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半,老式單元樓的廚房裡飄出油煙味。母親繫著洗得發白的圍裙,把最後一盤炒青菜端上桌時,父親已經坐在了餐桌主位。他剛從工廠下班,藍布工裝袖口沾著機油,手裡捏著搪瓷缸,呷了口熱茶,目光掃過桌上的三菜一湯,冇說話,先夾了筷子紅燒肉。
“今天廠裡說,隔壁老王家的兒子,托關係進了機關,”父親嚼著肉,聲音悶悶的,“你姑也說了,給你在街道辦找了個活兒,下週一去報到。”
女兒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碗裡的米飯壓出一道淺痕。“爸,我上週投了設計公司的簡曆,人家說……”
“設計公司?”父親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搪瓷缸磕在桌麵,發出脆響。“那玩意兒能當飯吃?風吹日曬跑業務,哪有街道辦穩當?我養你二十年,輪到你拿主意了?”
母親趕緊給父親碗裡添飯,又給女兒使眼色,聲音壓得低低的:“聽你爸的,女孩子家,穩定最重要。”她的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指尖帶著切菜留下的小口子。
女兒冇再說話,隻是低頭扒飯,米粒黏在喉嚨裡,咽得艱難。窗外的天色暗下來,路燈透過玻璃照進來,在父親的側臉上投下陰影,像一塊沉沉的鐵。母親悄悄把女兒碗裡的紅燒肉往她那邊推了推,自己扒拉著碗邊的青菜,不敢看任何人。
父親吃完最後一口飯,把碗一推,起身時椅子腿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下週一準時去,彆讓你姑難做。”他冇再看女兒,徑直走進裡屋,留下滿桌沉默的碗筷,和母親小聲的歎息。女兒抬起頭,望著父親背影消失在門後,眼淚砸進碗裡,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蹲在老宅的門檻上,指尖捏著半塊碎瓷片,正一點點刮掉門楣上那層新刷的、刺目的紅漆。灰磚牆上的苔蘚沾了晨露,濕冷地貼在磚縫裡,像誰冇擦乾淨的淚痕。巷口賣豆腐腦的張嬸推著車經過,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吱呀”的歎息:“阿月,彆折騰了,這漆是街道統一刷的,你一個姑孃家,較什麼勁?”
她冇回頭,碎瓷片刮過木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春蠶在啃食桑葉。“這門楣上原是我娘刻的梅枝,”她聲音很輕,卻帶著瓷片般的硬,“刷了紅漆,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張嬸把車停在巷口,白霧從保溫桶裡漫出來,模糊了她的臉:“梅枝能當飯吃?街道說統一美觀,大家都刷了,就你家例外,鄰居們背後都唸叨呢,說你太犟。”
“唸叨什麼?”她終於抬頭,額前碎髮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釘子,“說我不像個女人?不像女人就該任由彆人把我娘留下的東西蓋住?”
張嬸被她問得一噎,半晌才嘟囔:“你這孩子,就是讀書讀傻了,女人家,溫順點不好嗎?非要跟這些事較勁……”
她低下頭,繼續刮那層紅漆。陽光爬上牆頭,照在她手背上,能看見細小的血珠從被瓷片磨破的指腹滲出來,滴在門楣上,像極了梅枝上未乾的花苞。巷子裡陸續有人經過,腳步聲、說笑聲,都繞著她走,像繞開一塊擋路的石頭。冇人看見,她刮掉的不是紅漆,是那些纏在“女人”二字上的、看不見的絲線——那些說“溫順纔是本分”“彆折騰”“不像女人”的絲線,正被她一點點,磨成齏粉。
他站在廚房瓷磚上,指尖還殘留著剛掛斷的聽筒涼意。母親在電話裡說父親摔了一跤,尾椎骨裂,聲音裹著哭腔卻刻意放輕,像怕驚飛簷下的麻雀。窗外的霓虹滲過磨砂玻璃,在他臉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忽然就想起十五歲那年,父親也是這樣站在廚房,背對著他處理傷口——那天他打架掛彩,父親用酒精棉擦他眉骨的血,手穩得像外科醫生,隻淡淡說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