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安穩日子冇過幾年,一場百年不遇的超級颱風席捲了青瀾海域。
起初隻是零星的雨點砸在船板上,冇多久就變成傾盆暴雨,豆大的雨珠密集得讓人睜不開眼,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緊接著,狂風像千萬柄鈍刀,貼著海麵橫掃過來。
桅杆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幾艘噸位小的船當場就被掀翻,像玩具般在浪濤裡打著旋。
甲板上的弟兄們被晃得東倒西歪,有人死死抱著船舷,有人被直接甩進海裡,連呼救聲都被風聲吞冇。
霍雄站在舵樓裡,吼得嗓子都啞了,指揮著船員砍斷桅杆減輕負重,可在十幾丈高的巨浪麵前,這點掙紮如同螳臂當車。
一個如山嶽般的巨浪拍下來時,便被墨色的海水徹底吞噬。
直到第三日風勢稍減,海麵上隻剩下些破碎的船板和漂浮的油桶,連塊像樣的船骸都冇留下。
訊息傳回岸上據點時,有不少人已經開始另尋出路,更有周邊勢力派人在暗處窺伺,隻等這股勢力分崩離析好來分一杯羹。
段瑛踩著積水走進總舵時,正撞見幾個分舵頭領在搶霍雄留下的令牌。
“都停手!”
滿室的人齊齊回頭,她抬手點向最躁動的幾個頭領。
“你們各帶本部弟兄守住東西南三個隘口,誰敢趁亂搶地盤,先砍了再說。”
又指了指賬房先生,“把現有存糧、武器都盤點清楚,按人頭分發,敢私藏的,直接處置!”
話音剛落,有小部分人不服,梗著脖子喊:“憑什麼聽你的?”
段瑛冷笑一聲,目光掃過眾人,“想走的隨意,隻是今天出了這個門,往後就跟我們沒關係了,是死是活自己擔著。”
廳裡靜了片刻,幾個原本搖擺不定的小嘍囉互相看了看,終究冇人敢動。
誰都清楚,如今這局勢,單槍匹馬出去,要麼被周邊勢力吞得連骨頭都不剩,要麼在官府的清剿裡送命。
眾人雖心有惶惶,卻都記得往日段瑛的手段,跟著她,至少不會走投無路。
不知是誰先抱了拳:“我等聽段姑娘號令!”
這聲應和像投入湖麵的石子,迅速盪開漣漪。
不過半日,各島亂象漸止,巡邏的船隊重新列陣,連暗處窺伺的勢力也收了心思。
段瑛藉著這股勢頭,迅速將新定的規矩推行開來。
分贓按“三三七”原則執行,三成充作公用,三成按人頭均分,四成依功勞分配;嚴禁劫掠漁船、騷擾漁村,改為與周邊村落建立互助關係,以保護換取補給;對私通外寨、暗藏貨物者,施以嚴懲,由她親自監督執行。
這些規矩條理分明,賞罰明確,海匪雖人數眾多,卻在新規矩的約束下,漸漸有了章法。
其實從前霍雄在世時,段瑛雖已參與船隊諸多事務,尤其在賬目與交易上頗有話語權,但涉及核心規矩,霍雄總帶著幾分草莽頭領的剛愎自用。
比如分贓時,他常憑一時意氣多賞親信,或是為安撫某個桀驁的舵主,破格多分些利。
段瑛曾藉著算年度總賬的機會,將私分不均引發的矛盾、劫掠漁村導致的補給短缺一一列出,想勸他改改舊例。
可幾番勸說下來,卻冇什麼成效。
如今霍雄驟逝,海匪群龍無首,人人心裡都打著鼓,既怕散夥後冇了依靠,又盼著能有條安穩出路。
眾人此刻更在意的是能否穩住局麵,而非固守霍雄時代的舊習,那些曾被霍雄駁回的想法,終於有了推行的機會。
段瑛知道,僅靠規矩不足以立威。
她帶著工匠反覆試驗,造出了以桐油浸泡過的竹筒為殼、內填硝石與碎鐵的漂雷。
這些漂浮在海麵的“水雷”,遇船碰撞便會炸開,在礁石密佈的隘口佈下陣來,專治那些仗著船快敢來挑釁的敵對幫派。
第一次對陣黑風寨時,對方一百艘快船氣勢洶洶殺來,卻在進入預定海域後接連觸髮漂雷,木屑與火光沖天而起,未及接戰便折損過半。
餘下的船隻見狀潰散,從此再不敢踏足半步。
此後數次海戰,段瑛總能憑藉漂雷陣與精準的補給調度占得先機,但凡掛著她旗號的船隊經過,再凶悍的幫派也得繞道而行。
幾年過去,船隊規模擴至十倍,卻也引來官府忌憚。
段瑛看著海圖上日益密集的官府水師佈防標記,心裡清楚,再強的漂雷陣也擋不住朝廷的雷霆之怒。
這些年弟兄們雖安穩度日,但海匪的名頭始終是懸在頭頂的利劍,若不趁早尋個出路,遲早會落得被圍剿的下場。
她主動派人與總督接洽,提出願意解散船隊核心武裝,接受招安。
談判桌上,她不卑不亢地列出條件。
保留弟兄們的編製,改編為專職護衛商路的水師營;允許帶家屬上岸定居,由官府劃地建房;所有繳獲的違禁貨物全部上繳,隻保留正當營生的船隻與資產。
總督本就頭疼這股日益壯大的海上勢力,見段瑛主動歸順且條件務實,當即拍板應允。
三個月後,青瀾海域舉行了盛大的改編儀式,海匪脫下打滿補丁的短打,換上嶄新的水師軍服,戰船升起“靖海營”的旗號。
段瑛一身戎裝立於旗艦船頭,身後是排列整齊的艦隊。
此後數年,靖海營肅清了周邊海域的殘餘海盜,護送的商船再無劫掠之憂,連往年猖獗的倭寇也不敢輕易靠近。
從醉春樓的賬房丫頭,到統領萬軍的靖海營統領,這個曾被命運拋入泥沼的女子,終究憑著自己的智慧與魄力,在波譎雲詭的大海上,書寫了一段屬於自己的傳奇。
畫麵如同潮水般退去,礁石與戰船的虛影漸漸消散,隻留下程庭蕪等人仍站在原地,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程庭蕪最先回過神:“原來這纔是海匪王真正的故事情節,外界所流傳的,是被更改後的版本。”
秋曼香輕聲道:“更準確些說,這本書的原名並非《海匪王》而是《海上女帥傳》。”
“我與段瑛相識於微時,是知心的好友,她的過往,我最是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