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頓豐盛的晚膳擺上了桌。
可這頓飯,卻吃得異常安靜。
馬皇後不停地給朱棣夾菜,眼眶紅紅的,嘴裡唸叨著。
“老四,到了遼東,要自己照顧好自己,那邊冷,多穿點衣服,彆凍著了……”
朱棣默默地吃著,一言不發。
氣氛有些壓抑。
朱棣忽然放下筷子,看向朱肅,開口道:“老五,以後在京城,行事穩重些,彆總讓父皇母後為你操心。”
他又轉向馬皇後,勸說道:“母後,老五雖然愛玩鬨,但心裡有數,您彆總生他的氣。”
最後,他的目光落回朱肅身上,鄭重地囑咐道:“還有……海彆那邊,你幫我……多照看一下。”
一句話,讓這頓離彆的晚餐,變得更加索然無味。
馬皇後終究是冇忍住,背過身去,偷偷抹起了眼淚。
晚膳後,朱肅和朱棣並肩走在禦花園裡。
夜色如墨,宮燈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四哥,我給你準備了兩千私兵,都是上過戰場的好手,你帶去遼東。”朱肅率先打破了沉默。
朱棣的腳步一頓,斷然拒絕:“不行!私兵出京,這是大忌!父皇會打斷你的腿!”
“那這個呢?”朱肅從懷裡掏出一張圖紙,遞了過去。
“十幾門最新的洪武大炮,外加?算我的親衛總行了吧?”
朱棣接過圖紙,眼神一凝。
朱肅繼續說道:“我讓人直接從海路運到旅順口,神不知鬼不覺。”
“後續還會有更多,保證讓你在遼東站穩腳跟!”
朱棣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父皇也讓我,缺什麼,就找你要。”
兄弟二人相視,一切儘在不言中。
走著走著,朱棣忽然停下腳步,神色有些猶豫,似乎想說什麼,又難以啟齒。
朱肅看出了他的心思。
“四哥,可是想去見見……那位?”
朱棣的生母,身份敏感,一直是宮中的禁忌。
朱棣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渴望,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罷了,見了又能如何,徒增煩惱。”
朱肅輕聲說道,“我來安排,保證萬無一失。”
朱棣身體一震,深深地看了朱肅一眼,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轉開了話題。
有些事,不說,是兄弟間最好的默契。
兩日後,燕王朱棣離京,北上就藩。
隊伍綿延數裡,旌旗招展。
官道邊的長亭內,朱肅抱著自己的大侄子朱雄英,正遙望著這壯觀的一幕。
“嘖嘖,老四這次可算是威風了。”
“長河落日東都城,鐵馬戍邊將軍墳……”
朱肅剛起了個頭,想吟兩句詩來抒發一下此刻澎湃的心情,結果懷裡的朱雄英“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嘹亮的哭聲直接把朱肅的詩興全給乾沒了。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哭啥呀?”朱肅手忙腳亂地哄著。
朱雄英卻不理他,肉乎乎的小手指著不遠處一個身著異域服飾,卻難掩絕代風華的女子。
一邊抽噎一邊喊:“要……要四嬸抱……”
那女子正是朱棣的未婚妻,海彆公主。
她此刻也是眼眶紅紅的,滿心都是離愁彆緒,一看到朱雄英伸著小手要自己,心一下就軟了。
朱肅如蒙大赦,趕緊把這個“燙手山芋”遞了過去。
“去吧去吧,找你四嬸去。”
海彆接過朱雄英,溫柔地拍著他的後背,小傢夥很快就在她懷裡安靜下來。
隻是還時不時抽噎一下,大眼睛淚汪汪地看著遠處那道被簇擁在軍陣中的身影。
朱肅站在一旁,看著漸行漸遠的大軍,心裡頭那點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輕鬆感,不知不覺就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傷。
這畢竟是戰爭。
刀劍無眼,生死難料。
哪怕他對自己和老四的計劃再有信心,也終究免不了擔憂。
“五弟。”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朱肅回頭,看見大哥朱標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自己身邊。
“大哥。”
“還在擔心老四?”朱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輕聲問道。
“有點吧。”朱肅撓了撓頭,難得地冇有嬉皮笑臉。
“你說,到底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把咱們的底透給高麗人?”
這事兒要不是有人提前通風報信,高麗使臣哪來的膽子在朝堂上那般叫囂?
朱標的臉色沉了下來。
“查出來了。”
“是江南王家的王逢。”
朱肅愣了一下。
“王逢?誰啊?冇聽過。”
朱標歎了口氣,解釋道:“江南有名的大儒,學問很好,在士林中聲望極高。”
“前年父皇下詔征辟天下名士入朝為官,此人是頭一個抗旨不遵的,還寫了篇文章,說什麼‘不事二主’。”
朱肅聽明白了。
“哦,前朝餘孽唄。”他撇了撇嘴,語氣裡滿是不屑。
“這幫讀死書的,腦子都讀傻了吧?”
“大元都亡了多少年了,還擱這兒懷念呢?”
“再說了,大元朝廷把他們這些南人當豬狗,他們上趕著給人家當孝子賢孫,是不是有點賤得慌?”
朱標苦笑。
“話不能這麼說。江南士族之心,始終未曾真正歸附我大明。”
“父皇當年得知此事後,也隻是說了一句‘隨他去吧’。”
“父皇說,王逢之流,不是惦念大元,隻是看不起咱們這些泥腿子出身,覺得咱們是謀逆,竊取了天下。”
朱肅冷笑一聲。
“那這次他可算是撞到槍口上了。”
“通敵賣國,攀誣皇子,這罪名,夠他死一萬次了。”
朱標點了點頭,神色凝重地說道:“王逢已經招了,說是他一人所為。”
“訊息來源,是前些年被下到詔獄裡的那些江南官員,家屬探監時傳出來的隻言片語,被他拚湊了出來。”
“他說,此舉就是為了報複朝廷,為那些江南同鄉出一口氣。”
“父皇的意思,是立刻將他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殺他?”
朱肅聽到這話,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大哥,你冇跟父皇說嗎?這不妥啊!”
“殺了他,不就正好成全了他‘為義赴死’的名聲?”
“到時候江南那幫酸儒,還不得把他吹成千古第一忠臣,然後更加同仇敵愾,跟咱們對著乾?”
朱肅急得直轉圈。
“這叫什麼?這叫求錘得錘啊!”
“他就是想死,想用自己的死,來給咱們大明的臉上抹黑!咱們偏不能讓他如願!”
朱標被他一連串的話說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識地問道:“那依你之見……”
“殺人不如誅心!”
朱肅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爍著一種讓朱標都感到有些陌生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