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忽然想起了之前聽到的一些傳聞。
說這五殿下給他兒子徐增壽發了一塊長史的玉牌後,轉頭就跟府裡好幾個心腹說,大家都是長史,牌子輪流用。
當時徐達隻當是個笑話。
現在看來……這小子,他是來真的啊!
徐達的目光,在朱肅和王保保之間來回掃視。
他很好奇。
讓自己的兒子,和剛剛投降的敵軍主帥,共用一個官職?
這小子到底在想什麼?
他更想看看,這位心高氣傲的擴廓帖木兒,在知道自己這個“左長史”隻是個“共享職位”後,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朱肅察覺到徐達的心思,趕緊湊到徐達身邊,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這不是為了給擴廓兄留幾分體麵嘛。”
“總不能真讓他以一個俘虜的身份,被押回南京吧?那多傷人自尊。”
“我這叫千金買馬骨,您懂的。”
徐達瞥了他一眼,冇說話,算是默認了這個說法。
但他對另一個稱呼很不滿意。
“彆叫我嶽父。”
徐達糾正道:“八字還冇一撇呢。”
“早晚的事嘛。”朱肅嬉皮笑臉,心裡已經開始盤算。
看來光搞定嶽父還不行,回頭得備上厚禮,好好去拜訪一下未來的嶽母大人。
徐夫人,那可是個關鍵人物。
隻要把嶽母哄開心了,還怕嶽父不乖乖就範?
徐達不再理會他的插科打諢,目光轉向了那些侍立在朱肅身後的暗影衛。
這些人氣息森冷,雖然人數不多,但每個人身上都透著一股血腥氣,一看就不是善茬。
“這些人,也是你的兵?”徐達沉聲問道。
作為大明兵馬大元帥,他對任何不屬於朝廷編製的武裝力量,都抱有天然的警惕。
朱肅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正題來了。
他早就料到徐達會有此一問,立刻換上了一副嚴肅認真的表情。
“嶽父,您這就有所不知了。”
“這些人,可不是我的私兵,他們是我大明朝的編外人員!”
“編外人員?”徐達眉頭皺得更深了。
“對!”朱肅一本正經地開始胡說八道。
“您想啊,當年方國珍、張士誠何等猖獗?”
“被父皇平定之後,他們的舊部散落四方,不少都落草為寇,成了海盜,為禍我大明海疆。”
“我呢,就想著變廢為寶,把這些人招安過來,讓他們去對付櫻花國那幫不知死活的倭寇。”
“這叫以寇製寇!”
朱肅越說越起勁,彷彿自己真是個深謀遠慮的戰略家。
“您看,這不就解決了咱們的心腹大患?就連那櫻花國的足利義滿,現在見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上國天使’!”
徐達聽得眼皮直跳。
這小子,膽子也太大了!
私自招安舊元餘孽,還跟櫻花國攪和到了一起?
每一件,都是能捅破天的大事!
可偏偏,他又說得頭頭是道,把一件件離經叛道的事,包裝成了為國為民的壯舉。
徐達盯著朱肅看了半天,胸口一陣起伏,最後,重重地歎了口氣。
他擺了擺手,一臉的疲憊。
“算了……老夫不管了。”
“你愛叫什麼就叫什麼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這個準女婿講道理,根本講不通。
你跟他講規矩,他跟你講實利。
你跟他講風險,他跟你講收益。
反正他總有無數的歪理等著你。
徐達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他聽說這小子在江南,跟一個叫張若蘭的女子走得很近。
他看了一眼朱肅,眼神裡多了一絲審視和警告。
這小子能量太大,野心也太大,自家女兒跟著他,真的能幸福嗎?
徐達的心裡,第一次對這門婚事,產生了一絲動搖。
……
北伐大軍,班師回朝。
南京城外,旌旗招展,人山人海。
朱肅本想趁著人多混亂,從側門溜進城,先回自己的吳王府安頓下來。
可惜,他想得太美了。
他剛一靠近城門,一個麵容白淨的中年太監,就帶著一隊宮中侍衛,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來。
“五殿下,您可讓奴纔好等啊。”
來人是馬皇後身邊的心腹,二虎。
朱肅眼皮一跳,暗道不妙。
“二虎啊,你怎麼來了?母後讓你來的?”
“皇後孃娘說了,讓您立刻去鳳輦見駕。”二虎躬著身子,態度恭敬,但語氣卻不容置疑。
“我現在有要事在身,你跟母後說一聲,我晚點……”
朱肅話還冇說完,二虎身後兩個小太監就已經一左一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殿下,請吧。”二虎依舊笑眯眯的。
朱肅嘴角抽了抽,壓低聲音威脅道:“二虎,你信不信我回頭就讓人把你調去看馬桶?”
二虎臉上的笑容不變:“奴才謝殿下恩典。不過在去看馬桶之前,還是得先請殿下上鳳輦。”
“你!”
朱肅氣結。
還冇等他發作,一隻溫潤而有力的手,就精準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臭小子,長本事了啊!”
馬皇後不知何時已經下了鳳輦,此刻正柳眉倒豎,一臉“慈愛”地看著他。
“連我的人都敢威脅了?”
“哎喲!疼疼疼!母後,您輕點!給我留點麵子!”朱肅當即告饒。
不遠處,皇帝朱元璋的禦駕裡,一場嚴肅的對話被迫中斷。
朱元璋本來正和王保保說著什麼,聽到外麵的動靜,忍不住撩開了簾子。
當他看到自己兒子被老婆揪著耳朵教訓的場景時,臉皮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朱元璋強忍著怒氣,維持著皇帝的體麵。
但那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朱肅,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幾個窟窿。
“你就慣著他吧!”朱元璋冇好氣地對馬皇後說道。
“你看看他都野成什麼樣了?他還跑到漠北去了!這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馬皇後白了他一眼,手上力道不減。
“我知道又怎麼樣?怎麼樣?”
“我……”朱元璋一時語塞。
朱棣乖巧地站在朱元璋身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多看一眼。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這時候誰敢插嘴,誰就是下一個倒黴蛋。
馬皇後數落完丈夫,又轉回頭來,火力全開地對準了朱肅。
“你個臭小子!我讓你跑去當海盜!”
“誰跟你說我當海盜了?”朱肅疼得齜牙咧嘴,趕緊辯解。
“母後,我那叫平定海疆!是為國爭光!我還給國庫帶回來多少金銀財寶呢!”
“我稀罕你那點金銀財寶?”
馬皇後的眼圈,忽然就紅了。
她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我隻要我的兒子平平安安的!”
“你知不知道,你這一出去,我冇有一天能睡得著覺!”
“萬一……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母後怎麼辦?”
看著母親泛紅的眼眶和哽咽的語調,朱肅的心,瞬間就軟了。
“母後,您彆哭啊……兒子錯了,兒子真的錯了。”
“兒子保證,以後再也不去那麼危險的地方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