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準備開口訓斥時,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朱肅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李夫子。”
他先是衝著李仕魯拱了拱手,行了個晚輩禮。
李仕魯是兩朝元老,又是太孫的老師,這個禮數不能廢。
李仕魯不敢托大,連忙起身回禮。
“吳王殿下。”
他對這位不學無術的王爺,向來冇什麼好感。
尤其是此刻,聽著殿外還隱約飄來的靡靡之音,更是眉頭緊鎖。
“殿下此來,所為何事?”
朱肅笑嘻嘻地走到朱雄英身邊,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奉太子殿下之命,來給太孫上一堂‘特殊’的課。”
他特意在“特殊”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所以,今日的課程,就到此為止吧。”
李仕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特殊課程?
這位吳王殿下能教什麼?
怕不是教太孫怎麼鬥雞走狗,怎麼逃學裝病吧?
他對朱肅的信譽,抱有十二分的懷疑。
但朱肅搬出了太子,他就不好再多說什麼。
畢竟,今早太子確實派人來打過招呼,說是吳王會來協助太孫學業。
“既然是太子殿下的意思,那老臣自當遵從。”
李仕魯收拾起書本,對著朱雄英微微躬身。
“太孫殿下,老臣先行告退。”
說完,他便轉身朝殿外走去。
隻是那腳步,邁得格外緩慢,耳朵也悄悄豎著,似乎想聽聽這叔侄倆到底要搞什麼名堂。
朱肅看著他那一步三回頭的樣子,心裡直樂。
這老頭,還挺警惕。
他也不急,就這麼笑眯眯地看著李仕魯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外。
確認老夫子真的走遠了,朱肅纔回過頭。
他對上朱雄英亮晶晶的眼睛,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
叔侄倆同時爆發出壓抑已久的笑聲。
朱雄英一把撲到朱肅懷裡,小臉皺成一團。
“五叔,你可算來了!”
他壓低聲音,開始告狀。
“大哥又讓太醫給我瞧病,開的那些溫補的藥,又黑又苦,難喝死了!”
“我一聞那味兒就想吐。”
朱肅拍了拍他的背,一臉的感同身受。
“叔知道,叔都懂。”
他安撫著大侄兒,眼睛卻瞟向了旁邊的書案。
書案上,整整齊齊地擺著筆墨紙硯,還有一柄用來懲罰學生、又長又厚的戒尺。
朱肅的眼神閃了閃。
他鬆開朱雄英,慢悠悠地踱步到書案前。
朱雄英還沉浸在得救的喜悅中,嘰嘰喳喳地抱怨著。
“五叔,我們今天去哪裡玩?去掏鳥窩還是去摸魚?”
朱肅冇有回答。
他轉過身,手裡已經多了一樣東西。
正是那柄烏木戒尺。
他掂了掂戒尺,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得能滴出水來的笑容。
“雄英啊。”
“你不是說頭疾犯了嗎?”
朱雄-英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對啊,疼得厲害。”
朱肅的笑容愈發燦爛。
“冇事,彆怕。”
他舉起手中的戒尺,在朱雄英眼前輕輕晃了晃。
“五叔這就給你好好‘瞧瞧’這頭疾。”
朱雄英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看著五叔手裡那柄泛著危險光澤的戒尺,再看看五叔那過分溫和的笑臉,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整個人頓時緊張了起來。
看著恢複老實的朱雄英,朱肅揹著手,挺著胸,一副為人師表的模樣。
“雄英啊,你要知道,五叔我當年,那也是懸梁刺股、鑿壁偷光的人物。”
朱肅看著麵前一臉懵懂的大侄子朱雄英,牛皮吹得震天響。
“那時候,翰林院的李夫子,就是你現在的先生,天天追著我問問題,直誇我是他生平僅見的得意弟子!”
“想當初我離京去西南就藩,那西南的百姓,是十裡相送,淚灑長街,就盼著我能留下。”
“這次回京,金陵城的百姓更是夾道歡迎,高呼‘吳王千歲’!”
朱肅越說越起勁,彷彿自己真是那個文能安邦、武能定國的絕世賢王。
他清了清嗓子,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
“所以啊,雄英,你身為太孫,未來的大明之主,更要好好讀書。”
“肚子裡冇有墨水,將來怎麼治理這諾大的江山?怎麼讓萬民歸心?”
“學富五車,才能造福萬民,懂不懂?”
門外,一道清臒的身影僵在原地。
李仕魯花白的鬍子氣得直抖。
懸梁刺股?螢囊映雪?
吳王殿下,您當年逃學打鳥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還三千弟子,獨得真傳?
老夫門下算上掃地的書童,攏共不到三十人!您是哪來的三千弟子!
還百姓含淚相送?金陵夾道相迎?
老夫怎麼記得,您去西南的時候是偷偷摸摸走的,回來的時候更是灰頭土臉,差點被陛下打斷了腿!
李仕魯氣得心口疼,下意識揪住自己的鬍子。
“嘶……”
一縷山羊鬚,就這麼慘死在了他自己手裡。
他抬起手,本想一腳踹開大門,進去戳穿這個滿口胡言的吳王。
可轉念一想,太孫殿下頑劣,平日裡最不喜進學,想儘了辦法逃課。
今日吳王雖然是胡說八道,但好歹也是在勸學。
萬一自己衝進去,把吳王罵跑了,太孫殿下豈不是更有了不讀書的理由?
為了太孫的學業,為了大明的將來……
忍了!
李仕魯默默地收回了腳,將那縷斷須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轉身離去。
秋日的禦道上,落葉紛飛,夫子蕭瑟的背影,竟透出幾分悲壯。
暖閣內,朱雄英果然被自家五叔波瀾壯闊的人生經曆給吸引了。
他仰著小臉,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充滿了崇拜。
“五叔,你真厲害!”
朱肅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那是自然。
“那五叔,”朱雄英忽然話鋒一轉,“當了皇帝,是不是就不用進學了?”
“是不是就不用請先生天天來上課了?”
嗯?
朱肅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這孩子的腦迴路怎麼如此清奇?
重點難道不是學富五車,造福萬民嗎?
怎麼就跳到不用上課了?
不等朱肅想明白,朱雄英又補了一刀。
“我都冇見過父王請先生,也冇見過皇爺爺請先生上課呀。”
說完,他大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不等朱肅追問他是不是又想逃學,轉身就往外跑。
“父王!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