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廟的聖娼 058

顏

「那麼，怎樣你才心甘情願呢？」

「殺了奎利。」

這實在是個完全超出曆山的意料的回答。

曆山回想著單準說這話的表情，他眼裡的恨意和篤定，一如既往，但似乎又多了什麼，曆山看不清。事實上，在聽到這個答案的第一時間裡，曆山感到的是好笑。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當時曆山這麼問。

“我要你殺了那頭害死崔熙的白毛豬。”

不僅可笑，甚至有些可愛了。

但很快曆山就知道，單準是認真的。曆山告訴單準，那個兩鬢花白的老男人在把那鷗斯的足球場變成血肉橫飛的角鬥場後不僅冇有負任何責任，還在校長組織的宴會上，接受了埃拉斯謨花好幾年研發的一頭生化犬作為謝罪禮，甚至奧馬利克親自登島致歉，雖然每年奧馬利克都會來，但這一次為了道歉而提前了。曆山本來是想讓單準明白奎利是個多方重視的人物，但聽著這些的時候，單準隻是對生化犬那個部分皺了眉，而後理所當然地說。

“那不正好嗎？這樣的大人物，現在成了埃拉斯謨的人，殺了他對你冇有壞處。”

曆山看著單準那張向來一眼便能望到底的臉，此刻他的眼睛仍舊是乾淨的，彷彿談論殺人不會給他的乾淨帶來一絲影響，他好像變了，變得更堅硬。

“這個世界是瞬息萬變的，奎利被埃拉斯謨爭取，可能會在短期內對我不利，但並不會妨礙以後我與奎利仍舊有合作的機會，我是商人，不是政客，兔死狗烹，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單準錯愕了一瞬，曆山看著他，看出來他似乎意識到自己想得簡單了，有些支吾，很可愛，但很快，單準就揚了揚下巴，說：

“說來說去還是忌憚唄，我以為你比埃拉斯謨厲害呢，埃拉斯謨都敢對那頭白毛豬動刀子，你不敢？”

曆山從未被這樣噎過，明明正在失血，臉色卻漲得有些微紅。

這是激將法，他知道，還是最簡單的那種。

“好。”曆山垂眼盯著單準頸側的牙印，“不過我也有條件。”

“什麼？”

“離開埃拉斯謨。”

單準垂下眼，又抬起來，這中間並冇有超過三秒。

“奎利死的那天，我會離開他。”

單準的眼中隻有淡漠。

曆山輕抿唇角，笑了，完全是下意識的，無法忍耐的，得償所願的那種笑容。

而此時他站在巨大的雕塑下，髮絲被微風輕拂，回想著單準幾乎冇有猶豫的回答，再次露出了那樣的笑容。

“曆山。”

身後有人叫他，他回過頭，冇意識到要放下嘴角。

合生望著被風微微吹亂的頭髮的曆山，他的眼睛彎彎的，盈滿不知是日光太盛的反光還是彆的什麼，嘴唇抿起的樣子像是剛剛嚐了一口冰淇淋。合生從冇有見過這樣的曆山，以至於一時間愣在原地，不會動作。

“什麼事？”

甚至連聲音都溫和了許多。

合生驚醒過來，帶著難以抑製的心跳走近曆山，將手裡的紙質檔案遞過去。目前電子檔案的同步和存檔已經純熟到了無法再提升的地步，但與此同時，資訊泄露的風險仍在持續提升，重重的加密會讓看一眼數據這個簡單的動作麻煩程度直線上升，所以隻需要曆山確認的機密檔案，合生反而是用紙質檔案給曆山過目後再銷燬。

“第一件事，這是雕塑的工期進度，每個部分都如期進行，冇有延誤情況，按照計劃在下個月16號完成，當天在雕塑下方舉行竣工儀式。我打聽過了，儀式由阿骨親自負責，冇有學生要參與的部分。第二件事，校長要求竣工當晚工人們就必須離島，離島流程我會繼續細化，一週後給你過目，以確保不會發生紕漏或者資訊泄露。第三件事，奎利應該會在竣工儀式之後離島，他是我們請來的，離島的部署，是否還應該由我們安排？”

曆山在合生彙報的過程中已經快速過完了檔案，在工人離島流程的部分停留了比較久的時間。因為工人數量較多，啟用了島上最大的一艘船，也是島上設施最好的一艘，為了保證資訊方麵的安全，這艘船有很強的資訊遮蔽裝置，除此之外，保險起見，為了不被海上的其他船隻近距離觀察到，甚至會偏離航線繞一定距離的路，也就是說，資訊遮蔽和繞路的雙重保險下，這艘船會在一段時間內……

完全消失。

曆山想起單準在他答應殺掉奎利後，狀似不經意地問。

“你打算怎麼做？”

“不留痕跡的某種方式吧，我需要一點時間。”

“嗯……你應該在這座島以外動手，不容易被歸罪到學校，也就不容易牽扯到你。”

“你……”曆山的唇角含笑，“在為我擔心？”

“我不可能擔心一個五分鐘前還想掐死我的人。”單準給了他一個嫌惡的眼神，“隻是一個建議。”

曆山回味著單準的那個眼神，把檔案還給合生，莫名輕快地說：“自然還是由我們負責，埃拉斯謨雖然爭取到了奎利，但這座島的運輸航線一直都是由燭照負責，他冇有能力把奎利安全地送出去。”

曆山在“安全地”一詞上加了重音，合生注意到了，不明就裡地看了他一眼，但並冇有領會到其中的含義。他結果檔案，卻冇有離開。

“還有事？”曆山問，他今天格外的耐心。

“第四件事……”合生盯著曆山，“鉛頭箭本週日的活動形式，還冇有定下來。”

曆山眉頭微揚，似乎纔想起有這麼回事，過去鉛頭箭的大部分活動都是由曆山來定，這是他的一種紓解方式，他熱衷於此，但今天他隻是隨意地丟下三個字。

“你定吧。”

合生的眼睛，包括那隻紅色的義眼，暗了下來。

“是。”

“對了，”曆山叫住頷首準備離開的合生，“為我提交一份新課表。”

合生以為自己聽錯了：“課表？”

曆山從來不上課，為什麼需要課表？

“嗯。”曆山插著褲袋，“有問題嗎？”

“不，冇有，”合生連忙說，“新課表怎麼安排呢？”

然後，合生眼睜睜看著曆山的臉紅起來。

***

單準一個人在複健室裡練完了一組平衡訓練，大汗淋漓地在軟墊上坐下來，給義肢套上了彈力帶，一邊鍛鍊左腿腿的大腿肌肉，一邊拿出手機，點開和萬舒的聊天框，再次對著空白的聊天框傷腦筋。

他想告訴萬舒他回來訓練了，但不知如何開口，重新振作起來後回想萬舒對他的耐心，他才後知後覺地心生愧疚，而且，萬舒好歹是老師，自己一點兒尊師敬長的意思都冇有，是不是應該先道歉？但是想起萬舒那張戴著黑框眼鏡十分稚嫩的臉，單準又實在嚴肅不起來。抓耳撓腮了半天，他想起最後一次見萬舒的時候，萬舒曾經建議他去看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

單準抬起頭，看著這間偌大的複健室裡的繁多的器材，每一個他都努力試過，每一個都對他冇有作用，而且他沮喪到了去用電子迷幻劑的地步，也許是應該試試新的複健方法了。

單準在手機裡敲下字：萬舒老師，我想試試心理谘詢，現在還來得及嗎？

萬舒冇有回信，單準有些失望，起身繼續鍛鍊，剛把自己套進懸空束帶裡，複健室的門就被推開了，萬舒揹著釣具拎著魚箱，氣喘籲籲，顯然是跑著來的，漁夫帽掛在脖子上，紮起來的長髮散亂，冇有戴眼鏡，一雙亮閃閃的眼睛激動地找到了單準，讓單準被閃得差點摔下來。

“單準同學！你回來了！”

這好像不是萬舒第一次激動地對他喊“你回來了”，竟然真的有人在等他。

單準從裝置上下來，站到地上，兩手不知道該往哪放，最後彆扭地交叉在身前。

“嗯，老師。”

“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啊？”

萬舒丟下漁具和魚箱，大步走過來，不顧單準的不自在，張開雙臂就抱住了單準，兩人身量差不多，讓這個緊密的擁抱更有種誌同道合的親切感，就像萬舒給人的感覺一樣。

單準在這個擁抱裡放鬆下來，下一秒萬舒卻放開了他，抬手呼嚕了一下他的腦袋，單準愣了。

“你消沉的時間比我想象的要久。”萬舒惋惜地說。

“我……”

“沒關係，時間還來得及。”萬舒幫單準把身上還冇解開的束帶拿下來，“衝個澡去，我帶你去吃飯，然後呢，如果你準備好了，我帶你去心理谘詢室，這裡隻有一名心理谘詢師，但她非常完美。”

單準活動了下義肢的踝關節，低頭看著那裡絲滑靈活的機械動態，他一定要駕馭這東西。

“我已經準備好了。”他說。

***

單準抬頭看了看萬舒交代的心理谘詢室的門牌號，402，他覺得這個數字略微有些既視感，似乎在哪聽過。

他又回頭看了看四樓的走廊，這層樓很安靜，有五個房間，每個房間除了門牌號冇有彆的標識，很低調，本來萬舒說要陪他來，但他覺得冇必要，搞得自己像小孩子一樣，不就是心理谘詢嗎，又不會死。

他都差點死過那麼多次了。

單準抬起手，扣響了門，很快，門從裡麵打開了，一個長髮披肩，穿著寬鬆的絲質套裝的女人出現在門邊，微微仰頭看向單準，露出優雅的，既不疏離也不親熱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你好，請進。”

單準覺得她很眼熟，他怎麼會在這個學校裡有眼熟的人？這種感覺讓單準激動起來，他是不是在外麵見過這個人？老天！單準抬起手，努力搜尋回憶。

“你，你是……”

女人的回答澆滅了單準的希望。

“我叫顧羨青，單準同學，你來學校的第一個晚上，我們見過。”

“見過？”

“在鉛頭箭俱樂部。”

單準猛地想了起來，那棟燈光迷亂的彆墅，第一個和他搭話的人，曖昧燈光下仍舊清冷的眉眼，和那條銀色的露背晚裝。

「以後有什麼想傾訴的，可以到醫務樓找我，402。」

他來到這裡的第一個晚上，顧羨青就已經向他發出過邀約，噩夢開始的鉛頭箭俱樂部，顧羨青當時就在那！那麼，她也看到了？他被放在玻璃展室裡折磨的樣子？

單準頭皮發麻，握起了拳頭，眼中的試探和猶豫迅速變成尖銳的敵意。

顧羨青的微笑卻冇有任何變化。

***

萬舒拎著魚箱和釣具，哼著一首旋律舒緩悠揚的兒歌，走在林蔭道上。

“夢中的鯨魚，夢中的鯨魚，有著占據我整個夢境的巨大身軀。”

林蔭道結束了，萬舒帶著泥土的帆布鞋走到了光潔的黑色石板上，經過一柄直指天空的劍的造型的雕塑。

“它的腦袋是世界上最大的噴泉，它的尾巴會掀起海嘯。”

他走進了同樣形似一柄劍的行政樓，大廳的安保朝他敬禮，他仍舊沉浸在歌謠裡。

“它有大大的嘴巴，吞下讓我害怕的所有怪物。”

他走進電梯，摁了頂層按鈕。

“夢中的鯨魚，冇有比它更強壯的對手。”

伴隨著叮咚一聲，電梯停了下來，他走進了大敞的雙開門，把腦袋上的漁夫帽取下來走過寬闊冰冷的辦公區，繞過屏風，來到了與之風格完全不同的日式起居室，把漁夫帽取下來掛好，放下釣具，拎起魚箱繼續往裡走。

“夢中的鯨魚，冇有比它更偉大的夥伴”

裡麵是掛著竹簾的廚房，他放下魚箱，開心地蹲下來，打開魚箱的蓋子，裡麵有一條藍鰭金槍魚，他笑著繼續哼唱。

“夢中的鯨魚，永遠在我的夢中。”

有人從外麵走進來，恭敬地停在他身後，等他把歌哼完。

“可它啊，隻有我小小的夢那麼大。”

黯淡的尾音結束，萬舒笑著扭回頭，對身後的人說：

“阿骨，你看，我今天終於釣上來第一條魚了。”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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