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淩晨,天光未亮的時候,各個駐軍營地已經忙碌起來,一隊隊士卒排列整齊走上街道,從北城門及西城門,出城而去。
這個時候,除去各個街區早起忙碌的粥棚以外,就連流民都還冇有醒來,這一番大軍行進的動作,立刻就將整座河城驚醒。
百姓與流民惶恐不安,以為大軍要棄城而走,直到縣守府衙的官吏們小跑著上了街,挨街挨巷的告知百姓,主帥大人及姚將軍要率軍出城反攻妖夷,收複人族失地,人們才重新有保留的振奮起來。
因為禦敵於外,在如今的河城百姓看來,實在已經是最不切實際的妄想。
哪怕那位來自外鄉的主帥,纔打贏了一場河城之戰。
這種想法顯然不僅僅存在於河城的百姓,離開了河城的士卒心中,更是如此。
在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看來,河城之勝,依靠的是城牆與大陣以及天人眷顧,即便如此,仍舊打爛了半座河城,至今西城牆都還處於缺漏狀態,其餘三麵城牆同樣破破爛爛。
即便犧牲了那麼多生命,贏得,仍然僥倖。
但就算如此,身在這座殘破的城中彷彿報團取暖的他們,依然可以感覺到深深的安全感。
而這種安全感,在踏出河城殘破的城牆以後,消失得乾乾淨淨。
僅僅不過出城數裡,他們就像邁入陌生的原始叢林的孩童,隻覺得就連空氣之中處處瀰漫著的,都是令人窒息的妖夷血腥的味道,彷彿那些擇人而噬的怪物,下一刻就會從雪地裡鑽出來,一口扼住他們的咽喉。
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全然忘了這白茫茫的荒野之下隱藏著的,是九百載以來始終屬於他們的祖祖輩輩的土地。
今日的洛川,仍舊穿了那一身上將軍鎧,他騎馬而行,走在整個隊伍的最前方,彷彿不是出征的將軍,而是巡視領地的太守。
在他身側,蘇一鳴落後半個馬頭,展現出極好的禦馬之術。
另一邊,千雪和影子就騎得鬆鬆垮垮,好像離開了離郡,她們兩個竟擁有了談興,一路傳音,不知在聊些什麼。
洛川微微抬頭,去看天上那一朵小小的跟隨著他們緩緩移動的雲彩,問道,“他們都在那裡?”
蘇一鳴聞言抬頭去看,點頭道,“應該是的。”
洛川搖了搖頭,“那麼小小的一點,站得下那麼多人。”
蘇一鳴微微一笑,道,“人們總是看得清眼前的東西,離得遠了,可不就是個小點兒。”
洛川哈哈大笑,道,“蘇先生是個妙人,”他揚起馬鞭一指前方,“如此說來,就在那裡,那座山城於你我而言,豈不就是個小泥丸子了?!”
蘇一鳴點頭,“豈不就是。”
洛川笑得越發暢快,而後道,“蘇先生懂我。”
蘇一鳴笑而不語。
洛川道,“那蘇先生覺得山城之中的妖夷,敢不敢在我等兵臨城下之前,出城來與我當麵?”
蘇一鳴搖了搖頭道,“不敢。”
洛川輕輕一歎,道,“那就著實有些無趣了。”
蘇一鳴道,“此時此刻,太守大人應當往衛城去一封信纔是,此番大軍西進,可全都是為了那位世子大人。”
洛川一拳砸在手心,扭頭看向影子道,“快快,傳信沐陽郡世子田疆,就說我等已經自河城出兵,會替他將山城及衛河以西的妖夷壓製在衛河上遊!”
蘇一鳴補充道,“還有太清宮。”
洛川嘿然一笑,道,“對,還有太清宮!”
看著影子飛快傳信,洛川才心滿意足的回頭去看,河城已經變成一堵看起來破爛的矮牆,“謝將軍還在看著我們遠去嗎?”
蘇一鳴冇有回頭,道,“以她的性子來說,應該會一直在那裡看到日落。”
洛川聞言哈哈大笑,他的笑聲在雪地曠野上隨風而去,傳出極遠。
卻連一隻寒冬鳥雀都不曾驚飛。
“女將軍,不是那麼好當的,”洛川不知何謂的點評了這麼一句之後,問起了其它的事情,“北夷方麵動向如何了?”
蘇一鳴這一次禦馬靠近到洛川一騎身側,將聲音稍稍壓低了些,道,“河城之戰以後的妖夷主力已經渡過衛河,並冇有返回黃城調整的意思,直接朝著濟城的方向去了,而原本留守黃城與樂城的妖夷也幾乎可以算作傾巢南下,進逼濟城以北的小城疾暮,按時間推算,不等我們抵達山城,濟城北部防線上就要燃起戰火。”
洛川稍稍收斂了笑意,也輕聲道,“北夷這一次,動作是真的快。”
蘇一鳴點頭,“除此之外,北夷西線也有了動作,代州城裡那位天妖將前鋒軍派駐向東,在與平城隔河相望的地方駐紮,大有隨時渡河向東兵臨平城的姿態,濟城之戰,北夷應當是要傾儘全力了。”
洛川略略思索,道,“北夷西線在代州城與京州兩郡對峙良久,京州方麵始終不曾輕舉妄動,如今代州城天妖擺明瞭姿態這一次冇有西進南下的意思,京州兩郡朝堂之上,恐怕就會有了隔岸觀火的念頭。”
蘇一鳴道,“連東海郡裡那位一貫強勢的謝太守,都不敢在這種時候輕易招惹北夷的目光,何況久疏戰陣的京州二郡,隻要這把火還冇有真正燒到他們頭上,十有八九,他們是不敢站出來招惹是非的。”
洛川輕哼一聲道,“不是將頭埋在沙子裡,火就燒不到他們的屁股......”
蘇一鳴點頭,“中洲內郡承平已久,文臣缺了骨氣,武將失了血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隻不過缺少了兩郡的支援,濟城的西麵承受的壓力就太大了,依我來看,恐怕最先被突破的,就是那裡。”
洛川沉吟片刻,忽的問道,“京東郡那位你以為......敢不敢率軍北上?”
蘇一鳴這一次沉思了許久,才緩緩搖頭,道,“若是那位再年輕十歲,且他的女兒並冇有成為太後,乃至於他的外孫並未坐上龍椅,大概是有可能的。”
洛川看向濟城的方向,天地之間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冇有,“全天下的人都等著用濟城的血,來消弭這一場兵災之禍,你......又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