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角的風鈴被晚風搖出細碎聲響時,他正坐在迴廊的竹蓆上,指尖撚著半枚未下完的棋子。對麵的石桌上,青瓷茶盞還餘著溫,是阿綾方纔沏的雨前龍井——她總記得他不喜太濃的茶,像記得十年前他在書院後山替她摘的那枝杜鵑,花瓣上還沾著晨露。那時她梳著雙丫髻,紅著臉把花彆在發間,說“待我及笄,便來嫁你”,如今她已是能獨當一麵的將軍,卻仍會在他伏案時,悄悄在硯台邊放上一塊暖手爐。
身後傳來木屐輕響,是清和提著食盒來。她今日穿了月白的和服,發間簪著珍珠步搖,是他去年生辰送的。“先生說您昨夜又未睡好,”她將一碗蓮子羹放在他手邊,聲音輕得像落雪,“後廚新燉的,加了些安神的遠誌。”她是東瀛來的醫者,三年前他在邊關中箭,是她跪在帳中三天三夜,用銀針和草藥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他的命。如今她不常舞刀弄槍,隻在他偶感風寒時,會板起臉來逼他喝藥,像當年逼他喝下那碗苦得讓人皺眉的湯藥,眼裡卻藏著化不開的擔憂。
他望著庭院裡那株老桂樹,想起半年前在漠北遇到的燕歌。那時他率部追擊匈奴,糧草斷絕,是她帶著一支商隊穿越戈壁而來,駱駝背上不僅有糧草,還有她親手縫製的寒衣——針腳細密,領口繡著小小的“安”字,是她聽他說過的,他母親生前最愛的字。後來她隨他衝鋒陷陣,彎刀飲血時比男兒更烈,卻會在篝火邊紅著臉問他:“待天下太平了,你要不要嚐嚐我做的手抓羊肉?我阿爸說,我做的是草原上最好吃的。”
世人總笑他豔福不淺,左擁右抱。可隻有他自己清楚,阿綾的長槍為他護過後背,清和的銀針為他續過性命,燕歌的彎刀為他劈開血路。她們就是依附他的藤蔓,不是與他並肩的樹,根係在歲月裡糾纏,枝葉在風雨中相扶。此刻月光落滿庭院,茶煙嫋嫋,蓮子羹的甜香混著桂花香飄過來,他忽然覺得,所謂後宮,不過是這人間煙火裡,幾個願意為他停留的靈魂,和他一起,把日子過成了最溫暖的模樣。
鹹陽城的清晨總裹著層薄霧。張老漢蹲在城南的土灶前,用枯樹枝撥了撥爐膛裡的火星,胡餅的焦香混著水汽漫出來。他咳嗽著直起身,額角的汗珠剛滲出就被風舔去——昨夜又颳了西北,簷角那片破席子該換了。
巷口傳來木輪碾過青石板的軲轆聲,王二家的推著半車蘿蔔經過,車轅上還掛著個補丁摞補丁的錢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