開了。打破了沉默。
探出一個小腦袋,是一個十歲左右、瘦巴巴的小男孩,穿著68一套可笑的大人衣服,手腕褲腳這裡全紮了起來,防止滑落,活像是套了一個大麻袋。
“小姐,少爺,喝茶。”小男孩吃力地拿了一套茶具過來,顫巍巍的。
歐內斯特見林黛玉眉目鬱結,便找藉口68轉移話題:“你這又新招仆人了?怎麼不找幾個健全的。看這老的老,小的小,手腳都冇68有的,茶具都拿不穩的,能乾的了什麼活?”
他們進門時68,就被被拄著68柺杖開門,隻有一條胳膊一條腿的老人嚇了一跳。
小男孩一聽他的話,便嚇得臉一白,好像林黛玉下一刻就要解雇他們似的,緊張起來:“小姐,我很能乾活的,我和68姐姐一樣能乾活......”
林黛玉便拍拍這孩子的手:“不礙事的。你先68下去吧。以後這種活,你讓瑪麗來。”
等小男孩阿諾惶恐地下去了,林黛玉才道:“我原招他們也不是為了服侍我。”
克雷夢特以一種很柔和68的眼神看著68她68,似是讚許。
歐內斯特卻道:“我倒冇68彆68的意見,隻是你一人之力,能救幾家?你施粥施得遠近聞名,你的稿費和68之前劇院演出的分成,還有多68少?又出了最近這一出事,想68來也不會有出版社和68劇院再敢來找你約稿子。私下刊印的人,想68來也不會送上門來給你賠錢。”
林黛玉道:“我知道這個道理,隻是見死不救,非君子所為。能幫一個是一個罷了。”
克雷夢特便帶著68譴責的語氣,輕輕地叫了他的簡稱一聲:“歐斯特。”
歐內斯特連忙舉手:“喂喂喂,彆68整的我是什麼鐵石心腸的壞人一樣。我是說,追根要溯源。”
他原先68坐得七歪八扭的,說到這裡,坐直了一些,陽光俊朗的臉上那種不正經的神色也收起來了:“我說真的,安娜,你加入我們吧。反正你聚會也參加了,現在名也擔了,估計審查隊和68警察不日就要找上門來。你再住在這裡,也不安全。你乾脆加入我們。我們在南方正有幾處房產,不說彆68人,我家就有一幢隱蔽的彆68墅,一直空置,就在波拿郊外。你搬到那去住,還可以把這一屋子老弱病殘都帶上,不比住在皇帝和68女68大公眼皮底子下舒坦?”
克雷夢特笑道:“這倒說的是人話。”
林黛玉沉吟不語。
歐內斯特故作不快,誇張地笑道:“喂,你不會至今還對68皇帝留有幻想68吧?還是說你在跟我客氣?嗨,大不了你以後再變個筆名,寫幾個小說,賺了錢再給我,就當房租了唄。”
克雷夢特讀大學的時68候,研讀過東方文學,對68東方的風俗習慣頗有一些瞭解,便體貼道:“如果你覺得男女68有彆68,我母親名下,也有幾幢房子,都是冇68人住的。”
林黛玉歎道:“多68謝眾朋友,隻是,我憂慮的不是這些。”
“小姐,您的信。”這時68,瑪麗卻從68樓下上來了,拿來了一封信,“送信的說,您必須得現在立刻拆開看。”
那是一封中原閨閣裡最流行的香箋,林黛玉一見,便心有猜測,也不避著68兩人,直接打開,果然是薛寶琴的手筆。隻是信很短,毫無格式可言,疏闊秀美的字跡更有些潦草,似乎寫得很是匆忙,還濺了幾滴墨汁在上麵:
“見信如晤。
林姐姐,立刻離開這裡!
有人向王爺告密了!使團正召集人手準備逮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