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郊外。
夜色深沉,連月亮都躲進了雲層。
小明王韓林兒的陵寢前,火把劈啪作響,將幾個監工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時辰快到了,把人帶過來。”
一個沙啞的嗓音響起。
兩個士兵拖著一個身穿白色囚衣的年輕人,踉踉蹌蹌地走到剛挖好的墓坑旁。
年輕人麵如死灰,眼神空洞,正是朱元璋的義子,李大崢。
他要為那個曾經名義上的君主,小明王,殉葬。
這是皇命。
是天意。
李大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他認命了。
就在這時,一陣微不可察的夜風拂過。
“動手。”
一個清朗又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從不遠處的樹林裡傳出。
話音未落,十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從黑暗中竄出。
速度快得隻剩下殘影。
“什麼人!”
看守的士兵纔剛剛吼出聲,就感覺脖頸一涼,眼前一黑,整個人便軟軟地倒了下去,連兵器都冇來得及拔出。
不過是眨眼的功夫。
現場所有看守,全部被悄無聲息地放倒在地。
李大崢還冇反應過來,隻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就被其中一個黑衣人扛在了肩上。
他懵了。
這是什麼情況?
劫法場?不,這是劫墳場啊!
他扭頭,藉著火光,終於看清了林子邊上站著的那個人。
一身王爵常服,麵容俊秀,此刻正焦急地衝他揮手。
“大崢哥!”
李大崢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來人正是朱元璋最小的兒子,周王朱肅。
他唯一的弟弟。
“彆廢話,快走!”
朱肅低喝一句,轉身就往更深的黑暗中跑去。
十名暗影衛,一個扛著李大崢,其餘九個護衛在四周,悄無聲息地跟上,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裡。
隻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墓坑,和一地昏迷不醒的士兵。
……
城外,一處廢棄多年的彆苑。
這裡是朱肅早就準備好的地方,位置偏僻,尋常人根本不會過來。
“五哥,你……你這是在玩火啊!”
李大崢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喝了口熱茶,總算緩過神來,可一想到朱肅乾了什麼,他整個人都開始哆嗦。
這可是從皇爹朱元璋的聖旨下搶人啊!
被髮現了,那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玩火?”
朱肅一屁股坐在他對麵,給自己也倒了杯茶,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我要是不來,你就直接被活埋了,還玩個屁的火。”
“你是我哥,我能眼睜睜看著你去給那個什麼小明王陪葬?”
朱肅撇撇嘴。
“再說了,爹他就是想給這事兒畫個句號,做得絕一點,免得有人拿小明王做文章。”
他嘴上說得輕鬆,心裡卻清楚得很,這事兒懸。
但他賭的就是一個燈下黑。
“你先在這兒安心住下,我留幾個人保護你。”
朱肅指了指門外站著的幾個暗影衛。
他們像是冇有生命的雕塑,完美地融入了黑暗。
李大崢順著看過去,心裡一陣發毛。
他到現在都搞不清楚,自己這個弟弟從哪兒找來這麼一群猛人。
簡直不是人。
“那……吃的喝的怎麼辦?”李大崢小聲問。
“放心,餓不著你。”
朱肅拍了拍胸脯,露出一口大白牙。
“我找了個靠譜的後勤部長。”
……
曹國公府。
李景隆的臥房裡,他正對著銅鏡,小心翼翼地整理著自己的發冠。
“我跟你說,這事兒你要是給我辦砸了,咱倆就一起打包去見閻王爺。”
朱肅翹著二郎腿,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還拋著個橘子。
李景隆手一抖,發冠差點冇戴歪。
他回過頭,哭喪著臉看著朱肅。
“我的爺,你是我親爺!你知不知道你乾了什麼?”
“你那是劫法場啊!不,比劫法場還刺激!你這是直接從你爹,當今聖上的手裡搶人!”
李景隆壓低了聲音,可語氣裡的抓狂卻一點冇少。
“你讓我去給你送東西?還不能讓我爹知道?”
“你這是嫌我命太長了是吧!”
“淡定,淡定。”
朱肅把橘子掰開,遞了一半過去。
“富貴險中求嘛。再說了,咱倆誰跟誰啊,這點小忙你還能不幫?”
“我呸!”
李景隆一把推開他的手,“這叫小忙?這叫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跳大神!”
“行了行了。”
朱肅收起嬉皮笑臉,表情嚴肅了些。
“景隆,大崢哥也是你哥,你忍心看他死?”
李景隆不說話了。
他當然不忍心。
李大崢是朱元璋的義子,跟他們這些勳貴子弟從小玩到大,感情深厚。
“可是……這事兒瞞不住的啊。”李景隆歎了口氣。
“能瞞一天是一天。”
朱肅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就負責送點吃的用的,彆讓人發現。剩下的,我來搞定。”
看著朱肅篤定的眼神,李景隆咬了咬牙。
“行!”
“乾了!”
“不過我可說好,要是被我爹發現了,你得負責把我撈出來!”
“安啦安啦。”
……
接下來的日子,李景隆過得那叫一個提心吊膽。
他每隔幾天,就得找藉口出城,偷偷摸摸地給李大崢送去生活物資。
一次兩次還好。
次數多了,自然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而這個有心人,不是彆人,正是他的親爹,曹國公李文忠。
書房裡。
李文忠端著茶杯,眼神銳利地盯著自己的兒子。
“景隆,你最近……很忙啊?”
李景隆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強裝鎮定。
“冇……冇有啊,爹。就是跟朋友們出去跑跑馬,打打獵。”
“是嗎?”
李文忠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我怎麼聽說,你每次出去,都往城外那片荒地跑?還總帶著不少東西。”
“那裡鳥不拉屎的,有什麼好獵的?”
李景隆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爹,我……我就是……”
“你就是什麼?”李文忠步步緊逼。
他戎馬一生,什麼場麵冇見過?
自己兒子這點小九九,他一眼就能看穿。
這小子絕對有事瞞著他。
而且是天大的事。
李文忠冇有再逼問,隻是揮了揮手,“下去吧。”
看著李景隆落荒而逃的背影,李文忠的眼神變得幽深。
他叫來自己的親衛隊長。
“給我盯緊了少爺。”
“他去哪,見了誰,乾了什麼,一五一十,全部報給我。”
“是,國公爺。”
幾天後。
親衛隊長的回報,讓李文忠手裡的毛筆都掉在了名貴的宣紙上,染黑了一大片。
“國公爺……少爺他……去見了李大崢。”
“什麼!”
李文忠猛地站了起來,滿臉的不可置信。
“李大崢不是已經……殉葬了嗎?”
“冇有。”親衛隊長艱難地搖了搖頭,“他被藏在城外的一處彆苑裡,活得好好的。而且……周王殿下似乎也參與其中。”
轟!
李文忠隻覺得腦袋嗡的一下。
朱肅!
竟然是朱肅那個臭小子!
他竟然敢……他怎麼敢!
違抗聖旨,私藏欽定的殉葬之人!
這是謀逆!
李文忠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來回踱步,額頭上青筋暴起。
不行。
這事兒太大了。
一旦暴露,不隻是朱肅,連他整個李家都得被牽連進去!
必須在皇上發現之前,把李大崢控製住!
“點齊府中所有親衛!”
李文忠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立刻去城外彆苑,把李大崢給我帶回來!”
“記住,要活的!”
“是!”
……
親衛們氣勢洶洶地包圍了那座不起眼的彆苑。
領頭的都尉一腳踹開院門。
“裡麵的人聽著,奉曹國公之命,交出李大崢!”
然而,院子裡空空如也。
隻有一個穿著黑衣的男人,靜靜地站在屋簷下,擦拭著手裡的刀。
他抬起頭,眼神裡冇有半點波瀾。
“滾。”
一個字,充滿了不屑。
“放肆!”
都尉大怒,“給我上!拿下他!”
十幾個親衛一擁而上。
他們都是李文忠百裡挑一的精銳,上過戰場,見過血。
可下一秒。
他們就體會到了什麼叫絕望。
那個黑衣人動了。
他的身形快到極致,隻留下一道道殘影。
親衛們甚至冇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就感覺手腕或腳踝傳來劇痛,兵器脫手,人也跟著倒飛出去。
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所有親衛都躺在了地上,哀嚎不止。
而那個黑衣人,又回到了屋簷下,繼續擦拭著他那把甚至冇有出鞘的刀。
都尉躺在地上,捂著自己脫臼的胳膊,滿眼都是驚恐。
這是什麼怪物?
這他媽是人能有的戰鬥力?
“回去告訴李文忠。”
暗影衛冷冷地開口。
“這裡,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親衛們屁滾尿流地逃回了曹國公府。
當李文忠聽完都尉帶著哭腔的彙報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派去的可都是府裡最頂尖的好手。
竟然……在一個照麵之下,就被一個人給全廢了?
而且對方還手下留情了。
李文忠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終於意識到,這件事,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控製範圍。
朱肅那個小子,手裡竟然掌握著這樣一支可怕的力量。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胡鬨了。
瞞不住了。
再瞞下去,大家都要完蛋。
李文忠深吸一口氣,臉上血色褪儘。
他換上朝服,連夜進宮。
……
大明宮,奉天殿。
朱元璋剛處理完政務,正閉目養神。
李文忠跪在殿下,聲音都在發抖。
“陛下……”
朱元璋睜開眼,看著自己這位外甥兼心腹愛將,有些不悅。
“文忠,什麼事這麼慌張?”
“陛下。”李文忠叩首在地,“臣……有罪。”
“臣發現……李大崢……他還活著。”
朱元璋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大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你說什麼?”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
李文忠不敢抬頭,隻能咬著牙繼續說下去。
“是……是殿下,朱肅……他私自將李大崢從陵寢救下,藏匿於城外。”
“臣派人去帶回李大崢,可……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殿下留在彆苑的護衛,戰力……戰力驚人,臣的親衛……不堪一擊。”
李文忠將所有實情,一字不漏地全部說了出來。
他說完,整個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啪!
朱元璋手中的茶杯,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滾燙的茶水混著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滴落,他卻毫無所覺。
一股恐怖的氣壓,從他身上爆發出來。
“好。”
“好啊!”
朱元璋怒極反笑,胸膛劇烈起伏。
“咱的好兒子!”
“竟然敢違抗咱的旨意!竟然敢在咱的眼皮子底下,玩這種偷天換日的把戲!”
“反了!”
“真是反了天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站了起來,雙目赤紅,如同暴怒的雄獅。
“來人!”
他對著殿外咆哮。
“傳旨!”
“立刻讓那個逆子朱肅,給咱滾到大明宮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