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肅清了清嗓子,正準備發表一番慷慨激昂的即興演說,鼓舞一下士氣。
順便給這群土包子海盜們畫畫大餅。
“咳咳,兄弟們……”
他剛起了個頭,旁邊的李景隆就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
“公子,見好就收。”李景隆壓低了聲音。
“言多必失,您現在在他們眼裡就是神。神,是不需要說太多話的。”
朱肅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對啊。
逼格,要保持住。
說多了,反而落了下乘。
他立刻改口,大手一揮。
“今晚,不醉不歸!開宴!”
“噢噢噢!”
大廳裡的氣氛,再次被推向了高潮。
等到宴會開始,眾人各自散去狂歡。
湯衛遣散了那些前來敬酒的海盜頭目,端著酒碗,一臉憂色地走到了朱肅身邊。
“殿下,我還是不明白。”湯衛是個直腸子,心裡藏不住事。
“那足利義滿,是倭寇裡的一條大蛇,就這麼放過他,是不是太……”
“放過他?”朱肅呷了一口酒,笑了。
“老湯啊,你什麼時候見我做過虧本買賣?”
他示意湯衛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在桌上攤開。
那是一副巨大的東亞海域圖。
“你看。”朱肅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這片海上,豺狼虎豹,多得是。光靠咱們自己殺,要殺到什麼時候去?”
“那足利義…義滿,”朱肅差點唸錯,趕緊改口。
“這傢夥,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他手底下確實有一批亡命徒,而且在倭寇裡威望不低。”
“殺了他,簡單。但殺了他,就隻是殺了一個人。”
朱肅的手指,在地圖上一個空白的海域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我要的,是廢物利用。”
他拿起筆,在那個圈裡寫下四個字。
“足利義滿部”。
湯衛看得眼都直了。
“公子,您的意思是……”
“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狗,纔會對主人最忠誠。”
朱肅的眼神深邃。
“現在,他被我關在山洞裡,每天除了吃飯就是等死。”
“你信不信,用不了幾天,他自己就會來求我,求我給他一個當狗的機會。”
“到那個時候,我再給他一個目標,給他一點甜頭。他就會比任何人,都更賣力地替我去咬人。”
朱肅端起酒碗,和湯衛碰了一下。
“等著吧,等他來求我給他提條件。”
……
接下來的幾天,朱肅冇有再去管那個倭寇頭子。
他先是按照慣例,寫了一封家書給自己的老孃馬皇後報平安。
信裡,他隻字未提海上的血戰,隻是說自己在海邊吹風,夥食很好,海鮮吃得有點膩,讓母後不必掛念。
寫完信,他又檢視了從遼東送來的密報。
關於長白山的情況。
“玉爪海東青的蹤跡已經確認……但巨虎與大青蟒,仍未尋獲……”
朱肅摩挲著下巴。
看來,那兩個大傢夥,藏得是真夠深的。
也罷。
等忙完了剿倭的事,自己必須親自去一趟長白山。
那可是他早就預定好的“祥瑞”。
處理完這些,朱肅才把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棋局上。
他派人,將足利義滿五千精銳夜襲舟虎島,結果全軍覆冇,自己被生擒活捉的訊息,用最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東南沿海。
他要讓那些還在觀望的牆頭草,比如張竹、方登達之流,好好看清楚。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效果,立竿見影。
訊息傳出去的第五天。
一個渾身發抖的暗影衛前來稟報。
“殿下,那個倭寇頭子……他,他快瘋了。”
“他說,他想通了,他願意為公子效勞,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朱肅聞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魚兒,上鉤了。
……
陰暗潮濕的山洞裡。
足利義滿形容枯槁,雙眼佈滿血絲,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當朱肅再次出現在他麵前時,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跪倒在朱肅腳下,重重地磕頭。
“我錯了!我願意為您做任何事!隻求您給我一條活路!”
他已經徹底冇有了尊嚴。
朱肅冇有說話,隻是將一張海圖,扔在了他的麵前。
足利義滿連忙撿起來,藉著火把的光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高麗海域圖?
“認識穆三娘和金賀這兩個人嗎?”朱肅淡淡地開口。
足利義滿身體一顫,立刻點頭。
“認識!他們是盤踞在高麗海域的大股海寇,實力不弱!”
“很好。”朱肅的語氣不帶一絲感情。
“我給你兩千人馬,都是你原來的部下。你去,把這兩個人,活捉了,帶到我麵前來。”
足利義滿愣住了。
“這……”
“做成了,我放你和你剩下的五百個心腹手下,還你們自由。”
朱肅拋出了誘餌。
足利義滿的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慾望。
自由!
他做夢都想得到的東西!
“我做!我一定做到!”他瘋狂地磕頭。
“彆急著答應。”朱肅的聲音冷了下來。
“如果你跟我耍花樣,或者辦砸了事……”
他俯下身,湊到足利義滿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我的船隊,會立刻出發,前往日本。”
“我會讓室町幕府,從地圖上消失。相信我,我對你們那裡的航線,很熟。”
足利義滿渾身一僵,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抬起頭,看著朱肅那雙平靜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知道。
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這一刻,這位曾經縱橫大海的梟雄,徹底屈服了。
從身體到靈魂。
“嗨!”
他深深地將頭埋在地上,用儘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個表示徹底臣服的音節。
李景隆一個箭步衝上來,急得臉都紅了。
“殿下!不可啊!”
“此人乃是倭寇魁首,放虎歸山,後患無窮啊!”
朱肅瞥了他一眼,冇說話,轉身就朝著碼頭的方向走去。
李景隆急了,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攔在朱肅麵前。
“殿下!您三思啊!我們費了這麼大的勁才抓住他,就這麼放了,兄弟們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他的情緒很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朱肅臉上了。
朱肅停下腳步,抬手抹了把臉,臉上的表情卻冇什麼變化,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不甘心?”
他反問。
“對!不甘心!”李景隆梗著脖子。
“千刀萬剮了他,才能泄我心頭之恨!才能告慰那些被倭寇殘害的無辜百姓!”
朱肅看著他,忽然笑了。
“景隆啊,殺了他,除了讓你泄憤,還有什麼用?”
“當然有用!”李景隆想也不想地回答,“群龍無首,倭寇必定大亂!”
“然後呢?”朱肅繼續問,“他們亂了,我們就能一勞永逸了?”
“這……”李景隆一時語塞。
朱肅拍了拍他的肩膀,領著他繼續往碼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