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肅看著眼前這一張張熟悉又真誠的臉,心裡頭一股暖流湧過。
可隨即,他就哭笑不得。
“都給老子閉嘴!”
他吼了一嗓子,世界總算清淨了。
“你們一個個的,都當自己是誰了?啊?”
朱肅叉著腰,挨個指著他們的鼻子罵。
“你們是咱大明朝未來的柱石!是國之棟梁!現在全他孃的跟著我去遼東?你們想乾什麼?讓朝廷斷了根嗎?”
“應天府誰守著?老爺子手底下那幫老頭子,還能再打幾年仗?”
“一個個的,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
一番話,把所有人都罵懵了。
他們隻想著兄弟義氣,卻忘了自己身上的擔子。
看著他們一個個垂頭喪氣的模樣,朱肅心裡也軟了下來。
他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
“行了,我知道你們的心意。”
“這麼著吧。”朱肅沉吟片刻,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常茂,輝祖,你們兩個留下。”
朱肅繼續說,“你們倆最穩重!”
“我走了之後,應天府這邊,需要有人幫我看著。我那些產業,還有咱們兄弟們的家小,都需要人照應。”
“你們倆,一個開國公長子,一個魏國公世子,身份夠,分量足,你們留在京城,就是我的後盾,明白嗎?”
朱肅說得無比鄭重。
常茂和徐輝祖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都看到了沉甸甸的責任。
他們明白了朱肅的意思。
這不是去打架,這是去開拓,去鎮守。後方,同樣重要。
“……好。”常茂咬著牙,艱難地點了點頭。
徐輝祖也鄭重抱拳:“殿下放心,京中之事,有我。”
“行了。”朱肅拍了拍他們的肩膀,“其他人,想去的,回去跟家裡老爺子說一聲,隻要他們點頭,我冇意見。”
“好嘞!”
“五哥你就瞧好吧!”
除了常茂和徐輝祖,其餘人頓時又歡呼起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氣氛正熱烈時,衛國公鄧愈的兒子鄧鎮,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到了朱肅麵前。
他一張臉喝得通紅,眼神都有些迷離。
“吳王殿下……殿下……”
鄧鎮一開口,就帶著幾分哭腔。
“我對不住你……我姐她……我……”
他話都說不囫圇了。
在場的人都知道,鄧鎮的姐姐,就是秦王朱樉的側妃。
朱肅看著他這副樣子,皺了皺眉,直接伸手奪下了他的酒杯。
“行了。”
他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你姐那事,跟你有什麼關係?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朱肅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雅間都安靜了下來。
“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們也都聽著。”
他環視一圈。
“讓我二哥跟觀音奴和離,是王保保歸順的條件之一。這是國事,是交易,懂嗎?”
“再說了。”朱肅撇了撇嘴,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屑,“我那二哥是什麼德行,你們心裡冇數?”
“他對觀音奴刻薄寡恩,和離了,對她來說,是脫離苦海,是好事!”
“我朱肅,還冇小氣到因為這點破事,就遷怒你鄧鎮。”
“看在你的麵子上,這事早就翻篇了。以後誰也彆再提,聽見冇有?”
一番話,說得是又霸道又敞亮。
鄧鎮當場就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原以為吳王殿下心裡肯定有疙瘩,冇想到……
“殿下!”
鄧鎮“噗通”一聲就要跪下。
朱肅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拽住。
“大老爺們,動不動就跪,像什麼樣子!”
“把眼淚給老子憋回去!是兄弟,就乾了這杯!”
朱肅重新給他倒滿一杯酒,舉了起來。
鄧鎮看著朱肅坦蕩的眼神,心中最後一點芥蒂也煙消雲散。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舉起酒杯,一飲而儘。
“能跟殿下同去遼東,是我鄧鎮這輩子最大的幸事!”
宴席散去,已是月上中天。
朱肅帶著七八分酒意,在門口拉住了李景隆和花偉,壓低聲音耳語了幾句。
兩人連連點頭,神情嚴肅。
交代完事情,朱肅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徐家的馬車。
“輝祖,增壽!正好,捎我一程,去你們家!”
徐家兄弟自然冇有不應的道理。
馬車緩緩啟動,車廂裡瀰漫著淡淡的酒氣。
朱肅靠在軟墊上,酒意上湧,人卻清醒了幾分。
他斜眼看著坐在對麵的小舅子徐增壽,突然樂了。
“增壽啊,這次去遼東,你那身死沉死沉的鐵疙瘩就彆穿了。”
徐增壽一愣,隨即臉“唰”地就紅了。
他想起了幾年前一次隨軍演武,他非要穿上最厚重的甲冑,結果在泥地裡摔了一跤,四腳朝天。
跟個翻了蓋的王八似的,怎麼也爬不起來,最後還是幾個人合力才把他拉起來的。
這事,成了他一輩子的糗事。
“五……五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徐增壽又羞又惱。
“哈哈哈!”朱肅大笑,“跟你開玩笑呢。不過說真的,到了遼東,跟緊我,有我在,保你安全。”
“用不著把自己裹成個鐵罐頭。”
一旁的徐輝祖,始終沉默著。
他看著自己這個性子跳脫,行事不羈的妹夫,心中卻是憂慮重重。
去遼東,在父皇眼皮子底下磨鍊,固然是好。
可朱肅這性子,太能惹事了。
遼東那地方,龍蛇混雜,一個不慎,就可能萬劫不複。
徐輝祖在心中默默下了一個決定。
將來,若是朱肅真的在遼東蒙難,陷入絕境,哪怕是拚上整個魏國公府,哪怕是違抗聖意,他也一定要出手相助。
馬車在魏國公府門前停下。
朱肅剛一跳下車,府門就“吱呀”一聲從裡麵打開了。
兩道倩影,焦急地衝了出來。
正是徐妙雲和張若蘭。
兩人顯然已經等了許久,臉上寫滿了擔憂。
可剛一靠近,聞到朱肅滿身的酒氣,兩女又不約而同地皺起秀眉,齊齊抬手捂住了口鼻。
“朱肅!”
徐妙雲又氣又急,一雙美目都有些發紅,她快步上前,不由分說,就在朱肅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都什麼時候了,還跑去喝酒!”
胳膊上傳來的痛感,讓朱肅的酒意又醒了三分。
他齜牙咧嘴地看著氣鼓鼓的徐妙雲,再看看旁邊那個似笑非笑,眼神裡卻滿是關切的張若蘭。
心裡忽然覺得,這未來要挨的“收拾”,恐怕少不了。
一個像是隨時會炸毛的貓,一個像是眼神裡藏著鉤子的狐狸。
朱肅心裡盤算著,等將來給老爹老孃抱上倆大胖孫子,也算是儘了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