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
少白時空的天啟皇城,禦書房內龍涎香鬱,卻壓不住那股近乎凝成實質的肅殺與沉重。
太安帝負手立於窗前,背影挺直如鬆,卻透著一股暮年的寒意。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冷電般射向病榻上的景玉王,聲音裡的怒意毫不掩飾,字字如冰錐:
「看看!看看你生的這兩個『好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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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心懷叵測,暗中佈局;一個色令智昏,行事狂悖!
蕭氏皇族的顏麵,簡直被他們丟儘了!竟也敢……覬覦大統之位!」
景玉王半倚在錦褥之中,麵色暗淡,眼窩深陷。
自上次天幕曝出易文君與葉鼎之舊事,連帶他那段不堪的過往被天下人反覆咀嚼後,他在朝中僅剩的威望便如沙塔般崩塌。
昔日依附的門客私下議論紛紛,連最忠心的老臣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憐憫與疏離——一個被王妃背叛、子嗣存疑卻未能手刃「姦夫淫婦」的皇帝,在崇尚鐵血與威儀的皇族中,早已威信掃地。
一旁軟椅上,靠珍貴丹藥吊著命的景玉王閉目不語,隻是微微起伏的胸口顯出一絲艱難。
如今的朝堂,人心浮動,暗流洶湧,不少目光已悄然越過他這位日漸衰頹的親王,殷切地投向那尚未可知的「未來」,期盼著天幕所示的那位「聖主」早日降世,撥亂反正。
麵對太安帝毫不留情的斥責,景玉王渾濁的眼珠動了動,竟反常地冇有惶恐,反而扯出一抹近乎慘澹的豁達笑意。
他費力地咳了幾聲,胸腔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然後沙啞地開口:
「父皇……咳咳……隻提白王、赤王不肖,怎麼不提……那天幕之上,那位氣度不凡的皇帝,還有此刻正攪動風雲的蕭楚河……不也是兒臣所出麼?」
太安帝猛地一滯,顯然冇料到這個向來在他麵前戰戰兢兢、近來更是萎靡的兒子,竟敢如此直白地頂撞回來。
他臉色瞬間沉下,眸中寒光迸射:
「蕭楚河從前雖荒唐,如今卻能明辨大勢,為我聖孫籌謀,自然另當別論!
至於天幕上那位……」
他話音一頓,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有審視,有估量,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暫且不論。」
「嗬嗬……」
景玉王低笑,牽動了病體,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好半天才緩過氣,喘著道:「父皇這……便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了?
白王、赤王有錯,便是大逆不道;
楚河與那位無錯,便隻是因為他們……如今合了父皇的心意,對麼?」
「放肆!」太安帝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紫檀木案幾上,震得茶盞叮噹亂響,「輪得到你來教訓朕?!」
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們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跪倒在地,額頭緊貼冰涼的金磚,連呼吸都屏住了。
景玉王卻彷彿耗儘了最後的氣力,咳得蜷縮起來,聲音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兒臣……不敢教訓父皇……隻是覺得……父皇眼中這世間的對錯……從來……看的不是是非曲直……而是……利與弊罷了……」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禦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景玉王壓抑不住的咳聲,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靜默。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雪月城。
雷夢殺仰頭望著天幕上赤王「服軟」退去的一幕,濃眉擰成了疙瘩,那張豪邁的臉上寫滿了與天幕中雷無桀如出一轍的困惑:「這赤王氣勢洶洶而來,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怎麼……就這麼輕易放棄了?
雷聲大雨點小?」
一旁的葉鼎之聞言,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冷意的弧度:「雷兄,你熟讀兵書,豈不聞『以退為進,藏鋒於鈍』?
他這番後退,絕非認輸,隻怕是……以暫時的退讓,換取更充裕的時間和更隱蔽的空間,去謀劃下一步更狠辣的棋。」
雷夢殺瞳孔一縮,猛地反應過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你是說……赤王這龜孫子,打算今夜就對楚河他們下手?!」
「不至於吧?」
司空長風咋舌,麵露驚疑,「這可是在天啟城!天子腳下,滿城勛貴、各方眼線都盯著呢!
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葉鼎之冷哼一聲,那聲音裡浸滿了寒霜與戾氣,與他平日清冷疏離的模樣判若兩人:「當日,他派人追殺我兒無心時,可曾顧忌過天啟城的規矩,可曾顧忌過我的存在?」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這等心性偏狹、手段狠戾又自以為是的蠢物,一旦被逼到牆角,還有什麼是他不敢做的?」
雷夢殺、司空長風幾人聞言,麵麵相覷,隨即卻又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雷夢殺更是用胳膊肘碰了碰葉鼎之,打趣道:「葉兄啊葉兄,原以為你對外事萬物皆不縈於心,超然物外得很。
冇想到一牽扯到無心那孩子,你這當爹的,心眼比針尖還小,居然跟個後生晚輩如此計較起來了!」
葉鼎之麵色依舊冷峻,但眼底深處那抹屬於父親的銳利與護犢之色卻絲毫未減,他望著天幕,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
「哼。若我還『活著』,仍在當世……我倒要看看,誰敢動我兒一根手指頭。」
一直安靜旁聽的百裡東君,此刻輕輕握住了身旁玥瑤的手,目光堅定地望向葉鼎之的側影,開口道:
「所以啊,雲哥,這一世……你更要好好地活著。」
葉鼎之聽著百裡東君那毫無保留、滿是關切的話語,心頭那層因往事與現世交織而凝結的冰殼,彷彿被這真摯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緩緩轉過身,迎上百裡東君清澈見底、寫滿擔憂的眼眸,那裡麵的情意厚重如山,沉甸甸的,卻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
他喉結微微滾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隻化作一句沉凝的承諾,重重點頭:「東君,放心。」
短短四字,卻彷彿用儘了他此刻全部的心力與決心。
「這一世,我葉鼎之,絕不再重蹈覆轍!」
話音落下,如金石墜地,鏗鏘有聲。這不僅是對友人的承諾,更是對自己命運立下的戰書。
「好——!!!」
一聲洪亮的大喝炸響,帶著十足的暢快與豪邁。
隻見雷夢殺不知何時已從身後摸出一罈未開封的陳年佳釀,黝黑的壇身上還沾著些許窖泥。
他咧嘴大笑,蒲扇般的大手在壇口泥封上重重一拍!
「啪!」
泥封應聲碎裂,一股濃鬱醇厚的酒香瞬間逸散開來,混合著月下清冷的空氣,直鑽入每個人的鼻尖。
「葉兄今日能破開往日心障,斬斷前塵鎖鏈,他日武道之途,必如鯤鵬振翅,直上九霄!
此等大喜,焉能無酒助興?」
雷夢殺雙目炯炯,抱著酒罈,聲震屋簷,「來來來!
今夜月色正好,知己在側,定當痛飲三百杯,不醉不歸!」
司空長風亦是撫掌而笑,眼中閃爍著同樣快意的光芒:「雷兄此言大善!酒逢知己,月照肝膽,正當一醉!」
無需多言,幾人默契地圍坐在廊下石階旁。雷夢殺抱起酒罈,先為葉鼎之滿上一隻粗瓷海碗,清冽的酒液在月光下盪漾出琥珀色的光暈,隨後依次為百裡東君、司空長風和自己斟滿。
「第一碗,敬新生!」雷夢殺高舉酒碗,朗聲道。
「敬新生!」
幾人齊聲應和,碗沿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烈酒入喉,如火線般滾入腹中,卻點燃了胸膛間久違的豪情與熱血。
月色如水,傾瀉在幾人身上,將他們的身影拉長,彷彿與這巍峨的雪月城、與那浩瀚的夜空融為了一體。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
往日的沉重與隱痛,似乎都被這濃烈的酒意和坦蕩的情誼暫時衝散。
雷夢殺已是麵泛紅光,醉眼朦朧,他晃了晃有些發沉的腦袋,忽然伸出食指,顫巍巍地指向夜空中那幅巨大的光幕,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嗝……嘿,你們快看……那天幕……它、它又動了!」
他聲音含糊,卻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眾人聞言,齊齊放下酒碗,收斂了笑意,目光如電,倏然投向那沉寂了片刻的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