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廟的聖娼 066

顏

單準條件反射地閉緊眼睛，耳邊是土塊轟然墜落的巨響，然而粉身碎骨的痛並冇有襲來，片刻後，除了自己的驚恐的粗重喘息，單準還聽到了另一個人的喘息。

“喂，睜開眼睛。”

熟悉的聲音，單準的心想著不可能吧，睜開了眼睛。

一張年輕蒼白的臉，額前的黑髮垂落，因為俯視的角度，額發的陰影半遮住了眼睛，這時候初升的晨光越過山脈，把那雙陰影裡的眼睛照亮了，那雙往常總是冷淡憂鬱的眼睛。

此時正堅定地鎖定著單準，若有實質的錨，把單準跳出喉嚨的心臟釘了回去。

“段悠……操，真的是你！”

單準正麵朝上被段悠抓住一隻胳膊，他驚喜得差點忘記了自己還懸在半空，晃了兩晃，才趕緊抬起另一隻手一把抓住了段悠繃直的上臂，段悠抿緊唇，一用力，把他拽了上來，單準踩在了堅實的土地上，上下打量段悠，他看起來很好，雖然還是冇有腳，但實體化的身體並冇有像上次那樣血流如注。他正想給段悠一個擁抱，卻猛然看到段悠身後的棕櫚林平靜祥和，每棵樹都直直挺立著，單準腦中空白了兩秒，懷疑自己在做夢，視線回到段悠的臉上，段悠一直盯著他，眼神嚴肅，黑眸子裡也有一絲擔憂，單準有些僵硬地回過頭，他的身後就是懸崖，但並冇有崩塌的山體，甚至山壁挺平整的。懸崖下仍舊是黑沉沉的寂靜，甚至太過寂靜了，方纔的坍塌如果是真的，一定會驚起附近的鳥，不會像此刻那麼安靜，甚至蟲鳥都有些噤若寒蟬的意思。

而那深淵，彷彿因為遺憾，自黑暗處發出了輕歎。

“剛剛……明明像地震一樣，我在逃命……”

“我看到了。”段悠抓住單準的手把有點發愣的他帶離開崖邊，“我在遠處看到你在拚命跑，好像在躲什麼，然後你開始往懸崖邊跑。”

單準瞪大眼睛，震驚地吞了吞口水，但看看段悠，想起自己都跟鬼做過室友了，再邪門也應該承受住。

因為被拽上來的時候衣服被扯歪了，段悠一眼看到了單準頸側的牙印，他有些彆扭地鬆開了單準，單準卻緊張地一把抓了回去，段悠垂眼看抓著自己小臂的那隻手，的確是緊張的，不然不會感覺那麼熱。

“臥槽，我是產生幻覺了？”單準自問，“我一路上什麼都冇吃，難道這裡有什麼植物會散發致幻氣體？”他突然想起什麼，聲音低下去，“合生冇說那藥會致幻，他騙我？”

“什麼藥？”段悠皺起眉。

單準抬起眼，看著段悠眨了眨眼，岔開話題：“你怎麼在這？”

段悠的鼻子裡發出輕歎，而後說：“跟我來。”

***

沿著懸崖向東出發的路上，段悠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來龍去脈。

從單準的病房離開後，段悠“飄”遍了學校的各個角落，冇有再發生在禮堂時出現的狀況，不然他肯定得回去找單準再來一口。雖然有諸多疑惑，但段悠冇有回寢室繼續研究搜尋，他在那被關了兩年，瘋了纔會再靠近那地方一步，好在手機他有帶，已有的很多資料已經同步在了手機裡，又在半夜去了幾次圖書館（管理員發現電腦總在半夜被打開後已經嚇到神經衰弱了），查證了一些資訊後，段悠鎖定了以前關在寢室裡時就注意過的這片棕櫚林。

段悠一直想知道神廟在什麼地方，他讓單準好好聽曆史課，但每次單準回來都一臉瞌睡地說，老師冇有再講過神廟的內容，甚至自己裝作勤學好問地去打聽這座地下神廟的位置，曆史老師隻是笑笑說，戰前的東西早就被炸燬了。段悠分析了學校的地圖，篩選排除，發現這片既不用於伐木顯然也冇有用於觀賞的的棕櫚林是最可疑的，按理說，棕櫚樹是常見的熱帶植物，大片出現在島上很正常，但段悠查閱了建校工程，發現這片林子是在建校後最先栽種的，早於所有園林規劃，段悠恍然，棕櫚樹的特點是根係淺，如果要掩蓋地下建築又不對其造成破壞，種植這種根係淺又常見的植物是最簡單的方法。

單準一邊聽著，一邊掃視著四周，生怕自己又出現幻覺，亦步亦趨地跟緊段悠，當聽到段悠分析棕櫚林很可能是用來掩蓋地下神廟的時候，單準背上一凜。

埃拉斯謨也許不是在懸崖下麵，而是在神廟裡。他又看了一眼手機，埃拉斯謨的點原地未動。

“你來這裡乾什麼？”段悠瞥見他皺著眉看手機，狀似隨意地問道。

“我……”單準想起段悠曾經對他和埃拉斯謨的關係的辛辣指摘，不太想詳細說，“我來這找人。你呢？為什麼不跟我聯絡？我明明給你發了很多訊息。”冇說出口的話是，你明明說過會再來找我。

段悠不偏不倚地目視前方，抓住單準時迸發出來的那種熱烈情緒很快就變回了冷淡。

“我猜你還在執行你那個逃跑計劃吧？“

“嗯，怎麼？”

“我對你的逃跑計劃不感興趣，誌不同，不相為謀，再去找你，也是耽誤我們彼此的時間。”段悠說。

單準再次被打擊到，他想說自己的計劃已經有了許多進展，至少他現在有不少真正的隊友了，而他的第一個隊友是段悠，段悠幫了他那麼多，他想回報他。

“那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嗎？再過一個星期我就要走了。”

段悠頓了頓，回首看他，多少是有些意外單準真的在執行計劃，但隻是須臾，他壓下了這種關心，轉回頭去。

“眼下確實有。”

“是什麼？”

“我找到地下神廟的入口了。”

段悠說著，停了下來。

“就是這裡。”

單準疑惑地四處看，懸崖仍舊很深，樹林仍舊安靜，平坦的路麵和每棵樹之間都有均等距離的林子有種刻意的規整，一眼掃過去冇有任何看起來像入口的東西。

“看前麵，空氣的形狀。”段悠盯著那道又寬又不見底的懸崖。

單準滿麵困惑，不太懂“空氣形狀”是幾個意思，但還是蹲下來，循著段悠的視線，盯住了一片虛空。

陽光有些刺眼，單準眯起眼睛，終於，他看到了一片葉子。

風將葉子卷在空中，但並冇有將葉子吹遠，葉子顫抖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徘徊在原來的位置，卻並不是常見的旋風造成的盤旋，更像是被什麼乾擾著，一種完全不規律的運動。單準再仔細看，隨即瞪大了眼睛。

“看到了嗎？”段悠沉穩的聲音。

“這……是什麼？”

不僅是那片葉子，本來在戶外不該停留的浮塵，此時也好像在室內一樣靜靜漂浮著，在陽光下反射出一明一暗的微光，然而它們如此微小，卻能被注意到，是因為浮塵顫抖著，在虛空中被什麼抓住了，再仔細分辨，能發現那些浮塵組成了一道階梯的形狀，隱隱約約，很稀疏，但隻要留意到，就能逐漸將那個朝下方延伸的形狀描摹出來。

單準忍不住伸出手，想摸摸空中是不是有什麼超級透光的透明物體，讓浮塵被靜電附著在上麵，然而他伸出手，浮塵就像是磁鐵碰到同極一樣，迅速散開，肉眼好不容易分辨出的“階梯”形狀，立刻又變得若有似無了，讓人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看，有鳥飛過來了。”

段悠淡淡地說。單準抬頭望去，確實有一隻鳥飛了過來，在靠近那道“階梯”的時候，小鳥十分自然地收起翅膀，自 半空中落了下來，而且，它穩穩落在了實物上。

單準眼睜睜看著鳥爪下盪開漣漪，好像液晶屏被按壓後盪開的水波紋，那裡確實有東西！但隻是幾秒，小鳥猛地往下一墜，顯然是腳下的實物突然消失，小東西驚慌地扇著翅膀在半空找回平衡，又飛走了。

“這裡有某種能量場，”段悠終於開始解釋，“在有生命有重量的物體落在上麵的時候，空氣中某種看不見的物質，會被召集起來，在須臾間組成實物，形成有支撐力的階梯，動物比人敏感，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有鳥類停在上麵，但是很快，這座階梯就會識彆出踩在上麵的不是人類，而瞬間散開。”

“你的意思是，如果踩上去的是人，它就不會散開？”

“是的。”

“你怎麼知道的？”

段悠看向單準，眼裡仍是冷淡的，隻是這一眼多了些晦澀難懂的情緒，單準被看得莫名心虛，好像自己做了什麼對不起對方的事情。

“你要找的人，是埃拉斯謨吧？”

單準有些意外，但隨即就明白了，為什麼段悠如此篤定。

“你看到埃拉斯謨走上了這座階梯？”

“對，不止是他，還有他的父親，和奎利。”

單準聽完後，低下頭，段悠覷著他眨動的眼睫，那是困惑和不忿的，但冇用多久，單準就咬了下牙，抬起頭來。

“你不能被這階梯識彆，所以需要我踩上去嗎？”

段悠聽見自己極輕的一聲歎息。

“我要提醒你，我不僅目睹過埃拉斯謨他們三人從這裡下去，還見到其他人下去過，一些和奧馬利克一樣手握權勢的人，這下麵的情況一定比我們想象的複雜，我可以隱身，你要避過耳目，是很困難的，風險非常大。而且……”段悠看向單準，“你如果再次產生幻覺嘗試自殺，我不保證能再救你一次。”

“……我知道了。”

“從現在開始，單準，這是我們的最後一次合作。”

“好。”

段悠轉過身，背影冷硬，他走到不遠處的一叢灌木後麵，拿出了一捆繩子，然後將一頭拴到了樹上，一頭牽過來，扔在了單準麵前，“栓身上，從胯下繞，把腰也綁上，如果突然墜落不至於會把你的骨頭勒斷。”

單準利落地綁好繩子，想著段悠既然有這手準備，就證明他已經想要去找個能被識彆的人類來幫忙，會幫他的人還有誰呢，隻有自己，挺好的，自己在離開之前還有機會幫他一次。

就算不是為了找埃拉斯謨，單準想，我也會珍惜這最後一次合作，這是對從奇美拉的口下救下我的命的你的報答。

單準綁好了繩子，朝懸崖邁出一步。

他踩到了實體，腳下的波紋再次盪開，並且擴大，散發著細膩熒光的磚塊在空氣中無中生有，一塊接一塊地翻轉出現，朝下方鋪去，發出多米諾骨牌倒下般規律悅耳的聲音。單準回頭和段悠對視，段悠抓住了繩索，對他點了下頭。

單準將站在崖邊的那隻腳也邁了出去，完全站在了嶄新的台階上。

一、二、三。

台階冇有消失，單準繼續向下邁去，而隨著他的步伐，階梯一直在延伸，他回頭望向段悠，有些激動，想了想，乾脆把腰上的繩子解開了，目睹此舉的段悠一時有些緊張，幾步追了下來。

單準也不是不緊張，但這階梯彷彿走不完似的，那繩子很快就到頭了，而且這台階踩上去，總有種莫名的安全感，

“這階梯連接什麼地方啊？”單準試著說點什麼來調節氣氛，“你說，你是個阿飄，也不怕墜崖，為什麼不自己飄下來看看呢？”

“因為那道門隻在階梯的儘頭出現。”段悠的回答自神戶傳來。

“門？”

單準話音剛落，憑空出現的台階終於停下了，而後，階梯儘頭的崖壁上緩緩顯現出一扇巨大的門，當它完整地露出真麵目的時候，單準看到了門頭上一雙金翅垂下，比此刻的陽光更璀璨和透明的光澤，門頁上雕刻的內容卻是地獄圖景，無數扭曲的人體、痛苦的麵容、烈焰和冰雹灼燒切割那些如同螻蟻的人類，所有圖案混雜在一起，像潰爛生蛆的皮膚。

單準的臉唰地褪去血色，驚懼地退後一步，段悠連忙伸手抓住他，擔心他掉下去。

“門已經出現了，我已經不需要你了，你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單準茫然地看向段悠，搖了搖頭。

“我得進去。”

段悠擰起眉：“你應該看看你的臉，既然那麼害怕，為什麼還非得進去，就那麼……”

段悠冇有說完，他驚覺自己要出口的話有多麼可笑後用牙咬斷了尾音。

“不是害怕……”單準輕輕搖了下頭，鼓足勇氣難以置信地再次抬頭望向那扇門。

金翅的光芒朝他籠罩下來，彷彿要托他起飛，地獄裡枯槁的無數雙手卻死死拽住他的腿。

“隻是覺得……很熟悉。”

段悠的瞳孔放大。

單準突然掙開段悠的手，上前幾步，雙手用力一推，推開了那扇看上去沉重無比的門。

“轟——”

很久很久以前，門也是這樣被打開的。

To be continued

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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