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影子的這一問,令原本已經極寒的氣息又是一冷。
“或許吧,”洛川聞言淡淡道,“蘇先生這樣的縱橫謀主,心中總是會裝著很多事情的。”
影子眉毛一挑,道,“很多不可為主上言說的事情?”
洛川心中一刹那轉過很多念頭,有定遠城初見蘇一鳴時的那些話,有易城斬妖時黑暗溝渠裡蘇一鳴離開的背影,有九河城外得知自己要南下河城之後,蘇一鳴麵無表情的臉,以及衛河河畔,謝黃石與蘇一鳴師徒單獨相處時那微妙的氣氛......
“謀主,並非謀臣,”洛川輕聲道,“縱橫謀主,更加不是謀臣,如此而已。”
影子微微低頭,無人可見其麵具之下的顏色。
千雪則將話題重新拉回到正軌,皺眉道,“若我們不與雲百樓做這一筆交易,廣郡和安陽郡當下的戰局就仍要僵持下去,廣郡想要圖謀梅州城,需要等待一個安陽郡南北不能兩顧,同時離郡還要被其它事情絆住手腳的機會,以雲百樓的性子,十有八九就要把主意打到南夷身上。而安陽郡想要收複楚城,則更是需要一個離廣開戰一般的天大的契機,纔有一線可能,屆時各方明麵上背地裡的算計齊出,漢州的局勢會走向何方,便越發的不可測了。”
洛川道,“無論漢州的局勢如何發展,南夷,始終是這一盤棋上最不可控也最大的變數,待到冬去春來,南夷方麵必有所動,所以,如今西南漢州三郡鼎立的局麵短時間內仍不宜打破,而且,各方都需要時間舔舐各自的傷口,暗中籌備,等待機會。”
影子冷冷道,“論及暗中籌備,冇有人會是雲百樓的對手。”
洛川卻道,“可我卻隱約間覺得,蘇先生這一次大概,就是要在暗中籌備這件事情上,以安陽郡為棋局,和雲百樓來上一場較量......”
影子立刻扭頭去看洛川,千雪則皺眉更深,道,“所以,所謂三足鼎立,其實仍舊是兩強一弱的格局,安陽郡南部防線被破,內部人心不齊,如今連北疆大城都守不住了,若無奇謀奇遇,想要在這樣的局麵下翻盤,幾乎冇有可能,對於離廣二郡來說,率先聯手將這樣的一郡淘汰出局,再考慮離廣之爭,是最穩妥的,”她看向洛川,“唯一需要顧慮的,不過是在將安陽郡淘汰出局的過程中,怎麼樣可以不讓對方拿到更大的好處罷了。”
洛川輕輕搖頭,“瓜分安陽,是個很大的事情,相比於能夠在這個過程中拿到多大的好處,我更在意的是,安陽郡的南疆局勢最終歸於何方,甚至於是否會因此糜爛......安陽郡這盤棋,複雜難測,各方博弈,變數極多,須得返回離郡之後再與幾位重臣從長計議。”
千雪看一眼那沾了油漬的雪白卷軸,道,“所以你不打算立刻給雲百樓一個答覆?”
“不,”洛川道,“你方纔說的話其實冇錯,如何瓜分安陽,需要從長計議,可要不要瓜分安陽,對於如今的離郡和廣郡來說,都不是一個問題,雲百樓對此心知肚明,纔會派這樣一個人來給我送信,”他的目光在江月影先前停留的所在稍稍一停,又看向更遙遠的西方,“若我猜的不錯,西北武州的格局,也該要發生大變化了,以天下大局觀之,留給諸侯之戰各方角力的時間不多了......!”
千雪和影子不明所以。
洛川見話題說到這裡氣氛有些凝重,便忽的伸了個懶腰,順帶活動了一下脖子,傳音道,“此番東北之行,至此便算終了,稍後我等便可以禦劍向南,回返漢州,小都料尋到博安真人了麼?”
影子點頭。
千雪卻低頭看向廣場四周的士卒,“這寧州城......”
洛川道,“前次來時,寧州城的城防和治安還由山南郡士卒主導,此番再來,已經儘是京東郡的精銳了,那位親率大軍來此的蒼山郡世子姚元禮連現身一見都做不到,想來是大局已定。”
千雪問道,“你是說姚元禮......已死?!”
洛川搖頭,“他是否已死,都不重要了。”
千雪喃喃道,“山南郡公子世子姬天正所在的衛城,如今歸於沐陽郡,蒼山郡世子所在的寧州城也成了京東郡的囊中之物,常州北部三郡至此,確確實實已經亡得乾淨,從那般興盛至灰飛煙滅,也不過一戰而已......”
影子道,“姬重心臨死一局,以兩河之水淹冇山南郡姬蒼山郡北部大片土地,以至於將北夷此番南下的小妖困於大水以南,被人族修士滅去大半,隻餘中三境及以上逃回北地,某種意義上也算守住了濟城南北的大片土地,那姬天正若是有心,完全可以還於濟城。”
千雪搖頭道,“一座失去了人口更加失去了人心的死城罷了,便是名將姬重心複生也無能為力,何況一個小孩子。”
洛川輕輕擺手,再度結束了這樣的話題,道,“往後常州之局勢,就與我等無關了,倒是此番北上以及之前的那一趟行程到底收穫頗豐,晚些回到離城,該好好整理一番纔是。”
千雪微微蹙眉,傳音道,“你仍舊還是要將‘它’放在離城?且不說離城的靈氣實在不算充沛,隻說那種東西若日後需要遷移,恐怕動靜不小,就又是不小的麻煩。”
洛川道,“離城到底還是我們的地盤,動靜大些就大些,找些由頭總能糊弄過去,誰還能跑到我這裡來求證什麼?”他打了個哈欠,這些時日以來他壓力不小,每日裡頗費心神,若他是個凡人,這般不眠不休早已撐不下去,他微微一笑看向千雪,問道,“屆時我還想要將那火梧桐和並蒂雪蓮之類一併移入其中,你覺得如何?”
“不如何,”千雪仍舊在想方纔所說的那許多複雜局勢,冇有太多心情在旁的事情上,便道,“火梧桐和並蒂雪蓮這般的神物是許多人都知道了的,若是突然消失在太守府宮,甚至於不見於離郡任何一處所在,人們會如何猜想?”
“也有道理,”洛川竟就站在這裡認真思索起來,“況且我們對那其中的一切瞭解還太少,確實也不宜做太大的調整,需要徐徐圖之,”他伸手在背後的細長包裹上一摸,道,“反倒是這件東西可以放入其中,畢竟一時半刻的也動用不得......”
幾人各自思量著事情的時候,南方天際有火光向北而來,一個碩大的葫蘆正飛快的朝這邊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