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夫的樣貌平凡至極,可在場的卻冇有一個人敢對其稍稍不敬。
因為這個人,就是可以與謝黃石並稱且聞名天下的常州二石之一,可稱聖靈的絕頂強者,張巨石。
洛川躬身一禮後直起身來,目光平靜的與這位傳說中的存在對視,淡淡道,「晚輩已經從山南郡姬太守那裏拿過了報酬,再拿了這柄太守佩劍,就是貪心不足了。」
漁夫輕哼了一聲,看向城南方向,深邃的目光可以越過一切的阻礙,看到真實,「人皇後裔,姬重心的佩劍,不是隨便什麽人就可以拿起來的。」
「當然,」洛川回頭去看方纔那少年捨命拔劍的地方,狼藉的大地之上,有著鮮紅的痕跡,「可也不是隨便什麽人,就敢在這樣的時候來到這裏,然後麵對比自己強上太多倍的敵人,無懼無畏的站在那裏。」
漁夫斜瞥了洛川一眼,不屑道,「離郡太守大人選人看人方麵,也太過隨意了些。」
洛川道,「前輩,有些事情隨緣而去,總是合適的。」
漁夫冷哼了一聲,道,「我聽說離郡如今已然拿下了兩個臨郡的土地和人口,可是實實在在的擁有了半州之力,這個過程,離郡太守步步為營,環環相扣,我聽人說算計得極好,怎麽不說隨緣而去?」
洛川道,「該是我的,當仁不讓,不該是我的,千金不取。」
漁夫哂笑道,「我看你離郡太守不是信守原則,而是不願意將人皇後裔一脈的傳承之意扛在自家的身上吧!」
洛川冇有迴避這個問題,而是點了點頭,反問道,「前輩覺得,人皇後裔一脈的傳承之意,應該輪到晚輩來扛麽?」
漁夫哈哈笑道,「那種如山河一般沉重的東西,這天下間哪裏還會有一個聰明人願意扛的?自然是不該你離郡太守扛的,可你若是不想扛,又不遠萬裏來常州做什麽?」
洛川麵上始終平靜,敷衍一般道,「做我該做的事情。」
漁夫將目光投向洛川,見他麵上冇有半點敷衍的意思,微微一頓,道,「你率先挑起諸侯之戰,卻不想去扛那杆送上門的大旗,你號召天下萬裏馳援,卻在最後的一戰裏銷聲匿跡,離郡太守,這世上哪裏有那麽多兩全其美的好法子?」
洛川道,「前輩將晚輩想得複雜了,晚輩行事,很多時候有些不計後果,歸根結底,不過從心而為罷了,我冇有人皇那般的天生大誌,也冇有呂祖那樣踐行宏願的決心,生在這樣的一個世道,隻想做點力所能及又無愧於心的事情。若生而為民,就先想辦法讓自家的親人們吃得飽些,穿得暖些,在有餘力的時候,給家門口的流民一碗熱湯一張餅子,便算是善了。」
「若繼而為官,就先管好所轄之地的農耕畜牧丶溝渠水壩之事,除此之外再能做些增設書塾丶修橋鋪路丶築堤建堰之類的,就是良好,」他侃侃而談,「若一不小心做了太守,就該守土安民,再以德教化,以律治人,等到將自家的一方水土治理得好了,可以伸手幫一下其他州郡便幫一下,不就是這麽個道理?」
漁夫沉默不語。
洛川便繼續道,「或許這世上真的有些人,是天生就要做大事的吧,但晚輩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有多大本事做多大事情,可以做到善,便做到善,可以做到良好,就做到良好,若是可以更好一些,就努力做得更好一些,也無不可,但要說一下子將事情做到了頂,這個本事晚輩大概是冇有的。」
漁夫看向四下裏的血腥與狼藉,平平靜靜的道,「那一日站在這裏的那個人,不就是為了將事情一下子做到頂,連命都賭在了濟城?」
洛川點了點頭,心中亦是慨然,「人皇後裔的佩劍,不是什麽人都可以拿起來的,姬家傳承九百載不曾斷絕的,就都見於姬重心的這一個選擇上了吧......」
漁夫卻搖了搖頭,看向北方,「姬家這一代的嫡子,一共三人,老大姬重心,戰死於濟城,老二姬山心,戰死於定州,老三姬河心,戰死於同城,兄弟三人,全都死於北向城牆,無一人,退一步。」
洛川輕輕閉眼,冷風颳過麵龐,如同刀割。
影子看向四周橫七豎八白骨森森的戰場,千雪則微微昂首,看向北方蒼茫茫的天色。
江清韻和小都料各自沉默無言,唯有杜博安摘下腰間的一個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漁夫輕輕一歎,道,「我曾與三兄弟的父親有過一諾,要為姬家一脈留下香火,姬山心無後,姬河心無子,唯有這姬重心有兩個兒子,老大姬天正尚在常州,我自會照拂於他,老二姬道正聽說要與你回離郡,若你能給他那一支一個體麵,和一個平平安安開枝散葉的機會,我,張巨石,便欠你一個人情。」
江清韻和小都料麵上不見太大變化,一旁的杜博安則是眼眸一亮,看向了洛川。
洛川卻是輕輕搖頭,道,「前輩,我方纔已經說過了,我已從姬重心那裏拿過了報酬,所以我會給姬道正足夠的體麵,但我不會乾涉他的選擇,未來如何,該是他自己決定的事情。」
漁夫也是搖頭,然後伸手一點,一道驟然生成的赤紅色法陣如同一枚印文,從洛川耳邊擦過,落在了他背後背著的粗布包裹著的細長飛劍上,將他驚得渾身一震,就連江清韻等人都刹那間回過視線來,神情鄭重,影子和千雪更是渾身緊繃,幾乎就要本能的出手!
「這種東西,就這樣背在你的身上,不行,找個隱秘的地方收起來吧,」漁夫理都不理眾人神色變化,再度看向北方,「不到上三境,不要有動用它的念頭。」
洛川一怔,隨即才詫然發現,自己與背後細長飛劍之間的聯係竟全然冇了,甚至於就這樣背著,他都感受不到那細長飛劍傳遞來的氣息,好似他背著的聖兵之頭,一刹那間就被人置換成了一塊細長的石頭一般!
漁夫則無聲無息的消失在原地,唯有一句話落在洛川的耳中,「在我眼裏,世間之事,不是生意,你和姬重心之間的事情與我無關,我說過的話,從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