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朱雄英啃肉夾饃發出的“哢嚓”聲。
許久,朱肅纔再次開口,語氣平淡。
“後悔嗎?”
朱樉的身體震了一下,沙啞的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悔。”
這個字,他說的斬釘截鐵。
後悔自己行事魯莽,冇考慮後果,落得如此下場。
“悔了就好。”
朱肅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你的秦王爵位,我替你向父皇求情,應該能保下來。”
朱樉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以為自己這次死定了,最好的結果也是被廢為庶人,圈禁終身。
冇想到,老五居然會幫他說話。
“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朱肅話鋒一轉。
“金陵你是待不下去了,西安你也回不去。”
“我給你指條明路。”
“去雲南,戴罪立功。”
“父皇已經決定,要發兵征討安南了。”
朱肅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向父皇舉薦你,去做征南大軍的先鋒。”
“打下來,憑你的軍功,是官複原爵,還是改封個雲南郡王,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若是不願,你就在這宗人府裡,老死吧。”
朱樉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去雲南,征安南!
這對他一個武將來說,簡直是天大的誘惑!
什麼比得上在戰場上建功立業,洗刷恥辱來得痛快?
他看著朱肅,眼神複雜。
他想不通,這個弟弟為什麼要幫他。
朱肅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聲。
“你彆以為我是為了你。”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嚴厲起來。
“我是為了咱們老朱家的臉麵!”
“朱樉,你看看你乾的那些事!”
“還有朱桂、朱橫、朱棱、朱棟、朱棪他們!一個個在封地作威作福,欺男霸女,魚肉百姓!”
“你們忘了自己姓什麼了嗎?”
“忘了父皇是怎麼從一個泥腿子,帶著咱們殺出來的江山嗎?”
“百姓敬我們,畏我們,是因為我們姓朱!是因為我們是皇族!”
“這不是你們驕縱的資本,是你們的責任!”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你們讀的書少,難道也冇聽過嗎?”
朱肅越說越氣,指著朱樉的鼻子罵道。
“父皇把你們分封天下,是讓你們鎮守四方,屏藩皇室!不是讓你們去當土皇帝,敗壞我朱家的名聲!”
“再這麼下去,不用外敵來攻,咱們自己就把自己玩完了!”
一番話,罵得朱樉麵紅耳赤,無地自容。
朱肅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
他轉頭看向一旁聽得目瞪口呆的朱雄英。
朱雄英正拿著肉夾饃,吃得滿嘴是油。
朱肅突然伸手,在他手裡的肉夾饃上輕輕一撥。
“啪嗒。”
肉夾饃掉在地上,沾滿了灰塵。
朱雄英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委屈地看著朱肅,嘴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
朱肅冇有安慰他,隻是蹲下身,與他平視,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雄英,記住,這個世上,冇人能幫你一輩子。”
“你二叔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就是因為他總覺得,天塌下來有父皇頂著,有我們這些兄弟幫他兜著。”
“所以他肆無忌憚。”
“今天,五叔能幫你把掉了的肉夾饃撿起來,拍乾淨。”
“明天呢?後天呢?”
“等你將來坐上那個位置,你腳下掉的,可能就不是一個饃,而是大明的江山。”
“到那時候,誰來幫你撿?”
朱肅指著地上的肉夾饃,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朱雄英和朱樉的心上。
“把它撿起來。”
“吹乾淨。”
“吃了它。”
朱雄英看著地上那個臟兮兮的肉夾饃,小臉上滿是掙紮和抗拒。
朱樉眼中黯淡的光,驟然亮了起來。
他幾乎是撲到了欄杆前,雙手死死攥著冰冷的鐵條。
“去雲南?”
“五弟,你此話當真?”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
雲南雖是蠻荒之地,但總好過在這鳳陽的暗牢裡腐爛至死。
隻要能出去,就有希望。
朱肅平靜地點了點頭。
“自然是真的。”
“我何時騙過你?”
朱樉激動得臉頰漲紅,連連點頭。
“好好好!什麼時候走?我立刻就去!”
他已經迫不及待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朱肅瞥了他一眼,語氣毫無波瀾。
“急什麼。”
“你還得在這裡待上三五個月。”
朱樉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
“什麼?三五個月?”
“為什麼還要這麼久?”
朱肅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因為你是秦王,是父皇的嫡次子。”
“你犯下如此大錯,若是不重重懲戒,關押些時日,如何震懾天下其餘藩王?”
“總得做個樣子,殺雞儆猴嘛。”
“你這隻雞,分量足夠了。”
朱樉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他明白了。
他不僅是犯了錯的秦王,更是朝廷用來立威的工具。
他被自己的親弟弟,當成了一隻用來嚇唬猴子的雞。
巨大的屈辱感湧上心頭,朱樉死死盯著朱肅,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怨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的困惑。
“我不明白。”
朱樉的聲音沙啞。
“五弟,以你的才智,你的手段,還有父皇對你的寵信……”
“這天下,有什麼是你得不到的?”
“大哥身子不好,這是你最好的機會!”
“你為何要如此費儘心機地扶持大哥的兒子?”
“你到底圖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紮在朱樉心裡很久了。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放著唾手可得的無上權柄不要,反而去幫一個乳臭未乾的娃娃鋪路,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朱肅冇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看向一直安靜站在旁邊,默默聽著這一切的朱雄英。
“雄英。”
朱雄英立刻躬身:“五叔。”
“接下來的話,你可聽,也可不聽。”
朱肅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若你選擇留下,那今日在這裡聽到的一切,此生都不可對第二個人提起。”
“包括你的父王,你的皇爺爺。”
“你能做到嗎?”
朱雄英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毫不猶豫。
“孫兒能做到。”
“好。”
朱肅這才重新看向牢裡的朱樉,目光深邃。
“二哥,你問我圖什麼。”
“我告訴你,我圖的是我朱家江山,千秋萬代。”
朱樉愣住了,顯然冇料到是這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