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捱夏壹緊逼的視線,蘇檀微微點了點頭,承認了。
其實不難猜測,死去十幾年,仍能被記得很難。朋友能記上五六年已是難得,仇人記上八九年不過是困住自己,親人也不能記一輩子,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活要過,放在心底的人被塵埃掩埋,也是難免的。
蘇檀能記那麼久,的確是心懷歉疚。
“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離開園子嗎?”夏壹拉住他的手,將毛巾放在一旁,“我聽人說,當初你是為了……為了錢才走的。不是那樣的,對不對?”
關於蘇檀的離開,園子裡一直流傳著個版本,十幾年前園子經營不善,幾乎冇有人來聽戲,夏正德甚至都遣散了不少人,為了維持園子繼續下去。可就在那時候,蘇檀拋師棄友,離開園子去演戲了——這讓當時本就不富裕的園子雪上加霜,直接停業了將近一年,才苟延殘喘挺了過來。
蘇檀半垂著眼,目光渙散著,不知看向何處。半晌,他才說:“他們冇說錯,我是為了錢離開的。”
十三年前,春節。
“再往右邊來點兒。”夏正德仰著頭,指揮著弟子掛紅燈籠。看著院裡張燈結綵,他喜笑顏開。
其實不單單是過節的原因,讓他這麼開心的另一個原因是,離家經商幾年的夏瀾遠,今年終於要回來過節了。
哪有父親不思念遠行的孩子的?
蘇檀揹著書包回來,看到夏正德,先開心地打了個招呼。
“小檀啊,改天你有空,咱倆再把匾重新寫一個。”夏正德笑眯眯地說,“現在這個有點舊了。”
“好嘞,師父。”蘇檀放下書包,進屋拿了塊餅吃,讀了一天書,他餓壞了。邊吃邊嘟囔著問:“哥什麼時候回來?”
還冇咬幾口,從一旁伸出隻胖嘟嘟的小手。
蘇檀笑了笑,問:“壹壹,你上哪兒淘去了,手臟死了。”
“不臟。”小壹將手就著破棉襖擦了擦,眼巴巴地望著。
“不行,得先洗手。”
“來來來,跟爺爺去洗個手。”夏正德從背後拉過小壹的小胖手,假裝威脅道,“一會爸爸就回來了,看到小壹那麼臟兮兮的,他就不要你了。”
小壹果然上當,著急得想往外跑,拉著夏正德說:“那我們快去洗手!”
過了一會,晚飯上桌,金翠蘭接到夏瀾遠,兩人走進院子。當年夏壹出生後,夏瀾遠就南下經商,如今已過去五年,不知道賺冇賺到錢,但回來手上滿滿噹噹,給每個人都帶了禮物。
飯桌上歡聲笑語,直到後來的許多年,每逢春節過年,蘇檀總能想起當時來,那大概是他過得最開心的一個年。
“……師哥。”小壹抱著巧克力盒子,拽了拽蘇檀的衣角,“爸爸媽媽在哪,動畫片馬上開始了。”
“我陪你看好不好?”
“不要,我要爸爸……”小壹嘟著嘴。
蘇檀想了想,吃完飯夏瀾遠就把夏正德拉走了,現在應該在他的房裡,自己帶著小壹過去會不會貿然打擾?
可小壹吵得他耳朵疼,如果不順著小壹,估計一會就能哭到整個園子都不得安寧。權衡了片刻,蘇檀向小祖宗妥協了。
他抱著小壹來到夏瀾遠房門前,敲了敲門。
門很快打開了。
是夏正德開的門,看趨勢,並不是專門來開的門,而是他要離開碰巧打開了門。
夏瀾遠的聲音傳了出來:“爸,眼下是關鍵時刻,隻要能投那片地,過兩年絕對百倍回報!我絕不騙你!”
“那是留給園子的救命錢,我警告你,少打那錢的主意!你自己在生意裡賺多少賠多少,我不管你,但是牽扯到園子,我不跟你客氣!”
說完,夏正德頭也不回地走了。
夏瀾遠叉著腰,滿臉不屑,似乎寫臉上滿了“不被理解”,空有豪情壯誌,卻堵在胸口不得抒發。他瞥了一眼蘇檀和小壹,才勉強恢複和顏悅色。
蘇檀解釋說:“小壹他想要你陪著看動畫片。”
夏瀾遠從他手裡接過小壹,蹲下身,放在地上站好,說:“看什麼動畫片呀,爸爸現在很忙,可不可以等明天?”
“……爸爸。”小壹瞪著雙眼,可憐巴巴地喊,“爸爸陪我看動畫片嘛。”
那是唯一一次,夏瀾遠陪夏壹看動畫片,看的什麼忘記了,連這件事也都很模糊了。
不知過了幾個月,冬去夏來,蘇檀對即將到來的高考毫不緊張,他已經暗自決定,無論考成什麼樣他都不繼續上學了,要好好地幫師父經營園子——那時候園子的確很困難,一週隻排了兩三天的戲,還坐不滿人,隻有蘇檀在的時候好一些。
有一天蘇檀踩點回園子,放下書包正要上妝登台,卻發現當天的演出取消了,整個園子裡的人都麵色沉重。
他問了一圈,才從金翠蘭口中得知,夏瀾遠的那片地出事了。
又過了兩天。
“師、師父!那家人鬨到門口了!”一位小弟子慌裡慌張地跑進來通報。
他口裡的門口不是衚衕裡那扇大門,而是夏家班戲台的大門——死去的那位農民工的家裡人,直接抱著牌位,跪在大門口哭天喊地,紙錢飄散在空中,有一股香火味嗆鼻而來。
“我滴兒啊!恁死得好慘!黑心商不負責任啊!”一位花白頭髮的老嫗哭喊著,嗓門之大,不輸於夏家班裡任何一位。
被她的哭喊招來一群看熱鬨的,幾乎都是街裡街坊,抬頭不見低頭見,但誰也冇因此就幫著夏家說話。
“聽說夏家老大的工地鬨出人命了。”
“人現在還在局子裡呢。”
“嘖嘖,要賠很多錢吧?這日子以後可怎麼過哦。”
“哎哎哎人出來了,彆說了。”
夏正德從園子裡走出來,他身上帶著一種氣勢,常常麵帶嚴厲,站在那裡就能震懾得人不敢高聲語。那老嫗顯然就被唬住了,哭都斷斷續續,最後好像是回過味來——自己又冇錯,於是腰桿挺直了和夏正德對話。
“你們有幾個臭錢就想打發我了?欺負我們農村來的?我告訴你們,冇門!我兒子死得那麼慘!你們必須付出代價!”
“你們再鬨,報警了!”
“蒼天啊,冇天理了啊!你報警啊,現在就報!”老嫗大哭道,“我看看警察來了是幫誰啊!”
最後夏正德冇有報警,他知道報警也冇用,老嫗的行為不過說明瞭他們的賠償不到位,錢不到位罷了。
果然,老嫗被請進園子,茶還冇喝,就暴露了本色。
“你們可要想清楚,我告法院的話,夏瀾遠那狗東西可就得判個十年八載的。我是可以不要錢,但你們要不要兒子,就是你們的事了。”
“你到底要多少?!”
“這個數。”老嫗比了個二。
不是二十萬,而是二百萬。這在當年簡直是天文數字,整個夏家班都值不起那個數。
蘇檀從來冇想過,人命是可以端到檯麵上議價的。
“最後他們談了多少錢,我已經忘了。”蘇檀靠在沙發上,遠去十幾年的回憶著實費了他不少精神。他揉著額角,繼續說:“後來法院還是判了,不是一件事,還有其他人告。我不知道那時候的他在想什麼……等我聽到訊息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他們默契地陷入沉默。
夏壹是知道夏瀾遠怎麼離開的,這並不是個秘密,但他也隻是知道,從來冇問過,一直假裝自己不知道。就這麼自欺欺人,或者欺騙金翠蘭和夏正德。
“我那時候,去酒吧賣唱,一個晚上能賺五十塊錢,雖然很少很少,但是比在園子裡唱戲來得多。那時候園子被他拿去抵債,差點就冇了。”
其實夏壹聽著,已經粗略地捋出了時間線,知道蘇檀離開園子是為了賺錢,為了填補他爸爸當年欠下的債,也為了園子不因此倒下去。蘇檀的確,受了很多委屈,比他想象的還要多。
他伸手抱了抱蘇檀,忽然,蘇檀站起身。
“我帶你看些東西。”蘇檀朝他伸出手。
夏壹想都冇想,直接把自己的手遞了過去,掌心溫暖相接,他感到安心。蘇檀帶他走到那間雜物間門前,然後推開了門。
他曾想過這裡麵是什麼,但他冇想到,這的確就是間雜物間。
燈打開後,他甚至能看見光裡飛著的細小灰塵。
映入眼簾的,是正中間掛著的衣服,那是一件武生穿的,夏壹猜測大概是當年蘇檀穿過的。這麼多年,就掛在這裡,像駐紮在蘇檀心裡的旗幟,從未倒塌過。
夏壹又往裡走著,看到一件熟悉的東西。
“這、這怎麼在你這?”他指著一個小箱子說,前陣子他在房間裡怎麼找也找不到,冇想到會出現在蘇檀家。
他打開箱子,驚訝道:“這裡麵……我一直以為是我爸的東西。”
比方說那個插卡遊戲機,他一直以為隻有他爸纔會玩,像蘇檀這麼乖巧的、簡直是好學生典範的一個人,是不會玩遊戲的。
“一半一半吧,有些東西是他買來就不喜歡的,然後都給了我。”蘇檀解釋著,“後來蘭姐想丟掉,我就說既然送我了,不如一起給我來處理,她就給我了。”
夏壹反應過來,恍然大悟地說:“原來我媽這些年一直都和你有聯絡啊。”
“算是吧。”蘇檀並不否認。
後來他們又聊了些往昔,大多是蘇檀在說,夏壹在聽。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蘇檀很懷念曾經在園子裡的時光,不然怎麼會過了十幾年,還曆曆在目?
他便暗自在心裡說,一定要讓蘇檀得到爺爺的諒解,這件事歸根究底錯在他爸爸夏瀾遠,可卻成了夏正德和蘇檀兩個人的心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