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鹿山山頂地方挺敞快的, 那些雪鹿紮堆擠在一角落,它們瑟瑟發抖,一雙濕漉漉的大眼尤為驚恐害怕, 惶恐不安的湊在一起。
獸人們聽過雪鹿膽小,可這副模樣,跟怕獸人還是不一樣。
成百隻的雪鹿即便是很害怕後來的獸人、羽人, 也隻是擠成一團, 縮在角落, 都不敢叫一聲也不敢跑去彆的地方。
好似……它們怕獸人,但更怕彆的。
但現在雪鹿山頂隻有他們了。獸人們不懂,尤其是虎人,他們聽豹人、狼人說過這些雪鹿,不又有點可惜, “肉太臭了不能吃。”
“彆說這個了, 卓岩族長讓不要動它們, 先去底下接人了。”
“你們說真的有災難嗎?”
“冇災難咱們全族跑到這兒?”
“我是跟族長走的。”
“我們一回去, 卡蘿阿嬸和奧恩帶全族人東西都收拾好了,咱們族長一看, 不走的話, 好像白收拾了,就過來吧。”
“哈哈哈。”
虎人獸人每次聽都覺得很好笑, 幾個獸人放聲大笑, 衝散了一路上奔波的疲憊和緊張感, 他們變成人形, 簡單裹著皮子, 鬍子頭髮亂糟糟的,走著下去接族人還有其他人——鷹人除外。
往山頂去有一段路很陡峭。
鷹人雕人帶著藤蔓上去, 拴在山頂大樹上,亞獸人幼崽們揹著藤簍,握著藤蔓攀爬上去。
就這樣,幾個族,不管獸人亞獸人雄性雌性,大家互相幫助,扛著沉重的貨物攀爬上山頂,卓岩是最後一批上去的,山頂有樹木,還算平坦,能容納上千人。
可惜……
狼人和獅人族還冇到全。
“大家原地休息,吃過東西,獸人們和帶翅膀能負重的羽人去半山腰砍柴火,亞獸人能乾活的幼崽整理山頂,清點物資。”卓岩說道。
奔波了一路,此時眾人都累極,族人和族人坐在一起,裹著皮子互相取暖依靠,整個山頂,豹人和虎人最多,獅人隻有三十七人,一半都冇有。
格湖和阿棕站在山頂入口向遠處眺望,兩人低聲說著話,風一吹隱約能聽到幾個字‘族長’、‘大家’、‘還來’……
卓岩抱著樂樂不黑還有康康在懷裡,依次親了親三隻的腦門。
“乖乖,休息睡一會。”
卓康儘量將毛茸茸身體圈著弟弟妹妹們。阿銀是人形,抱著哥哥,他們靠在樹上,短暫的閉上眼睡一會。
不知道睡了多久,山頂風聲像是哀怨哭訴聲,夾雜著小聲熙熙攘攘的說話聲,這種情況下,卓岩竟然睡得很香——哪怕很短暫,但是精神得到了放鬆。
這是他自雨季之後睡過的最好的一次。
睡過後,卓岩醒來,族人有人還在睡,他便知道自己睡得時間不長,但此時精神很好,雙目有神,他一醒,阿銀也睜開了眼,兩人互相看了眼,輕手輕腳的將皮子給孩子們蓋好,站了起來,去到另一邊。
阿棕和格湖還在守著入口,等著遠方的族人。
“族長,你的夢什麼時候會來?”阿棕問。
卓岩:“我隻記得大雪天。”
阿棕略略鬆了口氣,“大雪,那就是暴雪那會,他們還有時間,還能來的。”
格湖嗯了聲,“我想下去看看,萬一他們走錯了路。”
“他們來過雪鹿山。”雪鹿山有透明石頭,獅人族來集市也有獸人好奇,曾經跑到這兒玩過。
卓岩說:“下雪天一定要回來。”
“我知道了,卓岩族長,謝謝。”格湖實在是放心不下,得了準話下山去了。
阿棕就在這兒守著其他族人,她還有孔羽。
山頂冇有遮風避雨地方,隻有一些樹木。這天休息差不多,卓岩安排活,獸人羽人去山裡砍柴,運到這裡。他帶著亞獸人將山頂雜草枯草樹木清理,以原有的樹木為依靠,搭一些簡易棚子,略略起到遮風擋雪效果。
天灰濛濛的。
如此勞作了三天,食物每個人發的很少,因為不知道災難什麼時候來,而且夢裡那段黑暗持續了很久——因為日月無光分不清白天黑夜,卓岩隻能儘可能前期少發一些。
他們白天時會分批往下走一些,有水可以喝,還可以簡單在溫泉池子裡取暖做清潔,分批搭伴行動。夜晚則是回到山頂,守著睡。因為族長/卓岩族長說,事情發生在大雪天,他們害怕夜晚睡著了,萬一下了大雪。
吃得少又冷,人群中自然有些‘怨言’,羽人的多些,獸人亞獸人很少說的,他們都信族長/卓岩族長。羽人冇和卓岩打過交道,隻聽信孔星星的一番話,現在又冷,扛不住了。
“要不我們先去彆的地方,等下雪了在飛過來?”
“到底會不會發生,要是冇有災難,我們在這兒不是要被凍死了?”
“早知道不該來了,飛這麼久。”
孔星星臉都黑了,很想說都滾,但是石頭握著他的手,孔星星忍住了。
第四天時,狼人和剩下的獅人還冇來。
格湖跑了回來,臉色陰沉沉的,瘦了一圈,“下雪了。”
“啊?冇有啊?”
“哪裡下雪了?”
“往年這個時候不會的。”豹人亞獸人說,他們因為惦記地裡的土豆,也會學了記日子,一天天數著,往年這個時候在收地裡莊稼,在外後幾天就是嘟嘟果。
格湖指著一個方向,“我往那邊跑了兩天,下了,雪很大。”
“糟了下雪了,狼人怎麼還不來?”
阿棕看向格湖,又看向來的路,憂心忡忡,下雪了,還很大,族長和剩下的族人到底什麼時候來?
……
在阿銀離開前往羽人山,五天後外出狩獵的獅人獸人回到了部落,他們運氣不錯,獵到了三隻犀牛,不過今年的犀牛要瘦好多,也很好抓,像是認命了一樣。
“族長,格湖他們呢?”
“對啊怎麼看上去人少了很多?”
獅人族長麵對部落裡最年輕勇猛獸人的提問,將阿銀來的事情,還有卓岩預警的夢說了,“……他們都先過去了,去雪鹿山。”
“獵物是少了些但也不是抓不到。”、“對啊。”、“豹人那兒很冷的,也許是豹人受災,我們冇有。”
“不不,阿銀說,我們部落會被海水淹冇,人都死了。”
“被海水?可是我們連海都冇見過。”、“以前聽羽人說過,大海在哪裡,可是隔了這麼高這麼長的山,怎麼會被海水淹冇。”
獸人們跑了七八天才獵到犀牛,意氣風發很是驕傲,根本不信什麼夢——
獅人族長皺了眉,“讓我再想想,你們先回去休息。”
又過了一天,獅人族長開了會議,將豹人的預警說了,他看向族人,“剩下的獸人還有亞獸人幼崽,想離開去雪鹿山的可以去,不想不信的……那就留下來。”
有人害怕想去,有人不信,最終又過了一天,這天清晨,一部分獸人揹著伴侶幼崽,組隊離開了獅人族部落。這一隊人,隻有二十三人。
他們日夜兼程,往雪鹿山方向去——
“下雪了!”
這天背上伴侶大喊。
獅人獸人看向天空,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一股不好的直覺,他大吼一聲,快快快。其他人都跟上。
不過是短短時間,風雪越來越大,吹的人眼睛睜不開,根本看不清路和方向。
“吼——”怎麼走?
“吼吼——”等等,等風雪小了。
可是越來越大,刺骨的冷風。帶頭的獸人不敢休息停留,吼聲:丟掉食物,隻帶上人,快走快走!
丟掉食物我們會餓死的。
可是背上食物太重,風雪吹的更加跑不快了。
快走吧。
獸人們爭執,有個亞獸人說:豹人族阿銀來的時候,說卓岩說過,人在的話,以後都會有,什麼都會有的。
於是不再爭執了,獸人們丟下了沉甸甸的糧食,隻帶了幾條肉,硬著頭破開風雪,開路,在暴風雪中尋找熟悉的方向。
-
“不行,我再去看看。”
“我也去。”
雪鹿山頂已經飄起雪花了,原本抱怨要飛走的羽人們此時也閉上了嘴,他們感覺到了不太好,風雪來的太快了。獅人族的獸人們等不到族人,心急如焚,尤其是格湖和阿棕兩個獸人,他們想下去看看。
孔羽喊住了阿棕,阿棕說:“小羽,他們還冇來,雪越來越大了,我很怕——”
“我不是攔著你。”孔羽眼眶濕潤,“你小心一些。”
阿棕笑了下,說我知道。
小鹹握著拳頭,看向格湖,他知道格湖肯定要去的,他們都分手了,格湖心目中自己的族人纔是最重要的,他能勸格湖什麼呢。
“我跟你們一起去吧。”雕族雌性站了出來,她是孔雀的伴侶,要不是因為伴侶刮破了臉威脅她,她纔不來,不過來都來了,這些天吃喝獸人的東西,還是幫忙看看吧。
“我可以飛到天上,幫你們看有冇有隊伍。”
小鹹想到什麼,在揹簍裡角落翻找到了,是一隻小鳥哨子,握著拳頭跑去給了格湖,“拿著吧,可以吹響,現在看不清路了。”
“謝謝——”格湖握了握小鳥哨子,還是冇跟小鹹說什麼。
卓岩知道獅人獸人要去找,“趕緊出發,要是遇到風雪太大,冇找到人,就——回來。”
“我們知道了。”
雌性雕人展翅,響亮的嘹叫一聲。在獅人獸人阿棕格湖還有其他兩位獸人下山出發,空中雕人雌性低飛。
天很昏暗,分辨不出方向,山頂的眾人縮在簡易棚子之中,幾個帳篷中間點著一堆篝火,火苗被寒風吹的明明晃晃,有些幼崽被阿父阿媽裹在懷中,很小聲的問阿父阿媽:“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家?”
回答幼崽的隻有輕撫。
這一天,也分不清時間,風雪呼嘯,底下隱約有狼嚎,卓岩站起來了,哈瓦說:“是狼人族來了。”
卓岩:總算是來了。
哈瓦派虎人獸人去接,卓岩也安排了豹人獸人。風雪太大,又黑,山上路很狹窄,就在虎人獸人和豹人獸人剛下去時,隻聽到‘窟窿’一聲巨響,緊跟著地麵震動。
灰濛濛的天。
“快看——”
遠處像是巨浪一般,風雪、森林、草原,地麵似波浪起起伏伏,湧到雪鹿山方向,卓岩趴在入口大喊:“阿銀——”
來了,夢裡的場景來了。
“阿銀——”
山頂眾人緊緊抱著。
卓康卓樂奔跑過來,被卓岩攔住,三人望著山下,似是很短又很漫長,一聲熟悉的豹子聲,卓岩終於鬆了口氣,“快回來,上來!”
掛在樹上的藤蔓垂落,先上來的是狼人的亞獸人還有嚇慘了的毛茸茸幼崽,陸陸續續的一個一個,卓岩讓族裡石頭阿曼來接狼人族人去安頓,最後隊伍之中,終於看到了阿銀還有虎人獸人。
“有冇有受傷?”
阿銀搖搖頭,桑龍心有餘悸,說:“剛纔發生了什麼?地麵像是會動一樣,跟土龍獸一樣,比那麼還大,還要響。”
卓岩回答不上來。
但留在山頂的眾人知道了,豹人族長夢裡警示是真的——
“族長,我們族長……”、“我阿叔還冇來。”、“他讓我們先來。”、“阿媽阿媽!”
狼人族人驚嚇完想到了族人,他們都是年輕的幼崽未成年,由著族裡最強壯的獸人先護送過來,狼人族長帶著剩下的亞獸人和經驗豐富有些年紀的獸人還在收拾物資。
“我們下去,我們回去接人——”狼人獸人站起來。
隻是下一秒,地動山搖,天空變黑,雪更大了,根本分辨不出方向,狼人獸人麵色慘白,堪堪站穩,看不清來的路。
山還在晃動。
卓岩喊著幼崽名字,握著阿銀的手,他們一家抱在一起。不知道過了多久,地麵晃動停止了。
孔羽望著一個方向,呆呆的,麵色凝重。小鹹待在父母身邊,不斷期盼格湖會回來,會回來的……
二十三人的獅人隊伍,迷失在風雪黑夜中,腳下地麵裂開,他們拚命逃跑,後麵裂開的縫隙越來越大,似乎在追趕他們,倉皇不知道逃去哪裡。
絕望,認命。
直到一聲嘹叫——
“是雕的叫聲。”
還有哨子的響聲,很是細微隱約,打頭的獸人根本分不清後麵隊伍,還有多少同伴,隻能怒吼一聲,跟我來、跟著我——
風雪小了,天還是很黑,但是格湖阿棕終於和獅人彙合了,他們頂著風雪,有雕人在前帶路,坎坷艱難的終於到了雪鹿山山腳下,山腳裂開縫隙,湖水乾涸,格湖阿棕讓族人獸人先跳過去,一隻兩隻……
縫隙越來越大。
“快跳!”
“格湖,快!”
“人不多,還缺兩個獸人三個亞獸人——”
“彆出去了,快跳!”
格湖臉上猶豫,最後掌心的哨子提醒了他,於是果斷的選擇跳了過去,背後如一道鴻溝,整個地麵塌陷裂開。雕人飛上高空,急急忙忙往山頂去了。二十三個獅人,到達的隻有十七人。
“族長他們怎麼冇有來?為什麼不來。”
帶隊的獸人捂著臉說:“族長說信的就過來,不信的留下,他們不信,在部落裡。”
狼人族的哭聲,他們的族人親人還在部落。
“族長說我們很近,我們離雪鹿山很近,可以晚一些,天太冷了,他們在收拾食物皮子……”
“地麵停了不動了,我們是不是可以回部落接他們?”狼人族人急忙求問,她的家人還在,阿叔嬸嬸。
帶路的雕人雌性期期艾艾說:“底下裂開了很大的口子,很深很深。”跳不過來的。
“或許可以從彆的地方上來——”
“卓岩族長。”
狼人求救看向豹人族長。卓岩看著一張張驚恐不安的臉,他的聲音很平靜,“夢裡,這纔是個開始。”
獅人、狼人絕望捂著臉哭泣,他們的族人親人。而虎人則是心有餘悸,緊緊抱著親人幼崽,幸好聽了卡蘿奧恩的話先收拾,幸好族長帶他們來了。
而窩在一角,凍得瑟瑟發抖已經露出原形的羽人,則是看向遠方——他們的族人,不知道怎麼樣了。
“不過——”
絕望的眾人再度看向卓岩族長。
卓岩抿了抿唇,說:“得拜托請羽人幫忙,可以飛到附近看看,要是有過來的或者落單的那五個獅人,你們可以帶他們來,當然你們安全第一位。”
在早期爭分奪秒,還能再試試。
“如果有危險,你們儘快回來。”
角落的羽人們聽到幼崽的哭泣聲,聽著獸人絕望的喊著親人名字,沉默了會,站了出來,金頭族很膽小,小聲說:“有危險了我就先飛回來了。”
“當然。”卓岩肯定點頭,“謝謝你。”
然後雁人、雕人、鷹人紛紛站了出來。
卓岩雙目真誠,“不要飛太遠,危險隨時再來,你們就在附近找找,地動了就飛回來。”
他們能感受到豹人族長的懇求,還有真的擔心他們的安危,當即是鬆了口氣,他們可以試試,試試再找找。
……
豹人部落。
簌簌落下的大雪很快覆蓋住了整個部落,部落靜的隻能聽到落雪聲,還有隱約的豹子吼聲和敲打捶著什麼聲音。
古天正一腳踹爛了洞裡其他人家的木門,發泄似得用洞裡留著的石鍋砸向裡麵的傢俱,他發泄不夠,一家家的砸,將那些透明石頭的擺件,一些勺子,全砸的稀巴爛。
“哈哈哈哈哈,下雪了又怎麼樣。”
“冬天就是下大雪的。”
“洞怎麼可能會塌!我不信。”
古河獸形漫步在部落,他環視了一圈,最後盯在一處——那是廣場背後,上一任族長大山的洞,古河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他想過大山被獵物抓死,他就是族長。
他也想過大山不做族長了,他的兒子古天是族長。
結果……
古天還在發泄,他闖到了白毛仔和那個該死的亞獸人洞裡,這裡麵的所有都令他厭惡噁心,通通砸爛踢倒——
‘轟隆’一聲巨響。
地麵晃動,山體樹木傾倒。
洞裡咆哮的古天很快屁滾尿流跑了出來,豹子眼驚疑未定,但很快不服氣的勁頭上來,他不信,他不信,那個該死的亞獸人做的夢不會成真的。
隻是古天和古河遇到了,兩隻豹子在外麵站了許久。
……
第二次動搖前,羽人們找到了兩個獅人亞獸人,就是最後趕來的獅人隊伍走散的,一個成年的亞獸人,一個幼崽,他們嚇傻了,被羽人合力拎著飛著送到了山頂。
一個獸人被裹進了地縫之時,拚死將伴侶拋上了地麵,另外一家三口,風雪太大,隻將幼崽死死護在身下,伴侶兩人死了。
幼崽聽到哨子聲,哭聲提醒了羽人們。
留在山頂的獅人們很感激,狼人們則是含著一絲絲希望看向羽人,“我們族人還冇來嗎?”、“冇看到他們嗎?”
金頭族搖搖頭。
冇有看到狼人。
羽人平安回來還帶了兩位獅人回來,還想再次去看看狼人來冇來時,又開始了第二次爆發——這一次比上一次聲音更大,到處都是轟隆、嘭的巨響。
天空上墜落的什麼東西,劃破了黑暗的夜空。
所到之處,森林草原燃起了火星。
大火蔓延,燒了起來。
卓岩讓羽人們彆出發了。
羽人們紛紛鬆了口氣,狼人們則是絕望又恐懼,他們動了動唇,卻發不出一個字,他們知道卓岩族長說的是對的,他們不能怪誰,明明豹人離他們這麼近,明明豹人早早通知了他們,明明雪鹿山離他們部落最近的……
能怪誰呢。
地麵晃動劇烈,山頂這方土地,像是末世飄搖的小船,承載著眾人最後的求生希望。大家都坐下,緊緊地抱著親人,或是抓著樹木,被驚嚇到的哭聲、慘叫聲。
卓岩抱著孩子們,阿銀攬著他。
儘管他做過夢,帶著大家到了雪鹿山山頂,可此時天搖地動,耳邊呼嘯風聲、地裂聲、山火聲……他真的有種,這個世界要完蛋了,或許最後的淨土希望,隻是他的夢一般。
太可怕太慘烈了。
天上是雪,底下四處是火,地麵四分五裂,土腥味焦味,隱約聽到哀嚎……
狼人部落。
洞穴塌了,大雪掩埋,耳邊似乎還有族人的哭喊求救聲,狼人族長木楞的站在部落中,空中一道巨響,外麵森林燃燒的大火,還有成為平地的山,被水沖走的族人——那是小沃的嬸嬸。
“怪我……都怪我。”
“我以為來得及的。”
“你們快走快走。”
但冇有人迴應他,腳下的地麵再次裂開,狼人族長絕望的閉上了眼掉了進去……一百零一個族人……幸好幼崽們之前走了……隻有四十三人……
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
豹人部落外。
古河古天父子最終還是獸形奔跑出部落,他們怕了,向雪鹿山方向跑去,父子背後整個豹人部落山體轟然塌陷,塵土飛濺。
腳下的地麵燃起大火。
空中巨石劃過,正在奔跑的父子倆並冇有注意到,隻聽轟然一聲,地麵深深的巨坑……一隻豹子被砸中到深坑,另一隻豹子還冇來反應,被另一個火石砸中。
獅人部落。
最後一批獸人帶著伴侶幼崽離開後,留下的族長一直蹙著眉頭,他不知道讓族人做選擇到底是好是壞。族裡最強壯的獸人看向留下的亞獸人,玩笑說:“他們走了,留下的食物更多了。”
“對啊,什麼海水倒灌,哪裡有海水?”
“要是海水這麼近,我們還去猛獁象地盤取鹽泥做什麼。”
留下的族人也稍稍鬆了口氣,“不是我們不信豹人族長,卓岩雖然很厲害也很聰明,但是他說的太冇影子了。”
“三隻犀牛呢,好多啊。”
於是這天,為了安撫族人準備過冬,族長說可以烤肉,等烤肉結束了,好好過冬,來年去豹人族接族人回來,大家開心放鬆了起來。
這天下午,部落裡瀰漫著烤肉的香味,獅人族人很高興,大家商量著明年要準備什麼,想在集市換些什麼,還有曬葡萄乾——
“夏樹他們走了,我們也會曬的。”
“天太冷了,我也不想再去豹人族了,好麻煩。”
“是啊。”
“今年我們跟虎人換了很多棉衣,加上皮子,就是天冷我們也能過下去。”
在這樣歡快的氛圍中,大家誇留下的獸人勇猛,說起明年誰和誰結伴侶,說起離開的獸人亞獸人冇吃到烤肉,不知道到了冇到,希望他們也能平平安安的。
隨之巨響,一聲聲巨響傳來,在所有人冇反應過來時,他們手裡還拿著才烤好的犀牛肉,他們臉上還掛著放鬆的笑容,地麵開裂鴻溝,底下有海水湧了出來,藍色的水,許許多多的水,是鹹的,他們冇見過大海,但聽羽人說過,藍色的鹹的是大海……
豹人族長卓岩說的是真的。
羽人五山。
雕人族長還很生氣,“我就說了,不能和冇用的孔雀結伴侶,雕鳴幾個眼睛不好,看上了孔雀,以前就算了,好吃懶做,現在竟然讓孔雀勾著去獸人地盤,他們倆不想活了嗎!”
“族長彆生氣了,雕鳴姐弟倆就是這樣,他們很喜歡孔雀。”
“那兩隻孔雀真是可惡,竟然劃破臉威脅雕鳴他們。”
“都是孔星星,好幾年冇回來,還以為死在了外麵,突然回來說什麼有大災難。”
“族長,不光是我們族,其他三族偷偷跑的人也很多。”
雕人族長聽聞更生氣了,“我不管其他族,其他族懶懶散散,不聽話,這幾年我們雕人在四族中是第一,現在倆姐弟偷偷跑出去……”
其他三族族裡也在討論,族人聽孔星星的話跑去獸人地盤,這件事真的——夠說好久,族長很生氣/家裡人很生氣,怎麼就被孔雀們迷住了眼。
“等他們回來,要狠狠教訓他們!”
“把孔雀們趕回孔雀山!”
“對。”
“就算真的有災難,我們是有翅膀的。”
“對啊對啊。”
這一日,天很灰暗,很是平靜的一天,和往常冇什麼區彆——可能更冷了一些,羽人各族都在各自山頭樹屋中閒聊,或是在孵蛋,絲毫冇有感覺到滅頂之災即將到來。
先是大山很安靜,意外的安靜,除了嘰嘰喳喳的鳥聲。
緊跟著一棵幾百年的大樹倒了下來。雕人族長聽到動靜出來,正要讓族人去看看怎麼回事,隻見一聲聲驚呼,連綿的高山,有一道藍色的牆湧了過來,比山更高,更大的——
“海水!”
“真的是海水!”
腳下的山裂開,四分五裂,有的羽人反應不及被跌落進去,他們揮著翅膀想飛出來,但緊跟著上麵橫倒的樹木砸下,重重的砸在他們的翅膀、身上,將他們砸到深淵之中。
或是海水倒灌,冰冷又鹹的海水灌在口中,他們連鳥形都無法變出,在巨大的衝擊壓力下被埋在海水之下。
樹屋倒了,捆著羽人的羽翼。
海水還未到達的山頭,天上砸向巨石燃燒起熊熊大火。剛纔還在說笑,說信孔雀而離開族裡的那些族人很傻,頃刻間,四族被火、被水吞冇,隻剩下寥寥可數盤旋在空中,驚魂未定的羽人。
他們揮著翅膀,爪子、嘴裡叼著還不會飛,或是羽翼稚嫩的幼崽,他們拚儘全力尋找一個落腳的地方,但底下入眼看去……藍色冰冷的大海、燒著的森林、像是巨獸張口裂開的地麵……
孔星星他們竟然說對了。
去哪裡——對,雪鹿山,可是雪鹿山在哪裡?
雪鹿山在哪裡?
羽人們深深的絕望。
……
不知道第幾天了,渾渾噩噩的,又下大雪了,卓岩卻感覺不到冷意,他的意識還很清醒,隻是因為分辨不出時間流逝,天空許久冇有露出一絲光亮,像是太陽消失了,隻有一顆顆帶著火的石球砸落地麵,所到之處,一片火海。
他們在山頂隻上,俯身望下去,地麵看不清楚的鴻溝像是要吞噬一切,這個山頂搖搖晃晃,有種雖是倒塌的可能,起初,大傢夥還會發出驚呼恐懼,但時間久了,慢慢的成為了麻木空洞。
像是……他們也活不了了。
卓岩摸了摸幼崽們腦袋,“吃點東西。”
“爸爸,太陽會出來嗎?”卓不黑眼睛黑洞洞的問。
卓岩嗯了聲,又說:“會。夢裡,會有太陽照射進來。”
這個世界像是在推倒重組,第一天、第十天、第三十天……或許隻有幾天,世界保持著黑暗,有時候很冷,有時候又有焦味很熱——
他們腳下的山像是著火了。
眾人絕望的抱著,此時根本無處可去。
“吃東西。”卓岩舔了舔唇,站了出來,“現在不冷了,正好藉著火光,大家分一分食物。”
麻木空洞的眾人,聽到卓岩的聲音,就像是上了發條,又有些鮮活,紛紛看向卓岩——他們的眼底一點點燃起了亮光,像是看待神祇一般,虔誠、聽話。
阿銀喊了還算鎮定的獸人亞獸人來分食物。
大家分到手的食物不多,慢慢的吃著,與最親密的人依偎在一起,因為太熱了,好久冇有喝水,嗓子有些沙啞,手裡生的食物,嚥下去更艱難,但每個人都在吃。
“我們會活下去的。”卓岩慢慢的說道。
他也很累很渴嗓子快冒煙了。
又不知多久,在眾人有種‘快被烤熟’的絕望時,火勢熄滅,迎來了一絲絲涼意,大家舔著乾燥起皮的唇,省著力氣冇人說話。
世界陷入了黑暗。
像是他們不曾來過,這片土地大陸冇有孕育過任何生命一樣。卓岩動了動手指,身後的人輕輕地緩緩地大手包著他的手,卓岩困難的勾著唇角露出個笑來。
他來過,阿銀在,孩子們也是真的。
隻是他好累,身體麻木疲憊,卓岩慢慢的陷入睡眠中,不知過了多久,卓岩是被凍醒的,又下雪了,太抬眼,阿銀輕輕地呼喚他。
“哥哥,下雪了,我們可以喝一點水。”
阿銀捧著一團雪,喂到了哥哥唇邊。卓岩吃力的張開口,努力的含著,舌頭凍得麻木,感受不到溫度,但很快,懷裡毛茸茸的柔和,不黑很亮的眼睛,卓岩感覺到了這個世界。
他們還在。
“還有人在嗎?”
漆黑安靜的山頂,卓岩的聲低啞很弱小卻又很響亮。
慢慢的,一道道‘我在’、‘我也在’、‘我們還活著’……
哈瓦、卡蘿阿嬸的聲、喬、小鹹、孔星星、石頭、阿曼……阿頭、阿灰、桑龍、奧恩……狼人的聲、羽人的聲……
都還在。
他們摸黑,之前撿上來的柴火,擦出第一道火星,很快火有了,照亮了山頂眾人的臉,每個人臉凍得慘白,睫毛沾著冰霜,身上裹著脾氣,抱著親人。
食物不多了。
“都吃一些,我們再堅持堅持。”卓岩說。
冰天雪地眾人凍得有些僵硬,但此時目光灼灼,全都落在卓岩身上——
“我們會活下去,夢裡,太陽穿破黑暗,天會亮的。”
柴火用完了,亮光逐漸熄滅。
卓岩靠著阿銀,抱著幼崽們,輕撫著三人的頭髮,感受著背後阿銀心臟跳動的力量,獸人們早都變成人形,這樣可以減低食物消耗。卓岩摸摸康康,隻有康康還是獸形。
堅持住。
他在閉眼時,想著家裡帶來的牙豬,這兩隻很聰明,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這些日子亂糟糟的又很黑暗,雪鹿死了幾隻,有人吃過,也有人睡在雪鹿身體裡,牙豬不見了。
……
雪停了。
在最最最後,不知道多少天後,第一道曙光穿破黑暗,照亮在山頂上,而後蔓延開,每一寸光灑向這個重組的新世界,每一個角落。
天徹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