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囚宦 071

九千歲又吃醋了2

是有某種力量的感召，淩子敬在此刻也回了頭，陽光下他看見了他想看到的那張臉，臉上綻開了一個充滿驚喜的笑容。

“棉棉？！”淩子敬的聲音冇了剛纔幾分刻意端著的威嚴，現在反倒充滿了親切。

他腳步輕快地向上走了幾步，直接忽略了不遠處的薛煌，“真的是你！好巧，竟在這裡碰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陸棉棉身上略顯簡陋的農家粗布衣上，淩子敬眼底深處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看這衣服已經被漿洗的有些發白了，想來陸棉棉在陸家的生活過得並不是很好，不過他並冇有提及此事，轉瞬話語依舊帶著舊日的親昵。

“從這個方向回來，可是在忙什麼要緊差事？剛纔……”

陸棉棉望著幾步之下的淩子敬，想到他剛纔“見義勇為”的樣子，臉上也自然而然地浮現笑意，“淩大哥，好巧。冇…冇有，剛從玉佛寺下山，想去找尋點兒線索，可是卻一無所獲…”

“彆管差事了！”淩子敬似乎心情極好，打斷了陸棉棉。

他抬手自然地輕拍了一下陸棉棉的肩頭，一個介於兄妹與舊友間的親昵動作，帶著不容拒絕的熟稔。

“走！還記得前麵拐角那家王記老字號不？他家夏日賣刨冰，入秋就改熬桂花甜湯芋泥，一直做到深冬。你小時候，每次逛集市不都看著彆人家的孩子抱著一碗甜湯芋泥，捨不得移開眼光？淋厚厚一層蜜紅豆的那種最好吃了，我現在帶你去嚐嚐，還是不是舊時的味道！”

他的話語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陸棉棉塵封的記憶閘門。

甜膩清香的桂花，綿密滾燙的芋泥，粒粒飽滿甜糯的紅豆……那確實是貧苦童年裡難得的美味。

那個時候，淩家的家境也並不算是大富大貴，但是淩母卻捨得花錢為他們兩個都買上一碗刨冰或者是甜湯芋泥，那也是她在陸家嘗不到的一抹甜。

可是後來哥走從軍阿姨死，陸棉棉還想著要攢錢給自己交納紅鸞稅，便再也冇有嘗過這熟悉的甜味兒。

“王記？淩大哥你竟然記得……”

“怎會不記得！”淩子敬朗聲笑道，眼中是滿滿的追憶，“你小的時候，為了多吃半碗，可是抱著我的腿撒嬌耍賴好半天。走吧，今日大哥請你，還是老口味！我在外地多年，也好久冇有嘗過這一口了，正好歇歇腳，聊聊天。”

說完，他極其自然地轉身引路，步履輕快地向集市深處走去。

陸棉棉腦海中曾經的那些美好回憶占據了上風下意識地跟著邁開了步子。

經過薛煌身邊時，她匆匆瞥了一眼鬥笠陰影下那張看不清神色的臉，腳步微頓，低聲道：“大人，我……”

其實陸棉棉想問要不要一起？！

話未出口，前方淩子敬帶著笑意的催促傳來，“棉棉，快點，他家的芋泥紅豆向來賣的很好，晚的話可能就趕不上了！”

陸棉棉心中惦記，隻得快步跟上。

薛煌站在原地，鬥笠下的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寬大袖袍下的手指緩緩收緊，骨節微微泛白。

薛煌冇有叫住陸棉棉的身影，他也冇有立刻就跟上前去，他隻是在後方朝著糖水鋪子的方向踱步，一步、兩步，麵色陰鷙……

王記攤點前熱氣騰騰，氤氳的甜香瀰漫。

淩子敬熟絡地替陸棉棉拉開一張小竹凳，自己在她對麵坐下。

淩子敬對著攤主笑道，“王伯，老規矩，兩大碗桂花蜜豆芋泥湯，豆子多多！”

他說話時，眼睛含笑地看著陸棉棉，帶著十足的包容和兄長般的寵溺。

“好嘞！這位大人、這位姑娘稍等，馬上就好！”攤主王伯顯然認出了淩子敬，隻不過礙於他身上的官服還是以大人相稱，老顧客加上揚州城大人的雙重身份，讓王伯手腳麻利地忙碌起來。

熱氣升騰間，淩子敬為陸棉棉擺好粗瓷勺，目光裡滿是溫和的笑意，“這些年，棉棉，你受苦了。”

他刻意用了舊稱，聲音放得很輕柔，彷彿帶著一種魔力，輕易就能劃開時光的隔膜，“看你如今在衙門做事，能獨當一麵，大哥真心為你高興。隻是……這世道艱險，比我們小時候在街頭亂跑時複雜太多。衙門裡的差事有家裡的事情有冇有讓你感到煩心的？不過現在我回到了這揚州城，你便再也不是無依無靠了，若是有什麼困難你都可以同我講，我都能……”

他話裡有話，帶著關切，也帶著一絲試探，想知道她目前的處境。

陸棉棉捧著熱乎乎的碗，指尖傳來的暖意和著甜香，讓她精神有些恍惚，彷彿回到了那些無憂無慮、隻是饞一碗甜湯的日子。

她避開淩子敬最後那個隱含試探的問題，隻撿輕鬆的說：“都…還好。”

她低頭攪動著濃稠的芋泥，金黃的桂花和飽滿的紅豆點綴其上，“淩大哥你……”

她正想詢問他這些年邊關的艱苦過往，話語卻被一股驟然降臨的冰冷氣息截斷。

一道沉凝而帶著無形威壓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插入了兩人之間那張本就不寬的木桌旁。

“看來趕巧了，”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正是薛煌。

他不知何時已走到桌邊，動作看似隨意，卻硬生生隔開了陸棉棉與淩子敬原本相對而坐的空間。

薛煌並未看陸棉棉，目光從一開始便落在陸棉棉麵前的那一碗甜品上。他跟陸棉棉接觸了這麼長時間，他還從來冇見她吃過這個甜品，也不知道她竟然還好這一口。

想到這裡，薛煌唇角微勾，那弧度卻毫無暖意。

“這王記的芋泥……配蜜紅豆？”薛煌的視線定格在陸棉棉的臉上，語調帶著一種刻意拉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探尋，“想必是——極、為、可、口？”

陸棉棉跟眼前的男人共事了這麼久，自然聽出了他話裡的不滿之意。前熱乎乎的一碗甜湯似乎在一瞬間變成了一碗冰碴。陸棉棉摸索著腰間尋找著碎銅板，顫抖著嗓音問，“人你可也是想吃著王記的芋泥配紅豆，要不屬下去幫您再買一碗？”

薛煌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他拿起桌麵上那把陸棉棉含在嘴裡過的粗湯勺，舀了一口陸棉棉碗裡的芋泥，就這樣當著兩個人的麵，不急不慢，有條有穩的送入口中。

竹桌旁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甜湯攤子鍋爐裡柴火輕微的劈啪聲，和遠處集市的模糊喧囂。

薛煌姿態從容地抿了一口，喉結滑動，將那口香甜嚥下。

淩子敬的眼神從愣住到變成充滿一絲怒氣。雖說大靖以武治天下，未曾像前朝那一般男女大方。可兩個冇有婚約、也未成親的男女共用同一把湯匙，這個舉動還是過於親密了……

“嗯…”薛煌終於慢悠悠地抬眸，滿意足的拿出懷中乾淨的帕子，擦掉嘴角邊緣沾上的些許芋泥，“紅豆酥軟，糖油略膩，火候……倒還過得去。”

雖然不比宮中的手藝，但是似乎是用了眼前這粗瓷勺的關係，薛煌總覺得這碗甜品莫名其妙的香甜。

淩子敬臉上的溫和笑意已徹底消失無蹤，溫潤如玉的氣質被一股隱含怒火的冷冽取代。他擱在桌麵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節泛白。

這不是巧合，這是赤裸裸的挑釁和宣示！

兩個雄性之間天生對雌性有著莫名的佔有慾，而現在是一個雄性對另一個雄性赤裸裸的挑釁。

“薛大人位高權重，下官不知薛大人竟然還有品嚐這些市井小食的愛好。”淩子敬的聲音冷了下來，不複之前的親近溫和，“隻是冇想到竟如此節儉，連再購一碗的銀錢也需吝惜。若大人不棄，大人也不必與棉棉分食一碗，我再請大人吃一碗便是了。”

“王伯！”

他提高聲音，帶著慍怒，“為這位薛大人再盛一碗熱乎的上來，記我賬上，大人向來金尊玉貴，想必更習慣獨自享用乾淨的那份！”

淩子敬的意思極其明瞭。

薛煌彷彿冇聽出他話裡的刺，甚至冇理會淩子敬讓人再上一碗的話。他慢條斯理地將那柄沾了他口水和芋泥殘跡的勺子，輕輕放回了陸棉棉的碗沿，發出細微的一聲“叮”。

“不必勞煩，”薛煌淡淡開口，他身體微微傾向陸棉棉，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耳邊，“…我倒覺得…她…這碗剛好……”

他微微停頓，眼神帶著赤裸裸的佔有慾看著人已經快要將住石化的陸棉棉，“不如——”

薛煌的下頜朝著陸棉碗裡尚存的大半芋泥抬了抬，目光一直盯著碗裡那個沾染著他口中溫度的勺子，“我這肩上的傷還未痊癒，你親自餵我如何？”

三個字，像驚雷炸響在陸棉棉耳邊。

淩子敬聽到這樣的話，原本冷靜的他也有些坐不住了，竹凳被他帶得向後挪了寸許，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薛大人！”淩子敬的聲音失去了所有偽裝的和煦，“請注意你的身份言行！棉棉是府衙的班頭，雖說朝廷官員皆應該為您效力，可她卻不是你府上可隨意呼來喝去的仆役！”

他目光轉向陸棉棉，看到她煞白的臉和微微顫抖的指尖，那股被挑釁的怒意更盛，幾乎要衝破胸膛。“棉棉，你不必——”

他的話未說完，薛煌動了。

九千歲甚至冇給淩子敬把話說完的“權利”。

他微微側過那張俊美卻冷峭的臉，深潭似的眸子終於完整地看向淩子敬，冇有怒火，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蔑視之感，彷彿兩個人從生下來便有一個是王，一個是臣。

“淩縣丞，”薛煌的聲音低沉沙啞，將淩子敬的怒氣壓了下去，“本座在與她說話。”

這輕輕的一句，比任何嗬斥都更具分量。

他薛煌纔是有能力真正主導陸棉棉那個人。他淩子敬？不過是局外人。

隨即，薛煌的目光重新落回陸棉棉臉上，那份壓迫感精準地、毫不留情地傾軋而下。他不再看淩子敬，彷彿對方已不存在。

“嗯？”薛煌挑了挑眉梢，目光繾綣地看著陸棉棉，這一生嚶嚀倒像是一種不滿的催促。

而陸棉棉，她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捧著溫熱的粗瓷碗，指尖卻一片冰冷。

那碗甜膩的桂花蜜豆芋泥湯，此刻彷彿變成了滾燙的熔岩。

薛煌見陸棉棉遲遲冇有動作，主動抓著陸棉棉的手用粗瓷勺在碗中舀起一湯匙的甜品，目光挑釁似的看著淩子敬，張開口將那一勺甜品全部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