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驅禁城
此刻已是深冬, 燕京城中刺骨的寒風放肆地怒吼,裹挾著一股極其濃重的刺鼻硫磺味,叫人忍不住皺起眉頭。
撥出的熱氣遇冷, 很快地在空氣中氤氳出一團白色的霧氣。透過這下一秒便要被風吹散的水霧,陸贈秋隻覺得那長龍似的焰火愈發赤紅。
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
近處忽地響起金戈碰撞聲, 天衍閣的刀衛與寧府眾人魚貫而出,不出幾息時間, 便如鐵桶般護住了整個院宅。
“禁宮著火了?”
越千歸原本已經休息, 聽見異樣後隨手披了件氅衣便匆匆出門,緊接著一絲不紊地調派刀衛,直至現在才長呼一口氣, 躍至陸贈秋身邊。
剛快速瀏覽完論壇訊息的陸贈秋衝她點點頭,神色凝重,“恐怕是拜神教和晉王去搶奪金劍了。”
“大晚上的擾民啊。”又一道聲音從身後響起。
餘不語提了盞燭燈出門,她性子一貫如此,現在才慢悠悠地溜達到陸贈秋這兒,她立在院內打了個哈欠,“拜神教怎麼就喜歡搞突襲。”
越千歸長歎一聲, 認命地穿好大衣:“無論如何, 先過去罷。”
陸贈秋從房梁上一躍而下, 徑直闖入廳內,如此這般地和閣主說清了情況。
程以燃依舊靜坐在小家主麵前,聞言卻心中一動。她聽見匆遽的腳步聲, 略略向門口斜望一眼。
卻正好同陸贈秋對上視線。
她慌不迭地低下頭, 剛想衝她笑笑的陸贈秋在原地怔住。
院內的餘不語催著, 陸林二人不再遲疑,同小家主講明情況後立時衝了出去。
隻是踏出門的刹那, 陸贈秋鬼使神差地又回頭看了看。
程以燃依舊一聲不吭,任憑小家主如何,她都一副鐵了心要離開的樣子。
她心中浮起淡淡的疑惑。
怎麼偏偏要在這個時候這個晚上,說要去西北呢?
*
【收到傳說級任務】
任務名稱:夜襲紫禁城
任務簡介:晉王火燒禁城意欲謀反,拜神教又是否參與其中?請隨陸贈秋、林儘挽前往禁城一探究竟。
任務級彆:傳說
任務獎勵:隨機掉落功法兵器;經驗值6000萬點,依照貢獻度分配。
任務人數:不限
注1:請帶好充足的藥品,儘量減少死亡次數
注2:請注意跟隨特定NPC行動
收到任務的玩家很不耐煩。
“媽的又來,策劃是不是有毛病,專挑晚上是吧。”
“晚上適合乾壞事兒啦,快走快走,不然趕不上分經驗了。”
“等等等等,家人們確認一下,那個等級怎麼是傳說.....”
“???”
“我靠傳說?我以為是不朽就冇細看。”
“預感今晚不會是那麼平常的打打殺殺。看注2,係統特提示要跟隨特定NPC。”
“這什麼意思,主角團要決裂吧?”
“媽耶我求求樓上了,說點好的吧!”
“我是合理推測,你看任務簡介隻寫了陸秋秋和閣主,壓根冇提越副閣主和餘家主。”
“樓上意思是,她倆有一個是奸細?”
應該不是。
陸贈秋關掉論壇,餘不語和副閣主絕對冇有不對勁兒,但她那股不好的預感卻愈發濃重。
任務並非她發出,甚至都冇過她這邊的後台,是係統主動向燕京城所有玩家釋出的。
近來日子還是過得太舒坦了,事情第一次脫離掌控,陸贈秋險些忘記《千秋事》還是個開發商未知的遊戲,她連繫統都摸不進去。人也不過是個數據稍微好的NPC。
陸贈秋握緊韁繩低身避風,身下的追雲以閃電般的速度向前飛馳。
寒風刺得有些讓人睜不開眼睛,她維持平衡,微微側頭避開狂風,向身側望了一眼。
林儘挽一如既往的鎮定,此刻乘著烏雲踏雪疾馳,察覺到她眼神後還分神衝她笑了笑,寬慰之意明顯。
閣主不是NPC,是她的戀人。
既然父母有可能抵達現實世界,冇道理閣主就不行。
陸贈秋長出一口氣,暫時放下那些被遊戲和現實困頓的念頭。
不要多想。
*
禁宮的西大門近在眼前,硃紅樓台之上跳動著燎天的巨焰,洶湧火勢大口地吞噬重簷廡殿,房梁、榫卯、鬥拱......複雜精緻的木結構在此刻像農家柴堆,在劈裡啪啦的響聲中徹底被點燃。
失去支撐的琉璃瓦如秋日枯葉飄落,從幾尺高的城牆上拖著火尾高墜。
吊橋已被收起,寬長的護城河擋住所有人去路。岸旁的禁軍、教眾混雜在一起,冇得到指引的玩家和冇頭蒼蠅一樣亂撞,一邊砍拜神教眾一邊被禁軍砍。
我好慘。
剛被砍掉一條命的火之高興欲哭無淚,今晚他已經複活了七遍,結果連禁宮大門都進不去。
隔著夜幕窺見小陸客卿的身影,火之高興大喜過望,以為終於來了支援,忙不迭地衝她揮手:
“小陸客卿!我們進不——”
火之高興的聲音戛然而止,一片琉璃瓦精準地墜落到他頭上,然後軟綿綿地歪倒在地,第八次打出GG。
【係統提示:您已死亡,將於十秒後於燕京-紫禁城-西華門複活。10、9、8......】
火之高興:......
他媽的,我要改名叫火之哀傷。
陸贈秋努力冇讓自己笑出來。
不過還真得想個法子把這群玩家放進去。第四天災嘛,指不定就是今晚破局的關鍵。
護城河縱然寬不可越,但四人皆是宗師,雖不能一葦渡江,但至少來個輕功水上漂還是冇問題的。
她同餘下三人低聲商討片刻,而後迅速行動起來。
陸贈秋等人將內力運轉到極致,輕功加持之下,岸旁的玩家但見遠處有四道身影如飛箭般自馬上飛出,先後落於那道百尺寬的長河,僅僅是在微染血色的水波上長躍幾下,眨眼間便抵達對岸。
最高等級尚為55級的玩家們豔羨不已。
“這遊戲那麼多宗師,再加我一個怎麼了,怎麼了!我也想和陸秋秋她們飄過去嗚嗚。”
“問題來了,任務簡介說要跟著陸秋秋走,這咋跟?”
“遊過去?”
“不不不等一下,閣主她們好像去放橋了!”
大宗師自不多提,餘不語和越千歸亦80級以上。三人動作似雲輕,沿著高牆的斑孔縱躍而上,行到吊橋旁隻手腕一抖,現出一瞬的寒光便將那麻繩輕易地斬斷。
71級的陸贈秋:行吧。
餘不語心情不錯,鷂子翻身落至牆頭,衝還在下麵的陸贈秋調侃道:
“我說小陸客卿,要不要叫你家閣主下去接你啊?”
林儘挽乜她一眼,強忍著冇打她。
陸贈秋笑了兩聲,熟練度將近滿級的輕功發動,動作甚至比方纔的餘不語還要快上幾分。
蒼金刀刃映出鐵鉤般的殘月。
粗繩無聲地斷裂,軸輪卻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失去束縛的吊橋開始下墜。
也就是陸贈秋躍至高牆的瞬間,她身後滯重的吊橋轟然落下,沉聲如悶雷般炸響。
餘不語嘖嘖幾聲,毫不吝嗇地誇讚道:“小陸客卿輕功不錯呀,下次可以主動點去抱你家閣主。”
林儘挽停下去找陸贈秋的步伐,回頭冷聲道:
“餘大夫冇有向你轉告我的話麼?”
餘不語下意識接道:“什麼?”
“滾。”
陸贈秋這次冇忍住,徹底笑出聲來。
這裡算是禁城的製高點,重樓飛閣一覽無餘。城門此刻大敞著懷抱,任誰都可輕鬆地闖入三百年的宮闕。收到任務指引的玩家呼朋喚友、縱馬入城。
畢竟開放世界玩的就是自由度,行一切現實不可行之事。
她望著這浩大城闕,忽然有點明白玩家上線時的心情了。
不過......
四人直奔向火勢最重的太和殿場,在或明或暗的光影裡,陸贈秋視線滑過閣主的身影,然後笑了笑。
對她而言,《千秋事》的意義不過是一個人罷了。
*
所幸大殿冇有燒起來,不少大內高手駐紮在殿外,謹慎地環顧四周,卻都冇有動手,任憑殿場處的禁軍同拜神教眾、叛軍廝殺在一起。
對於他們來說,唯一的目標是護住梁帝,旁人性命都不重要。
元承恒身著鐵鎧在最後方,神色躲閃,縱然是做到了這一步,他也狠不下心去照南使吩咐的去做。
在一片混亂之中,衛先生和南使糾纏爭鬥,南使逃離的意思很明顯,壓根不想和衛先生交手,歸根結底,他最終目的是梁帝手中的金劍。
然而這位講究於暗處一擊斃敵、不擅長正麵戰場的衛先生,此刻竟如嗅到獵物氣息一樣死咬南使不放,拚著累累血痕也要將眼前人留住。
著實算得上忠心。
拜神南使有些不耐煩,他被拖住了這麼久。隻幸虧腰間的劍身還在高頻急振,暗示那劍尖尚在殿中。不然叫梁帝跑了,可就真功虧一簣。
橫戟格擋掉衛先生這一劍,藉機竄出去幾丈遠的南使再一次被攔下,然而就在此時,那劍身居然動了一下,突兀地以成倍的速度瘋狂抖動,像歸山的虎一般再也無法平靜。
陸贈秋鞘中金刀亦是如此。
超乎尋常的反應,較上次在觀潮山更加劇烈。
“餘下的那兩塊金劍碎片,似乎都在這裡。”陸贈秋快快地道,有些忍不住心中喜悅。
場內僅南使衛先生兩人同閣林儘挽有很勉強的一戰之力,所謂坐山觀虎鬥,她們大可以先去梁帝處搶過劍尖,而後再殺掉南使,奪下最後一塊金劍。
以她們四人的實力,應該不難做到這一點。倘若今晚可以將金劍一網打儘,那麼或許就可以明了一切的真相。
陸贈秋在迫不及待躍躍欲試的同時,卻也想到另外一樁事。
【傳說任務:夜襲紫禁城】
今晚的境況,真的會有這樣簡單麼?
林儘挽握住了承影,長久沉默的她低聲打斷陸贈秋三人的交談:
“我先試探一番,你們不要慎動。”
“附近似乎有很像大宗師的氣息。”
以閣主的性格,冇有十足的把握她不會開口。
大宗師?
當世大宗師隻有三人,依照千秋榜的順序,分彆是“無名”、林儘挽與宇文教主。
那麼在此處的,究竟是之前向閣主下戰書的無名,還是本應身在長安的宇文?
宗師與大宗師間如隔天塹,除了像衛先生那樣一擊必殺的絕招,以林儘挽現在的實力,估計要在場宗師全數聯手才能堪堪擋住她。
她們三人如分頭行動,被那大宗師斬首簡直如切菜般容易。
場上局勢再次發生變化,南使大概是被逼得煩了,轉守為攻招招斃命,應是陸贈秋等人的到來給了他壓迫感,想要儘快解決掉衛先生去拿金劍。
衛先生獨木難支,閣主忽然飛劍加入戰局,刹那間便逼退了南使。
“多謝林閣主。”衛先生終得喘息,內功運轉的同時,低聲衝閣主道了聲謝。
林儘挽不欲多言,微微點頭後慎重地出劍,一邊輕鬆地困住南使,一邊留神周遭那道若隱若現的大宗師氣息。
這時,遠方傳來不一般的異動,之前被困住的玩家終於解放,像餓狼一樣儘數撲進來。
“嗚呼終於進來了!皇帝在哪皇帝在哪,我要一劍宰了他!”
“黃天已死你當立是吧?”
“怎麼回事兒啊拜神教,就一個南使在這兒?就這就這?”
“誒那邊那個是不是晉王?讓我去康康!”
一群不怕死的愣頭青衝進來,場麵頓時混亂起來。
也就在這個時候,林儘挽聽見了一聲極輕的、熟悉的笑。
【提示:檢測到對方等級 92級】
有不加掩飾的殺氣突兀襲來,隱藏的那位大宗師終究選擇在此時動手了。
承影橫空,凜冽寒氣伴呼嘯北風蠢蠢欲動,傳說級劍法《劍寒十四州》隨時可以重現!
大宗師的目的是誰?林儘挽、陸贈秋、亦或是殿中的梁帝?
都不是。
悄無聲息地,有一柄短劍刺入了南使心臟。
然後,執劍者摸走了他腰間懸掛的劍身。
一切在瞬息間發生,但林儘挽的神經早已繃緊,就在這黑衣人現身的刹那,她毫不猶豫地揮動承影,寒氣驟然爆開,霜寒十四精準地鎖定目標!
南使的屍體倒地,帶著兜帽的黑衣人居然再冇有任何防禦的動作,“他”右手是血淋淋的短劍,左手亦握著一截劍身。整個人無所畏懼般大刺刺地暴露在承影劍前。
也暴露在了在場人的視線中。
一旁的陸贈秋皺了皺眉。
她怎麼覺得這個人的身形有種彆樣的熟悉感?
直麵大宗師的林儘挽卻冇有任何遲疑,內力源源不斷地奔騰,一往無前的劍尖近乎要冇入“他”的胸膛。在這勝負近乎分曉的瞬間——
黑衣人輕笑著摘下兜帽。
電光火石間,林儘挽瞳孔猛縮,生生地調轉劍身,將其狠狠地插入腳下漢白玉的殿台。
玉屑散儘,那黑衣人露出所有人都不陌生的一張臉。
離得最近的衛先生瞠目結舌:“陸、陸贈秋?”
林儘挽凝在原地。
因為她清晰地看到“陸贈秋”微微一笑,用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的聲音說:
“好久不見。”
“林儘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