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
蕭瑟望著白王與赤王那副猶豫不決、互相窺探的模樣,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譏誚。
他反倒不急了。
袍袖一拂,竟自顧自在身後的檀木椅中悠然坐下。
一手隨意搭著扶手,另一手則漫不經心地將那捲龍封捲軸在掌心輕敲,目光落在明黃綢緞上那道刺目的火漆封印,彷彿透過它,望向了另一個雪夜。
「開,或不開,」他嗓音淡得聽不出情緒,眼簾微垂,「全看二位兄長。」
那般閒散姿態,卻像有無形絲線,驟然勒緊了千金台內所有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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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在他指尖觸碰到火漆的瞬間,陡然撕裂了時空——
那是個積雪壓簷的深夜。
蕭瑟握著那隻冰涼錦盒推開門,寒氣與孤寂一同湧入。
燭火跳動,將他凝立在桌前的影子拉得細長。
錦盒上的蟠龍紋在昏暗光線下暗暗流轉,他盯著它,眉頭鎖成川字。
「咚咚。」
敲門聲突兀響起,不待他應,門已被一股大力推開。
雷無桀裹著滿身寒氣闖進來,髮梢還沾著未化的雪粒,一眼就釘在錦盒上:「蕭瑟!這東西你到底打算咋辦?」
他湊到桌邊,眼神灼亮,「看你這愁的,我跟著心焦!」
蕭瑟冇說話,隻將錦盒往燭火旁推了半寸。
雷無桀急得繞著桌子打轉,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自己紅衣角。
「咚咚。」
又兩聲輕叩,沉穩許多。
葉若依與司空千落並肩而入。
千落反手合上門,背抵門板,手已按在腰後槍囊;若依則眸光沉靜,徑直走向桌邊,視線與錦盒一觸,眉心便微微蹙起。
四人圍桌而坐,空氣凝滯。燭芯「劈啪」爆開一點火星。
雷無桀忍不住伸出手指,極輕地戳了下盒蓋:「這裡頭……該不會真是傳位詔書吧?」
「雷無桀!」
司空千落低聲喝止,眸光銳利如槍尖,「若真是關乎國本之物,陛下怎會經姬雪之手,輕易交予蕭瑟?」
「怎就不能?」雷無桀梗著脖子,「說不定陛下壓根懶得看,隨手就扔給蕭瑟處置了呢!」
「不會。」
葉若依輕輕吐出二字,聲音壓得低而穩。
她抬起眼,目光依次掠過千落警惕的臉、雷無桀焦灼的眼,最後落在蕭瑟沉靜的側顏上:「陛下心思如淵,或許視眾生為棋。但有一點,絕不會變——」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劃過桌麵:「那就是這捲軸所載,絕不會讓剛剛安穩的天下再起波瀾。
陛下所做一切,歸根結底,不正是為『安定』二字麼?」
蕭瑟一直沉默的指尖,在此時於錦盒上「嗒、嗒」叩了兩下。
「猜無益。」他開口,嗓音有些沙啞,「看了,便知。」
三人呼吸同時一窒。
蕭瑟伸手,指尖觸到盒蓋邊緣。
那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隨即,「哢」一聲輕響,盒蓋開啟。
明黃的捲軸靜靜躺在深色絲絨上,龍紋盤繞,封印如血。
就在他即將拿起捲軸的剎那——
「蕭瑟!」
雷無桀的手猛地按在他腕上,力道極大,指節泛白。
少年眼底燒著一團火,又摻雜著深切的憂懼:「這捲軸一開……咱們可就再也抽不了身了!
天啟這潭渾水,一旦徹底蹚進去,再想隻查琅琊王的案子……就難了!」
蕭瑟緩緩抬起眼。
燭光在他眸中晃動,映出雷無桀緊繃的臉。他目光沉靜地迎上那份擔憂,良久,極緩、卻極重地點了下頭:
「從我們踏進天啟城門那一刻,就已冇有退路了。
雷無桀,琅琊王叔的案子,從始至終,都與這張位置脫不開乾係。」
他手腕微轉,從雷無桀掌中沉穩抽出。那動作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意。
雷無桀的手僵在半空,終是緩緩垂下,握成了拳。
蕭瑟再無疑慮,手指撚住捲軸一端,猛地一展——
「唰!」
綢緞展開的清脆聲響,在死寂的房中顯得格外驚心。
四人目光如被無形之力牽引,同時死死釘在鋪開的捲軸上。
燭火猛地一跳。
下一個瞬間,八隻眼睛驟然瞪大,瞳孔急劇收縮。
震驚如冰水般從頭頂澆下,將他們瞬間凍結在原地。
雷無桀的嘴巴半張著,喉結滾動,卻發不出絲毫聲音。
司空千落按在槍囊上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發白。
葉若依向來沉靜的麵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眸光劇烈顫動。
雷無桀猛地湊近,幾乎把臉貼到捲軸上,使勁揉了揉眼睛,失聲叫道:「這……這怎麼是空的?!」
他的聲音像一顆石子砸進死水,在寂靜的房間裡激起清晰的迴音。
冇錯。
那被無數傳言渲染得重於泰山、承載著江山更迭秘密的龍封捲軸,在跳動的燭火下,徹底展露真容——不落一字,不著一墨,唯有明黃綢緞本身的光澤,和左下角那方鮮紅刺目、力沉千鈞的「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玉璽大印,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一卷空白的聖旨。
「這……是什麼意思?」
司空千落的聲音繃緊了,她與葉若依幾乎同時看向對方,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疑與凝重。
蕭瑟怔怔地望著那片刺眼的空白,指尖還停留在捲軸邊緣。
幾息之後,一聲極輕、卻帶著無儘涼意的嗤笑從他喉間逸出。
「嗬……」
他搖了搖頭,眼底最後一絲猶疑散去,隻剩下冰冷的明澈,「皇帝陛下,果然是將這天下人都當成了他棋枰上的子。」
「啥?啥意思?」
雷無桀急得抓住蕭瑟的胳膊,「一張白紙,怎麼就成棋子了?」
蕭瑟抬手,指尖虛虛點向那空白處,動作緩慢,卻似有千鈞之力:「這空白的捲軸,是三樣東西。
是交易,是告誡,更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不屑。」
「交易?告誡?不屑?」司空千落咀嚼著這三個詞,眉頭緊鎖。
葉若依卻已先一步回過神,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捲軸左下角那方硃紅大印上,聲音沉緩:「我明白了。
陛下的意思是……他清楚市井間那些『傳位詔書』的流言從何而起,也明白那些人想要什麼。
但他不屑去辯駁,甚至不屑去理會這種伎倆。」
她抬起眼,看向蕭瑟:「所以,他給了你這份蓋好玉璽、卻空無一字的捲軸。
『你們不是想要名分麼?』——筆在這裡,綢緞在這裡,連印都給你們蓋好了。
寫誰的名字,你們自己去爭,去商量。」
她的目光掃過雷無桀和司空千落,帶著一絲複雜的瞭然:「但這江山,這龍椅,能不能從我手中真正拿走,靠的……不是這一紙空文,而是你們各自的『本事』。」
雷無桀和司空千落似懂非懂地點著頭,臉上仍殘留著震撼後的茫然。
雷無桀撓撓頭,又急切追問:「那交易和試探呢?你剛說的交易和試探是啥?」
蕭瑟眸色沉了下去,燭光在他眼底投下深幽的影。
他緩緩捲起那空白捲軸,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鄭重。
「交易在於,」他聲音低沉,「皇帝陛下給了我這份空白。
意味著,若我蕭瑟……不想要那至高之位,而是想要別的——或許是其他任何東西——我都可以寫在這上麵。
隻要玉璽為憑,它便是真的聖旨。」
他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綢麵,話鋒卻陡然一轉,銳利如出鞘的劍:「可反過來,這也是皇帝陛下對我最大的試探。
他給我這能『顛倒乾坤』的權柄,就是要看:我蕭楚河,手握這蓋了印的空白旨意,究竟會怎麼做?
是順勢而為,寫下自己的名字?
還是另有所圖,寫下他人的罪狀?
抑或是……根本不用它?」
蕭瑟抬眼,眸光穿透跳動的火焰,彷彿看到了皇宮深處那雙深沉莫測的眼睛:「這既是予我的權柄,亦是懸於我頂的劫數。
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葉若依輕輕頷首,介麵道,聲音帶著看透棋局後的微涼:「又何嘗不是給赤王、白王殿下設的局?
他們越是汲汲營營,越是堅信這捲軸裡藏著能定鼎乾坤的『名分』,到頭來,發現竟是一張白紙時,摔得……便會越狠,越難看。」
雷無桀張大了嘴,半晌,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的震驚讓他幾乎跳起來:「我的天!
陛下這招……也太絕了!
一張白紙,什麼都冇寫,卻好像把什麼都寫了!
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了,還讓人抓不到半點把柄!」
他激動地轉向蕭瑟,眼睛亮得驚人:「那蕭瑟!
這空白捲軸就在你手裡,你……你準備在上麵寫什麼?!」
畫麵倏然碎裂、重組。
千金台喧囂鼎沸的人聲、酒氣、光影如同潮水般轟然湧回,瞬間淹冇了那個雪夜小室的寂靜與凝重。
蕭瑟依舊端坐在那張的檀木椅上,指間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杯酒。
他垂眸看著琥珀色的酒液,彷彿能從盪漾的波紋裡,看見那夜燭火下,空白捲軸刺目的明黃。
而他對麵,白王蕭崇與赤王蕭羽,目光依舊死死鎖在他手中——那捲從未真正展開的龍封捲軸之上。
空氣,繃緊如弦。
】
······
「到底寫了啥?!看他們表情不像傳位啊!」
「肯定有反轉!陛下怎麼可能按常理出牌?」
「空白的?!我冇看錯吧?!」
「陛下這是玩的哪出?用白紙釣了這麼多大魚?!」
「蕭瑟手裡握著蓋了玉璽的白紙!這權力大了去了!他要怎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