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這一片教區是由執事布希負責的。
布希的長相實在不像是一位神教的神職人員。
他留大鬍子, 不剃頭,粗著嗓門,肌肉鼓鼓的胸脯。嘴邊經常掛著些不文雅的粗俗口頭禪。
人們偶爾看見他大搖大擺進了酒館, 嚷嚷:“來!一壺酒!”
然後醉醺醺的傳教。
簡陋的教堂裡正坐了一排排的教徒,他張開嘴巴打了個酒嗝, 卷著大舌頭, 念不出個囫圇的經文:“不需要聽我佈道, 神在你們68心中!”
又或者乾脆念一首詩人的大作,充作神的經文。
如此敷衍過去。
他粗暴又粗魯, 更是個十足的偏心眼子, 冇有半點美德。
曾經有個文雅的富商, 花了點錢,與一個窮鬼的婆娘耍了耍。那婆娘烈性, 自68己撞死了, 她丈夫卻68反而誣陷富商姦汙自68己的妻子。
窮鬼瘋了, 竟然敢鬨到神教的法68庭上。
那布希,收了富商的錢,卻68在法68庭上刻意偏袒放了那窮鬼,打了富商板子, 還幫著那窮鬼勒索了富商一大筆錢。
曾經有一位高貴的貴族養了一條好狗狗,那狗不過輕輕咬了一個小乞丐幾口, 反被那惡毒的小鬼頭打死了。
可惡的偏心眼布希, 竟然袒護那殺死貴族之犬的小乞丐, 當庭判決貴族縱犬行凶。
諸如此等惡行,數不勝數。
因此雖然布希曾經做到過這片區域的主68牧, 但是又被貶回下來,繼續窩在偏僻的地方, 至今仍是個執事。
若非是波拿審判日之後,皇帝收拾了不少68神教上層中層人士,各地的教會老實了不少68,隻怕他早被一擼到底了。
現而今,也68隻有那些瘦骨嶙峋的人們68,彷彿不知道他被貶一樣68,繼續喊他“牧師”。
林黛玉見到他的時候,布希照例喝得熏熏然,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眯著眼,大搖大擺地騎著驢招搖過市。
驢:昂昂昂
布希:“我有一頭小毛驢~”
驢:昂昂昂昂
布希:“它悶頭在世上闖~嗝”
驢:昂!
人聲混著驢聲,街上的百姓都笑個不住。
歐內斯特拉住他的驢的時候,他坐在驢背上,直直地瞪著他:“呔!何方蟊賊!敢攔爺爺的路!”
“你又醉得認不清人了?”
布希跳下來,晃了晃腦袋,唾出狗尾巴草,八尺昂藏大漢很是彪悍,扒著歐內斯特的腦袋,噴出一口酒氣在他臉上:“你娘!你才喝醉了!”
“喂喂喂,輕點輕點......”歐內斯特被他勒住脖子,險些倒吸一口冷氣。
布希越過他,眯眼打量他身邊的林黛玉:“女人!美女!安娜!”
林黛玉很驚奇。
“你認得我?”她此前,從冇有見過這名高大的教士。
布希冇有回答,隻是咧著嘴露出一個笑。
歐內斯特解釋:“你彆看布希這樣68,他一向心細如髮,見微知著。”
“我哪樣68?你鳥樣68!”布希大掌往他肩上猛一拍,“找俺啥子事?”
林黛玉的美貌,與歐內斯特身上富家大學生的裝扮,都吸引了不少68視線,何況布希一向在當地極有名。
“我們68去你那講。”歐內斯特說。
幾個人一路踩過滿布淤泥、菜葉子、糞水,在溫暖的天氣下發出一股不可名狀臭氣的街道。
布希明顯習慣了,歐內斯特略略皺著鼻子。他倆一前一後,林黛玉走在中間。
布希不時向後打量一眼林黛玉,見她生得身嬌體弱,走在這樣68的地方,卻68不露異狀,便點了點頭,幾次後,不再回頭看她了。
到了當地的教堂,布希的酒也68醒了大半了:“我就68住在教堂裡,進來吧。”
這是一所相68對簡陋的教堂。簡陋是對於其他教堂來說的。無論當地如何貧困,神教總是搜颳得出相68當一筆財富修建教堂,這種不太體麵的簡陋,是不多見的。
教堂簡陋,內部物什陳舊,卻68乾乾淨淨。
“想坐那坐哪,撅神像上也68成。”布希把毛驢繫好,走了進來,向正打量教堂的兩人說,隨即熟練地摸出三個毛糙的杯子,小心又肉疼地從一個袋子裡摸了兩小把茶葉,仔細地斟了斟,細細地倒進杯子,衝了開水,一人一杯。
如此英偉昂藏的一條漢子,做起這番斟茶葉的動作,很是熟練,可見是日常。
林黛玉見了直想笑,又想起路上得知的事蹟,知道這竟是難得清廉的一位教士,心下更添敬重。接了杯子,絲毫不敢怠慢地道謝,方啜飲幾口。
一口咕嚕嚕將茶水喝了大半,在布希瞪視心疼的眼神裡,歐內斯特擦了擦嘴角,“布希,我們68今天找你,是有一件事。安娜的身份你也68知道了,她最近缺一些寫作的素材,我看到了報紙上某幾樁新聞的發生地,正在你下轄的區域,或者離你的轄區不遠。”
“什麼新聞?”布希問。
“一則是商人自68殺,另一則是農民68暴動。”
布希很是豪爽:“成,我去找找案卷和報紙,你們68等等。”
布希轉到教堂後麵翻案捲去了,林黛玉才蹙眉向歐內斯特道:“這位教士,雖是正直豪俠之人。卻68到底也68是神教中人,我如今種種聲名在外,隻怕天下泰半教士,倒是恨我的居多。若是連累了布希教士,卻68是我的罪過了。”
歐內斯特擺擺手:“你不知道布希的身世。布希家裡原先也68頗有幾畝地,是個小小的靠行商致富的破落貴族家庭。他現在都還有貴族頭銜――爵士咧。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布希的父親,在外行商,被無所不在的盜匪所害,布希的母親得聞噩耗,一夜之間病倒,冇多久就68染上重疾去世了。布希家裡,既冇有叔伯兄弟,也68冇有姊妹親人,連遠房的親戚都冇有,獨他一個。所以68......這樣68的情68況,神教就68找上門來,收養了當時十歲的布希。”
說到這裡,他歎道:“我們68從前向你說起過,神教收養孤兒,尤其是布希這類孤兒,那是要在孩子成年成家前‘代管’他家族遺留的財物和土地的。布希從此就68在神學堂長大,被強迫著遁入空門。雖然身在神教,卻68神遊自68由天地,若論有誰最看不起神教之前虛偽的清規戒律,偽君子欺善怕惡做派,布希絕對是第一個。他此前已為此得罪了上級,被一貶再說貶了。後來波拿審判日的事情68傳來,艾倫一世收拾神教,布希高興得直手舞足蹈咧。”
倆人正說話間,布希已一口氣拎了一堆案卷出來。
砰。揚起灰塵。可見平日堆放的時日。
“喏。從十年前俺十九歲上任開始,一直到最近的,都在這裡了。你說的那幾則新聞,大概是最近的。”
林黛玉道謝過,隻先從最近的幾樁撿看。
翻了大概幾份,她指著一份案卷:“就68是這一份了。”
布希一看:“果然是這個。”
這份上記得的是一位自68殺而死的商人,姓名,死因,以68及他的親人、朋友口述的經過。
神教的教堂遍佈鄉野,大都負有收斂當地亡骨,生喪婚嫁的職責。
這是一位外鄉的商人,他在此自68殺,屍骨無人收斂,是布希收了他的遺骨,等來了他的親人。
報紙上之所以68報道這位商人,是因為這位商人欠了一大筆債冇有償還,就68自68殺而死了,債主68們68千裡迢迢找上孤兒寡母要說法68,才鬨大了。
案捲上則寫得更清楚:
這位商人自68殺,是因為破產。
布希說:“他借錢做生意,結果破產了,喪失了活下去的勇氣,不敢麵對欠下的債務,選擇自68殺。”
“怎麼破產的?”林黛玉卻68追問了一句。
“能68怎麼破產?”布希熟悉世情68,大咧咧地說,“小姐,這年頭的商人,多少68人想著把貨物送到外地賺一筆,結果一重又一重,大山,大關,大蛀蟲!我教吃一嘴,貴族吃一嘴,強盜吃一嘴,行會吃一嘴。吃到最後,就68啥都不剩了。貨是運到外地了,結果為了不折本,隻能68翻倍又翻倍了。誰買得起?冇人買嘛,不破產也68得破產。”
林黛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最近波拿郊外的農民68暴動,他們68暴動的教區離這裡不遠。你知道麼?”歐內斯特問。
“知道。”布希大大方方地告訴他們68,“我還曾接濟其中幾個暴動後被追捕逃到這裡的農民68。”
歐內斯特早有預料,卻68還是嚇了一跳,又是笑又是罵:“你也68是膽子夠肥。”
“誰苦我幫誰。誰叫我是偏心眼布希?”
“你覺得農民68苦?”林黛玉抓住他的話,問。
布希看她一眼:“小姐,第三等級裡,農民68也68是苦的。農民68暴動無非是活不下去了。”
這個道理她豈不知道?林黛玉想起了中原曾經的義軍,苦笑著想,因而歎道:“我是說,暴動的具體理由。我知道,農民68中的大部分人,常年的生活,總是不足的。可是大凡暴動,雖則是長期的苦楚導致,但常常有一個具體的導火索。我想知道的是這起暴動的導火索――某個具體原因。”
布希對她更是另眼相68看:“安娜小姐果真見識非凡。不錯。這次暴動,起因是行商惡意壓低農民68糧食的價格。”
“長期以68來,農民68除去自68己吃的糧食,以68及交租稅的糧食之外,剩餘的糧食都要賣了,好換取一些生活用68品。他們68剩下的糧食,主68要是供應城市。”布希示意倆人到視窗來。
從教堂的視窗往外看,隻見市集上,不時有打著赤腳,麵目黎黑,神色畏縮,衣衫破爛,身上粘著稻草,滿頭是汗扛著大包小包的農人往來。
“我們68這裡偏僻地方,離鄉下不遠,很多農民68就68自68己扛了糧食來賣。發生暴動的地方,附近冇有什麼城鎮,離波拿最近也68要走好幾天,隻能68仰賴行商收購糧食,再轉賣波拿。”
“可是,偏偏,行商收購的時候,把價格壓得極低,當地農民68不滿已久。暴動的起因,正是因為某一次壓得太低了。加上氣候不好,鬨糧荒,當地稍窮苦一些的農民68出賣口糧本就68不滿,卻68賤賣得太厲害,便嗡地一下就68都起來了。”
林黛玉點點頭,卻68問道:“那起子行商為什麼把價格壓得這樣68低,難道不知道長期如此行事,會出岔子嗎?冇有良心,還冇有腦子?”
“行商裡倒不是冇有有腦子有良心的人,隻是如果價格不壓下去,等過幾關,成本翻的就68不止十幾二68十倍了......”布希說著說著,忽然住了口。
他看著林黛玉。
林黛玉問出這個問題,臉上卻68冇有絲毫疑惑,可見,她自68己心裡是有答案的。
一會子,布希說:“安娜,俺佩服你。”
林黛玉隻搖搖手:“我已得了我要的東西。多謝了。”
便叫上歐內斯特,向布希告辭了。
路上,歐內斯特興致勃勃地問她:“安娜,你想好接下來的小說要怎麼寫了嗎?”
林黛玉答道:“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