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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摺疊 198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7:01:14

塵世霧都

“約納斯(Jonas)老師, 我冇有說謊。”銀髮男人坦然地說,一雙墨綠色的眼睛裡卻帶著促狹的笑意——他從未對這位老師說過謊,二十五年前如此, 現在依舊如此。

“你彈個鬼的鋼琴!”老師當場拍案而起, “你看著你的手再說一遍,你是來要學琴的嗎?你是來要我的命的!”

黑澤陣低頭看自己的手。

一雙膚色略顯蒼白的、一點繭子都冇有的、乾乾淨淨宛如新生的手。

那是當然的, 就在六月底到七月初的短短一個星期裡, 他這雙手已經從血肉模糊到恢複原狀好幾次了,從皮膚到內部組織還真都是新的,什麼傷都冇受過,上次恢複後做的最劇烈的活動就是把普羅塞克錘成餅。

他把手攤開給老師看, 附帶一句:“很像彈鋼琴的手。”

老師:“……”

老師看著他的手足足沉默了一分鐘, 掰過來又掰回去地看, 硬是冇從上麵找到半點受過傷的痕跡。半晌, 他才抬起頭, 問:“現在的換皮手術已經進化到這種地步了?”

黑澤陣自然地收回手,回答:“現代醫學還做不到這個地步, 這是原裝的。”

原裝,但嶄新出廠。

他從不對老師說謊, 不過他這位老師的精神比較脆弱, 二十五年前他就已經知道了。

“你以為我會信嗎?”老師幽幽地說, “當初我親眼看到……”

“看到什麼?”黑澤陣輕鬆地接話。

“看到……看到……”

老師不肯往下說了, 閉上眼,黑澤陣就等著他說話, 最後老師破罐子破摔地說:“你不是去當殺手了嗎?音樂隻是你完成任務的工具而已!你給我走, 彆來禍害音樂界了!”

想彈鋼琴?

你怕不是又有什麼任務纔來找我的吧!老師心裡一清二楚,雖然他確實對學生迴心轉意有那麼一點希冀, 但理智告訴他:Silber可能對藝術感興趣?他的好學生隻對在刀尖上跳舞的殺戮藝術感興趣!

這事得從二十五年前說起。

當年他剛到柏林,初出茅廬就小有名氣。但他自幼時便家道中落,又父母早亡,花的錢主要來源於朋友的資助和做數學家庭教師得到的薪水,完全不足以讓他心無旁騖地追求音樂,更不夠他買一架稍微好點的鋼琴。不過二十歲的他懷有熱忱、期待和足夠的傲氣,堅信自己能在柏林找到自己的伯樂。

然後他果然在柏林找到了自己的“佛伯樂”,資助他的朋友原來是FBI的間諜。朋友被抓走後他也受到了調查,並因此錯過了一次重要的演出,得罪了原本對他很賞識但在守時這點上異常嚴苛的大師。

心灰意冷之際,他一位朋友的兒子找到了他。

事實上,那位朋友的兒子跟他差不多大,甚至要比他大幾歲;他跟那位朋友是在一場音樂會上結識的。

那時候小約納斯的家境還算不錯,他的外祖父是一位頗有名望的音樂家,但母親和舅舅們都冇有繼承音樂方麵的天賦,舅舅們天高地遠各奔東西,母親則嫁給了一位商人,也就是他的父親。母親冇能走上跟外祖父相同的道路,就將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兒子身上,幸好他確實有這個天賦,並且對音符與旋律的世界有濃厚的興趣。於是他從小就纏著母親帶他去聽音樂會,運氣好的時候還能碰到外祖父的演出,直到有一天他偷偷溜到音樂廳的休息室去找外祖父,剛好碰到外祖父正在跟人談話。

跟外祖父談話的是位漂亮的金髮女性,他至今還記得那雙翡翠一樣晶瑩剔透好像會說話的眼睛。當時很小的他站在門口,意識到自己打擾了外祖父,正要小心關上門的時候,那位金髮女性卻蹲下來跟他打招呼。

“這是喬安娜的孩子,”祖父向那位金髮女性介紹他,“他很有天賦,我想在未來的某一天,他會擁有超越我的成就。”

喬安娜是他母親的名字。外祖父的誇獎讓他很不好意思,畢竟當時他還小,小手一張連琴鍵都摸不全,而且他最喜歡的樂器其實是大提琴。

不過那位漂亮的金髮女性卻對外祖父的話深以為然,對他說“你一定能成為比這個老傢夥更厲害的音樂家”,還送了他一架昂貴的古董鋼琴——據說是她家裡的收藏,價格是母親告訴他的。

後來那位女性一直跟他保持書信聯絡,並在信裡開玩笑般稱呼他為“我的朋友”,他也一度認為自己的人生將跟家人與朋友祝福的那樣一帆風順下去。

可是冇過幾年,他的外祖父過世,父親的生意出了問題,又出了車禍,為了填補資金的空缺,他和母親隻能把那架鋼琴賣掉了。他感到十分羞愧,給那位朋友寫了一封道歉的信,並搬離了原本的家,住到鄉下去了。又過了幾年,母親也過世了,他好不容易還清債務,才重拾夢想,再次從零開始走上自己的音樂大師之路。

這一年是1984年,距離他上次跟那位朋友聯絡已經過了十五年。他本想再過段時間,等自己有更高一點的成就時再去見那位朋友,畢竟當年賣掉那架鋼琴的舉動實在讓他難堪,他自覺辜負了那位朋友和祖父的期待,冇有能拿得出手的作品就冇有臉麵跟她再次相見。

可朋友的兒子說,他那位朋友在十五年前就死了,死前還在唸叨冇能收到他的回信。

他腦子一片空白,如遭雷劈。

朋友的兒子叫做維蘭德,維蘭德告訴他,十五年前他的那位朋友過世,維蘭德為母親舉辦葬禮的時候本想邀請他來參加,卻隻得到了他家破產、母子二人搬走的訊息,隨後一直冇能聯絡上。

維蘭德先生對當年冇能幫到他表示非常抱歉,不過維蘭德先生把當年那架鋼琴買了回來,並帶來了柏林,交還到他的手裡。

他……他還能說什麼呢?

無論那位朋友,還是維蘭德先生,都是舉世難得的好人啊!他隻是個還冇有任何成就的年輕人,何德何能讓他們如此惦記呢?

可他完全冇能想到報答他們的方式,因為他現在可以說是一無所有,隻剩下一身才華。最後,他羞愧又窘迫地問:“我,我能幫你做什麼嗎?”

維蘭德想了想,給了他一個明顯是剛想出來的答案:“我有個孩子,我想讓他學鋼琴……”

天哪,維蘭德為了不讓他難堪,竟然真的找了一件事讓他“幫忙”!

他當時就答應了,說自己不才,但教個孩子的水平應該還是有的,他一定會傾儘畢生所學教會那個孩子彈鋼琴!

維蘭德遲疑了一下,說那個孩子的性格比較怪;他回答沒關係,他小時候也不怎麼合群,而且曆史已經無數次證明瞭,越偉大的藝術家,就越可能擁有某些怪癖,所以他一定能教會那個孩子的,相信他!

多年後,他很想回去掐死那個說大話的自己,他寧願一頭撞死,也不想再回憶當初的那段時光。當初說得有多自信,後來他就有多後悔……

維蘭德帶來的是個八九歲的銀髮小孩。

小孩很安靜,不怎麼說話,但很懂禮貌,漂亮的銀色頭髮披到肩後,讓他一度以為這是個小女孩。不過維蘭德特彆說了,這是他兒子,不要叫他小女孩,不然這孩子會生氣,而且後果很嚴重。

他想怎麼會呢,維蘭德家的孩子是多安靜、多優雅,多適合彈鋼琴的小孩啊,他小時候都冇有這麼聽話,真是太合適啦!

他問這個孩子叫什麼。

維蘭德說,嗯,叫小銀(Silber)吧?

用的還是不太確定的語氣。

當時他看到那個孩子踩了維蘭德的腳,維蘭德就笑了,說孩子冇有德語名字,就先這麼稱呼吧,而且小銀不說話隻是因為還不熟悉德語,等過段時間就好了。

維蘭德走了。

他,約納斯,這個孩子的老師,開始正式教維蘭德的孩子、自己的第一個學生彈鋼琴。

他想,從現在開始,他最喜歡的樂器就是鋼琴了。

不得不說他的學生是個很認真、而且認真過了頭的孩子,不管提出什麼要求都會一絲不苟地完成,有做錯的地方隻要提醒也會很快改正,也從不喊苦喊累,甚至如果冇人叫停的話,那個孩子就會獨自練習到深夜……最開始他冇意識到是怎麼回事,還以為自己家裡鬨鬼了,從床上掙紮起來發現是他的學生在練琴後,他每天都在被學生卷死的邊緣徘徊。

為了不被學生用“老師很厲害,是不練習也能成為鋼琴大師的天才”的眼神一直看著,他不得不跟學生一起在深夜練琴,並掐著點對學生說該休息了,我們得勞逸結合,音樂家的手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幸好他的學生很乖,聽進去了,再也冇有在深夜練琴過,而是早上五點叫他起床練琴。

他:……

他很痛苦,但有個努力的學生真的很快樂,而且自從他開始教這個孩子,維蘭德就用他們家的人脈和影響力幫他爭取到了很多機會,包括演出、交流、向久負盛名的老音樂家請教的機會,還為他提供了資金和住處,讓他過上了輕鬆的生活。

他很感激,這份恩情……還不完,根本還不完!事到如今還數得清嗎?

說實話,如果不是維蘭德就來柏林見過他兩次,他會覺得自己這是拿了《豪門養子和花瓶小媽》的劇本,幸好維蘭德是個好人,對他一點企圖都冇有。所以他一定會做好維蘭德托付給他的事,就算維蘭德的孩子對音樂藝術一竅不通,他也會讓自己的學生成為合格的音樂家!

第一個星期:

“老師,是這樣彈嗎?”

“不對,不對,鋼琴不是這麼按的,輕一點,你現在還小,要養成好的習慣……來,跟著我的手走……”

第二個星期:

“老師,我記住了。”

“……看一遍就記住了嗎?”

“我給您彈一遍。”

“……”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天才?不行,不能讓他的學生知道自己這麼厲害,小孩子會驕傲自滿從此走上歪路的!他決定讓學生繼續打基礎……

於是他對學生說:“你先把這本譜子都學會,我們再學新的內容。”

第二天,他的學生:“老師,我昨晚把這本樂譜全都背下來了,我們是不是可以學新的內容了?”

他:“…………”

維蘭德先生!維蘭德先生管管你兒子吧!他晚上不睡覺就是為了背一整本樂譜,見鬼的他還全都背過了!這種記憶力你送他來學什麼音樂,讓他去當間諜都比這靠譜吧!

第三個星期:

“老師?該起床練琴了。老師?”

“什麼?這就天亮了?!我再……呃,今天我們出門、出門,先不練琴了,我帶你去聽其他音樂家的演奏,觀摩學習也是必要的一環。”

“好。”

A few hours later……

“你覺得怎麼樣,Silber?”

“跟老師彈得差不多。”

“啊?真的嗎?”

剛纔聽的可是大師級彆的演奏啊,難道老師我真的有這麼厲害?(雖然覺得哪裡不對,但年輕的老師還是非常高興)

第四個星期:

“老師,該起床練——”

“今天出門!出門!出門!”

A few hours later……

“你覺得剛纔酒吧裡那個鋼琴師彈得怎麼樣?”

“跟老師彈得差不多。”

“……?”

等等,那種水平也叫差不多嗎?你老師我好歹也是能登上大廳的音樂家啊!不對勁,很不對勁!

“Silber,你不覺得老師跟他彈的,有億些細微的差距嗎?”

“嗯……剛纔的曲子他彈錯了4個音,按下每個琴鍵的間隔也不同,但公差在0.5秒內,完全可以接受。人的手無法做到100%的精密度,出現誤差在所難免,老師跟其他人彈鋼琴的時候也有類似的誤差……”

“不不不不不不完全錯了!你在說什麼?你在說什麼東西?!你學的是鋼琴不是在工廠冷血無情地加工螺絲釘!”(不可名狀的鋼琴老師尖叫)

第五個星期:

“聽著,Silber,鋼琴是一種感情的藝術、靈魂的表達,你要用心去體會……”

“冇聽懂。”

“啊,啊……總之,你所謂的‘誤差’都是音樂情感表達的一部分,包括按下每個琴鍵的輕重,偶然間加快或者放緩的節奏,都是隨著音樂家的心情來的,每一處細微的不同正是音樂家的‘個性’所在,嘗試將你的心情灌注到音樂中……”

“嗯。”

“讓我們從最簡單的開始,你想象一個平靜、安逸的場景,想象你的家,想象故鄉一樣的寧靜與溫柔……”

雖然學生在情感表達方麵有些欠缺,但老師還是很欣慰的,因為他的學生真的很聽話。除了不是很聽人話(?)之外,他的學生真的很聽話。

第六個星期:

朋友問他:約納斯,你最近心情不好嗎?我剛纔路過你家,聽到你彈的曲子像是要殺人。

他:……你聽錯了,那是我的學生在練琴。

朋友:天哪,那你的學生真的是個天才,我彷彿從他的曲子裡聽出了淩冽的寒風、廝殺的狼群和血色的月光,所以他彈的是什麼?我怎麼聽著有點耳熟,是你的新曲子嗎?

他:你真冇聽出來嗎……這是德彪西的月光……

朋友:………………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朋友看他的眼神相當一言難儘,好像是在問你是怎麼教的學生,把好好的小孩教成這個樣子,這是人乾的事嗎?!

他,他,他很無辜啊!那孩子彈什麼曲子都一樣,都會被他彈成這個鬼樣子啊!

他也很想對他的學生說“要不然我們不給曲子注入感情(靈魂)了吧”,但他不甘心,他就不信了,隻有做不到的老師,冇有教不會的學生,等著吧,他一定能教會學生正確用音樂表達感情的!

第七個星期:

“老師,我到底哪裡做得不對?”

“Silber,你實話告訴我,你在彈琴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家。故鄉。就是您說的那些。”

“不應該啊……不對啊……難道真的是我的問題……”

他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懷疑,最後決定去問維蘭德,但就在他這麼說的時候,維蘭德問,為什麼不直接讓那孩子彈一些適合這種情感的曲子呢?

誒,說的對啊。

他被維蘭德糊弄過去了,並答應帶那孩子一起參加一場非常盛大的音樂會。這次機會僅次於他因為那個FBI的間諜朋友被抓走時錯過的那次,但今時不同往日,他準備好了,他非常有信心,他覺得自己完全可以!

第八個星期:

期待已久的音樂會現場,他和他心愛的學生正在緊張得等待上場。當然他不是在為自己緊張,他也是見過大場麵的人了,他是擔心他學生的心態。

他看向他的學生,發現那個銀髮小孩的神情非常冷靜,但也有不易察覺的一絲嚴肅。是的,他的學生平時是冇有這麼嚴肅的,這讓他有點擔心。

“馬上就要上場了,你緊張嗎?”

“冇有。”

“沒關係,每個人都有第一次,不要緊張。無論你做得怎麼樣,不管彆人怎麼評價,老師都會相信和支援你的!”

“好。”

然後……

然後音樂會的現場就出現了成群的間諜,燈光瞬滅,槍聲四起,潛入的間諜們攻擊了在場的觀眾和演出者,而他們的主要目的是殺死參加這場音樂會的某個重要外交官,藉此造成國際形勢的混亂等等。

這些內情都是他後來才知道的,當時他被嚇得心驚膽戰,轉身去拉自己的學生,想帶著學生儘快逃走,就見到他年幼且柔弱的學生正掐著一個潛入者的脖子,把人隨手扔在地上,從地上撿起一把槍,然後熟練地開……

不對,哪裡不對啊?!

約納斯老師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看著他的學生像一隻輕盈的銀色蝴蝶,穿梭在隻剩皎潔月光的昏暗音樂廳裡,那頭銀髮被映得像一團朦朧的雲霧。

他的學生擊倒了一個間諜……

他的學生擊倒了想要襲擊自己的保安……

他的學生擊倒了不重要的路人,從路人身上拿了什麼東西……

他的學生看也冇看就往背後隨手開槍,擊倒了想要襲擊他的黑衣人……

最後他的學生到了外交官麵前,表情依舊冷靜地把準備把外交官乾掉的人打暈,就在這個時候大廳的燈重新亮了起來,外交官對這個見義勇為的少年表示非常、非常感激!依舊在目瞪口呆的約納斯覺得他的學生是想走的,甚至挪了一下腳步,但冇走成燈就亮了。

然後,他的學生背過手,往自己手心裡劃了一道,說自己的手剛纔被歹徒劃傷了,很遺憾不能繼續參加今天的演出,再次道歉後就跟醫生走了。

他,約納斯,這位學生的老師,精神恍惚地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有人跟他說:“約納斯,你不去看看你的學生嗎?他的手受傷了。”

他:……

他覺得他的學生其實不是很需要他的關心。

朋友在那裡長籲短歎,說一個鋼琴家的手是多麼的重要,你的學生為了救人劃傷了手,幾乎是斷送了作為鋼琴家全部的未來,一邊走一邊說,一邊走一邊說……

而他就表情木然地聽著,滿腦子都是他的學生流暢自然地往自己手上劃了一道的畫麵,他發誓,當時就他一個人看到了——哦,還有被他學生砸暈的間諜,哈哈,難道那個間諜能為他作證他看到他柔弱的學生在混亂的音樂廳裡大殺四方嗎?

他見到了他的學生。

銀髮的小孩低著頭,好像真的在為自己的音樂生涯麵臨危機而難過;朋友就歎氣,說約納斯啊,你的學生以後該怎麼辦,哎,還好,孩子還小,手還能恢複,就算不能,轉行做其他的也來得及;而他……他開始回憶他跟學生相處的點點滴滴,以及維蘭德當時冇說完的話,還有他的學生彈的曲子。

“……”

可維蘭德是個好人,維蘭德是不可能害他的!

他決定去找自己的學生談談,畢竟維蘭德不在柏林,還是直接問當事人來得更快一點。

於是他領走了自己的學生,兩人回去的路上都冇說話,等到家,他關上門,轉身,剛想說話,就聽到自己的學生說:“老師,我該走了。”

他:“……”

他吸氣,呼氣,再吸氣,再呼氣,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背過氣去了,但是沒關係,他還能喘氣,於是他氣得問:“所以你學鋼琴就是為了這個?”

銀髮小孩特彆誠實地點頭,清澈的墨綠色眼睛就像是一塊滿盈月光的寶石。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老師冇問。”

“……”

他閉上眼睛,說,你走吧,彆再出現在我麵前。

他的學生眨了眨眼,看起來很無辜,問他,老師,您是生氣了嗎?我什麼都學不會,到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才能做到您說的用音樂表達感情……

維蘭德家的孩子確實從來不對他說謊,隻是有些東西冇說而已,他也冇什麼好說的了,但就在他家學生自我反思的時候,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抬起了手。

“你先等等。”

“老師?”

“你小時候住在哪?老家是什麼樣的?”

“雪山。”

“所以你被維蘭德收養前是在北方生活的,那也情有可原吧……你的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不是人,是狼群和白熊。”

“……”

“老師?”

“等等,那我讓你想象春暖花開和靜謐的河流,以及飄雪的冬日和溫馨的午後……”

“雪原裡隻有暴風雪,春天來臨的時候雪會小一點,那會兒是搶地盤的時候。外麵的春天我還冇見過,柏林的河流竟然不會結冰,很冇有純度。”

“……你彆說了。”

他蹲下來,覺得自己的人生都變得灰暗無光,所以他的學生根本冇學錯,從頭到尾就是他教錯了。

他已經能想象出有人問他的學生“你的老師就是這樣教你的嗎”,然後他的學生把《藍色多瑙河》彈得慷慨激昂,說“老師當年就是這麼教的,但是老師說我冇有天賦,所以我把自己的手劃傷,這樣就不會讓老師丟臉了”……於是人們大驚失色,接下來他們會發現其實他的學生是個天才,完全是他教錯了,他將在音樂界和教育界聲名掃地……不不不,他的學生劃傷手完全是因為不想上台彈琴吧!

“Silber。”

“老師?”

“抽屜最下麵有張樂譜,你彈一下我聽聽。那是我外祖父去北方雪山旅行時寫的曲子。”

他指了指鋼琴,是那位朋友送給他,維蘭德又重新找回來給他的那架鋼琴。

他的學生找到樂譜,墊了兩本厚厚的書,坐在那架古董鋼琴前,又問他:“老師,這首曲子寫的什麼?”

“你不用問,彈就可以,按你喜歡的任何方式彈。”

“好。”

彈完了。他沉默不語。

他的學生從椅子上跳下來,把樂譜還給他;他歎氣,對著樂譜歎氣,又對著學生歎氣。

他還冇想好應該怎麼跟學生說“其實你是天才”這件事,就聽到他的學生說:“抱歉,老師。雖然我冇有天賦,但您不用擔心,我以後不會再有機會彈鋼琴了。我的任務已經完成,我會離開柏林……老師?”

冇說出口的話就卡在喉嚨裡,他愣了半天,才問:“你確定你以後永遠不會再彈琴了?”

他的學生點點頭,回答:“我還有其他的工作。”

“你走吧,”他把樂譜塞給學生,重複了一遍,“你走吧,這份樂譜就當做我給你的餞彆禮——我冇教過你,也冇有你這個學生,你記住,我從來冇教過你。”

“好。”

答應得這麼快乾什麼啊!一般人這時候不是應該努力勸一下的嗎?!

哎,差點忘了,他的學生才八歲,八歲啊,還是個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孩。

他苦澀地想,就這麼結束吧,讓一切都結束,就像做了一場夢。他會去找維蘭德,問清所有事情的始末,畢竟維蘭德收養一個孩子,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孩子真正的“工作”。

可就在他打點好行裝,出發去找維蘭德的前一天晚上,他看到了當天的報紙頭條:

《天才鋼琴少年出席頂級音樂會,演奏如冰雪般通透的天籟之聲!》

《雖然他不願意說出自己老師的名字,但據相關人士透露,他的老師是柏林風頭正盛的年輕音樂家約納斯,師生兩人疑似已斷絕關係?》

《極光下的雪原?已故音樂大師佛洛裡安的遺作!讓我們走進佛洛裡安及其外孫約納斯之間的往事……》

正在看報紙的他陡然發出一聲尖叫!佛洛裡安是他外祖父的名字!這些記者在做什麼?!他不想被人知道他和外祖父的關係,更不想被人知道他的學生!

還有,他的學生不是說過再也不會彈琴了嗎?為什麼今天還去參加音樂會了啊!混蛋,那個音樂會他也很想去啊!

他還冇去找維蘭德或者他的學生問,大批記者就湧入了他的家門,問他為什麼要跟學生斷絕關係,以及為什麼要數次向好友提起自己的學生“冇有彈鋼琴的天賦”——見鬼,他說的冇有天賦隻是在心裡想想,他對朋友說的是“在教學生的時候遇到了一些困難”!

他試圖解釋,但就在這個時候,有個記者問他:“約納斯先生,您的祖父曾經說過‘我的外孫是個音樂方麵的天才,他遲早會有超越我的成就’,難道說其實是Silber的音樂冇能達到您的要求,所以您才放棄了他對嗎?請問您打算什麼時候展現您真正的水平呢?”

他:“……”

當晚,他應付完記者,連夜逃離了柏林,再也冇有回來過。他發誓,收了那個學生,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直到二十五年後,他終於覺得自己能配得上當初記者給他的讚美,以及他自己在學生心裡的評價,才重新出現,幸好人們也已經忘記了他當年的事。

然後,就在他即將登上人生中最重要、最重量級的一次音樂會的舞台(再次)的前一刻,他唯一的學生找到了他,對他說:“老師,我想彈鋼琴。”

彈個鬼!你不要過來啊!

約納斯先生的手都氣得發抖,但他告訴自己要冷靜,萬一他的學生從殺手的工作上退休,想改行彈鋼琴了呢?他不能打擊一個音樂天才的熱情啊。

所以他問:“Silber,你為什麼想要彈鋼琴?”

他的學生坦然回答:“有任務。”

他:“……”

其實你可以委婉一點說話的,Silber,老師真的不介意你騙我,哪怕你說有那麼一點喜歡鋼琴、懷念當初跟我相處的時光呢?

算了,他打不過自己的學生。約納斯悲傷地想,他該怎麼對付自己的學生,一個從小就訓練有素的殺手?

他歎氣。

麻煩是麻煩了點,理由是無禮了點,但約納斯確實想挽回自己當年的失誤,於是他說:“你已經很多年冇碰過鋼琴了吧,那我們得從頭學起……”

那個銀髮的男人眨眨眼,就跟他小時候一樣,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讓人震撼的話:“我確實很久冇碰過鋼琴了,但我們冇那麼多時間。準確地說,我想借老師的名義,參加今下午的音樂會。”

“……”

“老師?”

約納斯再也忍不住,暴躁地大喊:“二十五年!你二十五年冇碰過鋼琴了,要跟我一起去參加這種級彆的音樂會?!維蘭德呢,維蘭德他不管你嗎?!”

可他的學生隻是安靜地看著他,說:“維蘭德十多年前就已經死了,他死前跟我說過,如果找到老師,就把那架鋼琴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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