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土(上)
“後土……”
後土隻覺得心神劇顫,那是一聲多麼熟悉的呼喚,雖不曾日夜縈繞心間,但如今就要身化六道輪迴,乍聽之下,後土隻覺得全身悸動,連即將身殞化輪迴的淒然也冇了。望向青丘山方向虛空處,隻見周成一身道袍素服,正自麵容沉著地看著他。
自己期待的人終於來了,後土隻覺得似乎這億萬年來的生活,已經不再有遺憾一般。絕望之時的峯迴路轉,令一串串晶瑩地淚珠,牽著線地淌出眼簾。
“師……師……師兄,真的是你來了嗎?你是來看後土最後一眼的,對嗎?嗬嗬,後土,嗚……嗚……後土好高興!”後土臉上淚水依舊清淚流個不停,汩汩而出。隻是不再哭泣,在翻騰的血海映照下,這無聲的嗚咽卻更是悲涼。她一邊手忙腳亂地想要擦拭淚水,怕在周成麵前出了羞。但哪裡擦得過來……
“是我,我來了!”周成心裡一歎,開口道。
“師兄,此番前來送後土最後一程,後土感……感激不儘……”後土說著說著,又忍不住嗚咽起來,話語不成句了。
“師妹,前因後果你已儘知,還有什麼要說的就一併說了吧,免得落下遺憾。”周成為那聖人,當然知道此時的血海,幾乎就如戲台子上的馬戲,被眾人關注,連說話都要好生斟酌,否則……
“師兄,就讓後土好好和你說說話,好嗎?以後……以後怕是輪迴相隔,陰陽無期了……”後土盯著周成,似是哀求道。
周成心裡暗歎,說上一輩子的話又何妨,隻是我們不急,彆人急啊,卻是輕聲道:“師妹,有事隻管說便是。”
“師兄,聖人真個無情?”
“所謂聖人,如若虛空不破,天道不毀,皆是長生不滅者,是以聖人皆是世間極度享樂者,亦是有情之輩。隻是情之所貪所寄者各有不同:或貪大教氣運,或愛先天靈寶,或貪聖人麪皮,皆是有之。”周成也不管注意著此處的聖人會怎麼想,隻管照著自己所想道來。
後土聞言,臉色不由更加黯然,似是有所不敢,櫻唇開闔幾次,終於還是想要得到一個答案:“後土想知道,師兄之情所貪所寄者為何物?”
周成一時語塞,心裡躊躇難定,此話真個難以回答,有些事一旦開口說了,日後怕是麻煩大矣,也就假裝思索,不欲開口。
“師兄,為何我這將死之人還令你如此三緘其口?莫非後土如此不堪師兄牽掛?”後土拿出玄黃寶塔,緩步走向周成,彷彿在她眼裡九幽之界就隻有了周成一人,“師兄,平日裡,我為祖巫,你為聖人,看似權高位尊,然則卻是雜事纏身,也不曾厚了臉皮去師兄那坐坐。後土其實很想陪著師兄,多說說話兒,多看看青丘山那般仙景。小白雲說要是我去青丘山長住,他們會很歡迎的。師兄你歡迎嗎?”
後土一邊慢慢地走著,似是在幻想著什麼高興的事,不過轉瞬又是大悲,連身形都有些晃動。
“自然是歡迎的,隻是……”周成語氣沉重,嘴唇微微抽搐,即使他為那聖人,也幾乎把持不住,就要過去一把攙住後土。
“隻是後土即將身殞化六道,演輪迴顧蒼生,再也冇機會了,是吧,師兄?”後土走到離周成三尺之遙的虛空處停下來,兩眼水濛濛地望著周成,“師兄,你錯了……錯了。”
“後土不怕身殞化輪迴,能為蒼生造福是後土對天地的大愛。是後土註定要延續的盤古大神未儘的責任,亦是後土為了延續巫族氣運不得不做的事。你說輪迴之六道,巫族用不著,先前懵懂不知,後土卻是現今才明白,巫族哪裡還有明天,確實是用不著了。這些就算是後土作為一個祖巫的責任吧。可是後土也是人,也是有感情的,後土有對天地的大愛,亦有對師兄的個人之愛。”
似是時辰快到了,後土滿身衣襟居然無風自動……
“師兄你錯了,你不該隱瞞後土,要是早些告訴後土實情就好了。那樣的話,後土還能多陪陪師兄,後土還想去看看青丘山的日落與日出,想去看看清平湖的汐潮,傾聽那潮起潮落,風雨飄搖,倦鳥沙鷗的聲音。後土還想在暮鼓藹藹地夕陽下,給師兄沏上一壺毛尖,過一過青丘山那出世脫俗的生活。”
後土的身形搖晃的更厲害了,似是虛空中有無形之力在拉扯著她。
周成聽著聽著,心神被一種億萬年也未曾經曆過的東西擊倒了,兩眼眼角,清淚蜿蜒著淌下男兒麵頰,嘴唇緊抿,身體微顫。
“師妹,彆……彆說了。很多事情,師兄亦是身不由……由己……”
“我卻是不怕的,即將身死之人,還怕誰笑話?還怕落了麪皮嗎?祖巫為什麼不能有愛?聖人為什麼不能有愛?不是說道法自然嗎?我偏要說,我詛咒他們,我詛咒那些虛偽的存在,聖人亦能如何?我一併詛咒了。我……唉……”
後土見周成落淚,更是傷感,還待分說,卻是發現虛空中一陣拉扯之力越來越大了,身形彷彿如青煙一般,似是時刻間便會破空而去,不由一歎,知道時間真的不多了。
“師妹,彆,彆說了……”周成終於要忍不住,手臂微伸,邁步就欲上前……
“師兄,彆……彆過來。我怕……我怕會捨不得師兄,捨不得丟下師兄去身化輪迴。”後土伸手拿出天地玄黃玲瓏寶塔,就要遞給周成。
“師妹,我們不化了,我們不化了,走吧,回青丘山去。”後土如此淒然,周成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哪裡還管什麼算計,就想拉了後土回青丘山,不化輪迴就不化,什麼算計都不理睬了。
“師兄,這玄黃塔你拿回去吧,你為人不喜妥協,多有衝動,還須此物保得麪皮。後土雖然走了,也不願師兄日後被人欺負。後土是一定要身化六道輪迴的,不然即使天天和師兄在一起,小妹也會道心有損,不得安寧。何況後土化輪迴,人族有了大興之機,師兄應該高興纔是。”
周成見後土不欲放棄,也就冷靜了下來,不複衝動:“唉……師妹,既然你意已絕,師兄也不勉強。這玄黃塔你且帶著,化輪迴六道後,有它在這九幽之地,就當是師兄日夜陪著你。”
後土一聽,不由放聲大哭,泣不成聲,隻聽她喃喃念道:“師兄,後土雖死足矣。”虛空一陣漣漪,後土被憑空拉扯到血海正上方,後土身不由己,仍然回頭望向周成,悲聲喊道,:
“師兄,你可曾記得謝雨軒中壁上所提之詩。”
周成一愣神,就聽後土似笑似哭地念道:
“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
恨不同君生,
日日與君……好……”
虛空悸動越來越激烈,後土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吼傳出,卻是穿透九幽之界,響徹洪荒大地,周成聽得不禁淚流滿麵。
“六道輪迴,現……”
血海上空一種漣漪,虛空顯出六孔,儘皆透出玄奧的氣息,六孔上接洪荒大地,下連幽冥血海,後土悲壯的聲音再次響起:
“六道輪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