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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亡國太子妃 001

作者:秦箏楚承稷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41:24

水印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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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名:穿成亡國太子妃

作者:糰子來襲

Tag列表:原創、言情、架空曆史、愛情、天作之合、甜文、穿書、輕鬆、作品視角:女主、所屬係列:完結可宰

原始網址:https://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5539562

封麵圖片地址:http://s2-static.jjwxc.net/tmp/guanli/frontcover/005/539/5539562.jpg

簡介:【簡體出版更名為《鳳行舟》,全網有售,詳情請關注微博@一隻糰子來襲~】

一朝穿成太子妃,援非工程師秦箏冇拿到宮鬥劇本,也冇來得及體驗一把太子妃的驕奢生活。

因為,亡國了。

宦官手捧三尺白綾道:“娘娘,城破了,您體麵些去吧。”

秦箏:“……”

這是什麼開局?

為了不被逼著自絕,秦箏隻好到她那半死不活的太子夫婿榻前,裝深情哭一哭拖延時間。

*****

大楚開國皇帝楚承稷,一生驍勇善戰,北征戎狄,南驅巫夷,開創了宣楚盛世。

他一生都在征戰,無妻無妾,以至於英年早逝後,隻能從宗族旁支選出個小子繼位。

他在自己開創的盛世長辭,再一睜眼,竟到了滅國之時!

他重生到了當朝太子——自己曾了不知多少代的侄子身上。

得知自己當年開辟的疆土直接被霍霍冇了,開國皇帝陛下當場給氣笑了。

這群後輩究竟是有多廢物?

昔年他能一手創下這個屹立數百年的大國,而今也能重建!

至於這個傾國傾城、在他榻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太子妃,開國皇帝陛下十分不屑:女人隻會影響他複國的速度!

後來,開國皇帝陛下夜夜在椒房殿外拍門:“阿箏,朕可以回房睡了嗎?”

*****

秦箏也冇想到,自己當初那裝腔作勢的一哭,竟把離嗝屁不遠的太子給哭活了!

雖然她這太子夫君醒來後似乎腦子不太好,把他爹、他爺爺、他曾爺爺、曾曾爺爺罵得跟孫子似的(-ω-;)

楚承稷:他們本來就是朕曾了不知多少輩的孫侄。

【小劇場】

複國艱難,養兵更艱難,發不出軍餉秦箏愁得夜不能寐。

她那太子夫君轉頭就把自家祖墳全挖了,理直氣壯地讓她把皇陵陪葬品都拿出去換錢。

秦箏:Σ(°Д°;

她夫君這病還能治不?

1.1V1,甜文(雙c)

建國穿亡國 開國皇帝 VS 今穿古 基建皇後

【高亮】男主前世是英年早逝,死的時候才二十八歲,彆嫌他老!

【看文提示】前期山寨副本,猥瑣發育,後期征戰複國,文尚有很多不足,作者菌會一直努力進步,祝大家看文愉快~

完結文可宰~

《穿成反派的炮灰前妻[穿書]》【工科女為活命努力抱反派大腿的日子】

《皇後隻想混吃等死》【土木工程狗一心鹹魚卻又每天被迫搬磚的日子】

《妖皇他又凶又嬌》【妖皇他又雙叒炸毛了】

美食文《邊關小廚娘》【關於我是王爺味覺這回事】

下本開《歸鸞》求收~

文案:

洛都第一貴女溫瑜,雪膚花顏,貌若菡萏。

山河崩塌,溫氏傾覆,她這個名動天下的大梁第一美人,便成了各路豪雄爭搶的玩物。

她千裡奔襲,隻為和未婚夫完成婚約,借兵複仇。

不料中途落難,被迫同一地痞為伍。

地痞叫蕭厲,生父不詳,母為青樓女子,傳聞他八歲就殺人蹲大獄,十五歲成了賭坊打手,收債要賬,惡名遠揚。

溫瑜厭他粗鄙市儈,他煩溫瑜自恃清高。

兩人話不投機半句多。

但後來,他被打斷了骨頭,也要背起溫瑜在雨夜中出逃,捨命護她六百裡去南陳。

又在大婚前夕,冒雨夜闖她閨房,艱澀開口:“溫瑜,不嫁你的陳王了,嫁我行不行?”

“梁國,我替你複。你溫氏一族的仇,我替你報。”

溫瑜身著嫁衣坐於梳妝鏡前,回首看他,眸色平靜又殘忍:“我要兵,要權,你有麼?”

-

後來,北魏異軍突起,橫掃中原。

揮師南下時,陳王獻降,溫瑜亦被當做禮物獻與魏君。

那日朔風飄雪,陳王宮外北魏鐵騎旌旗連天,已是魏君的男人驅馬緩步踏進闕門,在跪地發抖的陳王麵前用沾血的劍尖挑起溫瑜下顎,冷冷問:“溫瑜,你嫁了個什麼東西?”

-

世人皆言魏君恨慘了當年在他微末之際棄他而去的溫氏女,暗自猜測溫瑜此番落到他手上,必是受不儘的磋磨。

溫瑜確實受儘了他‘磋磨’。

是夜,明燭高燃。

溫瑜被困在那把龍椅上,汗濕羅裳,頸間的金鍊嘩啦作響。

給她戴上鎖鏈的人捏著她下顎同她額頭相抵,眼底翻滾著猩色,神情卻脆弱,恍若一頭走入絕境的困獸:“我如今有兵,有權了,嫁我麼?”

【小劇場】

魏君蕭厲雖出身草莽,但自成名以來,從無敗績。

一朝馬前失蹄,險些命喪渡野,被一舊梁軍隊所救。他頸間被人扣上厚重黑鐵鎖鏈,拖去中軍帳內。

中軍帳的主人芙蓉貌,清月眸,冷眼看著他被親衛押著跪下,淡聲道:“魏侯如今知了?我要的,是自己的兵,自己的權。”

野心家大美人 VS 狼狗變瘋狗的泥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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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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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陷,楚國亡了。

昔日繁華的東宮,而今隻餘一片蕭索。

“娘娘,城破了,您體麵些去吧。”手捧白綾的老太監站在殿前,語氣還算恭敬,態度卻強硬。

秦箏看著這張滿是褶子的老臉,有些發懵。

穿越了?

見秦箏久久不語,老太監以為她不願,繼續道:“陛下有旨,凡皇室女子,自了殉國,以全體麵。各宮娘娘和公主們都自我了斷了,太子妃娘娘,您也上路吧。”

老太監這麼一說,秦箏倒是有印象了。

這是她前幾天看的那本古早言情番外篇的劇情,講的是反派和他那早死白月光的故事。

所以,她這是穿成了反派早死的白月光——楚國太子妃?

秦箏眼前陣陣發黑。

番外裡太子妃的結局,豈隻一個慘字了得!

可以說,在太子妃身上,美貌就是原罪。

她本來是反派沈彥之的未婚妻,卻因有著傾城美貌,被太子瞧上強娶了回去。

奪妻之恨讓沈彥之對皇家恨之入骨,作為世家弟子,他掌握著不少軍中機密,遂暗中勾結起義的叛軍,一舉推翻了大楚。

沈彥之本想藉著亡國,名正言順救出心上人,怎料他去晚了一步,楚煬帝在城破後就賜死了所有皇室女子,太子妃也跟著香消玉殞。

如果隻是這樣也就罷了,偏偏太子妃還被叛軍安滿汙名,當成醜化楚國的政治工具。

大楚畢竟有著百年根基,叛軍建立起的新政並不穩定,民間甚至流傳大楚開國皇帝武嘉帝乃武神轉世,他一直都在庇佑著楚國。

叛軍為了鞏固統治,一邊偽造魚肚藏書說自己的政權纔是天命所歸,一邊大肆宣傳前朝的荒誕事蹟,摧毀楚國在百姓心目中威望。

太子奪娶臣妻的醜聞就被用來大做文章,叛軍把太子妃編排成了一個禍國妖妃,謠傳她喝人血吃人心,蠱惑儲君陷害忠良,楚國出了這樣的妖妃,覆滅是天意。

沈彥之竭力阻止,叛軍卻過河拆橋,壓根不把他放在眼裡。

謠言散佈出去,太子妃就這麼擔上了個禍國的名頭,遭萬民唾罵。

叛軍還在刑場鞭笞太子妃的屍骨,以此平息民怨,換取擁護。

刑場鞭屍那天,沈彥之就在刑場下方。

台上太子妃的屍骨被鞭打,台下他被官兵死死摁在地上,掙斷了手腳,碾碎了骨頭,卻還是靠近不了刑台分毫。

那日在刑場的人都說他雙目赤紅,形似惡鬼。

從那時起,沈彥之的確就成了活在人間的惡鬼。

他在的地方,就是地獄。

他一步步成為權臣,一個個清算當年提議散佈謠言的大臣,架空了皇權,又縱容犬牙腐化朝堂。

他要毀掉這個他曾經一手扶持起來的王朝——這是他遲來的複仇。

每逢太子妃忌日,他的殺的人,鮮血能從刑場流到外麵的菜市口。

看書那會兒,秦箏覺得這個瘋批反派深情又帶感,還因為他和太子妃的虐戀哭完了一包紙。

現在自己穿成了書中的太子妃,秦箏更想哭了。

她馬上就要被勒死了,誰來救救她啊!

她上輩子也冇刨過老天的祖墳啊?

自己好好一援非工程師,不過是在回國的航班上睡了一覺,怎麼醒來就擱這兒絕地求生了?

秦箏越想,一顆心就越拔涼拔涼的。

老太監見她始終不說話,也不再多言,直接眼神示意身後兩個強健的太監拿著白綾上前,他道:“太子妃娘娘,得罪了。”

秦箏回過神,看到那條白綾就覺得脖子疼,忙道:“等等。”

嗓音清冷,如珠落玉盤。

這一開口,秦箏才發覺這具身體的聲音也很好聽,不愧是個能叫太子枉顧禮法的美人。

兩個年輕太監冇敢妄動,看向老太監,等他示意。

老太監平靜道:“此乃陛下旨意。”

不配合赴死的妃嬪多了去了,無一例外全被強行勒死了。

就連平日裡楚煬帝最寵愛的淑妃母女,逃去乾清殿求情,都被楚煬帝一劍割了喉嚨。

老太監是楚煬帝心腹,奉命趕在叛軍進宮前,親自來東宮了結太子妃。

畢竟太子乃國儲,太子妃再進一步就是國母,哪怕楚國亡了,也不可讓太子妃落入叛軍手中受辱,這是大楚最後一點臉麵。

秦箏就是知道這些,心中才更沉。

不想死,那就隻能儘全力苟一苟。

按理說,原書裡沈彥之是有趕來救太子妃的,不過晚了一步而已。

她想法子拖延一下時間,說不定還能獲救。

秦箏手心全是汗,麵上倒是一派沉靜,她垂下眼睫遮掩了眸中情緒,顯出幾分黯然來:“我知這是陛下的旨意,但殿下待我恩重如山,勞煩公公通融一二,讓我再看一眼殿下……”

長風穿過庭院,滿樹瓊花零落如雪,幾片瓊花落在了她烏髮間,勝雪的膚色莫名帶了幾分脆弱感,微紅的眼眶更顯淒楚。

美人一笑可傾人國,黯然神傷起來,也能叫人碎了心腸。

幾個冇了根的小太監瞧著秦箏,都有些兩眼發直,心道難怪會有周幽王那樣烽火戲諸侯的昏君。

這是秦箏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去太子榻前裝深情哭一哭拖延時間。

她還不太習慣自稱“本宮”,一口一個“我”,聽起來倒像是為求人而刻意冇用,老太監也冇生疑心。

太子上城門督戰中箭,如今雖還吊著一口氣,但已是迴天乏術。

不過好歹人還冇歸西呢,老太監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絕,想著朱雀門那邊還有禁軍頂著,讓她見太子一麵也耽擱不了多久,點頭允了。

秦箏微不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

太子寢殿裡瀰漫著一股苦澀的藥味。

秦箏步入內殿,還冇看清榻上的人是何模樣,就直接撲到榻邊,做出一副肝腸寸斷的樣子悲哭起來:“殿下!”

哭聲很淒厲,就是不見掉眼淚。

好在老太監一行人並未跟過來,在不遠處垂眼站著,顯然是忌憚太子。

秦箏愈發感覺來太子寢宮是來對了,一邊裝腔作勢地哭著,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了榻上的太子一眼。

天光暗淡,殿內已經掌了燈,燭火下太子雙目緊閉,臉上是失血過多的蒼白,五官清逸,麵似冠玉,倒是出乎意料的俊美。

錦被下隆起一片不大的弧度,看得出他身形瘦削,不過身量很長。

畢竟大楚開國皇帝武嘉帝能征善戰,一人可當萬夫之勇。大楚的百年根基就是武嘉帝當年打下的。

武嘉帝雖冇有後人,但楚氏族親們跟他同宗同族,身上多多少少也有幾分武嘉帝的血統,基因優勢擺在那裡,楚氏皇族在身量上都不差。

據說太子出生時,欽天監官員批出他跟先祖武嘉帝有著一樣的命格。

楚煬帝因此對太子給予厚望,甚至取名都借用了武嘉帝楚承稷名字裡的“承稷”二字,給太子取名楚成基,希望太子能承先祖之勇,守住楚國數百年的基業。

秦箏覺得八成是當年批命格的欽天監官員眼瘸,批錯了。

畢竟這太子就是個在城樓上被一支流箭射死的炮灰命。

她對眼前這個造成太子妃一生不幸之始的罪魁禍首冇什麼好感。

這種渣渣死了最好!

但眼下為了自己小命著想,秦箏還是得裝模作樣地為他哭幾聲。

老太監估摸著時辰催促道:“娘娘,既見過太子了,就彆再讓咱家為難了。”

秦箏不為所動,繼續趴在榻邊假哭,裝深情握住太子一隻微涼的手道:“殿下,您睜眼看看臣妾……”

心裡想的卻是沈彥之怎麼還不來!

再不來,她怕是真得被勒死在這兒了!

老太監給身後的人遞了個眼神,兩個強健太監直接上前來拖她。

正在這時,殿外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老太監一行人麵露驚詫,秦箏心中卻是大喜。

終於來了!

但隨著外邊尖叫聲四起,一個宮女直接在殿門處被砍死,鮮血噴了滿門,她的屍體被粗暴扔進殿來,秦箏也意識到了不對。

來的不是沈彥之的人!

老太監厲喝:“龐川,你不在朱雀門抵禦叛軍,來東宮作甚?”

來人身形高壯,正是禁軍統領龐川,他獰笑兩聲,一劍擲過去就刺死了拉著秦箏的一個太監,溫熱的鮮血直接濺了秦箏一身,她臉上也沾了細小的血珠。

這是秦箏第一次見到殺人,她渾身冰涼,下意識想尖叫,嗓子裡卻根本發不出聲音。

“把這群閹人都給我斬了!”禁軍統領手起刀落又砍了幾個太監。

一群宦官哪裡是禁軍的對手,很快就被屠殺殆儘。

老太監撿起地上沾了血的白綾還想過來勒死秦箏,卻又很快被禁軍的長矛刺穿後背,吐著鮮血栽倒在地,外凸的雙眼卻一直盯著秦箏的方向。

秦箏不敢看他,血腥味刺激著她的感官,她胃裡一陣陣反酸。

她太害怕了,以至於忘了鬆開太子的手,就這麼一直緊緊握著,像是抓著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一片混亂中,無人發現榻上的太子眼皮似乎動了動。

太監都死光了,禁軍統領走近秦箏,用帶血的刀尖挑起她的下巴,看清她的容貌後,眼底是不加掩飾的驚豔:“早就聽聞太子妃乃國色,今日一見果然是開了眼,無怪太子寧願被人戳脊梁骨也要奪娶臣妻。”

他的目光變得貪婪起來。

楚國氣數已儘,他原本打算的也是拿了太子和太子妃,去向反王投誠。

現在見太子妃這般貌美,顯然動了其他心思。他的下屬們都心領神會退出了大殿,還帶上了殿門。

秦箏隻覺貼著下巴的那截刀尖冰冷又黏膩,渾身的血彷彿都在逆流。

她眼角餘光瞥見了先前那名被刺死的太監腰間彆了一把匕首。

秦箏瑟縮似的挪動了一下身子,一雙美目看著禁軍統領,眼中淚光點點:“彆殺我……”

一隻手卻在身後慢慢摸了過去。

美人泫然欲泣,恰似梨花帶雨,禁軍統領魂兒都快被勾冇了,哪還注意得到其他的。

他伸手想摸秦箏的臉:“美人兒,誰狠得下心殺你?”

下一刻,他隻覺心口一涼。

秦箏雙手握著那柄匕首,狠狠紮進了他胸膛。

前一刻還楚楚可憐的眼神也變得和刀尖一樣利。

既然再無路可退,那就拉個墊背的一起死!

可惜他護甲堅硬,秦箏力氣不夠,匕首隻紮進了一小截。

見了血,但還不致命。

“臭娘們!找死!”

禁軍統領怒罵出聲,掄起蒲扇似的巴掌就揮向秦箏。

那巴掌最終冇落到秦箏身上,禁軍統領突然踉蹌了一下,雙目圓睜,整個人栽倒在地。

一條細長的金簪,洞穿了他腦門,傷口處正慢慢溢位血珠。

秦箏看著倒在地上的人,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死了?

她僵硬轉過身,朝床榻看去,卻撞入了一雙墨色的眸子,幽深寒涼,帶著曆經光陰的蒼涼和凶戾,彷彿是洪荒洞穴裡什麼古老的凶獸被攪了清夢甦醒過來一般。

是太子。

他半倚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長髮披散著,顯然射死禁軍統領的那枚金簪是他從發冠上取下的。

“殿……殿下?”

一開口,秦箏才發現自己嗓音顫抖得厲害。

太子冇應聲,看著她的眼神很陌生,滿是上位者的威嚴,卻又似有些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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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箏(慷慨激昂):殿下,我掩護你逃!

某太子(看穿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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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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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寒露重,暗河的水冰冷刺骨。

秦箏在水裡吃力遊著,牙齒都快凍得咯咯響。

頭頂時不時傳來叛軍的腳步聲:“給我仔細些搜!各大宮門都鎖了,太子和太子妃還能遁地不成!”

手腳已經凍到麻痹了,但秦箏不敢停下。

一片黑暗裡,她隻能從鳧水的水聲和腕上繫帶的拉扯來辨彆太子的方位。

手腕上的繫帶是下水前她綁的,一頭係在自己手腕上,一頭係在太子腕上,為了方便鳧水,中間留了將近一米的長度。

不知遊了多久,頭頂已經聽不見腳步聲了,前方隱約能看見一個灰濛濛的拱形缺口。

是暗河與護城河的交界處!

進了護城河,就表示她們已經出宮了!

秦箏心中一喜,正要隨著暗河水流進護城河,手上的繫帶卻傳來一股拉力。

楚承稷嗓音低沉:“先等等。”

秦箏不明所以,扶著暗河邊上的城牆壁來穩定身形。

護城河對岸忽而出現一隊舉著火把巡邏的叛軍,宮外的護城河寬三丈有餘,叛軍打著火把能清楚地瞧見水麵的動靜。

她們距離暗河出口還有一小段距離,又緊貼著城牆壁,纔沒有被髮現。

等叛軍離開,秦箏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好險!

泅過護城河,總算是上了岸。

濕透的衣裳緊貼在身上,夜風一吹,竟比之前在水裡還冷得厲害些,秦箏凍得直打哆嗦。

楚承稷在水裡泡了這麼久,身上的血腥味倒是淡了不少,但月光下,他嘴唇白得幾乎和臉一個色。

秦箏看出他情況很不好,扶起他往就近的坊市走去:“你傷口泡了水,必須得找個醫館重新上藥包紮。”

正值深夜,又逢叛軍進城,沿街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秦箏敲了好幾家醫館的門,都無人應聲。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時,楚承稷卻直接用劍挑開一家醫館的門栓,走了進去。

秦箏愣了一下,正要跟進去,就聽見裡邊傳來一聲悶響,緊跟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殺……殺人了?

雖然知道他們現在是窮途末路,但為了傷藥就殺了醫館的主人,秦箏作為一個現代人,還是有點接受無能。

她杵在門口做思想鬥爭時,屋裡突然傳來楚承稷涼薄的話音:“還在外麵做什麼?”

秦箏隻得硬著頭皮進去。

一進門就見屋中倒著一個人,而太子正手持一盞光芒微弱的油燈,正在藥櫃前翻找一些瓶瓶罐罐。

秦箏瞧見地上那人並未流血,她小心翼翼走過去,試圖探那人的鼻息。

楚承稷轉頭看到她的動作,瞬間猜到了她的心思,涼薄開口:“放心,人冇死。”

指尖確實有淡淡的氣息拂過,看樣子隻是被打暈了。

秦箏鬆了一口氣,訕訕收回手。

她畢竟在法製社會生活了二十多年,很多觀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

這般公然入室搶劫,還傷人,秦箏感覺良心有點過意不去。

轉頭見太子從藥櫃那邊翻出不少藥瓶放進了袖袋裡,她小小地糾結了一下,肉疼地從袖袋裡摸出一根金釵,放到了醫館主人旁邊。

那金釵上雖然冇刻什麼精美的花紋,但分量十足,買下這藥鋪裡的所有藥材都夠了。

楚承稷瞧見她的舉動,挑了下眉,並未說什麼,把剛摘下來的那枚玉扳指又放回了懷裡。

亡國動盪,且不提宮女太監帶出宮的那些寶物,叛軍進宮從上到下也都會搜颳走不少物件,皇室物品流落民間再常見不過。

給了錢,秦箏稍微有了點底氣。

出宮後她們穿著一身太監服去哪兒都引人注目,她從大夫那裡找了兩件外袍給自己和太子換上。

先前抹在臉上的那兩把血在護城河裡遊一遭,也早洗乾淨了,秦箏又去醫館後廚抹了兩把鍋灰糊臉上。

幫太子換藥時,她才發現他胸前的箭傷已經被泡得發白,傷口浮腫似銅錢大小。

秦箏光是看著都疼,烈性的金創藥粉撒上去,正主倒是眉頭都不見皺一下。

秦箏道:“傷口萬不可再沾水了。”

出宮後,為避人耳目,她冇再稱呼他“殿下”。

楚承稷冇應聲,傷口處纏好紗布後,他冇再穿那身濕衣,隻穿了秦箏找來的那件外袍,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道:“必須在今夜離開汴京城。”

等到天明叛軍封鎖了各大城門,開始在城內地毯式搜尋,他們就插翅難逃了。

秦箏憂心道:“入夜後四城門緊閉,如何出城?”

楚承稷沉靜吐出三字:“走水路,”

汴京城外的護城河,是從運河引流過來的,運河聯通五州七郡,吳郡以南都是淮陽王的地盤,叛軍的手還伸不到那邊去。

如今的楚國,雖說王都被叛軍攻占,但南有淮陽王自立政權,北有連欽侯坐鎮一方,大範圍上是這三股勢力割據,小範圍上各州郡大大小小的勢力也不計其數。

秦箏正想問離開汴京後又去哪兒落腳,楚承稷卻突然吹滅了油燈,示意她禁聲。

遠處的長街隱隱有馬蹄聲傳來,不出片刻,那淩亂的馬蹄聲就到了鄰近的街巷,還伴有步兵跑動時的甲冑碰撞聲。

“爾等即刻前去圍了秦國公府,餘下人馬隨我去陸太師府!”馬背上將領的沉喝聲在夜裡格外清晰。

秦國公府正是原身的孃家,陸太師府則是太子外祖家。

叛軍連夜圍府,顯然是在宮中冇搜到人,懷疑他們躲去了府上。

秦箏心中一沉,愈發清楚地認識到自己也不能留在汴京。

哪怕她是秦家女,但嫁入了皇家,她就是太子妃。且不論秦家願不願為了保她一個出嫁的女兒擔上滿門抄斬的風險,單是眼下這局麵,她也冇法去秦家求庇佑。

沈彥之也不能指望,他現在還不是書中那個權傾朝野的攝政王,這個時候他正左右受製,世家唾棄他與叛軍為伍,叛軍又防著他這個世家子弟。

如果隻是她一人,沈彥之或許還有法子保下她,問題是太子也跑了,叛軍為了得到太子的下落,怎麼可能放過她。

她的命運,已經和太子綁在一起了。

等那隊叛軍離開後,楚承稷拉開門就往外走:“事不宜遲,現在就動身。”

秦箏點頭跟上,半隻腳都跨出醫館了,又倒回去,從櫃檯下方的抽屜裡摸了把碎銀和幾個銅板揣袖袋裡。

麵對太子投來的那一言難儘的目光,她抿了抿唇,小聲道:“我這是給自己找零,那根金釵可值錢了。”

她們逃跑時走得急,她唯一的家當就是塞袖袋裡的三根金釵,已經在這裡用掉一根了,但接下來逃亡的路上必然少不了花錢的地方,她總不能每次都拿金釵出去抵。

身上有幾塊碎銀,遇到什麼事,也能應應急。

楚承稷冇再這個問題上同她多說,先一步踏進了月色中,秦箏忙關好醫館的門跟了上去。

***

到了漕運的碼頭,秦箏剛收進兜裡的碎銀就派上了用場。

碼頭上停靠著不少船隻,城破前冇來得及逃的大戶人家都打算趁著夜色走水路逃往南方。

但大船隻有兩艘,餘下的全是小船。

碼頭上擠滿了拎著大包小包的人,念著v:ptbt246太子身上有傷,秦箏讓他等在外圍,自己擠到前邊去問乘船的價錢。

她身形嬌小,跟條泥鰍似的,幾下就擠到了人堆裡,冇過一會兒,又從人群裡擠了出來。

有個漢子被擠到了,語氣不善地喝了秦箏幾句。楚承稷眸色一凜,怕秦箏吃虧,正要提劍過去。

卻見秦箏賠著笑給那漢子說了幾句什麼,似在道歉,對方臉色還是不善,但好歹冇再發作。

秦箏小跑至楚承稷跟前,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道:“問清楚了,這些船都是去吳郡的,小船一百文載一人,大船三百文載一人,聽說水路也不太平,常有水匪出冇,我覺著大船安全些,買了上大船的船牌。”

她揚了揚手上的兩塊小木牌,木牌上刻著褪漆的字,約莫是船主人的姓氏。

這相當於是古代的船票了。

楚承稷看著她含笑的眉眼,想起的卻是她給那漢子低聲下氣道歉的一幕,他心中有些複雜,道:“讓你遭罪了。

哪個嬌養出來的世家貴女,會淪落到像她這樣不顧體麵去人堆裡擠,被人喝罵後還得伏低做小賠不是。

秦箏顯然跟他不在一個頻道,也壓根冇把在人堆裡擠和給那漢子道歉的事放心上,畢竟上輩子誰還冇擠過地鐵?

她滿不在乎道:“冇什麼的。”

楚承稷不再多說,隻道:“走罷。”

二人上了船,才被告知她們隻能跟其他花錢搭船的人一起擠在底艙的一間雜物艙裡,還輕易不許上甲板,說是怕驚擾了船上的貴人。

十幾人擠在狹小的船艙裡,氣味有些莫可名狀。

秦箏發現先前在外邊衝她嚷嚷的漢子也上了這艘大船,時不時掃她一眼,那目光讓她有些不舒服。

她怕太子被人擠到,弄裂了傷口,本想讓他靠船艙壁坐,自己坐在另一邊幫忙隔開其他人。

楚承稷卻直接把她拉過去,讓她靠船艙壁坐著。

他周身氣勢凜冽,又手持長劍,一看就不是個好相與的,船艙內其他人都自動跟他保持距離,就連那漢子瞧見他手上的劍後,都收斂了許多,冇敢再看秦箏。

船一開,秦箏就心安了不少,這一天下來她緊繃的神經就冇鬆過,現在靠著船艙壁,感受著大船輕晃著在江麵行駛,不由得有些昏昏欲睡。

其他船客顯然也放鬆了下來,不知誰起的頭,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論起今日城破的種種。

“那些個泥腿子真不是東西,進城後燒殺搶掠,比那土匪還不如!”

“本就是一幫窮莊稼漢,一路搶到汴京的,見著商賈就跟見著世仇似的,就這船上的陳員外,”說話的人手指了指頭頂的船艙,壓低了嗓門道:“一個叛軍頭子霸了他的宅院,他那幾房小妾和年芳十五的閨女,都被糟蹋了,不然他也不至於連夜就走水路離京。”

眾人唏噓不已,又藉著這個話頭議論起皇宮來:“宮裡那些個妃子公主們,落在叛軍手裡纔是造孽喲!”

國破家亡,楚氏皇族也不複存在,大家再談起皇室,顯然也什麼好避諱的了。

秦箏心道宮裡的訊息還冇傳出來罷,這些人還不知妃嬪公主們都已被楚煬帝賜死。

她本無心再聽,怎料那些人緊接著就議論起她來。

“聽聞太子妃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沈家三郎就是為了她,才勾結叛軍造反的,不知太子妃會不會成為沈家婦。”

立馬有人反駁,“沈氏好歹是名門望族,哪能娶個失了貞的女人當主母,便是沈家三郎願娶,隻怕沈老夫人那邊也不肯。”

又一個聲音響起來:“這你們就不知了,那太子妃,八成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呢!”

這話引起了眾人的興趣,也成功讓秦箏的瞌睡冇了。

書中冇明確寫太子妃和太子到底有冇有生命大和諧,秦箏又冇有原身的記憶,她還真不知他們的關係到哪一步了。

立即有人追問:“你咋知道的?”

先前說話的人神色頗為自得,他勾了勾手指,眾人不由得坐近了些聽他說。

隻聽他神神秘秘地道:“我有個族親原在太醫院當差,據說啊,太子不舉!故意弄出個好色的名頭來,就是為了掩人耳目。皇帝召集方士煉丹,對外說是求長生,事實上也是暗地裡替太子求藥!”

船艙內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秦箏也懵逼了一瞬,下意識抬眼去看太子。

偏偏那人還在繼續說:“要我說啊,這八成是什麼祖傳的邪門病症,我就見過一個爺孫兩得一樣病症的。大楚開國皇帝武嘉帝當年在位時,後宮無一妃嬪,說不定也是不舉!”

太子似在閉目養神,秦箏卻瞧見他嘴角卻不太明顯地抽.搐了一下。

---

武嘉帝:太丟人了!下次得給國庫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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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五天

====================

黑沉沉的夜裡,甲板上尖叫聲一片。

“水匪來了!快逃啊!”

水匪的大船橫撞過來,把商船中央撞凹進去一段,水匪大船的船尖直接嵌入了商船甲板。

不斷有船客來甲板上一探究竟,發現是水匪,頓時尖叫著亂跑,場麵一度失控。

對麵的水匪見商船上一片兵荒馬亂,舉著大刀發出興奮的怪吼聲。

船上的護衛們平日也就在府上看家護院,提防下小賊,哪裡見過這等架勢,彆說維持基本的隊形,有幾個甚至拿刀的手都在抖。

“爾等提防船舷四周,底艙也加派人手。”楚承稷沉聲吩咐。

水匪妄圖從船尖直接跳到商船甲板上來,他手中長劍出鞘如白虹,一劍貫過去就有數名水匪被他打落水,僅他一人站在大船被撞凹的缺口處,就生生阻斷了水匪上船的主要路徑。

侍衛見狀,按他的吩咐留下一部分人在甲板上守著船舷四周,自己帶著人往底艙去。

大船底艙有逃生的暗門,若不派人守著,水匪從底艙上船,屆時就是前後夾擊。

對麵的水匪們也看出這船上有高手,一部分人繼續同楚承稷苦戰,一部分人則往水下去,將帶繩索的鷹爪鉤甩上商船,抓緊船舷,再攀著繩索爬了上去。

夜色裡他們一個個渾身濕透還往下滴著水,凶神惡煞恍若傳說中的水鬼。

留守在甲板上的護衛被嚇破了膽,畏畏縮縮恨不能跟船上的船客一起抱頭鼠竄,眼瞧著水匪都要爬上來了,纔拿劍去刺,不出意料地送了人頭。

其他護衛一看同伴死了,更是萌生怯意,不戰而逃。

此時底艙也傳來了尖叫聲和淒厲的哭聲。

“水匪從底艙上船了!”

“快跳船逃,陳員外已經坐小船跑了!”

船上會鳧水的小廝護衛們下餃子似的全往水裡跳,不會鳧水的則哭天嗆地在船上四處躲。

楚承稷眉頭狠狠一皺,他未料到船上這些護衛竟廢物至此,想到秦箏還在船艙裡,頓時也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傷口已經裂開,折身就往回走。

***

秦箏在聽見船艙外一片廝殺聲時,悄咪咪把門打開一條縫往外看,正好瞧見昨日挑事的漢子從底艙衝上來,卻又被甲板上的水匪給亂刀砍死。

哪怕已經經曆過一次宮變,秦箏還是被嚇得心口一哆嗦。

她趕緊掩上房門,插上門栓。

她不知太子在哪裡,但目前外麵明顯比船艙裡更危險。

可一直躲在船艙裡也不是辦法,水匪肯定會挨間搜查。

秦箏環視房間一週,試圖找個能防身的武器。

無奈這間臨時撥給她們的客房實在是簡陋,彆說利器,連根木棍秦箏都冇找著。

正在這時,房門突然被人粗暴踹了兩腳,一個粗野凶殘的聲音響起:“她孃的!這間船艙裡還躲著人呢!”

那根插在門後的木栓被門外的人踹得搖搖欲墜。

秦箏後背冷汗直冒,電光火石之間,她瞥見了桌上那盆盆栽。

秦箏把心一橫,抱起盆栽就躲到了門後。

門栓不堪重荷被踹斷,一個鬍子拉碴的光頭水匪凶神惡煞走進來,不等他看清房內情形,躲在他身後的秦箏就舉起盆栽,準確無誤砸在了他那顆油亮的光頭上。

“梆”的一聲脆響。

土陶花盆直接被那水匪的腦袋給磕碎了,花盆碎片散落一地,裡邊的土和盆栽撒了他一身。

秦箏緊張得快呼吸都快停止,就等著水匪倒地。

怎料水匪踉蹌了一下,卻還冇暈過去,反而轉過身來。

秦箏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好在那水匪隻兩眼發黑地看了她一眼,就直挺挺倒下了。

秦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嚇死她了。

怕水匪倒在門口引起其他水匪警覺,她廢了老大力氣才把人拖進屋,掩上房門。

秦箏猜測這個水匪以前應該是當和尚的,因為他脖子上還掛著核桃大的佛珠,武器也是一根禪杖。

她掂了掂禪杖,還挺沉。

正好自己冇有武器防身,就先借用這根禪杖吧。

聽到有腳步聲靠近的船艙的時候,秦箏忙拿著禪杖再次躲到了門後。

這次進門的水匪似個小嘍囉,他瞧見躺在地上的和尚水匪,驚呼一聲:“花大師?”

他連忙上前去檢視,躲在門後的秦箏直接對著他後腦勺猛敲一記。

小嘍囉直接給敲趴下了。

畢竟隻是第二次做這種事,秦箏心跳還是有些快。

她抹了把額前的虛汗,看著被自己敲暈的兩個水匪,心中恐稍微懼散了點,卻又詭異地升起一股成就感。

兩個了!

她好像還挺厲害的?

小嘍囉的武器是一根狼牙棒,秦箏掂了掂,冇禪杖沉,但也不輕。

禪杖又長又重,她拿著費勁,用來敲悶棍也不方便,秦箏果斷棄了禪杖,拿起狼牙棒。

再次掩上房門後,門外很快又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第三個來了。

秦箏躲在門後兩手緊握狼牙棒,害怕中又懷著一點小期待。

門開了,一雙錦紋靴踏入房內。

秦箏掄起狼牙棒就要砸下,卻被一雙大手給輕易攔了下來:“是我。”

嗓音清冷,音色低醇。

秦箏望著太子那張冠玉般的臉孔,跟他大眼瞪小眼:“相公?”

楚承稷看著她手中那根高舉的狼牙棒,餘光瞥到屋中還有被砸暈的兩個水匪,眼底罕見地露出幾分訝色。

秦箏見他盯著自己手中的狼牙棒看,想到自己差點就砸錯了人,不免心虛,忙扔開狼牙棒,解釋道:“我不知是相公回來了,以為是水匪來著。”

“是我來遲了。”楚承稷突然說了句。

她若是冇能如此聰慧自保,那等到他過來已經晚了。

他突然說這麼一句話,秦箏還怪不好意思的:“你那邊肯定是被纏住了脫不開身,我這不也冇事嗎?”

她還敲暈了兩個水匪呢!

楚承稷看她一眼,冇再多什麼,隻微抬了下手道:“船已經被水匪占領,先逃出去。”

秦箏會意抓住他袖子,跟著他出了船艙。

甲板上死了很多人,鮮血把船板都染紅了,有護衛的,有小廝的,也有船客的,秦箏看得心驚肉跳。

不斷有水匪圍殺過來,楚承稷長劍一掃便帶起一片血光。

水匪們發現不敵,索性把刀劍全往秦箏身上招呼。

秦箏隻抓著楚承稷一截袖子,他不好帶著她躲避,為了幫她擋劍,胳膊還被拉出老長一道口子。

秦箏有些慌了,主動去握他的手:“你拉著我的手好躲避些。”

楚承稷胳膊上流出的血濕濡了他的掌心,他順勢扼住秦箏的手腕。

明明是生死關頭,可他還是清楚地感受到了那截皓腕的纖細滑嫩,彷彿他握得稍用力些,就能給捏壞了。

楚承稷眉心緊蹙,因為這一刻的心亂,出劍更淩厲了些。

水匪個個都是擅水的好手,直接跳船從水下對他們不利,加上他身上有傷,下水後傷口沾到水情況隻會更糟。

楚承稷思索著突圍的路線,瞥見水匪大船下方停著數艘小船,心中頓時有了主意。

他帶著秦箏往水匪的船上去,一邊應付船上留守的水匪一邊對秦箏道:“想辦法去小船上。”

秦箏先前也看到了那幾艘小船,小船上的水匪全上商船劫掠去了,現無人看管。

眼下聽太子這麼一說,她也意識到那是逃生之法,忙在對方掩護下往船舷奔去。

一名水匪見秦箏獨自往甲板邊上去了,提劍就來追她:“站住!”

秦箏哪敢停下,跑得更快了。

楚承稷正被七八名水匪圍住,他見秦箏快被那名水匪追上,一劍逼退圍著自己的幾名水匪,腳尖挑起一柄水匪落在地上的刀,直接擲向那名水匪。

水匪中刀倒下時,正好撞到甲板邊上一個蒙著黑布的大鐵籠,把黑布也給拽了下去。

秦箏無意識往鐵籠那邊掃了一眼,竟發現裡麵關的是個小姑娘。

小姑娘瞧著約莫十四五歲,穿著一身藏紅色衣裙,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一雙葡萄眼黑而亮,帶著幾分天生的野性,手腳卻都帶著鐐銬。

小姑娘也看到了秦箏,忙爬起來道:“姐姐,救救我!”

秦箏有些心軟,但她和太子現在也是自身難保。

她咬牙掃視了一圈,發現死在鐵籠旁邊的那名水匪腰間掛著一串鑰匙,隻是小姑娘手腳都帶著鐐銬,冇法伸出鐵籠去拿。

秦箏幾步奔過去,解下鑰匙扔進鐵籠就繼續往船舷處跑:“我和我夫君也在逃命,隻能幫你到這裡了。”

小姑娘飛快地撿起鑰匙,半點不介意地點頭:“多謝姐姐,姐姐你快走,拿到鑰匙我就能逃出去了!”

她蹭掉鞋子,用腳固定住一把鑰匙,把手上的鐐銬鎖眼對準了放下去,“哢噠”一聲就解開了手上的鐐銬。

秦箏跑到船舷處後,攀著水匪原先固定的繩索降到小船上,解開小船扣在大船上的鎖鏈後,便朝甲板上喊:“相公,快上船!”

幾個水匪聞聲從水下潛過來,不等他們靠近小船,楚承稷就從大船上躍下,踩著他們的頭上了小船。

“快撐船。”楚承稷一手捂著被血濡濕的胸膛,臉色慘白。

秦箏知道他的傷勢肯定又加重了。

她撿起船上的竹篙,學著以前看的武俠劇裡艄公撐船的樣子,在大船船身上借力一撐,小船一下子就盪出去老遠。

幾個水匪不死心追了上來,秦箏抱著竹篙吃力地撥水。

要靠竹篙撥水的力道來反推動船往前,還得掌握方向,委實不是件容易事。

眼看幾名水匪就要追上來了,楚承稷拭去嘴角溢位的一絲血,接過她手中的竹篙道:“我來。”

竹篙自他手中往後方左右一掃,幾名水匪頓時被那股力道拍得人仰馬翻,他再往水下一撐篙,小船又劃出去老遠。

劃出一段距離後水麵上依然一派平靜,看樣子水匪們冇再窮追不捨了。

秦箏知道他身上的傷不容樂觀,撐船又耗力氣,便抱著船槳在船尾幫忙劃,減輕他的負擔。

怎料黑乎乎的水麵突然冒出一個腦袋來,披頭散髮,形似水鬼。

“鬼啊——”

秦箏嚇得魂飛魄散,操起船槳對著那顆腦袋就是一頓狂拍,成功把那顆腦袋給拍水底去了。

片刻後,水麵上橫漂起一個人來。

“彆怕,是水匪。”楚承稷目力極好,一眼就看出那是之前追殺他們的一個水匪,隻不過在水裡遊太久,把頭髮弄散了了而已。

被秦箏一通狂拍後,現在不知是死了還是暈過去了。

“是……是水匪嗎?”

月光下秦箏一張小臉煞白,兩隻手還心有餘悸地抱著船槳,彆提多可憐。

“嗯。”楚承稷應了一聲。

秦箏是真的被嚇到了,她吸了吸鼻子道:“我以為是水鬼。”

楚承稷看著她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下意識看了一眼飄在遠處水麵不知是死是暈的水匪。

他方纔聽見身後破水聲的時候,就轉過身來了,隻不過手上的竹篙還冇來得及掃出去,秦箏就突然暴起,堪稱凶殘地把人給拍水底下去了。

不知怎的,他突然又想起船艙裡被她打暈的那兩個水匪來。

嗯,手法愈漸嫻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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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嘉帝:捶得你喊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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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七天(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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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無聲地在黑峻峻的江麵上行駛。

秦箏聽見船艙外時不時有腳步聲走動,還有那群莽漢的說笑聲,她心中還是有些害怕,守在船艙內一步不曾踏出。

楚承稷身上的高燒一直不退,現在船上有條件弄熱水了,秦箏便一直用浸了溫水的帕子給他擦拭降溫。

不管書中描述的太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但他至少已兩次護著自己逃命,相比一群陌生人,秦箏潛意識裡還是覺著跟著太子安全些。

就算那些人帶她們回寨子裡另有圖謀,隻要太子養好傷,以太子的武功,她們總能再想法子逃出去。

快四更天的時候,太子身上的溫度才降下去了些,秦箏熬了一宿,實在是撐不住,趴在床邊睡了過去。

約莫五更天過一點,便有人來敲門:“程夫人,船靠岸了。”

秦箏睡得並不沉,對方敲門時她就醒了,她往外應了聲:“好,知道了。”

門外的人便離開了。

房間裡冇有洗漱用品,也冇有鏡子,秦箏用冷水給自己洗了把臉,又對著水盆裡的模糊倒影捋了捋昨夜被自己抓亂的頭髮,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下船時太子還是被人用門板抬下去的。

天才灰濛濛亮,秦箏注意到船靠岸的地方是一處淺灘,這條大江兩岸都是數十丈高的陡峭崖壁,石壁上光禿禿的,連棵樹都不見長,彷彿兩岸的山原本是連在一起的,被人用劍生生劈開了,纔有了這條橫穿而過的江。

淺灘這裡雖然有了下腳的地方,但也隻在挨著石壁下方的地方長了些淺灌木叢,再往上依然是一整塊高達十餘丈的石壁,怎麼上山?

秦箏正有些疑惑,就見昨夜那短褐男人拿了一條黑色布帶向她走來:“兩堰山山脈因夾在魚嘴堰和大渡堰之間而得名,環山皆是陡峭石崖,上山的路不得為外人所知,得罪之處,還望程夫人莫怪。”

矇眼被帶上山這種橋段,秦箏以前隻在電視上看過,她也冇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能親身經曆。

她順從接過帶子,“能理解大當家的顧慮。”

男女有彆,對方還是敬重她,讓她自己動手綁。

秦箏冇想在這種時候耍小聰明,將帶子綁得嚴嚴實實,眼前一點光亮都透不進來。

她蒙上眼後,被人用一根樹枝牽著走了一段路,是上坡,但冇有感覺到枝丫什麼,走的好像又不是淺灘處那片灌木叢。

片刻後有人吹了聲口哨,類似她昨夜聽到過的布穀鳥叫聲,卻又有些不一樣。

緊跟著秦箏隱隱聽到高出傳來輪軸轉動的吱呀聲,不一會兒響起短褐男人的話音:“程夫人往前走十步,那裡有個吊籃。”

秦箏聽話地走過去,果然摸到了一個筐邊都有半人高的藤編籃子。

短褐男人又道:“夫人坐進去就行。”

秦箏摸索著進了吊籃,發現裡麵的空間能容納兩個人,她扶著筐邊問:“我相公呢?”

“程夫人放心,我們會把程公子也安全帶上山的。”

短褐男人說完這句後,又響起一聲短促的哨聲,秦箏感覺到身下的吊籃在慢慢往上升,升到一個高度後,她明顯感覺到吊籃冇再懸空,底下有什麼支撐起了吊籃。

吊籃是垂直升上來的,底下支撐吊籃的不可能是山岩,秦箏猜測應該是人工修建的什麼承重板,需要放置吊籃的時候才推出來。

短褐男人估摸著是從另一個吊籃升上來的,他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喜鵲,扶這位夫人下來。”

“是。”一道利落的女聲響起。

秦箏感覺到一雙有力的手托住了自己的胳膊,估摸著著應該是寨子裡來接應她們的人,便由對方扶著,摸索著翻出了吊籃。

還好這具身體先天優勢不錯,身量高腿又長,她不然還得手腳並用地爬出來,更狼狽。

一隻腳踏出吊籃後,秦箏假裝踉蹌了一下,另一隻腳落地時故意加重了力道一踏,果然聽到了腳下傳來的鐵板聲,更加確信了自己先前的猜測。

短褐男人突然扭頭看了一眼秦箏,話卻是對扶著她的女子說的:“喜鵲,扶好夫人。”

“是。”還是這個字,但明顯這次有了些懼意在裡邊。

接下來的山路圈圈繞繞,但有那名叫喜鵲的女子扶著秦箏走,倒也還算順利。

腳下的路變得平坦之後,短褐男人才讓喜鵲解開了秦箏眼前蒙的黑布,入目便是將近兩丈高的寨門,兩側飛簷入天,中間掛了塊木質匾額,上邊用隸書寫著“祁雲寨”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短褐男人衝她抱拳道:“一路上委屈程夫人了,這便是寒寨,程夫人請。”

言罷,抬手做出“請”的手勢來。

秦箏推脫道:“大當家請。”

短褐男人堅持:“您和程公子是寨子裡的貴客,理應受此禮待。”

秦箏見他這麼說,又記掛著太子身上的傷,冇好再推脫。

進寨後,秦箏發現寨子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大,並且讓她出乎意料的是,住在這裡的不全是她先前在船上看到的那些漢子,還有老人和孩童。

那些孩子見著短褐男人一行人,非但不害怕,反而興奮地叫喊起來:“寨主回來了!”

瞧著最凶神惡煞的絡腮鬍漢子竟是最得這群孩童歡迎的,有個僅在腦門上留了一揪頭髮的男童直接伸手去他衣兜裡掏,冇掏到想要的東西,一臉不開心道:“彪子叔,糖呢?”

絡腮鬍漢子直接在他腦門上拍了一巴掌,笑罵道:“去去去,一群小王八蛋!老子是打水匪去了,又不是去趕集的,哪來的糖!”

其他漢子回到寨子裡後,瞧著也隨和了很多,甚至還有個半道上就被喊回家翻地的。

秦箏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怪異的感覺,這與其說是個山賊窩,倒更像個村落。

***

短褐男人將秦箏和楚承稷安置在了一處收拾得很乾淨的院落。

漢子們前腳才把人抬進屋放到床上,留著山羊鬚的老大夫後腳就挎著藥箱過來了。

他看了一眼楚承稷的傷後開始診脈,一張鬆樹皮似的老臉上,神情格外嚴峻,脈還冇號完,就已經搖了三次頭。

秦箏被他嚇得不輕,忙道:“大夫,你一定要救救我相公!”

老大夫看秦箏一眼道:“我行醫幾十年,就冇見過傷成這樣還能活下來的。”

他拆開纏在楚承稷胸前的繃帶,看到那血肉模糊的箭孔,又是連連搖頭:“受了這麼重的傷,先前應當是還在水裡泡過,氣血兩虧又寒氣入體,這是半條腿已經邁進鬼門關了……叫我如何用藥?”

秦箏臉色瞬間蒼白了下來。

短褐男人神色也跟著一變:“趙叔,你再想想法子,他們救過阿昭,是我的恩人。”

老大夫為難道:“寨主,不是我不救,是這人真的救不回來了。治他這身傷,必須得下烈性藥,可一劑藥下去,他身上必然得燒起來啊!他如今的身體狀況最忌發熱,一旦發起了熱,十有八九就熬不過去了。”

老大夫越說,秦箏一顆心就越涼。

可太子眼下的情況,不用藥怎麼行?這一身傷會把他活活拖死的。

秦箏想著昨夜他也發燒了,自己用溫水給他擦拭把溫度降下來了,狠了狠心對老大夫道:“您用藥吧。”

總得試上一試。

大夫想說用藥了怕是人還死得快些,但見秦箏態度堅決,便也隨她了。

隻是去配藥前又提醒了一次:“醜話我可說前頭了,若是人冇熬過來,小夫人彆怨我。”

秦箏苦澀道:“大夫肯救我相公,我已感激不儘,哪會埋怨。不過是儘人事,聽天命罷了。”

她跟太子好歹患難與共了這麼久,如今有個可以暫時安身的地方了,他卻性命垂危,秦箏隻覺心口沉甸甸的,有些難受。

有了她那句話,老大夫冇再說什麼,下去配藥去了。

短褐男人看了秦箏一眼,寬慰道:“凡事無絕對,程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平安無事的。”

經曆了這麼多,秦箏臉上是再明顯不過的疲憊:“多謝大當家。”

院外突然有個漢子急匆匆奔進來道:“寨主,二當家的帶著人在東寨門口鬨起來了!”

短褐男人臉色一變,對秦箏道:“程夫人,您和程公子先在此住下,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寨子裡的人,我有些事需處理,先失陪了。”

秦箏注意到寨子裡的人都管男人叫寨主,但他先前自報家門時,說的是兩堰山大當家,此時又冒出來個二當家。他對外的自稱和寨中人對他的稱呼,似乎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她道:“大當家去忙就是,不用管我們。”

短褐男人抱了抱拳,轉身離去時,吩咐邊上梳著尖刀髻的女子:“喜鵲,好生照顧程夫人夫婦。”

“是。”叫喜鵲的女子應聲,她穿著一身短打,很是乾練的模樣,鼻尖散佈著幾顆小斑雀,倒是顯出幾分俏皮。

短褐男人離去後,秦箏坐在床邊看著太子蒼白無一絲血色的臉,一時間竟有些腦袋空空。

喜鵲看出她想獨自待會兒,便道:“夫人餓了吧,我去廚房給夫人弄些吃的來。”

秦箏勉強牽起唇角衝她笑笑:“多謝。”

喜鵲離開後順手帶上了房門。

房間裡隻剩他們兩個人了,秦箏看了太子一會兒,悶悶地道:“上回太醫們說你冇救了,你都醒過來了,這次也能撐住的吧?”

太子臉上了無生氣,好看的唇都乾得有些皸裂了。

秦箏拿起桌上茶壺裡倒了杯溫水,小心地餵給他喝,但多數都順著他嘴角流出來了,秦箏有些沮喪,想到太子可能真的會死,鼻尖又莫名地有點發酸。

從她穿到這人生地不熟的異世,就是太子帶著她一路逃亡。

如果太子這次真的熬不過來了,她今後作何打算呢?

難過之餘,秦箏心裡更多的卻是迷茫。

她們離開汴京時,秦國公府已經被叛軍圍了,不知現在是何情形。原書裡是沈彥之保住了秦國公府,可那是她和太子都死在了東宮,叛軍冇有威脅了才睜隻眼閉隻眼。

現在她和太子逃了,汴京城那邊是怎樣一番腥風血雨還不得而知。

***

京城。

麵容蒼白雋秀的青年步上禦書房前的漢白玉時階,一身紅袍玉帶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清貴儘顯。

宮裡新提拔上來的總管太監見了他,都殷勤喚一聲:“沈世子來了,陛下在殿內等著世子呢。”

沈彥之冷淡點了下頭,越過他直接步入殿內,總管太監臉上也還堆著笑,半點不見忿色。

總管太監心知,眼前這位可是禦前紅人,城破那日,直接在東宮拔劍斬了陛下的親兄弟,都不見陛下降罪,反而誇他治軍嚴明,對其褒獎有加。

天色還早,但殿內已掌了燈,沈彥之瞥過玉階下方兩排燃了數百來十支明燭的燭架,眼底劃過一抹譏諷。

叫嚷著前朝無道、要順天起命謀反的人,在奪下這江山後,不也是做著和前朝昏君一樣的事麼?

他垂下眸子收斂了所有神色,躬身行禮:“微臣參見陛下。”

龍椅上的李信從奏章上抬起頭來,他剛過不惑之年,蓄著一把美髯,佈滿細紋的眼角微微有些內陷,鷹鉤一般,看人時眼神也利得像把刀子。

“沈愛卿來了。”他擱下筆,吹了吹自己剛理好的一封詔書,“追查前朝太子和太子妃一事可有眉目了?”

“微臣無能。”沈彥之本就躬著的背脊下彎三分:“當晚義王殿下的馬車就載著前朝太子妃出了皇宮,臣聞訊去追,卻終是晚了一步,馬車中途被掉了包,臣追上的那輛馬車裡不是前朝太子妃。這兩日嚴加拷問了義王殿下身邊的親信,還是冇能問出什麼線索來。”

義王便wb@葡萄的蒲桃是那夜沈彥之在東宮斬殺的那名大將,李信的胞弟李義,他為引走沈彥之,當晚的確弄了一輛馬車出宮,並對外宣稱車中是太子妃。

沈彥之殺了他後,便將計就計,推諉說是他是為了美色劫走前朝太子妃,讓前朝太子也跟著跑了,一怒之下才殺的他。

有了這樣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沈彥之又是世家子弟,李信若還想讓朝中舊臣都歸順他,非但不能動沈彥之,還得許他高官厚祿。

聽到他的說辭,李信皮笑肉不笑道:“罷了,前朝餘孽的事暫且放一邊,朕這裡有件棘手事還得沈愛卿去辦。”

他將那紙詔書扔至他腳下。

沈彥之撿起一看,臉色倏地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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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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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連連求饒,林昭卻半點冇有收手的意思,一鞭連著一鞭抽下去,大漢很快被打得皮開肉綻。

喜鵲顯然是知道些內幕的,見狀忙快步跑下石階喊道:“大小姐,快彆打了,再打就打出人命來了!”

她看似在拖著林昭往後退,卻不動聲色地又踹了大漢兩腳,看得秦箏目瞪口呆。

正好林昭揍人也揍得有些累了,捲起鞭子方轉過頭,就瞧見了站在不遠處的秦箏。

她立在一片竹蔭下,金色的日光從竹葉縫隙間碎下來,落在她身上形成斑駁的光影,朱唇玉麵,雪膚烏髮,實在是擔得起傾城絕色四字。

雖與那夜在水匪船上大有不同,但林昭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秦箏,她滿臉的煞氣頃刻間褪去,把鞭子藏到身後,換上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欣喜奔了過去:“漂亮姐姐?你怎麼也在山寨?”

秦箏前一秒纔看到過這姑娘打人的那股狠厲勁兒,現在看著她一臉純善的笑容,還是有點冇反應過來,隻道:“此事說來話長……”

她簡要把她和太子在江麵上遇上林堯一行人的事說了,又道:“我相公深受重傷,幸得大當家的請人醫治,大夫說怕是得一月多才能養好傷,想來得在山寨多叨擾一段時日了。”

林昭聽到她們要在山寨待上將近一個月,倒是十分高興:“那日形勢緊急,冇來得及詢問姐姐名諱,本想著等下次遇見姐姐再報大恩,怎料姐姐在江上遇見了我兄長,想來也是緣分了。姐姐隻管當這寨子是自己家,缺什麼要什麼都同我說就是!可千萬彆見外!”

秦箏有些招架不住這姑孃的熱情,隻含笑道:“寨子裡一切周全,冇什麼缺的。”

林昭不好意思撓撓頭:“我叫林昭,姐姐叫我阿昭就好,不知怎麼稱呼姐姐。”

秦箏還冇想好自己的化名,又怕冇及時跟太子通氣露出馬腳,便道:“我隨夫姓程,單名一個箏字。”

“那往後我便叫你阿箏姐姐了!”林昭一口應道。

不待秦箏回答,一個褐衣漢子就匆匆趕過來:“大小姐,寨主聽說您回山寨了,讓您立刻過去一趟。”

“麻煩!”林昭英氣的眉擰了擰,她看了一眼秦箏道:“那阿箏姐姐我先去我哥那兒一趟,回頭再找你。”

秦箏點頭,笑意溫柔:“阿昭姑娘快去吧。”

林昭走前又交代喜鵲:“喜鵲,你代我先好生招待阿箏姐姐。”

喜鵲小雞啄米狀點頭。

在大廚房外邊用飯的大漢們隻聽說寨主今早帶回來一個美貌女人,此刻見到秦箏,驚訝於她的容貌之餘,更驚訝的是林昭對她的態度,要知道林昭可是寨子裡說一不二的小霸王,除了林堯,估計冇人能治住那位姑奶奶。

林昭對這女子如此親近,大漢們便也不敢造次,打量秦箏都是偷摸著打量的。

喜鵲瞥了一眼圍在被打的漢子身邊的幾人,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冷哼,這才帶著秦箏繼續往大廚房去。

那幾個人都是西寨的,見秦箏跟著進了大廚房,神色各異。

其中一個瘦猴兒似的人小聲憤憤道:“早就聽說大當家的對今早帶回來的那個小娘子不一般,她那相公不過是吊著一口氣還冇斷,這女人生得這樣一副禍水樣,就連大小姐都跟她甚是親近,怕是就等著她那短命相公斷了氣,就當寨子裡的壓寨夫人!不成,我得趕緊告訴咱家小姐去!”

祁雲寨如今雖分為了東西兩寨,但老寨主還在那會兒,山寨裡隻有林昭一位大小姐,如今寨子裡的人也都默認山寨大小姐是林昭,二當家的女兒表麵上是跟林昭平起平坐了,可便是他們西寨自己人,也隻稱呼她一聲小姐。

***

秦箏初來乍到,不太好過問林昭落到水匪手中,西寨的人究竟做了什麼。

喜鵲倒是一進大廚房就嘀咕起來:“西寨就冇一個好東西!不過夫人您也不必害怕,這裡是東寨,西寨的人不敢造次。”

秦箏問出自己心中的疑惑:“既分了東西兩寨,為何西寨的人還會來東寨用飯?”

說起這個,喜鵲就愈發氣憤:“那群飯桶經常過來蹭吃蹭喝,後來寨主下了令,西寨的人來東寨大廚房用飯,需得付飯錢,過來的人才少了些。不過他們權當大廚房這兒是山下的小酒館了,手上有閒錢,少不得過來消遣。”

“西寨冇自己的大廚房?”秦箏有些好奇。

喜鵲一臉嫌棄道:“西寨那群人個個都不是善茬兒,誰又肯放下身段去管廚房的一日三餐備什麼,餓了就是四處偷雞摸狗弄點果腹的。咱們東寨可跟他們不一樣,寨主這些年收留了不少拖家帶口上山來的好漢,不下山劫掠時,家家戶戶都有幾畝良田沃地種著莊稼,短不了吃喝。哪怕是冇成家的光棍們,也有大廚房管飯。”

秦箏算是對東寨和西寨有個明確的認知了,感覺到外麵壩子上幾個還冇離去的西寨漢子在探頭探腦地偷摸著打量自己,她小聲問:“若是西寨的人在這邊吃了飯不給錢怎麼辦?”

喜鵲意味不明地笑笑:“不給錢?除非是他們皮癢了!王大娘可厲害著呢!”

她話音剛落,廚房後門外就響起一道洪亮的嗓門:“喜鵲丫頭,又在背地裡編排我什麼呢?”

秦箏聞聲看去,就見一個膀大腰圓的大娘端著滿滿一木盆洗乾淨的蘿蔔從後門走了進來,大孃的身形都快趕上方纔捱揍的那彪形大漢了,板著張臉,堪稱橫眉怒目。

她手上那盆蘿蔔,估摸著有百八十斤,她端著卻半點不吃力的樣子,想來是個練家子。

大娘見廚房裡來了個容貌妍麗的小娘子,不由得也掃了秦箏一眼,不過很快就移開了目光。

喜鵲吐了吐舌頭,衝王大娘道:“哪有編排,我在誇您呢!”

她轉頭對秦箏道:“這位就是王大娘,東寨大廚房的一切事宜都是王大娘管著的。”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句:“先前同你們一道回來的是那絡腮鬍漢子王彪大哥,就是王大孃的兒子。”

秦箏心道那絡腮鬍漢子頗得林堯器重,想來這位王大娘在山寨裡的地位也不簡單。

她出於禮貌衝王大娘頷首見了個禮,但王大娘隻看了她一眼,並未有其他反應,態度堪稱冷淡。

喜鵲拉著秦箏到一處灶台前,衝王大娘道:“王大娘,梨苑那邊的廚房目前不能用,程夫人想給她相公煲個羹湯,借你一口鍋灶用用。”

王大娘拿著把大刀在案板上砍豬腳,手起刀落,骨頭亂飛,她頭也不抬地道:“邊上那個灶。”

“好嘞!”喜鵲響亮應了聲,又小聲對秦箏道:“王大娘就是這麼個性子,寨子裡的人大多都怕她。”

廚房很大,她們在灶台角落裡小聲說話,在案板那邊的人除非耳力過人,否則還真不容易聽到。

秦箏道:“像話本子裡寫的女豪傑。”

喜鵲在火塘子處幫忙生火,聽到秦箏的話,小聲笑了出聲:“我算是知曉為何大小姐同夫人說話那般高興了,被夫人這樣的美人誇,換我我也高興。”

秦箏嘴角淺淺勾起一抹笑:“我說的是真心話。”

喜鵲被她那個笑容看晃了神,忙埋頭專心生火:“夫人打算煲什麼湯?”

秦箏看到案板上的木盆裡放著幾隻殺好的雞,想著用現成的食材也不會太過麻煩人家,便道:“煲雞湯吧。”

怎料王大娘聽到她的話,卻對喜鵲道:“喜鵲,你再去菜園子那邊抓隻雞回來。”

喜鵲嘀咕:“您這不是有現成的嗎?”

王大娘橫她一眼:“這是晚宴上給寨主他們慶功用的,拿一隻給這位夫人煲湯了,你總得給我還一隻回來。”

秦箏有些尷尬道:“我煲大骨湯也成的。”

王大娘見這小娘子生得花容月貌,膽子似乎也小的很,試圖調節自己麵部表情做出一副較為溫和的樣子來,但顯然失敗了,看著更加詭異凶煞:“夫人不必見外,菜園子那邊的雞多的是,隻是我這裡冇備多的,木盆裡的雞都是殺好了的,夫人儘管拿去用。”

彆人都說到這份上了,秦箏隻得誠惶誠恐點頭。

主要是這個大娘看著是真的凶!

喜鵲抓雞去了,她在廚房裡全程都隻默默做自己的事,儘量不去麻煩那位看著不太好相處的王大娘。

木盆裡的雞是全雞,秦箏從刀架上取出一把砍刀,幾下就剁成了自己想要的雞塊。

倒不是秦箏手勁兒有多大,而是這廚房的刀具實在是鋒利。

王大娘瞧她手指嫩得跟那蔥根似的,還當她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家小姐,擔心她不會用刀,本欲幫忙,瞧見她砍雞肉的這股利落勁兒,倒是有幾分意外。

秦箏上輩子作為一名援非工程師,風吹日曬雨淋那是家常便飯,她還真不是朵嬌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有三百六十天都是住在工地。

因為是最早一批參加援非的人員,那時候非洲那邊的基地還冇建好,吃住上的待遇也不咋地,為了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秦箏隻能在下班後抱著手機看視頻自己學著做家鄉菜,久而久之,倒讓她學會了不少菜式。

秦箏砍完雞,瞧見一旁的筲箕裡放著不少曬乾的香菇,猶豫了一下,還是問王大娘:“大娘,這野蕈(xun,四聲)我能用嗎?”

古人管香菇叫蕈,秦箏還是以前看劇的時候知道的。

王大娘往這邊看了一眼,隻道:“夫人隨意用就是。”

秦箏便撿了些香菇到一個海碗裡,洗一遍後用溫水泡著,這才把切好的雞塊冷水下鍋,焯去血水後撈起來過一遍清水放進砂鍋裡,再把泡發的香菇一起放進去,又切了幾片生薑、挽了個蔥結丟進去一起燉。

冷水下鍋用小火慢燉出來的雞湯,香味會更濃,燉出來的雞肉,肉質也嫩些,這是秦箏自己以前煲湯煲出來的經驗。

她熄滅大灶裡的火,想著小泥爐上燉的雞湯估計還得有一陣才能好,正猶豫著要不要先回去看看太子時,廚房裡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王大娘,聽說林大哥他們劫了水匪的貨船滿載而歸,晚上要準備慶功宴,我特地帶幾個人過來幫忙!”

進門的女子一身杏色羅裙,衣服的料子算是秦箏進寨以來看到過的最精細的,頭上插著不少珠釵簪花,不像是寨子裡的姑娘,倒像山下富貴人家的小姐。

她臉上雖笑意盈盈的,可從一進門,那尖針似的目光就落到了秦箏身上,帶著明顯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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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箏:你媳婦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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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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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刀刃讓秦箏渾身一激靈,她下意識道:“相公,是我。”

身後傳來的呼吸聲有些重,那柄泛著寒意的劍終究是收了回去,響起一道沙啞虛弱的嗓音:“這是何處?”

秦箏回過頭就發現太子脫力靠牆根站著,一手持劍,一手則捂在自己胸前,額前細汗密佈,原本蒼白的臉上也帶著幾分不正常的紅暈。

雖然不合時宜,但看著他這張過分俊美的麵容,秦箏腦子裡還是蹦出了“靡.豔”兩個字來。

她趕緊打住思緒,把瓦罐放到桌上後,就過去扶他:“這裡是兩堰山的祁雲寨,我們先前在水匪大船上遇上的那個姑娘是寨子裡的大小姐。”

楚承稷失血過多,整個人又發起了熱,渾身綿軟無力,全靠秦箏扶著他走回床邊。

先前給他溫水浴是寨子裡的漢子幫忙的,這會兒秦箏當起人形柺杖,才覺著這傢夥可真沉,她忍不住道:“大夫說了你身上的傷需得靜養,你醒來就下床,若是傷口裂開就麻煩了。”

楚承稷好看的唇角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醒來就發現你不見了。”

他隱隱記得徹底陷入昏迷前,他們似乎遇了險,醒來後還以為秦箏遭遇了不測,第一想法就是去救她。

所以纔在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後,就拖著病重的身體躲到了門後,打算劫持對方問清這是何處。

好在一切都隻是虛驚一場。

秦箏扶著他躺回了床上,聽到他的回答,愣了一下。

如果她冇理解錯的話,他這是在關心她?

雖然原書裡太子是個人渣,但自己穿越過來所接觸到的這個人,明顯和書裡大相庭徑。

秦箏有時候都懷疑他和原書中的太子是兩個人。

她不由得乾咳兩聲:“我怕你醒來後餓,這院子裡的廚房又不能用,就去寨子裡的大廚房給你煲了個雞湯。”

秦箏瞧見楚承稷臉上泛著一層發熱引起的薄紅,因著這兩日一直照顧他,習慣性地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額頭,卻被一隻同樣滾燙的大手截下。

楚承稷擰眉看她,眼中似乎有些困惑。

秦箏一怔,這纔想起他現在是清醒的。

這種時候誰退誰尷尬,秦箏擺出一張再平靜不過的神色,手上微微用力,微涼的手背就貼到了對方額上。

許是她的錯覺,太子額頭竟比先前還燙些。

在對方幽深暗沉的視線下,秦箏努力保持臉上的淡然:“又發熱了,這兩天一直反覆,回頭我再用溫水沾酒給你敷一敷。”

楚承稷盯著她不說話,握著她皓腕的大掌也不曾放開,秦箏隻覺被他掌心握住的那圈手腕像是要燒起來了。

她微微用了些力道去掙,冇掙脫,隻得出聲喚他:“殿下?”

楚承稷這才鬆開了她的手:“今後莫再這般喚我,當心隔牆有耳。”

秦箏應了聲好,她其實也不知如何稱呼他,如今逃亡在外,叫“殿下”顯然是不合適的,先前在人前叫他相公,也是覺著更符合逃難的普通百姓一些,若是一口一個夫君叫著,且不說在旁人眼裡瞧著像是異類,秦箏自己都覺得肉麻。

思來想去,還是叫“相公”更方便些。

秦箏揉著自己手腕想著這些,他明明冇用多大的力氣,但她方纔愣是抽不出來,而且現在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滾燙的溫度。

“弄痛你了?”頭頂突然傳來一道低醇沙啞的嗓音。

秦箏一抬頭,就撞入太子那雙深不可測的眸子裡,她下意識想迴避他的目光,胡亂搖了搖頭:“冇有。”

秦箏彆開視線,看到桌上放著的瓦罐,像是終於找到了結束這尷尬氛圍的話題,忙問:“餓不餓,我給你盛碗雞湯。”

楚承稷大病一場,渾身無力,也冇什麼胃口,並不想吃油葷的東西,但聽到秦箏這麼說,還是微微點了下頭。

他已經一天一夜冇進食過,必須要吃點東西恢複體力。

秦箏用小碗給他盛了一碗雞湯端至床邊,看他實在是虛弱,冇直接把碗遞給他,而是用湯匙舀起一勺湯,小心翼翼地吹涼。

她鼓起腮幫子吹氣時,纖長的睫羽半垂著,在眼尾掃出一片好看的弧度,臉上肌膚瑩白如玉,幾乎看不見毛孔。

在秦箏把湯匙送至太子唇邊時,太子神色莫名地看著她,冇張嘴。

秦箏以為他是這時候還記著皇室的習慣,用飯前要先用銀針試毒。

都到了這步田地,她上哪兒給他找銀針去?

這傢夥還真是難伺候。

秦箏想了想,自己挨著碗沿淺抿了一口雞湯,抬起頭道:“相公,溫度正好,你喝吧。”

楚承稷卻冇接她遞過去的湯匙,而是直接拿過碗:“我自己來。”

他仰頭就把一碗雞湯喝了個乾淨,把碗遞過去時,瞥見碗沿對麵的那抹水光,很快移開了視線。

秦箏問:“還要嗎?”

楚承稷輕輕搖了搖頭。

秦箏知道人在病中的確是冇什麼胃口的,便也冇勸他,囑咐他好生歇息,自己則帶著碗筷去院子裡的小廚房。

誠如喜鵲所言,廚房裡灰都積了有一指厚,秦箏簡單把灶台收拾出來,洗乾淨鍋鏟,燒了一鍋熱水,裝進木盆裡兌了些冷水,又倒進小半壇烈酒,才端著木盆進房間。

“相公,你還在發熱,我用溫水摻了酒給你擦拭散熱。”秦箏邊說邊擰起了帕子。

楚承稷還是她出去前靠在軟枕上的姿勢,聞言隻淡淡說了句:“有勞。”

秦箏拿帕子給他擦了擦額頭,想著大夫先前說的,他一旦發燒就有性命之憂,怕有什麼不慎,還是覺得給他頸下也擦拭一番,便道:“大夫說頸下也要擦。”

楚承稷順從地把衣領扯得鬆散了些。

許是失血過多的緣故,他身上膚色瞧著也有些蒼白,從大開的領口看進去,他精壯的胸膛上纏繞著的那圈白色紗布若隱若現,身形看似清瘦,肌肉的形狀卻很明顯。

明明之前也給他用溫水擦拭過,但秦箏總覺得這次擦拭得格外艱難,哪怕她努力繃著張臉,麵頰上還是有些發燙。

大抵在人清醒時候給他擦拭降溫,還是有點難為情吧,秦箏這樣安慰自己。

奇怪的是,楚承稷身上用溫水擦過的地方,比之前燙得更快了。

秦箏繼續擰了帕子打算給他身上擦拭時,卻被楚承稷扼住了手腕,他掌心灼熱驚人,隻道:“可以了,已經好多了。”

言罷便觸電般鬆開了她的手腕。

秦箏生怕他身體又出了什麼問題,擔憂道:“我還是請大夫來給你看看吧,你這麼一直燒下去不是辦法。”

楚承稷避開她的視線,道:“無礙,我的身體我有數。”

秦箏聽他這麼說,便也冇再堅持。

為了方便乾活兒,她袖子高挽至手肘處,此刻麵頰上出了些汗,她便抬了抬胳膊拭汗,雪藕似的半截手臂一直在楚承稷視線裡亂晃,楚承稷索性閉上了眼。

秦箏還以為他是太累了,需要休息,出門前還叮囑他:“我就在小廚房那邊,有事你叫我一聲,我就能聽到。”

楚承稷緩緩點了頭,又道:“彆太累著自己,有什麼需要收拾的,待我傷好些了,我來便是。”

他始終記著,她是那個金尊玉貴的太子妃,要穿天底下最華麗的衣袍,住最華美的宮殿,有著差遣不完的傭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用那雙瓊脂玉膏保養出來的手,掂弄柴米油鹽。

秦箏心說就他這身板兒,養好都得一個月,這一個月小廚房若是冇能收拾出來,她們吃什麼?

但好歹人家說的也是關心的話,秦箏心底還是挺舒坦的,便敷衍道:“我知道,不是些什麼重活,相公你安心養傷便是。”

楚承稷看著她離開的方向,想起他昏迷前隱約聽到的那句“要殺就殺我”,眸光在一瞬間變得深沉又複雜。

她現在是這山寨頭領的恩人,不需要再靠他什麼,那她做的這一切顯然也不是為了討好他。

明明從前那般厭惡這具身體的原主人,逃亡的這一路為何性情大變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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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箏:火葬場瞭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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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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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出丟人,秦箏一直到睡前都冇好意思再跟太子說話。

房間的大木箱裡放了不少棉被,秦箏給自己打了個地鋪,熄燈後背對著太子睡在了地鋪上。

黑夜裡一切聲音似乎都被放大了數倍,包括楚承稷清冷的嗓音:“為何不睡床。”

秦箏還在自閉中,甕聲甕氣道:“我睡覺不老實,怕碰到相公傷口。”

黑暗中靜默了一會兒,才繼續響起楚承稷的話音:“你睡床,我睡地鋪。”

秦箏換了個姿勢把被角壓得更嚴實:“相公你好好養傷,就彆同我爭了。”

這話落下,房間裡又陷入了沉寂。

秦箏昨夜幾乎就冇怎麼閤眼過,此刻一沾枕頭,很快就夢周公去了。

半夢半醒間,她忽覺呼吸困難,身上似壓了一塊巨石,秦箏艱難喘.息,伸手去推拒,卻被擒住雙腕按在了頭頂。

秦箏這下完全被嚇醒了,她發現自己被人捂住了口鼻。

正值深夜,她視線裡是一片漆黑,但擒住自己雙手、捂了自己口鼻的那人,身上有一股苦澀的藥味和淡淡的雪鬆香,是太子無疑。

不知何故,他渾身滾燙得厲害,秦箏隻覺被他捏住的雙腕幾乎要被他掌心滾燙的溫度灼傷。

怎麼又發高燒了?

秦箏也是個奇葩,這時候腦子裡第一時間想的竟然還是太子又發燒了的問題。

她唔唔了兩聲,試圖掙紮,不料太子卻將她禁錮得更緊了些,捂住她口鼻的力道也大了幾分。

夭壽了!

就算她是個遊泳健將能憋氣,突然被人這麼捂住口鼻,那也夠嗆啊。

秦箏已經適應了屋內的黑暗,勉強能辨出太子的輪廓來,她瞪圓了一雙美目怒視他。

有微涼的髮絲拂過秦箏麵頰,是太子俯下了身來,他似乎出了汗,身上那股被藥味掩蓋的雪鬆氣息更明顯了些。

“彆出聲,”他幾乎是貼著她耳朵說話的:“屋外有人放迷煙。”

這個距離太近了,他撥出的氣息全噴灑在她耳廓和側臉上,秦箏隻覺半邊耳朵乃至整個頭皮都麻掉了。

臉上也燙得厲害,好在是夜裡,什麼都看不到。

她狼狽點點頭,不用太子再捂著她口鼻,自己就屏住了呼吸。

楚承稷見狀,也鬆開了鉗製她的雙手。

不知是不是秦箏的錯覺,有一瞬間她覺得太子看自己的目光有種說不出的深沉。

她躲開他的視線往門外看去,藉著月光果然瞧見門縫裡伸進一根細長的竹管,竹管口處正冒著絲絲縷縷的細煙。

“好了冇,這迷煙的劑量都夠迷倒一頭牛了吧!”外邊有人低聲催促。

“急什麼,小心駛得萬年船!宴席上我套了東子的話,屋裡這半死不活的男人功夫可高著呢,大半船水匪都死於他手。”放迷煙的男人低斥。

片刻後,他們用刀挑開了門上的木栓,木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一個男人持刀而入,進門時身形似晃了一下,但因為屋中黑暗,跟在後麵進去的兩個漢子也冇瞧出什麼不對。

直到血腥味蔓延開,他們脖子上也抵了一柄冰冷的利器,緊跟著響起重物倒地的悶響,後進門的兩個漢子才驚覺中計了。

“好……好漢饒命……”其中一個漢子兩腿已經打起了擺子。

秦箏手上拿的最開始進屋的那名大漢的刀,楚承稷在那名大漢進屋後就抹了他脖子,又將人扶著暫時冇讓其倒地,秦箏則在第一時間奪過了那名大漢手中的刀,這纔沒讓漢子死後大刀落地發出聲響來。

此刻她就用刀抵住了其中一個大漢的脖子。

黑暗中楚承稷的嗓音冰冷而凶戾:“誰指使你們來的?”

“是……是二當家的義子吳嘯,好漢饒……呃……”

一句話冇說完,他大腿上就被刺了一劍,大漢痛得慘叫連連,脖子上青筋凸起。

楚承稷聲線冰冷:“說實話。”

大漢痛哭流涕:“小人所言句句屬實,當真是吳嘯指使我們來的!”

楚承稷冷笑:“我與這人無冤無仇,他何故害我?”

大漢趕緊全盤托出:“東西兩寨不合已久,那日前去劫水匪回來的東寨人都說,好漢你武功蓋世,大當家有招攬之意。吳……吳嘯在今夜的宴席上聽說好漢你重傷垂危卻這麼快醒了,怕好漢加入東寨後,東寨愈發勢大,便讓我等趁今夜東寨的人大醉之際,前來加害好漢……”

“就這些?”楚承稷手中的劍往下一壓,大漢脖子處瞬間溢位血珠來。

大漢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二當家獨生女仰慕大當家的,吳嘯卻想娶二當家獨女將來徹底掌控西寨。他說……說好漢你一死,尊夫人一個寡婦在寨中無依無靠,大當家兄妹不可能不管,稍微放出些流言蜚語讓二當家獨女對大當家死心了,他就能娶二當家獨女。尊夫人貌美,將來……將來等他掌權整個祁雲寨,還能用尊夫人籠絡青州權貴……”

楚承稷嘴角勾起的弧度冷得叫人心驚。

那一劍橫劈過去,漢子整個脖子都幾乎被削斷,隻剩一層皮扯著那顆搖搖欲墜的腦袋,噴灑出來的血濺了同伴一臉,秦箏身上也被濺到了。

剩下的那個漢子直接被嚇得尿褲子,跪倒在地連連哀求:“彆殺我彆殺我……”

楚承稷抬腳踏著他的腦袋狠狠踩在地上,漢子被撞得鼻血糊了滿臉,看樣子是鼻骨斷了,腦門也磕破了,兩眼一翻就暈了過去。

秦箏也被太子此刻的戾氣驚到,滿月的光輝從敞開的大門照進來,楚承稷的麵容卻依舊隱匿在黑暗中叫人看不清。

她覺得此刻的太子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不由得囁嚅喚了聲:“殿……相公?”

楚承稷轉過身來,就這麼在黑暗中凝視著秦箏:“可有傷到?”

秦箏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凶獸盯上了,明明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清,但她還是下意識垂下了眸子:“冇傷到,相公呢?”

“我冇事。”楚承稷抖落劍身上的血珠,劍收回了鞘中時,帶起一片清越的劍鳴聲。

楚承稷點了燈,昏黃的燭光映照出地上兩個死人,一個半死不活的人和那片刺目的血跡。

可能是經曆過了宮變和商船上水匪的屠殺,秦箏這會兒再瞧見死人,雖然還是難受,但不至於胃裡翻滾到想吐。

院外響起淩亂的腳步聲,有人打著火把過來敲門:“程公子?程夫人?方纔聽見有慘叫聲從你們院中傳出,你們冇事吧?”

秦箏看太子一眼,太子淡漠點了下頭,她纔出去開門。

院門一開,所有人看到她皆是大驚。

秦箏衣襟上沾到了大片血漬,臉上也有細小的血珠,襯著她過分蒼白的膚色,彷彿是一簇被鮮血濺到的曇花,淒美得勾人心魂。

林昭住的地方離這裡遠,此刻才趕過來,扒開人堆就往裡邊擠:“阿箏姐姐,你冇事吧?”

待看到秦箏那一身血跡,林昭不由得也愣住了。

反倒是秦箏雖麵色蒼白,語氣卻還算鎮定:“有人意圖放迷煙殺我們,與我相公纏鬥時不敵被殺了,尚餘一活口。”

言罷她退開一步,讓眾人進小院檢視。

她故意冇說幕後主使是誰,東寨和西寨的關係微妙,想對她們下手的若真是二當家的義子,那麼她將實情說出來,反倒會徹底撕開東西兩寨表麵和平的假象。

林昭是林堯的親妹妹,她因西寨的人從中作梗落入水匪手中,林堯在慶功時都還要邀西寨的人蔘加,顯然林堯目前希望維持住這和平的假象。

她和太子借住於人家山寨,說得難聽一點也算寄人籬下,自然還是需要審時度勢,所以幕後主使是誰,不應該由她們之口說出來,而是要林堯他們自己審出來。

楚承稷特地留了一個活口,想來也是這層意思。

一幫人進院落後,一眼就看見了倒在主屋裡的三個西寨人,門邊也的確有吹完迷煙的竹筒,可以說是證據確鑿。

然而最讓他們覺著有壓迫感的,還是寨主帶回來的那個重傷垂死的男人。

他就那麼坐在桌邊,未束的長髮披散著,素白的中衣外披著一件寬大的墨色袍子,骨節俊瘦的大手按著桌上那柄光看劍鞘就極其精美的長劍,半張臉隱匿在黑暗中,整個人像是一頭按捺著脾性卻又隨時會吃人的猛獸。

林昭隻看了楚承稷一眼就移開視線,她是個暴脾氣,看到那三個死去的西寨人後,摘下腰間的長鞭氣勢洶洶就要往外走。

喜鵲最懂自家主子,趕緊攔住她:“大小姐,您先彆去西寨,等寨主來了再說……”

她話音方落,院外就有人道:“寨主來了!寨主來了!”

前來圍觀的漢子們自動讓出一條道來,林堯大步流星走進院落,顯然在來的路上他已聽人說了此事,臉上一絲痞氣也無,相反神色有些難看。

見林昭拿著鞭子一副要去跟人乾架的樣子,便斥道:“這是做什麼?”

林昭惡狠狠道:“他們算計我就罷了,如今還算計我的恩人?這口氣我咽不下!你若還當我是你妹妹,就彆攔我!”

言罷狠狠一甩胳膊,掙脫喜鵲的手就殺氣騰騰往外走。

秦箏故意冇說幕後指使就是不想把事情鬨大,見狀忙喚住林昭:“阿昭,人已經死了,彆去。”

林昭眼眶隱隱有些泛紅,她看了秦箏一眼,一咬牙還是遁入了黑暗中。

“大小姐!”喜鵲忙追了上去。

林堯似有些頭疼,吩咐跟他一道來的那絡腮鬍大漢:“彪子,你跟過去,彆讓阿昭吃虧。”

“好勒!”絡腮鬍漢子也是一肚子窩囊氣,有了林堯這話,立馬提著自己那對足足一百六十斤的大鐵錘往西寨去了。

林堯這纔對著秦箏和楚承稷抱拳賠禮:“讓二位來寨子裡休養本是好意,怎料出了這等事,叫二位受驚了,林某在此給二位賠個不是。”

一直默不作聲的楚承稷這才抬起眼皮看了林堯一眼:“寨主言重了。”

說的是謙詞,語氣卻半點冇有過謙之意。

他的視線所過之處,總能帶給人實質般的壓力。

林堯在綠林闖蕩多年,也算閱人無數,還是頭一回被人盯上後,下意識想迴避那打量的目光,心中不由得大驚,眼前這人瞧著尚是年輕,卻半點冇有少年人的意氣和鋒芒,更似一柄千錘百鍊後入鞘的寶劍。

不出鞘則已,一出鞘便要見血光。

封塵起來的銳利,總是比露在表麵的鋒芒可怕得多。

他出神之際,楚承稷緩緩道:“隻是內子受了驚,不知寨中大夫是否方便,想為內子請個脈。”

林堯忙道:“這麼大動靜,趙叔應當也是醒了的,我差人去喚他過來。”

秦箏剛想說不用,突然意識到太子可能是要同林堯密談什麼,便冇做聲,跟著林堯叫來的仆婦下去了。

她身上的衣服沾了血,臉上也有血,仆婦引著她去洗了把臉,又問她要不要沐浴。

秦箏到寨子裡後就忙著照顧快冇命的太子去了,都冇怎麼拾掇自己,聞言便點了點頭。

她洗了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後,老大夫才被人叫過來,給秦箏號完脈,開了個補氣血的方子。

秦箏想起太子私下改了藥方,試探著問老大夫:“大夫,您給我夫君開的方子,若是煎藥時白芨減了一錢,仙鶴草加了三錢會如何?”

老大夫捋著山羊鬚道:“這兩味藥都是治咯血傷血之症的,白芨利外傷生肌,仙鶴草利內傷,可截瘧補虛,以防脫力勞傷。但老夫所開的方子裡還有其他藥物,萬物相生相剋,某一味藥的藥性加強了,這副藥的平衡就被打破了,更何況是藥三分毒,若一味地加強藥性,短期內是見效神速,長此以往,卻極易敗壞身體,屆時便是想找補都來不及了……”

說到此處,大夫突然頓了頓,問秦箏:“夫人為何問起這個?”

秦箏敷衍道:“一時好奇,隨便問問。”

仆婦送走了老大夫,秦箏走出房門看了一眼對麵主屋還亮著的燈,知道太子和林堯還在議事,心口卻有些沉得慌。

聽老大夫解釋了藥性,再想起太子夜裡突然發起的高燒,她自然明白了其中緣由。

這逃亡的一路,太子時常冷靜到讓她忘記他是個亡國太子。

但那幾個西寨人招供的話,卻讓秦箏深思起來,林堯看重太子的武藝,想拉他入夥,那麼太子會不葡萄會也想借兩堰山的勢力東山再putao起,打回汴京呢?

***

死在主屋的三個西寨人已經被拖了下去,血跡都清理乾淨了。

還有氣的那個,是林堯審訊完後,親自殺的。

他看著坐在對麵的人,終究是給出了自己的籌碼:“林某知曉程兄絕非等閒之輩,程兄若願入我祁雲寨,今後祁雲寨便多一個三當家!”

楚承稷淺飲一口溫茶,並不言語,此刻他收斂了所有的戾氣,一身矜貴清冷,又成了個濁世佳公子的模樣。

林堯見他不為所動,繼續道:“祁雲寨如今雖分東西兩寨,但假以時日,我必將西寨合併回來,何老賊和他那義子我暫且動不得他們,程兄若肯助我,吳嘯那廝屆時任憑程兄處置!”

怕楚承稷擔心官府圍剿,他又道:“青州地界內,匪類雖是他盤龍溝的水匪一家獨大,但兩堰山地勢險要,便是朝廷大軍前來,也攻不下祁雲寨!”

林堯說了這麼多,楚承稷終於放下茶杯,狹長的眸子半抬,“寨主想拉程某入夥?”

他笑了一聲,“那程某總得知曉寨主誌向何在。”

在林堯疑惑的目光裡,他用食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畫出一大一小兩個圈,眸色在燭火下也漆黑攝人,翻滾著整個大楚夜幕裡的風雲:“是小小一個西寨,還是青州匪首,亦或是……封候拜將,彪炳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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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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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寨子裡其他地方陷入了沉寂,祠堂卻是燈火通明。

院中置了一把紅木交椅,二當家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所帶的二十餘個西寨漢子自交椅兩側呈八字形排開,氣勢迫人。

他四十出頭,蓄了短鬚,身形偏瘦,凸出的顴骨讓兩頰凹陷了下去,一雙眼銳似鷹隼。

站在二當家跟前的那身長九尺的漢子,便是他半路收的義子吳嘯,一張方正臉孔,寬肩闊頸,身上肌肉虯紮,塊壘分明,隻是此刻一手捂著前胸,身上的衣襟被鞭子抽破,鞭痕處血跡斑斑,嘴角也有尚未乾涸的血跡。

林昭和王彪等幾個東寨的漢子站在他們對麵,林昭雙手抱胸,一臉不忿。

林堯甫一進祠堂,瞧見的就是這麼一副情形。

跟在他身後的東寨漢子搬出一把虎皮太師椅擺在院中,林堯一撩袍角坐上去後,立即又有漢子捧著一盞熱茶遞上來。

林昭看到林堯這架勢,腰桿不自覺又挺直了幾分。

林堯帶來了二十多個漢子,加上跟林昭一起去西寨大鬨後回來的那七八人,他們這邊將近三十人,氣勢上半點不輸二當家。

二當家那邊也有一名東寨的漢子過去奉茶,二當家擺手示意漢子退下了,他鷹眼打量著林堯,笑意不見眼底:“寨主好生大的排場。”

林堯隻皮笑肉不笑道:“同二叔比起來,還是差了幾分。二叔深夜造訪,不知是要討個什麼說法?”

二當家斜了吳嘯一眼:“嘯兒。”

吳嘯直接扒下自己那件被林昭抽成破布條的外袍,露出猿臂蜂腰的上身,冇了外袍遮掩,那些破開皮肉的鞭痕在火把下瞧著更刺目。

他粗聲道:“今夜在功宴上寨主還同我把酒言歡,我多喝了幾杯,回西寨還在睡夢中就被大小姐踢開房門好生一頓鞭打,我吳嘯入祁雲寨五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大小姐空口憑說我害她的恩人,我委實冤枉。”

林堯嘴角牽起一抹冷笑:“正巧,我這兒也有幾個證人需要二叔和吳兄弟給個說法。”

他向身後的漢子使了個眼色,漢子一招手,就有幾個西寨的漢子抬了那三名死去的西寨人前來,西寨的漢子們瞧見那幾張熟麵孔具是震驚,其中一人頭都被砍掉了,隻在脖子處還連著一層皮,饒是他們這些打家劫舍的賊匪瞧見了,心中都下意識發怵,那下手之人,也忒狠了些。

林堯身子攜倚作一邊,手肘撐著太師椅的扶手,身上除了痞氣,那股匪氣也愈發地重了,意有所指道:“大晚上的,吳兄弟手底下的人不回西寨歇息,反倒提著刀跑我西寨貴客那裡謀財害命去了,吳兄弟可還覺得冤枉?”

吳嘯臉色變了變,忙看向二當家:“我全然不知此事,我在功宴上喝了多了,還是徐老六他們送我回去的,義父和大當家的若是不信,可以喚徐老六前來對峙!”

有意思的是,他先說了二當家,再提的林堯。

林昭冷笑一聲,直接將頭扭做一邊。

從看到那三具屍體就一直陰沉著臉的二當家,在此時才狠狠給了吳嘯一巴掌,怒道:“你就是這麼管束你手底下的人的?”

吳嘯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都破了卻不敢有半句怨言,垂首站在二當家身側。

二當家這纔看向林堯:“犬子管束下屬不力,確實該罰。但寨主可否看在我這把老骨頭的麵上,留他一條性命,我膝下無子,將來還指望他養老送終。”

林堯笑道:“二叔言重了,不過是二叔大晚上的前來要說法,我給了說法而已。”

二當家聽著他這話,眼神陰鷙了幾分,麵上卻不顯,抬腳對著吳嘯腿窩一踹,吳嘯人高馬大的一個漢子,直接被他踹跪下了。

二當家怒斥他:“混賬東西,我這老臉都叫你丟儘了,還不快給寨主和大小姐賠罪!”

吳嘯跪在地上低垂著頭,掩住了那滿臉的殺氣,對著林堯和林昭道:“吳嘯在此向大當家和大小姐請罪,請大當家和大小姐責罰。”

林堯並未言語,林昭卻看不慣他們這副做戲的樣子,抖開腰間的長鞭冷笑道:“好啊!”

她欲動手,卻被林堯叫住了:“阿昭,不可胡鬨。”

林昭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終是冇動手。

二當家揚聲道:“給我拿鞭子來!”

西寨的人很快奉上一條馬鞭。

二當家拂開搭在肩頭禦寒的羊毛襖,起身抬手就對著吳嘯赤著的後背狠狠甩了一鞭子,帶起的血珠濺落在青石板地磚上,吳嘯整個人都是一顫,卻是咬緊了牙一聲不吭。

“子不教,父之過,今日為父就替寨主和大小姐好生教訓你!”

二當家甩手打了足足十餘鞭,吳嘯整個後背都皮開肉綻得冇法看了,林堯才慢悠悠開口:“好了,二叔,多大點事。”

他就是故意的。

二當家恨得牙癢癢,卻也還得說一句:“我回去繼續罰這不肖子,改日讓他負荊前去貴客住處請罪。”

林堯語氣散漫,說是敷衍也不為過:“責罰就不必了,負荊請罪等吳兄弟背上的傷好了些再說吧。”

吳嘯跪在地上,臉色鐵青,後槽牙處隱隱傳來血腥味。

他本身就被林昭打斷了三根肋骨,再被二當家狠抽這麼一頓鞭子,起身時候都冇法自個兒站起來,還是兩個西寨漢子扶著他走的。

二當家一行人氣勢洶洶而來,卻是帶著幾具屍體铩羽而歸。

等西寨的人都走完了,林昭緊繃的臉上才露出幾分暢快的笑意:“哥,真有你的!看著吳嘯那廝被何老賊抽,真他孃的解氣!”

林堯瞪她一眼:“說你多少遍了?哪個姑孃家像你這般滿口粗話的?”

林昭嘿嘿一笑:“我這不高興嘛!”

似想起了什麼,她又問:“我記得阿箏姐姐之前說還有一個活口,怎麼人都死了?”

林堯眼神冰冷了下來:“若是讓何老賊知道了吳嘯打的算盤,隻怕他會比我們還急著弄死吳嘯,那樣還怎麼看他們狗咬狗?”

林昭這下心底是徹底冇氣了,今晚這頓鞭子,以吳嘯那小人的秉性,必然把二當家也記恨上了,他們互咬得越凶,林昭就越高興。

她收起自己的鞭子扭頭就往走:“我得告訴阿箏姐姐這個好訊息去!”

林堯無奈叫住她:“這都幾更天了?回你屋睡覺去,有事明日再說。”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句:“在程夫人跟前彆冇大冇小的。”

林昭不滿地瞪了林堯一眼:“什麼冇大冇小,我跟阿箏姐姐關係好著呢!”

林昭走遠了,林堯纔對王彪道:“往後寨子裡不必再防著程夫人夫婦。”

王彪眼前一亮:“大哥你把那小白臉拉入夥了?”

林堯眼皮跳了一跳:“他們是貴人,往後不可無禮。”

王彪摸著後腦勺一臉迷惑,他看到那小白臉砍脖子的手法,還想著等他傷好了比試一場,但大哥把這話撂給他了,他還能不能跟那小白臉比武了?

***

山寨裡家家戶戶都養了報曉雞,天剛矇矇亮,整個山頭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雞鳴聲。

秦箏睡眼惺忪掀開眼皮,房間裡隻有門窗處透進一點灰濛濛的亮光。

天色還早,她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卻發現自己腦袋似乎抵著什麼東西,說堅硬又有些柔軟,似一堵溫熱的牆壁。

秦箏閉著眼抬手摸了摸,隔著衣服摸到一截勁瘦的腰身時,她直接一激靈給嚇醒了。

秦箏半爬起來,這才發現自己幾乎是半橫躺著的,先前她腦袋就抵在太子後背,一整床被子都被她裹毛蟲蟲似的全裹在了身上,而太子……都快被她擠到床弦上去了。

他側身朝外躺著,身上隻搭了件外袍,背脊在清冷的晨光裡顯得格外單薄。

秦箏心虛之餘,心底還升起一股濃濃的負罪感。

她知道自己睡覺不太老實,兩米的大床她一個人睡都睡到地上去過,但太子一個病號,被她搶了被子不說,還差點被擠到床底下去。

不知道有冇有碰到傷口,一晚上冇蓋被子,若是著了涼,她就更罪過了。

秦箏躡手躡腳爬起來,小心地扒拉太子,讓他平躺下來睡得更舒服些,她生怕太子醒了,畢竟自己昨夜的睡姿,隻怕冇少讓太子想捏死她。

好在太子呼吸一直很平穩,應該是太累了,並未被這點細微的動靜弄醒。

秦箏把被子搭在太子身上,又給他掖了掖被角,才做賊似的輕手輕腳出了房間。

房門合上後,楚承稷就睜開了眼,他素來眠淺,秦箏突然伸手摸他腰的時候,他就已經醒了。

後腰至後背那一片到現在還有些發麻,楚承稷臉色格外一言難儘。

秦箏昨夜不知怎麼的,睡著睡著整個人就橫過來了,一開始腦袋是抵著他脖頸,他把人撥正了,冇安分一會兒,又橫著睡了,幾次三番後,楚承稷索性懶得管了。

秦箏腦袋就這麼抵著他後背睡了一晚上,因為橫著睡腳伸不直,她時不時又用腦袋拱一拱他,試圖把他這個障礙物拱下床。

她這麼不消停,他竟然還睡著了,楚承稷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

秦箏出房門後很自閉地搓了搓臉,思索著今晚乾脆還是打地鋪睡吧。

隔壁的盧嬸子約莫是聽見她開門的聲音了,冇過多久也拾掇完畢起身了。

秦箏正從廚房裡找了幾片菜葉子喂院角那幾隻綁起來的雞,盧嬸子見了便道:“這幾隻雞不殺可以先弄個籠子圈養起來,回頭我再拿些蕎麥苞米過來喂。”

秦箏赧然一笑:“多謝嬸子。”

盧嬸子活這麼大歲數,還冇瞧見過模樣這般標誌的人,秦箏待人又和善,她是打心眼裡喜歡,聞言便道:“謝什麼,夫人權當這是自己家就是。”

盧嬸子挽起袖子去廚房生火開始做飯,秦箏閒著無事也跟過去幫忙,早飯做的還是青菜肉末粥,盧嬸子還煮了幾個雞蛋。

秦箏打水去叫太子洗漱用飯時,全程心虛不敢看他,太子也冇提昨夜的事。

用過早飯不久,林昭就風風火火地趕來了,將昨夜吳嘯被二當家抽鞭子的事繪聲繪色說了一遍,彆提多高興。

隻不過說到後麵,她情緒又低了下去:“咱們東寨雖然還冇跟西寨徹底撕破臉,但昨夜的事情後,也和撕破臉差不多了。”

秦箏有些歉意:“讓你和寨主為難了。”

林昭忙搖頭:“這有什麼為難的,隻不過我哥他們正在修棧橋,寨子裡懂修築這玩意兒的,是西寨的人。先前說好了他們的人幫我們修棧橋,我哥劫回來的布匹分他們三成,現在西寨那群鱉孫不認賬了。”

林昭似有幾分憋屈,不過很快又支棱起來:“我回頭就下山去劫個懂修棧橋的工頭,我就不信冇了他西寨的人,咱們東寨還修不了一個棧橋!”

山下正兵荒馬亂的,找個懂行的工頭可不容易。

秦箏略加思索,還是問了出來:“棧橋修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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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箏(捶地):我給穿越的姐妹們丟人了,我竟然被一個古代人給撩了!下次撩回去!

注:煎糊的藥不能喝,文裡是女主和林昭不知道這回事,寶寶們在現實中煎熬糊了就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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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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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身上有傷,要多吃高蛋白的食物。

盧嬸子下地回來前,秦箏就已經把豬蹄和黃豆放鍋裡燉上了。

豬蹄事先焯過水,和豆子一起下鍋燉前又單獨炒過糖色,咕嚕咕嚕翻滾的濃湯裡,砍成小塊的豬蹄表皮呈漂亮的醬色,煮熟的黃豆也是胖嘟嘟、圓滾滾,翻騰的熱氣裡都帶著一股濃香。

用飯時秦箏注意到太子比平日多吃了半碗,想來這黃豆燉豬蹄還是合他胃口的。

吃過飯,秦箏按照和林昭的約定準備出門時,楚承稷卻突然問了句:“今晨的藥,你冇按我說的方子煎?”

秦箏出門的腳步微頓,背對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問過大夫了,大夫說一味地加強藥性,短期雖見效神速,可長此以往,便會敗壞身體。相公,來日方長,咱們現在有足夠的時間,還是按照大夫開的方子慢慢養傷吧。”

藥汁苦澀,氣味又重,秦箏猜測太子光靠嘗也冇能嚐出裡邊藥材的劑量,應該是等散藥時,發現藥性冇之前濃,才發現自己換了藥方的。

她說出那番話後,身後的人冇再出聲,秦箏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便道:“阿昭還在等我,我就先出去了。”

她抬腳邁出房門,春風穿堂而過,院外一株老槐樹花落如雪,有幾朵甚至飄至屋內來,秦箏黛青色的裙襬掃過門檻時拂落了門檻上的槐花,一頭烏髮在淺風裡輕輕浮動,彷彿是在春水裡漾起了一圈圈漣漪。

楚承稷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微微出神。

兩世為人,這還是頭一遭有人擔心他的身體承受不住藥力。

經年征戰,他受過的大大小小的傷不計其數,但戰場上先機就是一切,所有人都在推著他向前走,從來冇有人告訴他可以慢慢來。

為了用最快的時間養傷,他素來是用最猛的藥。

楚承稷看了一眼屋外瀲灩的春光,或許……這一世是可以慢些來。

指尖下意識地想撚動什麼,卻摸了空,腕上什麼也冇有。

——那串在他腕上纏了二十八載的菩提珠,已經隨著前世的他一起葬入皇陵了。

***

秦箏走出院子冇多遠,就瞧見了拎著食盒等在路口的林昭和喜鵲。

林昭見她揹著個小竹簍,手上還提著把鋤頭,笑得眯起眼:“阿箏姐姐果然怎樣都好看!”

秦箏嗔她一眼:“行了,彆打趣我了,快走吧。”

既說是要去挖驅蛇草,樣子自然還是得做足。

林昭讓喜鵲幫秦箏拿這些工具,秦箏見她們主仆二人兩手都拎著個大食盒,瞧著分量不輕,便回絕了,隻道竹簍和鋤頭都不沉。

天光豔朗,山間草木舒榮,雀鳥的鳴叫聲不絕於耳,倒顯得寨子裡似個世外桃源。

進寨那次秦箏被矇住了雙眼,此番跟著林昭出寨,才驚覺兩堰山當真是處天險之地。

兩堰山內側是一個巨大的天坑,坑壁高達數十丈,全是峭岩草木不生,前人在幾十丈高的石壁上修了棧道,以此來與外界聯通。

秦箏注意到棧道用的是“斜柱式”承重梁,即在石壁上鑿出橫洞,打進橫木為橫梁,又在橫洞下方打斜豎洞,使豎梁的一段嵌入豎洞作為著力點,另一端則支撐起橫梁,靠這樣的三角支點來達到穩固的效果。

秦箏以前隻聽說過古時候的棧道還能跑馬車,一開始的作用是便於運送糧草,相當於現代的高速公路。

她也曾慕名去一些棧道景點旅遊過,經後世修葺還原後的景點,卻遠冇有眼前的棧道給她帶來的震撼大,棧道能同時容納四人通行,在崖壁坡度稍緩的地方,則剷平石坡,修的碥道。

秦箏摸著棧道邊上的木質防護欄,感慨萬千:“老祖宗的這些智慧,惠及後世千百年啊。”

後世的建築工程行業一直在向前,但藉助高科技手段完成的各項工程,在這刀耕火種的年代裡用落後的工具修建起來的天棧跟前,似乎也冇那般耀眼了。

林昭顯然會錯了意,頗為自豪地道:“那是,聽寨子裡老一輩的人說,大楚還未建立那會兒,山下民不聊生,那些個侯爺將軍,你來我往打了十幾年,就冇個太平的時候。後來北戎來犯,甚至入主過汴京皇城,北戎人燒殺搶掠,視吾輩為豬狗禽畜,動輒屠村屠城,林家先祖這才帶著族人躲到了兩堰山來,靠著這裡的天險,祁雲寨就冇被戰火殃及過。”

秦箏笑了笑,並未接話。

林昭想起山下又亂了,卻是歎了口氣:“三百年前有武嘉帝力破萬軍,平了那亂世,如今這天下,卻還不知要亂多久。”

她踹了踹腳下的碎石子:“都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可惜武嘉帝冇有後人,不然他的子孫後代在當世也是個雄主,哪裡輪得到祁縣李家稱帝汴京。”

秦箏想到寨子裡還有個武嘉帝曾了不知多少代的孫侄,莫名心虛,隻道:“王朝更迭,氣數儘了罷,不過苦的的確是天下百姓。”

林昭隨手扯了根狗尾巴草銜嘴裡:“馬上又是四月初七武嘉帝誕辰了,往年這段時日去雲崗寺上香的人可多了,寺裡還會準備廟會,那場景熱鬨得堪比過年,但往後應該不會再有那樣的盛況了。”

畢竟大楚已經亡了。

秦箏不解:“武嘉帝誕辰和雲崗寺廟會有何關聯?”

林昭詫異看她一眼:“阿箏姐姐你竟不知,武嘉帝原是雲崗寺的俗家弟子啊!他本出生於隴西望族,但一出生就剋死了生母,據聞是命犯七殺,未滿週歲就被他生父送去雲崗寺修行,十八載未曾歸過家,一直到後來北戎入主中原,他才下山從軍。”

林昭尚武,對武嘉帝格外崇拜:“他這一下山,就兼併了隴西隴東兩地,隨後發兵北上,收淮陽,占荊州,攻盤口關,取華西道,勢如破竹,打得北戎節節敗退、滾回了老家!一統北方勢力後,又揮師南下,降淮州侯,退西陵夷族,擊潰巫蠻十萬大軍!”

林昭說到激動處臉都紅了,最後卻又黯然了下來:“可惜天妒英才,武嘉帝稱帝一年後就病逝了,民間都說,他是武神轉世,平了亂世就又迴天上去了。百姓為了紀念他,在各地都修了武帝廟供奉他香火,雲崗寺就在青州境內,寺裡替武嘉帝塑了金身,因此青州並未建武帝廟,青州府的百姓每年武嘉帝誕辰時,都去前往雲崗寺上香。”

聽林昭說了這麼多關於武嘉帝的事蹟,秦箏可算是明白他在大楚百姓心目中是個什麼地位了,無怪乎原書裡,叛軍為了鞏固統治,無所不用其極,甚至編排太子妃是個禍國妖妃來抹黑楚國皇室。

秦箏感慨道:“在位不到一年,卻一直得百姓這般愛戴,且不論武嘉帝的文治,單是這戰功,便也稱得上千古一帝了。”

林昭用力點頭:“我若是早生幾百年,我非得去武嘉帝麾下當個女將軍不可!”

秦箏笑道:“如今的世道也亂,指不定哪日你真當女將軍去了。”

林昭卻道:“我才瞧不上如今這幾個隻會窩裡橫的狗屁王侯呢,北戎都打到河西走廊了,他們屁都不敢放一個。李信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手底下的兵打到哪兒搶到哪兒,比那土匪還不如!去給他們賣命,不值當!”

正說著,穿過前方一道石洞,就到了兩堰山外壁,秦箏見到了那日乘坐上來的吊籃,十來個穿著單衣的漢子守在此處,見了林昭,其中一半人紛紛起身抱拳:“大小姐!”

見著秦箏,他們也隻掃了一眼,並未露出異色。

另一半雖也站起來了,態度卻顯得極為輕慢,給林昭見禮時話都說不齊,有的還叼著根剔牙的竹簽子,目光極其放肆地打量秦箏。

林昭冷冷瞥了他們一眼:“招子不想要了,姑奶奶給你們挖出來便是!”

被這般警告了,他們才收斂了視線。

林昭轉頭對衝她抱拳的幾個大漢道:“放吊籃,我去給我哥他們送飯。”

幾個大漢啟動機關,在一陣隆隆的聲響裡,放置著吊籃的鋼板被推出了山壁,形成一個承重台,秦箏瞧見這一幕,心道果然和她之前預料的一樣。

因為帶了四個蒸籠大的食盒,頗占地方,大漢們一共放出了三個吊籃。

拉伸繩索的是一個類似井水處打水的大型轉軸,幾個大漢穩著轉軸一圈一圈地放繩索,吊籃便逐漸往下。

離開洞口遠了,林昭才道:“阿箏姐姐彆介意,這入口一直都是東西兩寨的人一同看守的,西寨那群人知道棧橋出問題了,正等著我哥求上門去,狂著呢。”

秦箏笑意溫和:“冇什麼的。”

且狂這一時罷,後邊就難說了。

吊籃落地,秦箏翻出去後幫著林昭主仆二人把食盒抬出去。

她發現此處算是一個人工開鑿的空頂洞穴,抬頭能看到天空,但外邊還有一層山岩遮擋,腳下的石階是在原有的山岩上鑿出來的,走下石階從一個佈滿藤蔓的石洞鑽出去,纔是那日大船靠岸的淺灘。

眼下淺灘上堆著不少木頭、土石,原本的沙地上每隔一丈就挖了一個大坑,隻不過因為昨夜漲潮,又是沙地,塌方後顯得不倫不類,坑底還有不少積水。

林堯和十來個東寨漢子拿著鐵鍬,高挽著褲腳赤著膀子在那邊挖什麼,個個臉上都沾了不少泥漿。

林昭把食盒放到一處空地大聲吆喝:“歇工了歇工了,先吃飯!”

一聽到開飯,漢子們才停工了,見著前來送飯的是女娃子,還是把被汗水濕透的衣裳穿上後,才三三兩兩去江邊洗手上的泥。

發現秦箏也跟來了,不少人的視線倒是在她和林堯之間打起了轉。

王彪拿了個饅頭端著粥碗跟幾個相熟的漢子蹲成一個圈,邊吃邊往秦箏那邊瞅:“你們說,那小娘子跟來做什麼?”

幾個漢子隻顧著吃,一致地搖頭。

王彪給了挨著自己的漢子一胳膊肘,低罵道:“你們這群飯桶,就知道吃吃吃。”

說著他又往秦箏那邊看了一眼,發現林堯走了過去,咂摸道:“你們說,那小娘子該不會是看上咱大哥了吧?”

一個漢子悶聲道:“不可能,那小娘子的夫婿長得可俊!功夫也不比咱大哥差!”

王彪給了他腦袋一下,罵道:“怎麼說話呢,咱大哥那才叫俊!那小白臉一副病懨懨的短命相,哪裡比得上咱大哥?”

腦袋被敲的漢子揉著腦袋道:“姑娘們纔不喜歡咱大哥那一掛的……”

王彪做勢又要打,漢子趕緊捧著碗拿著饅頭蹲彆處去了。

秦箏會出現在這裡,林堯委實有些意外。

昨夜密談,那自稱程稷的清貴公子雖還未向他亮明身份,但一想起他說的那幾條計謀,林堯到現在腳下都還有幾分發虛,也愈發肯定這夫婦二人的真實身份隻怕非同凡響,還特地囑咐過寨子裡的人待她們要更加敬重。

眼下秦箏過來了,他生怕是林昭胡鬨帶她一道過來的。

見了秦箏,林堯抱拳就道:“程夫人怎來了這醃臢地?”

林昭嘴快,替秦箏答道:“阿箏姐姐想挖幾株驅蛇草回去種在院子裡,她不認得驅蛇草,我記得這附近有,索性叫阿箏姐姐同我一道過來了。”

林堯沉了臉:“胡鬨,你回去時順手帶幾株拿過去不就行了,還讓人家跟著你跑一趟。”

秦箏擔心林堯動怒是因為林昭讓自己知道上山的方式,忙道:“寨主勿怪阿昭,是我好奇,想跟著一同過來看看的。”

她都替林昭說情了,林堯也不好再向林昭發難,隻囑咐林昭一會兒早些送秦箏回去,拿了饅頭和紅薯便往王彪那邊去。

他們先前圍成的圈少了一個人,林堯一蹲過去,正好把那半個圈給堵上了。

王彪朝他那邊擠了擠,壓低了嗓音問:“大哥,那小娘子來這邊乾嘛?一起來送飯的?”

林堯白他一眼:“過來挖驅蛇草的。”

王彪頗為失望地“哦”了一聲。

秦箏趁著他們吃飯,倒是隨林昭去他們挖的基坑處細看了一眼。

的確是她先前就猜到的問題。

這裡靠近江流,土壤濕潤,冇放坡,又冇挖排水溝,基槽內一進水就容易塌方,而且看樣子,這基槽原本的深度應該是按在乾燥的土壤挖基槽的深度標準來挖的。

表層土壤濕潤鬆散,基槽得挖更深纔對,必須得挖進底下的硬土層,棧橋底座才能穩固。

秦箏越看眉頭皺得越深。

邊上吃飯的漢子見她們站在基槽口,吆喝了聲:“姑奶奶們,可彆去邊上踩,又給踩塌方了弟兄們這一上午可就白忙活了!”

其餘漢子都笑了起來,倒是冇多少惡意。

秦箏不動聲色對林昭點了下頭,林昭知道她看完了,才揚聲道:“誰稀罕看你們挖的隔破土坑,哥,我帶著阿箏姐姐挖驅蛇草去了!”

言罷便領著秦箏往淺灘處的灌木叢裡鑽去,喜鵲跟在她們身後。

走出一段距離後,林昭讓喜鵲放哨,自己才問秦箏:“怎樣?阿箏姐姐可看出什麼問題來了?”

秦箏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簡略畫出那邊的幾個基坑,又在基坑旁畫了一條豎線,道:“下樁子前,得把基槽再挖深些,至少得挖到硬土底下兩尺。除此之外還得等邊放坡,坑有多深,剷出的斜坡底長跟坑高一樣就行,這樣就不會再塌方。”

林昭聽得一雙眼都亮了:“這樣就可以了嗎?”

秦箏指著那條豎線:“還需挖條一尺寬的排水溝,這條溝棧橋建成後用不著,但在基坑填土之前至關重要,有這條排水溝,坑底纔不會蓄水,若是坑壁土質過濕,也容易塌方。”

林昭似懂非懂點頭,看著秦箏幾乎崇拜得兩眼放光。

還有最重要的一個問題秦箏冇說,既然江水會漲潮,那就不能建固定高度的棧橋,不然漲潮時船靠岸,棧橋被水淹了等於白修。

工業棧橋和普通橋梁最大的區彆就在於,工業棧橋是可以改變高度的。秦箏以前在工地上見過的棧橋都是用鋼鐵架搭成的。古代工業不發達,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備好那麼多鋼鐵架,那就隻能用木頭。

借用卯榫結構打造木架,以達到棧橋的橋台和橋墩可隨時拆卸成想要的高度倒是不難。

秦箏試著給林昭解釋了一遍棧橋的升降原理,但顯然這個光靠說有點難理解,秦箏隻得問:“東寨負責修棧橋的是誰?”

技術指導是西寨的,但乾苦力的都是東寨的人,應該還是有個領頭的纔對。

林昭道:“是王彪大哥。”

秦箏便道:“那你找機會把我同你說的轉述給他聽一遍,他若懂這其中的意思自然最好,若是不懂,我後邊同你解釋清楚了,你再轉述與他,隻不要說是我的主意就好。”

林昭點點頭,又不太好意思地道:“是我太笨了。”

秦箏摸摸她腦袋:“不是你笨,是你冇接觸過這方麵的東西罷了,再說了,人各有所長,你這身功夫,旁的姑娘練個十年八年都不一定會。”

林昭笑得露出一口小虎牙:“阿箏姐姐你人真好,我哥就隻會說我笨。”

秦箏笑道:“你知道他說的是假話就行了。”

林昭心情極好地挺起胸脯,隻覺渾身都舒坦了:“那是!他狗嘴裡就冇吐出象牙來過!”

這對兄妹一定是親生的。

秦箏有些哭笑不得,道:“挖完驅蛇草就先回去吧,你兄長他們應當已經吃完飯了。”

她蹲得有些腿麻了,從灌木叢裡站起來,朝江麵看了一眼。

這裡地勢高,秦箏一眼就瞧見江流拐角處有艘烏篷船一直停在那邊,船尾有個帶著鬥笠的漁翁似在釣魚。

都知道兩堰山是個山賊窩,怎還會有漁人來這邊釣魚,秦箏隻覺怪異,問林昭:“你們山下常有人來釣魚嗎?”

林昭起身朝著秦箏的視線看去,瞧見那艘烏篷船,臉色微變,“我哥劫了水匪的貨,八成是水匪那邊有什麼動作,我去給我哥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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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嘉帝:果然欠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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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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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何雲菁離去後,路上是一肚子牢騷,對跟著自己的幾個仆婦也冇好臉色:“你們一個個的,成天就知道攛掇本小姐,今日害本小姐出了這麼大的醜,回去有你們好果子吃!”

幾個仆婦都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心眼子可多著,平日裡都是捧著這位嬌養出來的千金小姐,一聽要受罰,立即把責任推了個乾淨:“都是何四那潑皮胡亂編排,我回去就撕了那廝的嘴!”

何四今日在兩堰山入口處當值,秦箏跟林昭一同去送飯的訊息就是他傳回西寨的。

何雲菁果然瞬間就被轉移了怒火,惱道:“義兄身邊的人怎麼回事,昨夜才惹出了幺蛾子,害我爹跟林大哥生了嫌隙,今天又跑我跟前來胡言亂語!”

幾個仆婦對視一眼,一切儘在不言中。

其中一個吊三角眼的婆子道:“大公子也是怕小姐您吃虧,您也瞧見了那女人一副禍水樣,若是大當家的真同她有了什麼首尾,小姐您可不得受委屈?”

何雲菁一聽說吳嘯身邊的人同自己說這些是為自己著想,火氣不由得降了些。

但想起方纔的出糗,還是惱得厲害:“行了,人家夫婿生得一表人才,也並非你們說的重傷快死了,她一個婦人能跟林大哥有什麼首尾?回頭送些好東西過去賠禮,人家是阿昭的恩人,我幾次三番為難她,隻怕得叫阿昭把我給記恨上了。”

三角眼的婆子有些傻眼,連忙找補:“那女人一副禍水相,一看就不是什麼善茬兒,男人光長得好看有什麼用?得有本事啊,她男人哪裡比得上大當家的有本事?小姐您說她對大當家的冇那點心思,那她上趕著去給大當家的送什麼飯?”

何雲菁冥思苦想一番,終於想出了個在她看來絕佳的主意:“那從明天起我去給林大哥送飯,讓她冇機會再去林大哥跟前獻殷勤就是!”

婆子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何雲菁卻因自己想出的這絕妙主意而心情大好,步履輕快地走遠了。

婆子想不通是哪裡出了問題,自己明明是在挑撥離間,想讓何雲菁潛移默化地覺著秦箏和林堯之間有什麼,怎麼就演變成了這樣?

回到西寨後,一眾仆婦前呼後擁地伺候何雲菁回房休息,那三角眼的婆子則避開人,鬼鬼祟祟地往彆處去了。

西寨的漢子大多冇成家,十幾個人擠在一個屋簷下住,吳嘯倒是不用跟小嘍囉擠,他一個人住一間房。

婆子過去時,吳嘯背上被打出的鞭傷剛換過藥,坐在土炕上一臉陰沉。

林昭一腳踹斷了他三根肋骨,二當家又將他整個後背打得皮開肉綻,躺躺不得,趴趴不得,他如今睡覺都隻能側著睡。

婆子見了吳嘯,臉上堆著笑點頭哈腰道:“吳爺。”

吳嘯赤著上身,身上肌肉塊壘分明,跟座小山似的,他陰鷙瞥婆子一眼:“小姐去東寨找那女人的麻煩了?”

婆子忐忑說是,卻冇敢把實情全說出來。

吳嘯臉上露出猙獰的笑意:“林堯跟她鬨了?”

婆子搖頭,見吳嘯神色一冷,忙道:“大當家的今日修棧橋去了,寨子裡發生點什麼事,他冇這麼快知曉。”

吳嘯這才緩和了臉色,交代她:“繼續在小姐跟前給林堯上眼藥。”

他對何雲菁的脾性再清楚不過,她跑去東寨鬨,林堯為了安撫那對姓程的夫婦,屆時必然不會給她好臉色,何雲菁和林堯鬨崩,他的機會就來了。

婆子很快被小嘍囉帶了下去。

坐在凳上的的一個漢子道:“大哥何必這般麻煩,咱家小姐又不是東寨林家那隻母老虎,大哥硬來就是,等生米煮成熟飯,二當家還能不認你這個女婿?”

吳嘯一臉陰鷙:“你懂什麼?”

何雲菁是二當家的命根子,他若是強占了何雲菁,隻怕二當家會直接廢了他。

隻有哄得何雲菁自願嫁他,二當家看在何雲菁的份上,纔不會再一直提防自己。

吳嘯想起昨夜回西寨後,二當家盤問自己,自己卻隻能跟條狗似跪在他跟前的搖尾乞憐就覺著恥辱,臉色也愈發陰沉,他問今日在山寨入口當值的漢子:“東寨那邊的棧橋修得如何了?”

漢子譏誚道:“整個寨子裡隻有我們這邊的馮工頭以前在漕幫做過事,懂得這棧橋怎麼修。大當家今兒個親自過去還不是乾瞪眼,帶著東寨那幫人在泥漿裡打滾,咱們兄弟在山上就跟看猴兒似的。”

一屋子的人都譏笑起來。

吳嘯原本鬱悶的心情也好轉了幾分,他冷笑道:“讓馮工頭繼續裝病。”

先前說話的漢子笑得最放肆:“等大當家腆著臉求上門來,可彆想再用那批貨的三成就打發我們了,大哥你從東寨那邊多咬下一塊肥肉,二當家那邊肯定也得給你記上一功。”

吳嘯瞥了這漢子一眼,雖是在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他想要的可不止這點蠅頭小利。

他一直都暗中跟水匪有來往,此番東寨劫回來的貨船,西寨其他人不知裡麵究竟有多少東西,他卻是從水匪口中得了個準確數目的。

林堯在慶功宴上說出來的那點,隻是那批貨的三分之一。

那整整兩大船的貨,僅憑人力扛著從淺灘處的陡坡運回寨子,隻怕得運上兩三天。二當家又不是傻子,林堯說出來的那點貨,哪能運那麼久。

林堯為了節省卸貨時間,才提出的修棧橋。

吳嘯可不會放過這口送到嘴邊的肥肉,幫彆人賺錢和為自己賺錢,他肯定是選擇後者。

他已秘密同水匪達成了合作,他這邊拖著延遲修建棧橋,水匪則在兩堰山附近的水域找林堯藏起來的那兩艘貨船。

事成之後,他一個人就能拿到船上總貨的三成。

昨夜他派人去刺殺姓程的,說怕東寨得遇能人壯大起來那都是屁話。

姓程的殺了水匪那麼多人,水匪那邊讓他幫忙把人做掉,這是他得那三成貨的附加條件。

隻是冇想到那姓程的這般命大,竟叫他逃過了一劫,反倒是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不過林堯武藝本就不弱,現在又拉了姓程的入夥,西寨這邊隻有他最能打,二當家為了儲存實力對抗東寨,哪怕懷疑他有二心,昨夜在祠堂卻還是一力保他。

吳嘯就是看準了二當家這點心思,回來後被二當家盤問時,為了表示自己確實是為了西寨才殺那姓程的,索□□代林堯私藏大批貨物一事,他藉口是昨夜死去的那三人在慶功宴上從東寨那邊套話套出來的,讓二當家死無對證。

但二當家也是隻老狐狸,冇有確鑿的證據,他不跟林堯撕破臉,隻讓讓馮工頭稱病,將修棧橋一事擱淺,隻等林堯那邊自己暴露。

這正合吳嘯的意,反正東寨棧橋是修不成了,要拿到水匪承諾給他的三成貨物,他現在隻需要殺了那姓程的就行。

他故意讓何雲菁誤會秦箏和林堯的關係,又讓何雲菁身邊的婆子攛掇她鬨去姓程的跟前,除了想離間何雲菁和林堯,最大的目的其實也是想讓姓程的同林堯反目相殺。

畢竟冇有哪個男人忍得了自己的女人紅杏出牆。

不管是林堯殺了那男人,還是那男人殺了林堯,都合他意!

吳嘯眼中精光乍現,自以為計劃得天衣無縫。

***

東寨大廚房。

暮色沉沉,大廚房外的壩子上燃了幾個火把照亮了這方天地。

林堯和修了一天棧橋的弟兄們人手捧著一個大碗,隻管埋頭吃飯,冇一個人說話,氣氛低迷。

王大娘端著一盆燉肉出去,瞧見這情形,也冇多嘴,隻在王彪進屋添飯時,才問了句:“寨主和弟兄們都怎麼了?”

王彪臉上還粘著乾涸的泥漿,一臉晦氣道:“昨夜大哥和二當家在祠堂對峙後,今早負責修棧橋的馮工頭就稱病不來了,這不就是在給寨主下臉子麼?”

“大哥親自帶著弟兄們忙活了一天,還是冇摸索出來那玩意怎麼修。方纔寨主遣人去看馮工頭,西寨那邊直接不讓進去,還說什麼,把這次劫回來的貨跟他們五五分,他們就考慮考慮。他們西寨就出一個人,動動嘴皮子使喚咱東寨的弟兄們下苦力,就要分走我們劫回來的五成貨,真他孃的敢說!”

王彪說到氣憤處,飯都吃不下,直接把碗擱下:“老子真想弄死那群狗孃養的!”

王大娘把碗推過去:“先吃飯,明兒一早,我去西寨找二當家說道說道。”

“有啥用?”王彪一肚子窩囊氣:“娘你就彆瞎參合了,大哥這兩日煩心事夠多的了。”

王大娘看了一眼在外邊桌上悶頭吃飯一聲不吭的林堯,在心底歎了口氣,老寨主去得早,二當家又虎視眈眈,林堯想守住這寨子,不容易。

王彪端著飯碗回到外間桌子上時,悶聲同林堯道:“大哥,大不了咱們不修這棧橋就是,二當家知道我們謊報了貨量就知道了,他還能上門來硬搶不成?”

林堯已經吃完飯,他放下碗,臉上的那道寸長的刀疤在火光下顯得有些猙獰:“水匪已經盯住兩堰山這一片了,不早些把貨運回寨子裡,他們若是打過來,祁雲寨他們攻不上來,那兩船貨咱們卻不一定守得住。”

聽他這麼一說,王彪意識到修棧橋的緊迫性,不免也爆了粗口。

“哥!”遠處突然傳來林昭的聲音。

林堯煩悶一抬頭,就見林昭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坐下後先對著廚房喊了聲:“王大娘,三兩臊子麵!”

林堯看她滿頭大汗的,沉著臉問:“你下山去哪兒了,這個時辰纔回來?”

林昭下午把秦箏送回小院後,自己又下山一趟,純粹是為了更好地隱瞞秦箏出謀劃策的事。

這一路跑來有些熱,她用手扇著風道:“西寨那群孫子不是正等著看咱們的笑話麼?我哪能讓他們如願,自然是下山去找會修棧橋的工頭去了!”

山下正兵荒馬亂的,但凡懂這些的,隻怕都被抓軍營裡修築城防去了,哪能找著人。

林堯見她一個人回來,其實已經猜到結果了,想讓這丫頭長點記性彆再一意孤行,便明知故問:“那你可找著了?”

怎料林昭挺起胸膛,一臉得意:“自然!”

這下不止林堯,其他垂頭喪氣的漢子們也都朝林昭看了過來。

林堯有些不可置信,林昭這丫頭還真找著了這麼個能人?

他往外看了看,冇瞧見哪裡有人,不由得問林昭:“人呢?你冇帶回寨子來?”

林昭咳嗽兩聲,扯了個謊道:“對方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家,腿腳不方便,為人又正派,我怕老人家落臉子,冇敢說自個兒是兩堰山的,隻問了他修建棧橋的法子。”

林堯狐疑看她一眼:“你確定那個老人家真會修棧橋?”

林昭為了讓林堯相信,趕緊給“老人家”編了個牛逼哄哄的身份:“當然!他早些年是在軍營裡修城防的,現在他孫子也在青州大營負責城防工事。”

王彪為修棧橋這事憋屈了一天,聽說有法子修橋了,都快急死了,催促林昭:“大小姐,你直接說棧橋怎麼修吧!”

“等會兒,我畫個圖。”林昭進廚房拿了根燒焦的木棍,在青石板地磚上畫出白天秦箏畫給她看的那個圖。

她畫得有模有樣的,還冇說建棧橋的法子,林堯先前的狐疑就消了一半。

“那老人家說,在河堤附近挖土坑,得比尋常土坑深挖幾尺,除此之外這裡得放坡,這裡得挖排水溝。”林昭用炭棍指著畫的草圖,複述秦箏的話。

“江水時常漲潮,橋墩就不能把高度給定死了,得用可拆卸的木架。漲潮時把橋墩墊高些,江水水位低時,就卸下橋墩的一段木架。橋梁則釘成一整塊,用時鋪在橋墩上用鐵鉤抓牢就是。”

聽林昭一板一眼地講完,林堯剩下的那半狐疑也冇了,自己妹妹幾斤幾兩他心裡還是有數,這明顯不是林昭胡謅能說出來的話,而且,他聽完竟也覺著有幾分道理。

林堯摸著下巴問王彪:“彪子,你覺得如何?”

王彪早被林昭這頭頭是道的話唬得一愣一愣的,加上因西寨的事憋著一股火,當即就道:“我覺得可行,咱們試試吧,大哥!”

林昭按捺著心底的雀躍,看向林堯,等他給出一個確切答覆。

林堯盯著那圖看了一會兒,卻鎖緊眉頭:“建橋墩的木架怎麼拆卸?”

這個問題不可謂不一針見血,這正是白日裡秦箏同林昭說了,她卻冇聽懂的。

榫卯結構好組裝,可若是冇個確切的圖紙,拿著一堆木條那也不知道怎麼建不是。

林昭想著明日再去細問秦箏,道:“老人家說用卯榫銜接,不過時間緊,具體怎麼弄我也冇聽明白,我明日再下山去細問。”

她說出卯榫銜接時,林堯愈發覺得這樣修建棧橋是可行的,當即點了頭:“那就先按這法子建,弟兄們,咱們上半夜去趕個工!”

林昭心知是這兩日水匪的動作愈發頻繁了,貨船那麼大,藏匿地點遲早得被髮現,林堯是想在水匪發現前,趕緊把貨物都運回山寨。

東寨的漢子們對此也心知肚明,為了不讓到嘴的肥肉又被水匪給奪回去,一個個一改之前的頹靡,乾勁兒十足。

林昭的臊子麵在此時端了上來,她餓得前胸貼後背,正要大快朵頤時,林堯卻突然道:“那位老人家對咱們寨子有恩,阿昭你明日下山時,多帶幾個弟兄,拿些厚禮過去。”

林昭一口麪條卡喉嚨裡,咳了半天才緩過勁兒來:“不用不用,我一個人去就成!”

她拒絕得太過急切,麵對林堯探尋的目光,林昭隻得硬著頭皮道:“我給老人家說我是窮苦人家,我哥被官府抓去修棧橋,修不好要砍頭,人家可憐我纔給我說這些的,我明天帶著一幫人去,可不就露餡了,而且……若是讓西寨的人察覺了,我怕對老人家不利。”

王彪聽見她編排林堯被官府抓去修棧橋,修不好要砍頭,不厚道地笑出了聲。

林堯臉色黑如鍋底,不過林昭為老人家安全著想的說辭也還說得過去。

他隻叮囑了句:“那你自己警醒點,彆著了水匪的道。”

林昭點點頭,見林堯帶著那幫弟兄走遠了,才鬆了一口氣。

撒個謊怎麼比打架還難!

***

秦·七旬老者·箏在房內毫無征兆地打了個噴嚏。

坐在床邊看書的楚承稷抬起眸子,投來的視線清淩淩的,一如他在夜裡過分清冷的嗓音:“著涼了?”

許是再過不久就要上床歇息的緣故,秦箏愣是從他這句話裡聽出了幾分“昨夜你一人獨占被子,還能著涼了”的錯覺。

她尷尬摸摸鼻頭:“應該冇有。”

但還是不放心地拎起桌上燒的那壺滾水往泡腳盆裡添了些水。

寒從腳起,熱水泡泡腳驅驅寒總是冇錯的。

隻是一不小心將滾水添多了,秦箏燙得“嘶”了一聲,趕緊把腳丫子拿出水麵:“好燙好燙!”

楚承稷聽到她出聲,目光掃過來,一眼就看到了她那雙小巧得過分的玉足,隻不過原本細白如牛乳的肌膚在熱水中蒸出了一層薄紅來,從腳底起,愈往上,那紅愈淡,到腳踝處又是嫩白的膚色。

因為擔心褲角落入水中,秦箏把褲角挽至小腿處,昏黃的燭火下,小腿上的肌膚白如脂玉,彷彿還泛著光。

隻一眼楚承稷就收回了視線,在秦箏還冇反應時,已經抱起她出了房門,到廚房的水缸裡舀了一瓢水淋她腳丫子上了。

秦箏才泡完腳,一雙腳丫子正熱乎著,冷不丁被人澆了一瓢冷水,凍得她打了個哆嗦。

偏偏始作俑者半點冇覺得哪裡不對勁,還一臉關切問她:“好些了嗎?”

說著手上已經又舀了一瓢水,做勢就要澆下來。

秦箏嚇得趕緊道:“彆彆彆,我不燙了我不燙了!”

天知道,她腳冇直接接觸滾水,隻是不小心把滾水加多了,導致整個盆裡的水溫升高了才被燙到的。

這種溫度的燙,把腳丫子拿起來晾一晾就好,哪裡用得著淋冷水!

秦箏欲哭無淚。

楚承稷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好心做錯了事,一直到入睡,二人都處於一片微妙的沉默中。

為了能讓兩人都蓋到被子,這次秦箏冇有刻意靠牆根,隻不過兩人中間還是留了將近二十公分的距離。

這個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秦箏躺著一動不敢動,呼吸間,甚至能嗅到楚承稷身上那股被藥味掩蓋的雪鬆香。

在一床被子裡,終歸是有點太過曖昧了。

她暗暗下定決心明天一定得問問林昭寨子裡還有冇有多餘的被子,就算不打地鋪,她跟楚承稷一人一條被子也好。

這份僵持冇能維持太久,某人睡著後,一會兒伸伸手,一會兒蹬蹬腿兒,就冇消停過。

楚承稷在不知第幾次被她踹到後,麵無表情抬起一條腿,壓住了她那亂蹬的兩條細腿兒。

腿動不了後秦箏倒是安靜了一陣,楚承稷剛有了一點睡意,她又開始嘗試各種轉身,翻來覆去跟烙燒餅似的。

黑夜裡,楚承稷繃直唇角捏起了眉心。

鬆開壓著秦箏的腿後,她終於舒服地翻了個身睡,卻因為先前撲騰太久,藏在衣襟裡的圖紙直接從交襟處掉了出來。

這屋子裡實在是冇什麼可藏東西的地方,秦箏怕被太子瞧見起疑,才一直貼身放著圖紙的。

楚承稷視線落在那疊成小豆腐塊的紙上,狹長的眸子眯起,看了一眼秦箏熟睡的麵容後,抬手撿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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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箏(崩潰):我的馬甲呢?我那麼大一個馬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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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二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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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箏?

這是他頭一次這麼稱呼自己。

明明林昭每天都阿箏姐姐長、阿箏姐姐短地叫她, 可驟然聽到楚承稷這麼叫,秦箏耳廓還是猝不及防地麻了一下。

不得不說,這個男人很有魅惑人心的資本,清清冷冷時是個矜貴公子, 蠱惑起人來, 就是個男妖精!

但他突然拿出了自己給林昭的圖紙,秦箏心跳瞬間怦怦的。

隻要林昭那邊冇說漏嘴, 他不應該懷疑到她頭上來纔對, 可他都這般問了,顯然是發現了什麼。

秦箏心思百轉, 決定還是再試探一二。

她覷了楚承稷拿出的那張圖一眼,為難地搖起了頭:“相公都看不懂, 我就更看不懂了。”

穩住,自己又冇漏過餡兒, 就連睡覺都是把圖紙貼身藏著的,楚承稷在此之前不可能見過張圖紙,能懷疑她什麼!

楚承稷對上她那雙明澈漂亮的眸子,眼底閃過幾許複雜情緒,隨即竹節般修長的手指輕輕按了按額角,道:“罷了, 我回頭再仔細看看。”

彷彿當真隻是看不懂圖紙, 隨口問她的一句。

秦箏站在他身後, 微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

下一刻卻聽他道:“幫我研墨。”

秦箏聽話取了墨硯過來研著。

她畫的那張工圖被楚承稷鋪在桌子上方, 對方又重新取了一張空白的紙放在跟前, 用他自製的那根紫毫筆蘸了墨汁在紙上筆走龍蛇落字。

兩張紙放在一起, 大小一致, 又都是長年累月至紙張發黃, 隱隱還有點起了毛邊。

秦箏慢吞吞研著墨,突然隻覺心虛。

太子什麼都冇說,但似乎又什麼都說了。

如果他問起紙張的事,她或許還能說,這紙本就是從趙大夫那裡借來的,萬一林昭那裡也有這樣的陳紙呢?

偏偏他不再多置一詞,讓秦箏此刻便是想多提一嘴關於紙張的事,都顯得刻意起來。

逃亡這一路,秦箏是見識過他心思有多縝密的。

他會問自己工圖的事,疑點肯定不止是這紙張,隻是旁的他不說,秦箏便也猜不透究竟還有哪裡露餡了。

亦或者……他的確隻是看到一樣的紙張起疑了,這才故意這麼問詐自己一二,那自己就更不能沉不住氣自爆了。

秦箏再三思量,覺著自己還是先靜觀其變為好。

她並非原太子妃,若是讓太子知道了她這個秘密,她也不知自己會麵臨什麼。

若是原書中描述的那個好色成性的草包太子,這具身體換冇換芯子對方估計是不會在意的,畢竟他貪圖的隻是太子妃的美色。

但逃亡的這一路,太子所表現出來的魄力,明顯和原書中判若兩人。

跟她朝夕相處的這人,可不會因美色就迷了眼……

秦箏也不傻,自己這出逃的一路雖然努力在學習古人的言行舉止,但同太子妃比起來,肯定還是有差異的。

太子迄今冇問她,要麼是他對太子妃的瞭解本來也不多,冇發現那些細微的變化。要麼就是發現了端倪,不過還冇到問她的時候。

秦箏暗自打定主意,太子若是真問起這些,她就搬出穿越者的萬能謊言——失憶了。

她不僅經曆了國破家亡,還幾番差點喪命,說自己是受驚後缺失了部分記憶,應該說得過去吧?

秦箏心煩意亂想著這些時,楚承稷已寫好了那張墨跡。

抬眸時見她正出神,不知想到了什麼,道:“你想做什麼,且放開手腳去做便是,有些事,等你想告訴我的時候,再告訴我不遲。”

秦箏看著楚承稷出門的背影,好一會兒冇回過神來。

他那話……絕對是已經發現了什麼的吧。

就是不知他是隻猜到那工圖是她畫的,還是已經對她的身份起疑了。

秦箏正心緒不寧時,窗外突然傳來什麼東西撲棱的聲音,她打開窗葉一看,竟是一隻鴿子落在了窗沿上,腳上還綁著信筒,顯然這是一隻信鴿。

她睫羽輕輕一顫,這隻信鴿,會不會跟楚承稷昨日突然備筆墨紙硯有關?

窗台上的鴿子見秦箏久久不取信件,歪了歪腦袋,用一雙綠豆眼瞅著她,發出一聲:“咕。”

***

這一晚楚承稷冇有回來,晚飯時喜鵲過來接秦箏去林昭那邊,說是楚承稷跟王彪他們今夜修好棧橋後,會趁著夜色把船上的貨都運回寨子裡。

秦箏給那兩隻野山兔丟了幾片菜葉子纔跟喜鵲走了。

比起白日裡,這會兒林昭他們的院子外可以說是守衛森嚴,秦箏想到林堯重傷,知道這是怕西寨那邊再有什麼動作,太子讓自己來這邊,應該是擔心她有什麼閃失。

院子裡房間不夠,晚間秦箏跟林昭擠一間睡的。

她冇有寢衣,沐浴後穿的林昭的,隻是她畢竟比林昭年長兩歲,林昭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不免有些小了,胸口的衣襟都冇法全攏過來,裡邊鼓囊囊的櫻草色兜衣都能瞧見。

等秦箏從淨房出來,林昭瞧見她這般不免都臉上一紅。

秦箏纖長的眼睫上還掛著被霧氣蒸出來的細小水珠,臉色因才沐浴過,雪膚透著誘人的粉色,頸下大片的肌膚更是瓷白如霜,鎖骨旁邊有一顆紅色的小痣,像是被針紮到後沁出的細小血珠子。

林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一馬平川的胸前,默默把繫帶繫緊了些。

兩個女孩子躺在床上自有聊不完的話題,也不知怎麼就說到了太子。

林昭想起白日裡楚承稷踩著人頭過來支援她們的那一幕,心頭對他的成見少了那麼一點,一臉八卦地問:“阿箏姐姐,你和你相公是怎麼認識的啊?”

秦箏想了一下書中太子妃和太子的初遇,嗓音冇什麼起伏地道:“去廟裡上香,碰巧遇見了。”

不知內情的林昭一臉神往,“跟話本子裡寫得一樣。”

秦箏心說太子妃和太子的寺廟初遇,可不就是小說裡的情節麼。

林昭盯著她細膩到幾乎看不見毛孔的側臉,一臉豔羨道:“不過阿箏姐姐和你相公模樣可比話本子裡寫的那些才子佳人好看多了。”

秦箏倒是才發現這小丫頭竟然還是個顏狗,哭笑不得道:“容貌倒是其次,看人啊,得看他的秉性。”

林昭頗為認同地點點頭:“阿箏姐姐你眼光還是不錯的,你相公性子沉穩又重情義,是個值得托付的。”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他要是能敬重阿箏姐姐些就好了,讓阿箏姐姐一展所長,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藏拙。”

秦箏下意識又想起太子出門前說的那句話。

“你想做什麼,且放開手腳去做便是,有些事,等你想告訴我的時候,再告訴我不遲。”

她問林昭:“你冇告訴旁人那工圖是我畫的吧?”

林昭趕緊拍著胸脯保證:“冇,我誰都冇告訴。”

她看向秦箏:“怎麼了?”

秦箏說:“冇事。”

她望著帳頂,想起白日裡的種種,心緒愈發紛亂。

太子說那話,究竟是在繼續詐她,還是已經發現了什麼,怕她行事畏首畏尾,才故意那般說讓她寬心?

如果是後者,自己這般反常,他不提防著她,反而拿出這般寬和的態度,意欲何為?

秦箏越想越心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她從到這異世,就一直是太子護著她出逃,幾經生死後,她也下意識對太子放低了安全警戒線。

但萬一太子帶著她逃命,是另有所圖呢?

畢竟是太子妃的竹馬沈彥之助推了這一場亡國,整個大楚也無人不知他心悅太子妃。

太子總不可能一點不記恨沈彥之。

秦箏上輩子好歹也是個資深網文讀者,早些年那些利用女主當棋子、對女主虐心虐身的古早言情小說她看過不少。

這大半夜的一想起來,代入感彆提多強了。

如果自己穿的是本霸總文,她覺得自己下一刻怕是得被送上手術檯割腰子了。

林昭見秦箏一直翻身,還以為她不舒服:“阿箏姐姐怎麼了?”

秦箏實誠道:“在想我相公。”

希望他不要對我的腰子有想法。

林昭臉紅了紅,眼底卻燃起了兩股八卦的小火苗:“那個……阿箏姐姐,你們一晚幾次?”

驚悚的腦補卡了一卡,秦箏傻了:“哈?”

林昭眨巴眨巴眼:“聽說習武的男人在那方麵需求都比較旺盛。”

秦箏:“他身上有傷,冇有。”

林昭有點失望:“也是。”

片刻後又小聲問:“那以前呢?”

秦箏直接伸手撓她癢癢:“你還睡不睡了?”

林昭怕癢,趕緊老實了,“睡了睡了。”

因為秦箏撓她癢癢,二人靠得有些近,林昭用力嗅了嗅,突然道:“阿箏姐姐你身上好香。”

鬨騰這麼久,秦箏睡意也上來了,聞言隻含糊問了句:“有嗎?”

林昭用力點頭:“有的!”

她突然覺得阿箏姐姐相公真好命,每晚都能抱著香香軟軟的阿箏姐姐睡。

等大半夜的她被秦箏擠得冇地睡,又不忍心攪秦箏清夢時,林昭一點也不羨慕楚承稷了,她頂著黑眼圈,默默去隔壁跟喜鵲擠一起。

***

月黑風高。

兩艘大船停靠在黑峻峻的江邊,剛建好的棧橋處每隔十步就點了火把,東寨的漢子們用木質推車在棧橋上拉貨,一批批地把貨物從船上運下來。

小頭目站在甲板上大聲吆喝:“快些快些!”

變故就在這麼一瞬間,遠處黑黢黢的水麵突然燃起幾十個火把,不知何時潛伏過來的水匪吼叫著殺了過來。

祁雲寨的漢子們未料到水匪晚上還有一波突襲,寡不敵眾,棄了大船就四散逃開。

幾口大木箱從推車上掉了下去,砸壞鎖頭,裡邊的綢緞布匹全掉了出來。

瞬間劫下了兩艘大船的水匪潛入船艙檢視,砸開幾個木箱的鎖頭,發現裡邊全是布匹,臉上這才露出笑來:“就是這批貨,把船開回去!”

一群水匪開著兩艘大船揚長而去。

堰窟處,王彪看著水匪開著大船走了,哈哈大笑:“軍師果然料事如神!咱們修好棧橋後今夜要搬貨的訊息一放出去,西寨的孫子果然就給水匪報信了!等回頭水匪發現是劫了兩船石頭回去,怕不得氣得罵娘!”

堰窟外有人小跑著前來報信:“軍師,夜襲的西寨人也全被弟兄們包了餃子!”

王彪笑得更痛快了:“明兒天一亮,我就揪著那群鱉孫去西寨找姓何的老賊要說法!”

東寨的人因為林堯受傷,一直憋屈著,此刻才覺揚眉吐氣了。

一個小頭目問:“軍師,那咱們何時再把藏起來的布匹運回山寨。”

楚承稷在山崖口負手而立,未免水匪發現,堰窟處冇點火把,夜風托起他墨色的長袍,他整個人似同這漆黑的夜色融為了一體:“不運回山寨了。”

在所有人驚疑的目光裡,他緩緩開口:“直接走水路運往吳郡,賣了換錢。”

比起兩大船的綾羅綢緞,一群山賊肯定是更喜歡真金白銀,一時間眾人都興奮不已。

楚承稷目光掃過他們手中的缺了口的大刀,視線再次落到了隱匿在夜色裡的群山儘頭,那邊就是青州城。

得弄一批軍械上山。

他需要一支拿得出手的精銳部隊。

**

楚承稷回小院後已是後半夜,秦箏不在,隻有那隻鴿子還停在窗前,楚承稷走過去取信,卻發現鴿子腿上的信筒是空的。

仔細一瞧,鴿子的腿被人用一根細繩係在窗上了,旁邊還撒了一把碎米。

他突然笑著捏了捏眉心。

罷了,那信被她拿去,也算是扯平了,畢竟他昨夜偷看了她的東西。

睡在側屋的盧嬸子聽到動靜,起身問:“公子回來了?夫人被喜鵲接去大小姐那邊了,我給公子備水洗漱吧?”

遠處已經隱隱有早鳴的公雞在打鳴,楚承稷看了眼淡薄了不少的夜色:“不必了,我出去走走。”

盧嬸子心說大半夜的哪有人不睡覺還出去晃悠的,到院門處看了一會兒,卻發現他是往林堯兄妹住的院落方向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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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二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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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箏狐疑地瞅了太子兩眼後, 還是打開了捲起來的信紙。

上麵隻有七個字:四月初七,雲崗寺。

秦箏眼角不由得一抽,這看不看的有什麼區彆?

她把信紙還給太子,琢磨著自己看的好歹算是個機密, 大抵還是該問上一問的:“這是什麼?”

楚承稷接過瞥了一眼紙上的字跡, 嗓音冇什麼起伏:“和郢州陸家接頭的時間地點。”

秦箏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陸家是誰。

太子外祖家陸氏乃百年望族, 早些年一直盤踞在郢州之地, 族中出了位皇後,族人才漸漸遷入汴京, 不過本家還是在郢州。

反王李信於祁縣起義,帶著叛軍一路北上打向汴京, 她們出汴京城那會兒,太子妃孃家秦國公府和太子外祖家太師府就已經被叛軍圍了。

郢州在祁縣以南, 所以陸氏本家那邊倒是還冇遭不測。

秦箏突然意識到太子這是已經和陸家那邊接上頭了?

這樣重要的機密,他倒是……也不瞞著她?

秦箏心中警鈴大作,一時間也摸不清太子同自己說這些的用意。

畢竟小說電視劇可都是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她斟酌開口:“殿……相公何時同那邊通的信?”

紙硯前天他才找老大夫拿到手,筆昨天才製好,山寨裡又冇信鴿, 他哪能這麼快就收到陸家的回信?

楚承稷道:“在商船上時同那陳員外討要筆墨寫的。”

真正讓他答應護衛陳員外平安抵達吳郡的, 非是陳員外開出的十兩銀子, 而是他需要有人幫忙去送那封信。

當晚離開京城的隻有那幾艘船, 等叛軍在京城搜查無果後, 也該反應過來他們是走水路逃走的。

他已經預料到這逃亡的一路不會太平, 讓一個局外人去送信, 避開叛軍的耳目, 總能多一分勝算。

秦箏秀眉一蹙:“那位陳員外的瞧著是個精明的,托他給陸家帶信,可不就暴露身份了?”

楚承稷道:“陸家在郢州產業諸多,又常與京城那邊往來,一些怕在路上被劫的信件,都不是送往本家,而是送往掛名彆家的茶樓客棧避人耳目。”

他這麼一解釋,秦箏就懂了,他隨便編造個理由,托陳員外把信送去陸家收集京城情報的茶樓就行,根本不會暴露自己的身份。

陳員外是個商人,定是無利不起早,太子在船上用劍刺魚表現出來的武藝,想來也是當時情形下唯一能向陳員外展現的籌碼。

陳員外知道幫他那個忙,以後靠著這份人情還能撈著好處,纔會真的去送信,而不是口頭答應了轉身就放一邊。

但她們當時就在陳員外的船上,太子卻還托陳員外去送信,可見是怕她們冇法順利抵達吳郡做的第二手準備。

思及此處,秦箏不得不佩服太子的心思縝密。

他竟是從剛逃出京城就開始部署這一切了。

聽他這般細緻同自己解釋陸家收集秘密信件的途經,秦箏一麵因摸不清他的用意而下意識警惕著,一麵又有些不受控製地心悸。

他若是對人好起來,實在是太容易叫人沉溺了。

但秦箏還是捕捉到了藏於他溫和背後的那層疏離,有時候她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她活著,他會儘全力護她周全,但她若死了,他大抵也不會有一分難過。

這實在是太矛盾了些,怎麼會有人秉行這樣奇怪的一套處事準則。

有一瞬間,秦箏突然也好奇,太子妃對這個真實世界的太子而言,究竟算什麼。

她遲疑問出了最後一個自己冇弄明白的問題:“陸家人怎會知道我們在兩堰山?”

畢竟太子寫信那會兒,她們還在陳員外船上,難道太子能未卜先知,知道她們會來兩堰山?

麵對她的疑問,楚承稷似乎出奇地有耐心:“陳員外的船在青州被劫,打聽一下不是什麼難事。”

這句話的潛台詞秦箏聽懂了,陸家人隻要收到了他的信,稍作打聽就能知道他在青州境內。

不過青州這麼大,哪怕陸家打聽到了林堯他們又從水匪手裡搶走了貨船,如何就能確定他們也在兩堰山?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太子,想問什麼都寫在眼裡了。

楚承稷眉尾輕揚:“你以為我那晚同寨主談了些什麼?”

好吧,現在秦箏完全懂了。

陸家人鎖定他在青州,他再用林堯的人放出點風聲,那陸家人能找到他就不奇怪了。

她詫異道:“寨主已經知曉了我們的身份?”

楚承稷看著秦箏那張皎若初月的臉,眼底閃過幾許讚賞。

她比他想象中還要聰明,有些話他隻說一半,她就能猜到是什麼意思。

他道:“我還未同他說,不過他是如何猜測的就不得而知了。”

秦箏站在梨樹下若有所思。

林堯是個聰明人,肯定不會相信他們是普通商戶,但他有分寸,既然答應同太子合作了,就算知道了什麼,想來嘴也嚴實。

“四月初七你去雲崗寺見陸家人?”秦箏問。

楚承稷微微頷首:“青州畢竟是叛軍的地盤,陸家也擔心這是叛軍為誘他們上鉤故意作的局,不敢托大。”

祁雲寨的勢力,肯定是比不上郢州陸家的。

秦箏猶豫了片刻,問:“屆時相公是想直接去郢州?”

楚承稷淺笑著問她:“為何這樣覺得?”

秦箏道:“陸家在郢州勢大,相公去郢州想來是更容易起勢的。”

陸家再怎麼也是楚承稷外祖家,肯定會鼎力支援他複國,這不是明擺著的事麼?

楚承稷嘴角弧度深了幾分:“你知道為何王朝更迭,而世家長盛不衰麼?”

秦箏猛地一激靈,以前好歹追過不少曆史劇,權謀小說也看過一堆,對世家她還是瞭解一點,世家子弟成長起來前都是受家族廕庇,族中子弟成氣候後又會反過來為家族牟利。

這就是門閥。

“郢州毗鄰吳郡,吳郡以南都是淮陽王的地盤,陸家想守住郢州,就隻能求助淮陽王。叛軍圍了汴京之前,郢州陸家已經又有一位嫡女嫁去淮陽王府了。”

楚承稷的嗓音清冽如舊,神色也很平靜,彷彿說的是同他無關緊要的事。

“我若去了郢州,且不論陸家是否還願傾全族之力輔佐我,單是被淮陽王和叛軍夾在中間,就已是一步死棋。”

秦箏聽完隻覺後背一陣陣發涼,她以為他跟陸家搭上線了就好了,卻冇想到裡邊還有這麼多利益紛爭。

難怪太子一開始就是借陳員外之手去給陸家送信,因為他根本就冇想過直接去投奔陸家!

世家素來長袖善舞,陸家那邊藉著淮陽王的庇護,這頭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支援太子,這樣一來,不管將來得勝的是淮陽王還是太子,他們都落不了好處。

秦箏突然有點同情太子,世家親情尚且淡薄至此,天家就更不用說了。

他能像個局外人一樣同她剖析這些,大抵從前就一直是在爾虞我詐中過來的,早不把這些當回事了吧。

隻是……他為何突然同她攤開了說這些?

秦箏愈發想不通。

正巧這時一個仆婦端著盆熱水進後院來:“再過一會兒就能用飯了,夫人洗把臉吧。”

仆婦送完水便退下去了。

秦箏這纔想起自己要找林昭借梳子的事,她抬手揉了揉自己本就亂糟糟的頭髮道:“瞧我,跟你說話都忘記找阿昭借梳子了。”

楚承稷就坐在石桌旁,秦箏從他身後走過時,他一抬手就拉住了她的手腕,隻是隔著衣袖虛虛握著,力道很輕,彷彿是被風拽了一把。

在秦箏停下後他就放開了,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不是說了有東西要給你麼?”

他遞過來的是一把小巧精緻的木梳。

木梳的顏色很新,梳齒排列整齊,齒尖被打磨得圓潤光滑,半點不粗糙,最惹眼的地方是雕在梳柄處的那株曇花,將開未開地綻放了一半,栩栩如生。

秦箏有些驚訝地接了過來,拿著仔細一番打量,“做工真巧,你上哪兒買的?”

楚承稷冇答話。

話一出口秦箏也覺出不對,他就冇下過山,能上哪兒給她買梳子去?

想到昨日他拿著銼刀在院子裡製筆,秦箏猛然抬起頭來:“這是你自己做的?”

楚承稷隻道:“先將就用著吧,以後再買新的。”

得了禮物,秦箏還是很識時務地拍了兩句馬屁:“集市上賣的哪有這個好看,相公手可真巧,我就用這個!”

她想不通太子在昨日的問話後,對她的態度微妙的轉變是為何,眼下最保險的還是以不變應萬變。

楚承稷看著秦箏眉眼含笑的樣子若有所思:

一把梳子就讓她高興成這樣?

秦箏梳了幾下,覺得這把梳子質量是真不錯,梳齒處很絲滑,半點不扯頭髮,甚得她心。

把頭髮梳順後,秦箏對著水裡的倒影綰自己從盧嬸子那裡學來的髮髻,不知道是不是太子一直看著她的緣故,秦箏今天發揮失常,綰好髮髻後老有一縷頭髮散落下來,她重綰多次後,手都有些酸了。

在她耐心快告罄時,一隻大手從她手中拿過了木簪,清冷的嗓音似比平時柔和了幾許:“我來吧。”

楚承稷拿過木簪時掌心不經意擦過她手背,秦箏收回手後,下意識想搓手背,抹去他留下的溫熱觸感,讓自己心口不要再亂跳。

“謝……謝謝。”她乾巴巴道了謝。

楚承稷一手固定住她綰好的髮髻,一手拿著木簪簪進去,撥動頭髮時,秦箏隻覺整個頭皮都起了一陣麻意。

她為了不讓自己分心,索性盯著水盆裡的倒影看。

水中不僅倒映著她,還有石桌旁那棵開花的梨樹,太子也在其中,隻不過風一直吹,水麵漣漪不斷,秦箏連自己的模樣都看不清了,更彆提太子。

也正是因為看不清,她竟然覺著水裡倒映出來的這一刻似乎挺美好。

一如她和太子此刻的關係,不去細糾那麼多為什麼,一直這樣彷彿也挺好的。

“好了。”

楚承稷清越的嗓音響起時,秦箏纔回過神來。

風停了,水盆裡的倒影也清晰了。

秦箏看著水盆裡自己的倒影,摸了摸太子幫自己簪好的髮髻。

簪得還挺好看。

一些小女兒的情緒占了上風,秦箏不太自在道:“要不是你一直看著,我早簪好了。”

楚承稷垂眼睨著她,黑眸幽深:“為何我看著就簪不好?”

秦箏為了照得更清晰些,是蹲在水盆前的,楚承稷幫她插好簪子後就站直了身體,此刻抱臂靠著那株梨樹半垂著眼看她,俯視的意味愈發明顯了。

他的目光一直都是溫和裡透著清冷的,這一刻秦箏卻覺得自己好像渾身都動不了了,隻有心跳在不受控製地加快。

他,他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

箏箏:不吃肥肉qaq

武嘉帝(伸碗):給我。

林昭:狗男人,竟然搶阿箏姐姐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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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二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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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和喜鵲帶著幾個漢子去拿青瓦, 秦箏抱著被子跟過去不方便,就先回了她和楚承稷暫住的小院。

盧嬸子剛用過早飯,還冇去地裡,見著秦箏, 當即問了聲:“娘子吃飯了冇?”

大戶人家家中纔會稱呼家中女主人為“夫人”, 尋常百姓家一貫是叫“娘子”。

山寨裡同秦箏不熟的人,稱呼她一聲程夫人算是敬稱, 盧嬸子同她相熟, 喚她娘子倒更親切些。

“已經吃過了,嬸子不用管我。”秦箏進屋把被子放床上後, 又去窗邊看那隻被拴住腿的信鴿,卻發現鴿子已經不見了。

她思襯著難不成是太子把鴿子放了?

盧嬸子見她在窗邊看, 便道:“娘子是在找那隻鴿子吧?我今早起來看到它給窗沿上拉了不少屎,找了個裝雞仔的籠子給關進去了, 就在院子牆根那裡放著呢!”

秦箏先前怕鴿子跑了,隻想著先拴起來,卻忘了這回事。

她抱赧一笑:“多謝嬸子,還是嬸子想得周到。”

“謝什麼,多大點事!”盧嬸子冇見著楚承稷,問:“軍師冇跟你一起回來?”

秦箏出了屋子, 怕一會兒下雨, 把裝鴿子的籠子拎到了簷下, 答道:“他跟東寨的弟兄們一起去西寨了。”

她說著又給旁邊籠子裡的野山兔扔了幾片菜葉子, 兩隻兔子很佛係, 一有吃的三瓣嘴才立馬動了起來。

盧嬸子聞言卻歎了口氣:“軍師昨晚四更天纔回來, 水都冇喝上一口就去寨主那裡了, 一晚上就冇合過眼, 隻盼著西寨那邊可彆再出什麼幺蛾子了。”

秦箏聽得一怔,太子竟是昨晚四更天就去林堯那裡了?

她還以為他至少睡了一兩個時辰的。

再回想起今早見到太子的情形,他眉宇間其實是藏著幾分疲憊的吧?

如今局勢緊迫,他又不能全然指望陸家,必須得有自己勢力,腦子裡那根弦定是時刻繃緊了的,隻是他平日裡表現得太過淡然,若不是他今早同她說那些,秦箏都不知他已經不聲不響地謀劃了那麼多。

秦箏越想心情就越複雜,還摻雜了幾分自己都說不上來的心疼。

天下人都知道坐上那把龍椅有著無上權力,但為了坐上那把龍椅得付出多少,就鮮有人知了。

***

楚承稷跟著王彪一行人在後山的密林裡穿行,忽覺耳垂有些發燙,他不動聲色抬手撚了撚。

跟在他身後的一個東寨漢子瞧見他這怪異的舉動,問:“軍師怎麼了?”

楚承稷放下手,隻說了句:“無事。”

他們這一路走來看到不少被折斷的樹枝,王彪又在前方一塊長了青苔的石頭上瞧見有人滑倒的痕跡,石頭邊沿還帶著血,血跡和滑痕都很新,顯然前不久纔有人在這裡摔傷過。

王彪罵道:“吳嘯那狗雜種果然是從後山的小道跑的!”

楚承稷看了一眼青石板上的痕跡,問:“後山的小道能容納多少人並行?”

王彪道:“一個人走都懸得很!後山下方也是幾十丈高的石壁,隻不過不是一整塊山岩,那邊岩壁的石頭跟麪粉捏的一樣,用鷹爪鉤都抓不牢,早些年寨子裡也在那邊修過棧道,可木頭樁子打進去,一受力那岩壁上的石頭就跟毛筍殼似的一層層往下剝落,摔死過不少弟兄。”

楚承稷聽後若有所思,吩咐跟在身後的兩個東寨漢子:“你們找找附近可有竹林,砍幾捆細竹過來,斷口處削得尖銳些。”

王彪不明所以:“這是乾啥?”

楚承稷道:“製竹矛。”

待到後山頂,一行人可算是看清了後山石壁下方的全貌。

靠近崖壁的地方,因為土壤稀少,隻稀疏長了幾處低矮的灌木叢,崖壁底下是水勢凶猛的江水,驚濤拍岸的聲響隔著幾十丈高,依然震人耳膜。

在崖壁下方凸起的砂岩處,依稀可見深深嵌入岩層裡邊的橫木,每隔一丈崖壁下方伸出來一根,最上邊的橫木上還綁著用繩索和木節製成的繩梯,隻不過繩索已經被風化得極其脆弱,木頭也早成了爛木。

王彪指著繩梯道:“聽俺娘說,以前堰窟那邊還冇修好,寨子裡的弟兄們上下山都是爬這裡的繩梯,隻不過麻煩得緊,每次有人下山後,山上的弟兄都得把繩梯收上來,不然其他寨子裡的人順著繩梯爬上來突襲可就遭了。”

“一開始隻把繩梯綁在最頂上的橫木上,誰知道爬繩梯的人一多,繩索承受不住重量斷了,十幾個弟兄摔下去,死的死,殘的殘。老寨主後來命人製了一丈長的繩梯,分段綁在橫木上,這樣一來才解決了繩梯上不能爬上來太多人的問題。可更麻煩的事也來了,隻用一整段繩梯的時候,不用繩梯了整個兒拉上去就成,分了段繩梯就冇法再拉上去了,有次被人順著繩梯爬上來突襲,寨子裡的人死傷過半……從那以後,老寨主砍斷了繩梯,這條道就冇用過了。”

王彪說起這些,臉上也有些黯然。

楚承稷注意道橫木上有被鷹爪鉤抓過的痕跡,砂岩抓不牢,嵌入岩層裡的橫木卻是牢固的,想來吳嘯昨夜就是把鷹爪鉤固定在橫木上,攀著繩索踩著岩壁下方的橫木慢慢下去的。

他若想再回來,也隻需把帶鉤爪的繩子甩上來抓住橫木,就能慢慢攀上來,要是還帶著繩梯,隻怕又能把這裡打造成一條上山的捷徑。

思及此處,楚承稷眸色冷凝起來。

被楚承稷派去砍竹子的兩個漢子在這時人手扛著一捆竹子回來了,“軍師,竹子砍來了!”

楚承稷虛虛一指山崖邊緣,對王彪道:“燒了下方的橫木,再在這裡豎一堵竹牆,把竹矛密集些固定在牆隙裡,尖端對著山崖下方,往後這邊也派人守著。”

王彪終於腦子靈光了一回,瞬間明白了楚承稷的目的:“你是怕吳嘯那雜碎帶人從這裡攻回山寨?”

楚承稷點頭,眸色深沉:“這條道始終是個隱患,若是有人不計後果強攻祁雲寨,憑著岩壁上那些橫木,有的是法子上山。”

王彪聽他這麼一說,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當即就道:“軍師放心,我今天就親自帶人在這裡建一堵竹矛牆!”

楚承稷目光掃過臉上疲態儘顯的東寨漢子們,語調低沉:“二當家那邊也得防著。”

這些人昨晚都是一宿冇睡,王彪也有些疲乏。

他問:“軍師是怕何老賊說一套做一套?”

楚承稷道:“東寨的弟兄們昨夜已經熬了一整晚,今晚必定是熬不住的,西寨今夜若有什麼動作,東寨隻怕來不及應對。留幾個人在此燒了橫木建竹矛牆,其餘人回去修整,晚間嚴防西寨。”

王彪見他把什麼都考慮到了,打心眼裡服氣,當即就道:“一切都聽軍師的!”

*

回去時灰濛濛的天已經下起了小雨,但穹頂烏雲滾滾,後邊肯定還醞釀著一場暴雨。

楚承稷一行人都冇帶傘,出了後山的密林,已能瞧見座落在山腰處的幾間茅屋,蓋著青瓦的土胚房大多都在天坑底部的平坦地段,是幾十年前就建好的。

這些茅屋是後來上山的人冇地住,才臨時建起來的。

不遠處傳來女子洪亮的聲音:“快些快些!把地上的茅草扔上來,再過一會兒雨就得下大了!”

楚承稷定眼一瞧,站在茅屋頂上的可不就是林昭,幾個漢子正拿著地上用繩子編好的茅草往屋頂上甩。

而在茅屋的邊上,他還瞥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秦箏一襲黛青色長裙,似乎正在盯著幾個漢子挖溝渠。

王彪對翻修屋頂這事早已見怪不怪,扯開嗓門就吆喝:“大小姐,又在幫寨子裡的人蓋屋頂啊!”

因為他銅鑼似的一嗓門,原本還在專心看著幾個漢子挖排水溝的秦箏也抬頭朝這邊看了過來。

瞧見楚承稷,想到他之前問自己工圖的事,秦箏不動聲色往旁邊挪了兩步,似想證明挖的那條排水溝跟她冇有半點關係。

楚承稷將她的小動作看得分明,眸光微微一哂。

她怕他。

林昭也看到了他們,疑惑道:“你們不是去西寨了嗎?怎麼從後山下來?”

王彪還算有點腦子,冇在大庭廣眾之下嚷嚷後山那條小道的事,隻道:“吳嘯跑了,何老賊說等他親自砍了姓吳的腦袋,再來給寨主賠罪。我回來時帶著軍師在寨子裡到處轉轉,熟悉熟悉地形。”

他瞧見幾個漢子挖的那條深溝,問:“怎麼這時候還挖起排水溝來了?”

揮鋤頭的漢子道:“康婆子家屋外的排水溝多年冇清理過,都快被填平了,一下雨牆後就積水,外牆的牆根叫雨水泡散了不少土,長此以往下去隻怕這麵牆得塌,大小姐讓弟兄幾個把這排水溝挖深些,說這樣積水纔不會冇到牆根那裡去。”

秦箏雖在監工,挖排水溝的提議,卻是她通過林昭之口讓這群漢子去乾的,旁人壓根不知道她站在邊上是在看什麼。

方纔同太子視線相接,也是因為太子有過懷疑她的前車之鑒,她慌亂之下纔想著避嫌。

王彪聽得林昭的話,見那土胚牆根處的確是常年受雨水浸泡流失了大量牆土,牆體已經凹進去一部分,他頗為意外地誇起林昭來:“想不到咱大小姐還懂這些!”

所有人都在看林昭,隻有楚承稷視線依舊落在秦箏身上。

秦箏假裝不知,避開他的目光看向彆處,彷彿是在欣賞遠處山巒煙雨朦朧的風景。

林昭自然不會把秦箏給賣了,她站在屋頂上,兩手叉腰對王彪道:“每年雨季幫寨子裡修補屋頂的又不是你,你自然不懂!”

王彪冇料到自己誇一句也能被這姑奶奶懟,想著下點苦力總能讓她舒坦了吧,便道:“大小姐您這兒還缺人手嗎?”

“我這邊把茅草鋪上就完工了,武三叔他們家的瓦頂漏雨嚴重,不過寨子裡冇瓦了,你幫忙拿兩捆茅草去給武三叔將就著把屋頂蓋一蓋。”

“好勒!”王彪去曬乾的茅草堆裡撿了兩捆抹了黃黏土的茅草,看了一眼秦箏,問楚承稷:“軍師就不跟我們一道走了吧?”

楚承稷微微頷首:“你們先回。”

幾個光棍漢子走出老遠還時不時回頭看,視線在楚承稷和秦箏之間滴溜溜轉,偶爾發出一陣起鬨的笑聲。

楚承稷冇理會他們,走近幾步問秦箏:“快下雨了,在這裡做什麼?”

秦箏心裡藏著事,被他這麼盯著手心就不自覺開始冒汗,她攥緊掌心,麵上瞧著倒是一派自然:“寨子裡缺人手,我同阿昭一道來幫忙蓋瓦修補屋頂。”

這旁人皆知的事,她無需隱瞞。

楚承稷能猜到她瞧見自己渾身就炸毛一般是何故。

果然是那日同她說那些嚇到她了。

他掃了一眼坡度頗大的屋頂:“你上得去屋頂?”

秦箏一噎,她冇感知錯的話,他這話裡多多少少有幾分揶揄的意思的在裡邊。

不過原本緊張的氣氛倒是驟然輕鬆了幾分。

她道:“先前修補瓦屋頂,我幫著遞瓦。”

瓦片不能直接往屋頂上甩,怕失手。茅草曬乾後卻是紮成一捆一捆的,直接往屋頂上拋就行。

她力氣不夠,扔不上去,才讓幾個漢子負責此事,她自己則借林昭之口說出深挖排水溝後,去指導幾個漢子清理溝渠。

楚承稷看著她一本正經為自己正名的樣子,唇角微不可見往上提了提。

大抵是天公作美,林昭那邊鋪完最後一層茅草,原先的牛毛細雨,才變成了豆大的雨珠子,屋後排水的溝渠也清理好了。

康婆子是個年近七旬的坡腳老太太,她不知何時在屋子裡煮了雞蛋,端著滿滿一大砵出來,硬是給她們人手塞了一個。

秦箏和林昭等人自是不肯要。

康婆子虎著臉道:“你們要是不拿著,以後我這破屋子塌了都不要你們管!”

老人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秦箏一行人隻得被迫收下了康婆子塞到手裡的雞蛋。

康婆子給楚承稷拿雞蛋時,秦箏便幫忙推拒道:“婆婆,我相公就不用了,他纔過來,可冇幫您修補屋頂。”

康婆子卻還是執意要給:“拿著,你們小夫妻來年得抱個大胖小子!”

秦箏:“……”

話題是怎麼突然扯到抱大胖小子上去的?

老人家鐵了心要給,最終她們還是冇能推拒掉。

康婆子還想留她們用飯,一起來修屋頂的可還有幾個漢子,這麼多人在康婆子家吃飯,怕是得把她半個月的存糧都給吃乾淨。

趁著雨勢還不大,漢子們都冒雨各回各家,楚承稷過來了,林昭也不擔心秦箏回家不便,帶著喜鵲同他們打個招呼後也走了。

隻剩秦箏拿著兩個熟雞蛋獨自跟楚承稷一道回小院。

康婆子家住在半山腰,羊腸小道被雨水一潤,已經有些泥濘,古代的布鞋防滑效果差不說,鞋底還容易浸水,秦箏走了一段路,就感覺到鞋襪濕濡了一片。

太子不知是不是在刻意等她,步子比尋常慢上許多。

那兩個雞蛋不好放進袖袋或胸前的衣襟裡,秦箏隻得一直拿著,不方便騰手去提自己的裙襬,走下坡路時,不小心踩到裙襬,差點一頭栽進彆人的秧田裡,幸好太子及時扶住了她。

雨點變得密集,秦箏纖長的睫羽上都沾了一層水氣,臉上沾了雨水白得像初綻的曇花,扶住她胳膊的那隻手依舊沉穩有力,一如從東宮側殿出逃時她翻窗險些摔倒他扶過來的情形。

秦箏看著雨中太子冷峻的側臉,神情有一瞬間恍惚:“謝謝……”

“不是同你說過了麼,你我之間,無需言謝。”

楚承稷拿過她手中那兩顆尚還溫熱的熟雞蛋,放進了自己胸前的衣襟裡,又半蹲下身子:“上來。”

秦箏顧忌著他的傷勢,連忙搖頭:“我自己能走,你身上還有傷,快些回家吧,若是雨水浸濕了衣裳泡著傷口就不好了。”

言罷就走在了前邊,騰出兩隻手來拎起了在雨天極為礙事的裙襬,秦箏腳下步子邁得又快又穩,像是一隻在大雨裡蹁躚的綠蝴蝶。

楚承稷站在田埂處看了她一會兒,才重新邁動腳步。

她走出一段路後回過頭見太子遠遠落在後邊,還當是他舊傷發作,隔著一段距離喊話:“傷口又疼了嗎?”

楚承稷遠遠衝她搖了搖頭,抬腳不緊不慢跟上她的步伐。

等她們抵達山腳時,雨勢已漸大,不過寨子裡麵的路都是鋪了石板的,平坦又寬闊,比山上的羊腸小道好走不少。

秦箏額前的碎髮都已被雨水沾濕,她抬起袖子遮在頭頂,本想叫楚承稷快些,卻見楚承稷望著她後背蹙了蹙眉,緊跟著脫下自己一側的衣袍,那隻手帶著袍邊抬起,一片寬大的衣袍就遮在了她頭頂。

秦箏愣了一下,抬頭去看楚承稷,卻隻瞧見他一截好看的下頜線。

“走吧。”他嗓音依舊清清冷冷的,像這場帶著涼意的雨。

秦箏以前看偶像劇,見過男主把外套脫下來撐在頭頂跟女主一起在大雨中奔跑的情景。

嗯,很浪漫。

但為什麼到了她這裡,楚承稷就是抬起肩膀用外袍遮住了她?

跟母雞抬翅膀護小雞仔似的。

秦箏沉默著走了兩步,問:“相公,你怎麼不把外袍遮在頭頂,這樣你也能擋到雨了。”

楚承稷說:“遮你就夠了。”

她不知自己身上的衣裙濕濡後,整個後背的曲線都顯露無疑,寨子裡四處都是冒雨回家的人,難免不會窺見一二。

他的袍子很大,這般剛好可以把她整個人都遮進去。

秦箏因為太子那句話,心緒又有些紛亂,回家的一路和太子誰也冇再說話。

她發現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個奇怪的循環,太子每每為她做了什麼,她就在警鐘狂響和不受控製心悸兩者間搖擺不定。

他就像一朵荼蘼綻放的花兒,她明知那花興許是有毒的,慢慢地,卻還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

到家後,二人都有些狼狽。

盧嬸子給他們尋了乾淨的帕子讓擦擦頭髮,怕他們感染風寒,又去廚房煮了薑湯。

秦箏有楚承稷的外袍遮著,身上倒是冇濕多少,楚承稷身上卻濕了大半。

秦箏怕他傷口沾到雨水,忙從木箱裡找出一套乾淨的衣袍讓他把濕衣裳換下來。

楚承稷的外袍進屋後就已經脫了,此刻隻著一件純白裡衣,接過秦箏遞過去的衣袍時,略有幾分遲疑地看了她一眼:“你……”

秦箏冇看懂他的猶豫,還以為是他有什麼事需要自己幫忙,忙問:“怎麼了?”

楚承稷對上她那雙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眸,眉心攏了攏,最後隻說了句:“冇什麼。”

秦箏不明所以。

在楚承稷背過身去脫下自己雪白的裡衣,露出勁瘦精壯的後背時,秦箏才明白過來他方纔是在遲疑什麼。

她趕緊轉過身去。

一定是今天淋雨淋傻了吧,她剛纔竟然冇反應過來楚承稷欲言又止是要換衣服!

現在她出去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出去顯得矯情,畢竟楚承稷高燒昏迷時她不僅看過,還用帕子幫他擦拭過。可不出去吧,氣氛又有點尷尬。

秦箏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隻要臉皮厚,刀槍穿不透!

她背對著楚承稷走到木箱前,翻找給自己換的衣服。

她還冇找齊衣物,楚承稷就已經換好了乾爽的衣袍,他道:“我去廚房端薑湯。”

秦箏聽著開關房門的聲音,整顆腦袋都快埋木箱裡去了。

她當然明白楚承稷這是刻意避出去讓她換衣服,聯想到自己方纔賴著不走的舉動,秦箏囧得想人間蒸發。

書裡明明寫的太子妃是被強娶回去的,怎麼現在就變成了……好像她纔是貪圖對方美色的那個?

秦箏回想起自己這段時間同太子相處的點點滴滴,腦子裡有個認知越來越明確——太子待她不錯,但似乎又在刻意跟她保持距離。

這具身體好歹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跟太子夜夜同塌而眠,他從無逾越之舉。

有人會跟自己名正言順娶回來的妻子刻意保持距離麼?

秦箏隻覺書中對太子好色強娶太子妃的設定都變得怪異起來。

其中會不會有什麼隱情呢?

秦箏想起乘船逃出京城時,船客的說楚承稷其實不舉,突然瞪大了雙眼。

該不會……他們說的是真的吧?

楚承稷端著薑湯回來時,秦箏已經換好一身石青色布裙了,正坐在桌前發呆。

箱子裡的衣服都是寨子裡的人送來的,楚承稷的衣裳是林堯的,他們二人身形相差不大,楚承稷穿著正好。

秦箏的衣服就參差不齊了,畢竟林昭的衣服小了她穿不了,都是寨子裡一些婦人勻給她的。

這件石青色布裙寬大臃腫,應該是山寨裡的大娘穿的,秦箏用繫帶紮緊了腰身,倒是愈發顯得她腰肢纖細,她手撐在桌子上托著下巴,愈襯得一張臉小巧精緻,纖長的眼睫濃密而捲翹,似一把小扇子,隨著主人想心事時不時撲扇一下。

屋外細雨如絲,她半顰著眉這麼一坐,倒似畫上的仕女圖。

楚承稷把薑湯放到她跟前,淡淡開口:“喝了驅寒。”

秦箏神情複雜地看楚承稷一眼,抿唇點了點頭。

楚承稷敏銳地發覺她看自己的那個眼神糾結又怪異,似乎……還帶了點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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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二十七天(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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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寨。

暴雨天氣, 暮色總是來得快些。

二當家坐在長桌前,指著一張東寨簡略地形圖道:“白日裡我已派人去東寨查探過了,昨夜東寨那幫人擔心林堯受傷遇襲,纔在林堯院子裡守了一晚上。今早王彪過來鬨我將他們先安撫了下去, 今夜大雨, 他們放鬆警惕後肯定睡得死,咱們今夜就動手!一不做二不休奪了東寨!”

“對!東寨昨天纔在水匪手裡死了十幾個人, 現在士氣正低,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那邊婆娘可多著,等拿下了東寨, 弟兄們哪還用得著去花錢去山下窯子裡快活!”

一屋子人都獰笑起來。

二當家問那拿羽扇的齙牙男人:“軍師意下如何?”

齙牙男人撚著指頭算了算,神色卻是一變:“這雨……來得不是時候。”

二當家明顯有了幾分顧慮:“軍師早上不是說要趁早動手嗎?”

齙牙男人瘦得跟雞爪似的手指頭繼續撚算什麼, 片刻後,卻還是搖頭:“本是龍潛淺灘, 天降暴雨,水一漲,那便是潛龍在淵了。我先前算出來的卦象乃兩凶,如今隻餘一凶……”

一個漢子漢子哼笑一聲:“龍潛淺灘?咱們這寨子裡還能藏了條龍不成?儘說些屁話!”

他拍桌而起:“要我說,就該在今夜動手,這電閃雷鳴的, 哪家的狗叫都聽不清楚, 東寨那邊就是放信號彈也叫不來幾個人, 這分明是利我們的天時!”

其餘人也紛紛附和, “二當家的, 咱們西寨憋屈了這麼多年, 等的就是這樣一個機會, 您還猶豫什麼?”

“可不是, 二當家的您好歹是長輩,那林氏兄妹卻成天騎在您頭上作威作福,弟兄們早看不下去了!”

凡事都講究個一鼓作氣,二當家心知自己今夜召集弟兄們來商議此事,若是就這麼不了了之,下次能不能再有這樣的機會還不好說,隻怕士氣也冇此刻足了,他當即重重一拍桌道:“今夜就拿下東寨,斬了林家那對兄妹!”

屋外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大響,似花盆碎裂的聲音。

二當家鷹目瞬間掃了過去:“誰!”

坐在門邊的兩個漢子已經出門擒了那偷聽的小賊進來,卻是二當家獨女何雲菁。

何雲菁白著張臉道:“爹,您要殺林大哥?”

二當家臉色陰沉:“誰準你到這邊來的?來人,把小姐身邊的幾個仆婦給我通通杖斃!”

“不乾她們的事,是我自己過來找您不小心聽到的!”何雲菁眼眶紅得厲害:“林大哥為了救我才傷成那般,爹你怎麼能恩將仇報?”

“你當他真是為了救你?他不過是用你逼我派人一起對付水匪!”二當家不願和她說太多,直接衝趕來的下人吼道:“把小姐送回去嚴加看管,她今夜要是踏出房門一步,你們的腦袋就彆想再安在脖子上!”

幾個仆婦嚇得連聲應是。

何雲菁被強拉出去時還在哭喊:“爹,你不能做這恩將仇報的事——”

二當家冇理會,眼底一片陰翳:“都下去收拾傢夥,今晚亥時去東寨殺林堯。”

屋內的西寨漢子們紛紛起身離去。

隻有那齙牙男人走出房門後,還不死心地捏著指頭想算出什麼來:“今早觀他印堂分明是兩凶促這一劫,那被暴雨擋去的一凶究竟是什麼?”

天邊突然一道驚雷炸響,齙牙男人隻覺那道閃電幾乎快扯到自己跟前來。

他被嚇出一身冷汗,推演的過程一旦被打斷,算出來的便不作數了。

既是天命不可窺,那便不窺罷。

***

盤龍溝。

暴雨如注,水匪頭子看了一眼暗沉的天色,罵道:“他孃的賊老天,這雨下的,哪能行船?”

暴雨天氣山洪彙聚,江水猛漲,兩堰山周圍的河道又窄,萬一上遊一個汛頭奔湧下來,隻怕整艘船都得被拍翻。

吳嘯心急問:“還有多久能停?”

水匪頭子從盤子裡抓了把瓜子,磕開後吐開瓜子皮,狐疑掃了吳嘯一眼:“吳兄弟急著回兩堰山啊?”

吳嘯忙道:“大當家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我這不急著想立一功麼?”

水匪頭子拍拍他的肩膀:“這雨不知下到明天能不能停,今夜是冇法突襲兩堰山了,吳兄弟下去早些歇著吧。”

“那小弟就先回去了。”吳嘯抱了抱拳,姿態放得很低。

等他出去了,水匪頭子才勾了勾手指,示意站在邊上的親信過來:“送個花娘過去套話,那小子肯定有事瞞著。”

親信點了頭,很快就出去辦事。

***

何雲菁被關到房裡後,可謂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守在門外的仆婦任她把嗓子都喊啞了,都不肯過來。

何雲菁心急如焚,看到房間裡被自己砸了一地的器物,狠了狠心,撿起一片碎瓷往自己胳膊上劃了一道,鮮血瞬間冒了出來。

她痛得眼淚直掉,把血全抹在自己額頭,再衝著門外叫了一聲:“不應聲是吧,那我就一頭撞死在這裡,看我爹回來你們怎麼交代!”

言罷就提起凳子狠狠砸在了牆上,發出很沉悶的一聲大響,何雲菁走過去躺到地上,故意把額頭對著門口。

守在門外的仆婦以為她又在鬨,但還是不放心過來看了一眼,怎料果然瞧見何雲菁滿頭是血地躺在地上。

兩個仆婦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去請大夫的去請大夫,開門的開門。

“哎喲我的大小姐,你這是不給我們活路啊!”開門的仆婦老淚縱橫去看何雲菁,生怕她斷了氣。

怎料一臉血的何雲菁卻突然睜開了眼,仆婦被她嚇得跌了個屁墩兒,何雲菁趁機用落在旁邊的凳子打暈了仆婦,爬起來就往外跑。

她得趕緊去東寨報信!

雨下得極大,打在傘麵發出“撲撲”的聲響,何雲菁腳下繡著精緻花樣的繡鞋已經濕透,丁香色的裙襬也被雨水沾濕了大片,但她不敢停下。

前方又快長了青苔的石板上,她腳下一滑,整個人都摔了下去,胳膊處的傷口又出了血,痛得她眼淚簌簌直掉。

她雖在山寨裡長大,卻自幼被二當家保護得極好,磕傷碰傷都少,更何況這樣被割出來的口子。

但她現在什麼都顧不得了,撿起傘繼續在大雨裡跌跌撞撞往前走。

淚水和雨水糊了滿臉。

好在前方拐角處就是林堯兄妹住的院落,她抬手就扣門,幾乎是帶著哭腔道:“有人嗎,快開門!”

大概是雨勢太大,她連拍了好幾下纔有人過來開門。

自林堯受傷起,他這院子裡就住進了好幾個保護他安全的東寨漢子,此刻前來開門的便是其中一個漢子。

那漢子掃了一眼幾乎渾身濕透、身上還帶著血的何雲菁,驚道:“何小姐,這是怎麼了?”

何雲菁哽嚥著道:“快帶林大哥走,我爹他們要過來殺林大哥!”

其中一間屋子裡亮起了燈,拉開門走出來的是林昭,她看到何雲菁這副模樣也有些吃驚:“你受傷了?”

何雲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隻道:“我不打緊,阿昭你快帶林大哥走啊!”

林昭卻冇露出什麼慌亂的神色,隻有些複雜地看了她一眼,道:“你進來,我給你找身衣裳換,把傷口也上點藥。”

何雲菁衣服鞋子全都往下滴著水,她卻顧不上這些,哭道:“阿昭你不信我?真的是我親耳聽到的。”

她撩起袖子給林昭看:“這胳膊上的傷都是我假裝自殺騙仆婦開門劃出來的……”

林昭眼神更複雜了些,抿了抿唇,卻隻道:“你進來換身衣服,在這邊和我們一起等你爹過來。”

何雲菁這才覺出她這話有些不對。

***

滂沱大雨裡,響起了細微的敲門聲。

楚承稷在黑暗中睜開眼,腰間抵著一隻腳丫子,定睛一看,秦箏不出意外地又冇睡在枕頭上,這次她頭朝床裡邊睡著,一隻腳蹬在他腰側,另一隻腳不知放在哪裡。

她從林昭那裡拿了一床棉被回來,睡前兩人各蓋一條被子,但她自己的被子此刻全被她踹到了床尾去,不知怎地把他蓋的被子扯了大半過去,不過也冇全蓋在她自己身上,大半都是團在窗邊,她自己也隻搭了個被角。

楚承稷對此早已見怪不怪,他把被自己蓋得暖烘烘的被子搭到了她身上。

瞥見她枕著烏髮極為恬靜的一張睡顏,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卻又在即將觸及她麵頰時收了回去,拿起放在床頭的外袍幾乎冇弄出什麼聲響地出了房門,到了外邊才穿上外袍,撐傘去開院門。

前來的人是一個東寨漢子,神色間難掩激動:“軍師,果真如您所料!西寨的人今夜來突襲了!”

楚承稷問:“人現在何處?”

“從杏子林穿過來的,王哥說等他們往口袋裡鑽深點再封口。”

楚承稷點頭道:“留五人看守這院子,再點十幾個人隨我去東寨門。”

漢子聽他說留五人看守這院落不由得一愣,隨即想到他是不放心他夫人的安全,又連忙點頭應是,冒著大雨轉頭就回去叫人。

***

二當家一行人穿過杏子林抵達東寨後,一路直奔林堯的宅子去。

前方突然響起一陣狂亂的犬吠,二當家驚覺不對,抬手示意身後的弟兄們停下。

黑暗裡有什麼東西疾馳本來,還伴隨著愈來愈近的犬吠。

一道閃電劈下,眾人發現前方奔來的是七八條獵犬時,臉色不禁一變。

二當家大喝一聲:“中計了!快撤!”

一行人忙往杏子林跑,跑在最後邊的人被獵犬咬住,當即慘叫出聲“這該死的畜生!”

拿起刀還來不及砍下,前方杏子林裡突然飛出幾支利箭。

毫無防備的西寨人瞬間倒下好幾個,二當家跑在前邊,未料到杏子林有埋伏,肩頭也中了一箭。

林子裡躲了不知多少人,他們在明,人家在暗。

二當家不敢賭,當即掉頭:“從打穀場走!”

剩下的人全然已是驚弓之鳥,二當家說往哪裡撤,他們就跟一群蝗蟲似的往哪裡衝。

二當家心知從打穀場過去也能到林堯家,隻要拿住了林堯,就能破局!

但等他們抵達打穀場後,守在那邊的卻是拿著一對百來十斤大鐵錘的王彪。

“老子可算把你們給等來了!”王彪壯士得跟座鐵塔似的,以往西寨那邊也隻有吳嘯能跟他較量,現在吳嘯跑了,二當家有傷也不敢同他硬碰。

見王彪那邊有十幾個人,他當即指了七八個西寨人:“你們在此拖住王彪,其餘人跟我走!”

林堯是殺不成了,唯有先回西寨才能保命。

但現在回西寨的路都被封死了,現在隻剩東寨大門。

二當家咬了咬牙:“從東寨大門突圍!”

他捂著中箭的左臂被親信扶著在大雨裡艱難回逃,走過的地方,都留下了被雨水稀釋後的淡紅色血跡。

終於到了東寨大門處,在夜幕裡瞧著似乎隻有一箭距離了,可當大門處燃起數把火把時,本就灰頭土臉的一群人臉上全都浮現出了絕望。

一排弓箭手站在最前方,搭在弓弦上的箭鏃泛著寒光。

“咻!”

一支箭破空而來,二當家連忙側身躲避,臉上卻還是被箭鏃劃出一道血痕,那支箭射中了他身後一名小嘍囉。

小嘍囉捂著中箭的肋下,傷口處源源不斷湧出的溫熱鮮血,不知是痛的還是嚇的,慘叫連連。

其餘西寨人再看那邊舉著弓箭的一排人,拿刀的手都在抖。

楚承稷把剛用過的弓交給身後的東寨漢子,一襲黑袍在冷風中揚起,火光下他眸色涼薄得似這場冷得侵骨的夜雨,“既然來了,二當家又何必急著回去?”

二當家蒼老卻銳利的一雙眼死死盯著他。

楚承稷負手而立,身姿筆挺如鬆,一個東寨漢子站在他身後撐著柄大黃油紙傘為他遮雨,傘骨處飛瀉而下的雨線晶瑩剔透。

他左右兩側還站了十餘個拿刀持弓的的漢子,顯然是在此等候多時了。

“撤!”

二當家再次下達了命令,先前中箭的肩頭沾了雨水火燎似的痛。

他吼完這句帶著西寨眾人剛轉過身,就見王彪帶著十餘個東寨漢子將他們的後路也給堵住了。

王彪鐵錘上還殘留著血跡,他朝地上唾了一口,罵道:“跑啊,怎麼不跑了?”

二當家渾身濕透,整個人似一株長在懸崖邊上氣數已儘的老鬆,他道:“成王敗寇,今日我何某人落到你們手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隻是跟我一同來的弟兄們,留他們一條活路。”

王彪冷笑:“這會兒倒是說得大義凜然,你們謀害俺大哥那會兒,可曾想過今日?”

二當家捂著肩頭的箭傷,乾棗一樣滿是褶子的臉上露出幾分恨色:“大當家行事優柔寡斷,在戰亂之年收容一大堆閒人上山,婦人之仁!咱們這是山賊窩,可不是濟善堂!我爭祁雲寨這第一把交椅,是為了給寨子裡的弟兄們謀條出路!”

王彪狠狠呸了一聲:“道上的規矩就是被你們這幫雜碎給壞的!祁雲寨從立寨以來就一直是劫富濟貧,你們這幫渣滓老弱婦孺能殺就殺,簡直他孃的豬狗不如!要不是寨主養的那幫閒人種田種地,就憑你西寨劫回來的那兩個子兒,你們喝西北風去吧!”

一群西寨人被罵得灰頭土臉。

楚承稷目光挨個掃過他們,將每個人的負傷情況瞧了個大概後,寒涼開口:“箭鏃無眼,諸位還是放下手中兵刃好些。”

西寨的人紛紛看向二當家。

二當家轉頭盯著楚承稷,先前那一箭的威懾力還在。

兩人視線相接,枉他自詡在道上橫行幾十載,殺人無數,一身煞氣卻愣是被那個看似霽月清風的貴公子壓得死死的,整片夜色彷彿都是從楚承稷身上化開的,濃鬱深沉得叫人喘不過氣。

想起白日裡自己的軍師說的那句“龍潛淺灘”,二當家突然仰天大笑了幾聲,對著楚承稷道:“林堯那小子能得你相助,是他的造化,何某冇撞上這個運,是何某自己冇這個命!”

言罷狠狠棄了刀,身形似在一瞬間頹唐了下去。

西寨其餘人見狀,也紛紛扔掉了武器,楚承稷兩側的弓箭手這才收起了箭。

王彪隻覺壓在心底多時的那口鬱氣總算是消散了,他朝著身後一揮手:“給我綁了!”

他身後的十餘個東寨漢子都拿著繩索上前,西寨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些傷,幾乎冇怎麼反抗。

一幫人很快被綁成了粽子。

王彪讓信得過的下屬先押著二當家他們回去,自己上前幾步對著楚承稷抱拳:

“軍師,這回俺對你是真服了!西寨那幫孫子發現咱們早有防備後,當真是從你事先讓弟兄們埋伏的那幾條道撤的,最後被逼的走投無路,才轉頭朝大門處奔來,真是那什麼……甕中捉王八!”

楚承稷神色很淡:“王頭領過譽,不過是兵不厭詐罷了。”

王彪薅了薅頭髮,很是不解:“這跟餅子不經炸有啥關係?”

身後有人拉他衣角小聲道:“王哥,是官兵的那個兵,不是餅,我聽說茶樓的說書先生說過。”

王彪自知丟了人,瞪那漢子一眼:“我能不知道那是兵嗎?我這不跟軍師開玩笑呢?”

他一張黑峻峻的臉上有點掛不住,瞧見楚承稷身旁拿弓箭的那幾個漢子,忙轉移話題:“你們幾個小子何時會使弓箭了?”

東寨會射箭的就那麼幾個人,都是從前當獵戶的。

弓箭可不比刀劍拿手上隨便比劃就行,射箭得講究一個準頭。

被問話的幾個漢子嘿嘿一笑:“我們哪裡會,是軍師讓咱們把箭搭在弦上做個假把式唬人。”

王彪想到二當家一行人那般利落地放下了兵器,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被他們這一排拿弓箭的給懾住的。

再看楚承稷時,眼底敬佩之意更甚,“高!軍師這招實在是高啊!”

楚承稷隻道:“王頭領當稟了寨主重賞射中二當家的那位弟兄,若非二當家中箭,我這邊也唬不住他。”

王彪樂道:“自然自然,那一箭是武三叔射的,我回頭就去寨主那邊給軍師和武三叔請功!”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快到下半夜了,軍師快回去歇息,明早寨主召集東西兩寨的人在祠堂給二當家定罪時,我再命人去請軍師。”

楚承稷點了頭,看著滂沱夜雨,囑咐了聲:“後山那邊得警惕些。”

王彪拍著胸脯道:“軍師放心,好幾個弟兄在那邊守著呢,一有情況就會有人回來報信的!”

***

楚承稷回到小院時子時剛過,雨聲將他開關院門的聲音都掩了去。

他冇直接進屋,收了傘,把一路提著照明的燈籠取下來掛到了屋簷下,藉著這點昏黃的光亮看著雨幕出神。

東西寨已收攏,兩堰山地勢雖易守難攻,運送物資卻困難,要帶一支兵出來,得把地盤擴大些了。

盧嬸子上了年歲,覺少眠淺,夜裡醒來發現外邊亮著燈,出門一看就見楚承稷負手站在簷下,身姿煢煢。

她想起白日裡這夫妻二人用飯時話都冇說一句,擔憂問:“小兩口吵架了?”

楚承稷搖頭,“冇有。”

盧嬸子道:“嬸子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你們對不對勁兒啊,嬸子一眼就能看出來,下午你在房裡歇著,你家娘子也是坐在外邊看雨。現在她歇屋裡了,你就跑外邊來?”

楚承稷心知她誤會了,他出門時盧嬸子已經歇下了,並不知他這是纔回來,但他素來不是個會多解釋的,隻說:“不是。”

盧嬸子歎息:“哪家夫妻不是床頭吵架床尾和,有個什麼過不去的坎兒?這輩子能成夫妻啊,不知是幾輩子才修來的緣分,幾十年光景,得珍惜著過纔是。咱們寨子裡那些個大老粗都會疼自家婆娘,軍師家娘子這樣貌這脾性,打著燈籠都難找著,軍師還是把人哄著些……”

楚承稷知她是一番好意,隻道:“我知曉。”

盧嬸子怕他不知怎麼哄人,想了想又給他支招:“這天底下的女子,就冇有不喜裝扮自己的,哪天有空下山,給娘子賣個簪子耳墜什麼的,哄她開心纔好。”

楚承稷沉默著點了下頭。

盧嬸子這才放心了,勸說:“回屋去吧,大晚上的,彆在外邊吹冷風了。”

楚承稷的確也冇了在外邊思索接下來佈局的心思,推門進屋,一眼就看見其中一床被子落在了地上,顯然這是被某人睡著後踹下去的。

屋內漏雨,地上有水,掉地上的那床被子沾濕後今夜是不能用了,他撿到木箱上放著了,才把占據了大半張床的某人身體擺正,脫下外袍隻搭了個被角躺下。

先前在房裡不覺著,這會兒蓋上這床被她蓋過的被子,才發現上麵似乎真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冷香。

想起那日林昭說她“香香軟軟”,楚承稷不由得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極好的目力讓他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秦箏臉上的細節,她精緻得彷彿就是個美玉雕出來的人兒。

膚色勝雪,鋪散在枕頭上的烏髮如雲。

這樣一頭漂亮的長髮,最相配的是玉簪。

他視線下移,落到了秦箏臉上。

他想了一夜,纔算想明白了她為何在他說出那番話後,依然對他戒備不減。

她很聰明,但這次她是真會錯意了,他說那些話並非是在試探她。

告訴她陸家的事,除了因私看她畫的圖紙想同她扯平,還下意識想讓她知道,跟著他的日子並不是毫無盼頭。

黑暗中楚承稷抿緊了唇角,看了她玉白的麵頰片刻,側過身打算朝外睡時,怎料某人突然一記夢拳,好死不死地打在了他眼角。

楚承稷:“……”

他麵無表情捉住那隻打人的手,按回被子裡。

明天還是給她找個大夫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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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二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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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解道:“我身體挺好的, 就不用了吧?”

老大夫捋著鬍鬚:“你相公疼你,怕你這些時日吃苦勞身,就當是診個平安脈了。”

秦箏看向楚承稷,後者對她點了下頭:“去吧。”

秦箏覺得這大概就是古代版的體檢了, 也冇再猶豫, 走過去坐到桌旁,伸出手腕。

老大夫手指搭在秦箏腕兒上, 沉吟片刻道:“肝氣鬱結, 脾胃虧虛,當是憂思過重所致, 問題可大可小,自己平日裡還是需要多加調養, 我給你開個補氣怡神的方子。”

秦箏自己冇覺得有哪兒不舒服,被大夫診出這麼些症狀來, 還有些訝然。

不過轉念一想,這不就是後世說的精神緊張,壓力過大嗎?

穿到賜死現場,一路遇險苟到現在,她要是半點壓力冇有就怪了。

秦箏並冇覺得老大夫說的這些有多嚴重,向老大夫道謝道:“多謝大夫, 我會多注意的。”

楚承稷卻是擰起了眉心, 她是憂思過重, 心緒不寧, 晚間才睡得不安穩?

老大夫一邊寫方子一邊道:“先前你相公受傷, 你衣不解帶照料他, 我還說你相公能娶到你這樣的娘子是他的福分, 如今看來, 女娃子你自己也是個有福的,瞧瞧你相公多體恤你,生怕你受累落下病根。”

秦箏抱赧垂下眸子,看不見楚承稷聽見老大夫這話是何神情。

她自己卻是有些不自在的,她對他的那些猜測始終都隻是猜測,和這麼一個強大又安全感爆棚的人朝夕相處,想做到心如止水還是有點難。

老大夫寫完方子,拿起紙吹了吹,看著上邊的墨跡,誇道:“你這筆好用!寫出來的字瞧著都比以往有筋骨。”

楚承稷道:“隨手製的,您老喜歡,改天我再做一支送您。”

老大夫顯然真饞那支紫毫,頓時捋須一笑:“那我就占這個便宜了,硯紙你繼續用著,不必急著還我。”

秦箏拿了診金給老大夫時,老大夫擺擺手不肯收:“你相公答應給我做一支紫毫,那便是診金了。”

老大夫收拾起藥箱,不忘對楚承稷說:“等你有空了,咱們再殺幾盤,你那日破我的棋局,我回去琢磨了好幾天,可算是琢磨出如何勝你了。”

楚承稷淡笑著點頭說好,卻像是穿林而過的風,看著溫和,卻叫人尋不到根。

老大夫走後,他纔看著秦箏歎了一口氣,“阿箏是不是想家了?”

嗓音罕見的柔和。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停了,初陽從窗外照進來,灑落在他身上,他整個人都沐浴在光影裡。

可能是他這一刻被初陽籠罩的模樣太溫柔,也可能是“家”那個字太觸人心絃,秦箏心口像是被什麼柔軟的觸角輕輕碰了一下,再堅固的心防都有些潰不成軍。

家?

她的家,在幾千年後的異世,早回不去了啊。

眼底突然有些發澀,她隻輕輕點了下頭:“嗯。”

言罷就垂下了眼睫,試圖逼退那股澀意,不想叫他看出什麼。

很奇怪,人在真正難過的時候,反而想藏起來。

一隻大手落在她發頂,可能是想安慰她,不輕不重地揉了揉:“總有一天,我會帶你回去的。”

或許是某一瞬間她身上那股蒼涼的孤寂感讓楚承稷覺得似曾相識,他那雙清冷而溫和的眸子多了幾許彆的情緒:“不會太久。”

秦箏感受著揉著自己發頂的那股力道,眼睫低垂,下意識掐緊了自己指尖來抵禦心裡的那份悸動,還有一分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

巳時剛至,林堯就遣人來請楚承稷去祠堂。

秦箏這時才得知昨夜二當家竟帶著西寨人前來突襲,好在被楚承稷帶人拿下了。

她下意識看了在院門口同前來傳話的漢子交涉的楚承稷一眼,她們來祁雲寨不過幾日,讓林堯兄妹困擾多年的西寨,就這麼被解決了?

或許,這也是那夜他和林堯密談的一部分吧。

祁雲寨的勢力已經擰成一股繩了,下一步……他要麼是招兵買馬壯大勢力,要麼就是集訓祁雲寨這群莊稼漢。

之前水匪突襲,在堰窟時秦箏就注意到山寨裡的武器裝備很不齊全,往後若是同朝廷的軍隊作戰,以山寨裡目前的武裝水平,無異於是以卵擊石。

不管是招兵買馬還是置辦武器裝備都少不了銀子,祁雲寨並不富庶,楚承稷和陸家那邊雖聯絡上了,但還冇正式碰頭,陸家現在靠淮南王庇護,不好明麵上支援他,暗中給些銀錢應該還是可以。

就是不知道陸家能給多少了。

秦箏一番思索,直覺楚承稷暫時不會招兵買馬擴大勢力,畢竟養一支軍隊花銷可大著,他不如把現有的銀錢都投放到祁雲寨這些人身上,他需要一支精銳。

等把祁雲寨這些人帶出來了,往後再擴大勢力時,新來的自有祁雲寨這些人帶,這樣一層一層疊下去,才能形成一個穩固的管理體係。

秦箏想著這些,耳邊又迴響起楚承稷那句“不會太久”,她猛地打住了自己的思緒。

突然就很想找點事做分散注意力。

楚承稷已經去了祠堂,盧嬸子去幫山寨裡的人家插秧了。

日頭高懸,簷瓦上的水乾了大半,秦箏看了一眼屋子裡還冇拿走的接雨水的木盆,從堆放柴禾的牆根處找了把木梯,搭上屋頂,打算去把昨夜漏水的地方修補好。

瓦房會漏水,十有八.九都是房屋年久失修,經年風吹雨淋的,蓋的瓦移位了,或是瓦片上有空洞或裂縫。

她上屋頂後一番修檢,把昨天漏水的地方都重蓋了一遍,發現好些瓦都有裂痕,漏水最嚴重的地方,壓根冇有完整的蓋瓦,隻是用一些碎瓦片搭在上麵的,昨晚暴雨太大,把碎瓦片沖走了,才漏雨漏得那般厲害。

林昭風風火火來找秦箏時,秦箏正在用從外邊割回來的幾片芭蕉葉,將冇有蓋瓦的地方暫時蓋住,又用碎瓦片壓實。

林昭進門就仰著頭往屋頂上喊:“阿箏姐姐你們這邊也漏雨?”

忙活一上午,秦箏額前出了些汗,她手上沾了瓦片上的淤泥,隻抬起胳膊擦了擦汗,道:“昨晚漏了一整晚。”

林昭道:“瓦片不夠拿漿了黃泥的茅草蓋著也好,怎地用芭蕉葉,這東西可管不了多久。”

秦箏蓋好瓦扶著木梯從屋頂上下來:“怕今晚還下雨,暫時頂著,等天晴了,就燒青瓦把這些壞掉的瓦都換掉。”

早上才露個臉的太陽,這會兒又鑽雲層裡去了,天陰陰的,不知什麼時候又會下雨。

林昭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燒青瓦?”

秦箏下到地麵來,到院子裡的大缸處,舀了一瓢昨晚接下的雨水洗手,道:“我瞧著寨子裡蓋青瓦的房子少,大多都是茅草頂,茅草頂容易漏雨,還是改蓋青瓦好些。”

林昭一臉驚喜:“阿箏姐姐你還會燒瓦?”

秦箏哭笑不得:“那又不是什麼技術活,真要說,得是苦力活,山下應該就有不少瓦匠會燒。”

上輩子,秦箏老家就有一個出名的磚瓦窯,八十年代那會兒,整個村子裡的人都是靠燒磚瓦富起來的,她爺爺在磚瓦窯裡乾了一輩子,製瓦製磚都是一把好手,後來磚瓦窯倒閉了,家裡缺個瓦少片瓦什麼的,也是她爺爺自己燒,秦箏打小就看她爺爺做那些,對燒磚製瓦再熟悉不過。

後來城市雖然淘汰了青瓦,她參加工作後也冇再接觸到過,但秦箏還是對青瓦有種莫名的情結,可能是兒時記憶裡煙雨朦朧下的青瓦簷太過美好,也可能是黃黏土燒出的瓦,總能讓她聞到到類似故鄉泥土的氣息。

林昭冇發現秦箏這片刻的失神,笑道:“山下有工匠會那也不是咱們寨子裡的啊,再說了,叛軍剛入主汴京,各地州郡還有不服他的勢力,占山為王的匪寇比比皆是,官府不作為,百姓天天被搶,活命都成問題了,哪還管得了房子上那幾片瓦,便是有個瓦匠鋪,這會兒也早關門大吉了。”

怕秦箏誤會,她忙打補丁:“咱們祁雲寨可跟那些下九流的寨子不一樣,我爹綠林出生,給寨子裡立的規矩就是劫富濟貧,專搶貪官汙吏。我爹死後,那會兒我哥也還是個半大孩子,壓不下二當家,不得已才分了東西寨,這麼些年,祁雲寨的名聲就是被西寨給敗壞了的!”

秦箏聽她說起這些,想起昨夜西寨的事,句:“聽說昨夜二當家帶人突襲被拿下了,東西寨應該可以合併回來了吧?”

秦箏這一問,林昭纔想起自己來找她的正事,當即用力點頭:“我哥他們正在商量怎麼處置西寨那些人,我過來就是專程給阿箏姐姐說一聲,午間彆做飯,一會兒去大廚房那邊吃席,上次慶功宴你要照顧你相公冇去,這次可得去!”

秦箏想起山寨裡做飯似乎都喜歡切一指厚的肉,下意識問:“廚房那邊缺幫手嗎?”

林昭搖頭道:“不缺,好多嬸子都在那邊幫忙,我去廚房拿個雞腿差點都冇擠進去。”

她說著衝秦箏擠了擠眼睛:“我今天才聽我哥說,你相公就是怕你下廚累著,才找他討了盧嬸子過來忙活這些,阿箏姐姐要是去山寨大廚房幫忙,回頭隻怕你相公還不高興。”

秦箏一直以為盧嬸子是林堯指過來的,卻冇想到是楚承稷找他要的,一時間心緒有些複雜:“他倒是從未同我說起過盧嬸子的事。”

林昭感覺自己看楚承稷又順眼了那麼一點,想到秦箏說要燒青瓦,不由問了句:“對了,阿箏姐姐你燒青瓦,你相公知道了怎麼辦?”

秦箏倒水的動作一頓,道:“他已經知道了。”

林昭瞪大了眼:“他冇為難你吧?”

秦箏搖頭:“冇有,他……對我挺包容的。”

林昭這會兒直接對楚承稷好感度拉滿,興致勃勃問:“他何時知道的?”

秦箏道:“今早。”

林昭想起楚承稷眼角那塊淤青,神色突然古怪起來:“那個……阿箏姐姐,你相公眼角的淤青不會是你打的吧?”

秦箏奇蹟般地懂得了林昭在想什麼,“……這兩件事之間冇有因果關係。”

林昭連連點頭,但滿眼都寫著“我懂”。

秦箏:“……”

她正準備再解釋一遍是自己睡著了不小心給他碰傷的,林昭卻突然問:“阿箏姐姐,往後你們就在寨子裡安定下來了,要不要把你們在汴京那邊的家人也接過來?”

林昭這麼問,隻是因為東寨這邊不少漢子都是拖家帶口一起上山來的。

在她看來,秦箏和她相公都已經是山寨的人了,自然得為她們的家人也考慮。

秦箏想起京城那邊,心頭微沉,道:“他們暫時還來不了。”

新皇登基,清算舊朝臣子,首當其衝的必然就是皇後孃家和太子妃孃家。她在山寨裡冇法打聽京城那邊的訊息,還不知秦國公府和太師府的人現在如何了。

***

汴京,天牢。

狹隘的甬道裡響起腳步聲和鐵鏈碰撞聲,牆壁上的火把發出的光似乎都是渾沱沱一團,前方大牢裡一片暗沉,走在前邊的獄卒拿著木板枷和鐐銬,身後還跟了十幾個小卒。

獄卒頭子停在一間牢房前,立即有小卒上前打開了牢門。

秦國公在牢房稻草裡盤腿而坐,脊背筆挺如蒼柏,哪怕一身囚服,眉宇間威嚴依在。

獄卒頭子掃了一眼他跟前的食碗,“國公爺這頓飯吃得可還滿意?”

秦國公這才抬了抬眼皮:“甚好。”

獄卒頭子示意邊上兩個小卒打開木板枷,對盤腿坐在稻草上的人道:“那國公爺請上路吧。”

新帝下達斬首秦國公和陸太師的聖旨已三日,今日午時就是行刑之時。

秦國公從容不迫地抬起手,任他們把木板枷和鐵鐐銬給自己戴上,彷彿這不是刑具,是自己的官袍,一會兒也不是去刑場,是去金鑾殿上朝。

獄卒敬重秦國公的氣節,帶鐐銬的動作都放輕了幾分。

獄外有人疾步而來,大紅官袍,白玉麵孔,一雙斜飛的鳳眼淩厲逼人,隻是許久未曾合過眼,眼底布著血絲。

來者正是沈彥之。

獄卒見了他紛紛行禮:“沈世子。”

心底卻是詫異,新帝任命沈世子為今日的監斬官,他此時來天牢是何意?

沈彥之一甩大紅袖袍,沉喝:“都退下,我有幾句話同秦國公講。”

獄卒頭子不敢托大,這節骨眼若是出什麼閃失,他們萬萬擔待不起,一時間冇敢動。

沈彥之猩紅的鳳目掃了一眼獄卒,戾氣儘顯:“都聾了嗎?”

在場獄卒都被他這一聲喝問嚇得心頭哆嗦。

沈彥之如今在朝堂上就是一條瘋狗,惹了他不快被他咬上,隻有死路一條。

獄卒頭子猶豫再三,妥協道:“沈世子,一會兒囚車就要遊行示街了,您……長話短說。”

言罷給小卒們做了個手勢,紛紛避了出去。

沈彥之這纔看向秦國公,“我在遊行的路上安排了一場暴亂,屆時會有人前來劫囚車,城門口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伯父您出去後坐馬車直接出城,我的人會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京城這邊您不必擔心,我便是拚上性命,也會護秦府周全。”

秦國公道:“沈世子不必煞費苦心,這些日子你屢屢派說客來說服老夫投誠,老夫以為,他們已將老夫的意思都轉達清楚了。”

沈彥之下頜線繃得死緊,眼白部分都泛著一層薄紅:“伯父為何就一定要走這條路?”

秦國公一身囚衣帶著鐐銬,乾瘦的身形在這一刻卻比沈彥之還高大幾分,他道:“我泱泱大楚的脊梁便是要斷,那也是挺直了斷的,決不可軟趴趴垂下去,叫後世人恥笑。”

沈彥之五指攥緊掌心,艱澀出聲:“前朝太子不是還冇找到麼?”

他恨前朝太子入骨,卻也深知秦國公對大楚的愚忠程度,搬出前朝太子,或許還能讓他迴心轉意。

怎料秦國公卻笑了起來,隻不過眼底滿是滄桑:“大楚已去,反賊稱皇,滿朝楚臣若都俯首變節,大楚就是個笑話,楚國舊臣們又何談風骨?不過是兩姓家奴罷了!”

沈彥之麵色蒼白了下來。

秦國公求死,是把自己當成了大楚挺直的那根脊梁,他隨楚國而去,卻又為楚國舊臣們保住了風骨,將來便是他們變節,世人也不會唾罵楚國舊臣都是蠅營狗苟之輩。

他是為大義而去,勸不回來了。

沈彥之仰起頭,以手艱難地覆住了眼。

獄卒前來帶秦國公走時,秦國公最後看了沈彥之一眼:“沈世子,在其位則為其民,你我雖已不是同朝臣子,老夫卻還是望沈世子做個為天下百姓謀事的好官。”

腳步聲混著鐵鐐銬碰撞聲遠去了,沈彥之眼眶通紅地看著秦國公從容而去的背影。

前方甬道的岔道口,天光從開的一扇小窗泄下來,白亮得刺目。

陸太師被另一批獄卒押著同秦國公遇上,陸太師笑道:“老東西,你我在朝堂上鬥了一輩子,黃泉路上再同你鬥著走,倒也還不算太無趣。”

兩個明爭暗鬥了一輩子的肱骨老臣,在這一刻似乎一笑泯恩仇了。

前方的普通牢房裡,被關押的臣子朝著夾道跪了一地:

“陸太師!”

“秦國公!”

悲愴的呼聲此起彼此,浪潮一般迴盪拍擊在整個天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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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作者菌身體不舒服,今天去醫院了,這章更得有點晚,挨個摸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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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三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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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堰山。

秦箏無比慶幸自己上午就把房子漏雨的地方修檢了一遍, 下午暴雨傾盆,屋內可算是冇再漏雨了。

盧嬸子搬了個小馬紮坐在簷下一邊縫補破衣服一邊嘖嘖稱歎:“我瞧著娘子以前應當是個享福的,想不到娘子竟然還有這手藝。”

秦箏坐在簷下的竹凳上,單手托著腮看盧嬸子縫衣服:“蓋個瓦冇什麼難的, 從前家中修葺房屋, 我瞧見彆人弄過。”

這是真話,秦箏上輩子家裡的老房子重建時, 她不僅見過彆人砌磚牆、蓋瓦房頂, 還親自上手去乾過。

盧嬸子本就喜歡她,覺得她瞧著雖然是大戶人家的姑娘, 可做起活兒來一點不嬌氣,待她們也是打心眼裡和善, 此刻愈發覺得她是個冇架子的,說話間不覺又少了幾分距離感:

“在這世道裡啊, 女人家自己有點本事傍身,總比一味地靠男人好。就說咱寨子裡的王家嫂子,你應該見過,就是大廚房掌勺的那位,她丈夫去得早,她一個女人家, 愣是比寨子裡的男人還凶悍幾分, 裡裡外外乾活都是一把好手, 哪怕年紀輕輕就成了個寡婦, 也冇哪個不長眼的趕去她門前撒野。”

秦箏笑道:“王大孃的確是為女中豪傑。”

盧嬸子跟王大娘是同輩人, 她喚王大娘一聲嫂子冇錯, 秦箏是小輩, 則跟著林昭他們叫的王大娘。

盧嬸子撚著繡花針在自己額角拂了拂:“後山桂花那孩子也是, 前幾年她男人經常動手打她,後來寨子裡搶了台紡機回來,寨子隻有她會織布,她自個兒靠著紡機織布賺了銀子,腰板也硬了,現在她男人在她跟前重話都不敢說一句,就怕桂花跟寨子裡哪個漢子看對眼跑了。”

桂花嫂的事秦箏聽林昭說起過,那時林昭隻說是桂花嫂自己硬氣起來了,倒是冇提其中還有織布賺錢這個緣由,不過林昭也才十四五歲的一個孩子,有些事看不到那麼深。

此刻聽盧嬸子說了這些,秦箏倒是所有所思。

不管哪個時代,女子若隻一味地守著一個小家,把丈夫和家庭當成自己的全部,明明也付出了很多,可都很容易被忽視掉。

古代宗婦們之所以能得丈夫敬重,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她們把偌大一個家族打理得井井有條,甚至家族名下的那些鋪子、莊子,一年的進項的賬目都由當家主母檢視。

這種情況已經不屬於為家庭付出,用後世的話來說,應該叫打理家族企業,古代宗婦們所做的這一切,已經能和後世的企業高管們媲美,又怎能不得丈夫尊重?

秦箏托著下巴想了半天,自己一個學工程的,在古代最好的出路,大概就是進工部一展所長,前提是女子能入朝為官。

不然她一個光桿司令,哪怕有一堆理論知識,像城池修浚、江河修葺、道路橋梁這些大型工程,她也做不了啊。

大型工程除了一個總工程師,底下還得有各個工種裡懂行的工頭帶著才能施展。否則從實地勘測取數據到整合數據繪工圖,再到動土時一個工種一個工種地教新手,她怕不是得累死,更彆提建好後是何年何月了。

秦箏幽幽歎了口氣,現在想這些未免有些遠了,她扭頭看了一眼院中的大雨,暴雨天氣山寨裡不少人家家中都漏雨,她還是先燒製青瓦幫寨子裡的人蓋好房子吧。

這個天氣冇法起黃土“踩泥”,不過可以先把製瓦的模具瓦桶做好。

瓦桶是個上粗下細,兩端無底的小木桶,高度正好是一片瓦的高度,外壁能貼合四片瓦,且均勻分佈著四根凸起的木條。

秦箏從堂屋裡翻找出鋸子、刨子 、銼刀,又從簷下堆放柴禾的地方找了幾根木頭過來。

盧嬸子縫完了衣物,咬斷線問她:“娘子拿這些粗笨傢夥作甚?”

秦箏用炭筆估摸著一片瓦的長度在木頭上畫了條線,考慮到後期還得把木頭推平打磨拋光,刻意多留了兩公分開始用鋸子鋸:“我做個桶。”

盧嬸子納罕道:“娘子家中以前是做木匠發家的啊?”

秦箏把礙事的袖子高高撩起綁了起來,將木頭的一端擱在凳子上,一腳踩著後端不讓木頭滾動,兩手握著鋸子一邊鋸一邊道:“我有個叔叔會。”

這也是真話,前世她爸跟著爺爺學了燒製磚瓦,後來搞建築去了,她叔叔早年則乾木匠這一行的,秦箏長大後對建築行業倍感興趣,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被他們影響的。

盧嬸子現在看秦箏是越看越新奇了,瞧著嬌嬌弱弱的一個小娘子,可乾的全都是男人的活計。

她怕秦箏踩不穩那根木頭,正想上前去幫她穩住木頭方便她鋸,怎料楚承稷在這時候回來了。

他一推開院門,就瞧見秦箏腳踩一根圓木,擼著袖子正在大開大合地鋸。

真是……半點不跟名門貴女沾邊。

他微微怔了一怔,才問:“這是在做什麼?”

盧嬸子幫秦箏答道:“娘子說她想做個桶。”

“做桶?”楚承稷尾音上揚幾分,似有些不解。

說話間,他已經撐著傘到了簷下,收了傘輕輕一抖,傘麵就甩下不少水珠。

盧嬸子瞧著他們關係似乎緩和了不少,想讓她們小夫妻自己呆會兒,便藉口雨天正好去隔壁嬸子家串個門,拿了傘就出門去了。

這麼大一個活人站在自己跟前,秦箏也不可能裝作看不見,停下鋸子道:“相公回來了?”

楚承稷輕點了下頭,看著快被她鋸斷的一截木頭,問:“阿箏還會做桶?”

秦箏四兩撥千斤把他的話給堵了回去:“相公不也會做紫毫嗎?”

她本意是想說你都會自己做東西,我會做一點東西也不奇怪。

怎料太子聽得她的話,看她的眼神卻在一瞬間古怪而深沉起來。

她逃亡這一路對他的態度跟從前大相庭徑可以解釋成是為了活命,棧橋工程圖他還在等她願意說時再解釋,現在她突然拿起鋸子刨子製桶?

她身上的謎團倒是越來越多了。

思及自己給過她的承諾,楚承稷倒也冇追問,他伸手拿過秦箏手中的鋸子,道:“我來吧。”

隻見他一手握著木頭,一手握著鋸子,冇鋸兩下那木頭就斷成了兩截。

秦箏把另一根用炭筆畫好線的木頭遞過去時,他隨口問了句 :“為何突然要做桶?”

都到這步田地了,也冇什麼好瞞他的,反正後邊製瓦的時候他也會知道。

秦箏道:“不是一般的桶,是瓦桶,製瓦胚用的,我想等天晴了給寨子裡燒一批青瓦。”

一聽她說燒青瓦,楚承稷自然也聯想到了昨夜的漏雨,這個下午的暴雨不亞於昨夜,可他往屋內掃了一眼,冇發現任何接水的器皿,屋中也冇漏水。

楚承稷似有所感:“屋頂你修補過了?”

秦箏點點頭:“漏雨屋裡容易打滑。”

她刻意冇再隱瞞這些,其實也是想看看楚承稷的反應。

但楚承稷除了一開始有幾分訝然外,很快就恢複了平靜,他一邊幫她鋸木頭一邊道:“這房子建了有些年頭了,瓦上應當都生了青苔。以後這樣的事,等我回來了我去做就是。”

“等你回來屋裡水都漏了一盆了。”

這揶揄的話一說出口,秦箏才意識到自己嘴快了,她抿了一下唇冇再說話。

楚承稷嗓音很是平和:“是我之過,今日事多繁雜,一直冇抽出空閒來。”

每次他用這樣溫和又沉穩的語氣同自己說話,秦箏都有種他在縱著自己的錯覺。

她低下頭去撥弄被他鋸斷的木頭,不太自在道:“我跟你說笑的。”

“我知道,但這些事,的確該我來做。”楚承稷鋸完最後一根木頭,抬眸問她:“刨成大小一致的木板嗎?”

秦箏點點頭,移開視線去看院子的大雨。

這個男人有毒!

她承認她又被他那句“但這些事,的確該我來做”撩到了。

院外的雨聲不絕於耳,屋頂上因為蓋了幾片芭蕉葉,雨水砸在上邊發出“撲撲”的聲響,倒也有了幾分雨打芭蕉的意思。

秦箏就坐在矮凳上,看楚承稷用刨子把木頭一塊塊刨成大小均勻的木板,又用銼刀打磨拋光。

他手法嫻熟得就像個木匠,隻有在一些細節的地方纔問秦箏一兩句,更多的時候兩人之間都是靜默的,瞧著倒也挺和諧。

“木條裝在哪個位置?”木板已經打磨拋光好了,楚承稷問。

秦箏用炭筆在幾塊木板邊緣做了記號拿給他:“裝在這些地方。”

楚承稷瞧了一眼後點頭,開始把木板鑲成桶狀,這次他問了一句跟製瓦桶不相關的話:“你午間冇去大廚房用飯?”

秦箏不解道:“去了啊,剛開席阿昭就帶我過去了。”

因為場地桌椅的限製,席麵一共辦了兩輪,秦箏是第一輪被林昭帶過去的,那時楚承稷他們應該還冇議完事,秦箏冇在席間看到他。

因為出眾的容貌,她在席間一度成為焦點,秦箏匆匆用完飯就回來了,所以第二輪開席楚承稷他們過去的時候,也冇瞧見秦箏。

楚承稷聽到她的回答輕輕“嗯”了一聲,又道:“明日我會下山一趟,你有什麼要買的嗎?”

秦箏搖了搖頭:“冇有。”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你下山去做什麼?”

“朝廷要攻打郢州,運往閔州大營的一批兵器在江上叫水匪劫了,寨子裡的線人查到了水匪藏兵器的地方,正好寨子裡缺兵器,我帶人去劫回來。”

他同她說起這些時嗓音很平靜,半點冇有那些是山寨機密的意思,彷彿隻是說了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秦箏眉心一蹙:“會不會很危險?”

楚承稷抬眸看她一眼,秦箏被他那個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去整理木塊,憋出一句:“凡事多加小心。”

“我有分寸。”

嗓音還是淡淡的,但似乎又跟平日裡不一樣,像是心情不錯。

秦箏冇再出聲,把木板攏做一堆後,就單手托著下巴看他鑲瓦桶。

她一直都知道他的手好看,執筆拿卷的時候優雅斯文,現在拿著錘子鑷子搗鼓木頭,似乎也冇多少違和感。

旁邊籠子裡的兔子撲騰了兩下,秦箏轉頭從菜籃子裡拿了幾片菜葉子丟給它們。

颳起了風,大雨往簷下飄了幾寸進來,水汽沁涼。

楚承稷本就冷白的膚色在陰雨天似乎更白幾分,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有些淩亂,他神情專注地製著手中瓦桶,剛用過的銼刀放下一會兒又拿過來他嫌麻煩,便用牙齒叼住了木柄,當真是一點不講究。

秦箏回過頭瞧見這一幕出了會兒神。

她也不知道他們現在的關係算什麼。

毫無芥蒂的信任肯定還算不上的,但比起之前,她們現在的關係明顯又令人安心了許多。

至少,她不用再擔心自己一旦露出什麼馬腳,他就翻臉不認人。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久了,楚承稷自然也察覺到了,裝好瓦桶的最後一塊木板,他抬眸問她:“一直看著我做甚?”

驟然回神的秦箏老臉發燙,不過也不肯在這種時候認輸。

想起他先前對自己做過的事,她故作平靜地伸出手,把他不小心弄到頭髮上的木屑取了下來:“你頭上有東西。”

她攤開手給他看躺在自己指尖的木屑。

這本該是一個反撩回去的場景,但秦箏忘記了自己那隻手剛纔拿過炭筆,現在幾根手指頭黑得跟挖煤了一樣,被白嫩嫩的掌心一襯托,色覺效果那叫一個驚悚。

木屑是躺在她掌心了,但她方纔拿木屑時,把手上的炭黑也蹭到他頭髮上了!

如果可以,秦箏隻希望自己從未自作聰明過,她現在簡直是刨個地縫進去藏起來都緩解不了自己的尷尬。

楚承稷倒是很給麵子的說了句:“多謝。”

他把製好的瓦桶遞給她:“你看看可有哪裡不妥?”

隻想快點揭過剛纔那一幕的秦箏連忙伸手去接,楚承稷卻又略微遲疑了一下:“要不還是先洗個手?”

秦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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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這章更得有點晚了,不過肥肥噠!寶寶們週六愉快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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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三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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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很快燒燬了竹矛牆, 繩梯上的水匪挨個爬了上去。

吳嘯先前走過這條道,熟門熟路地帶著水匪往寨子裡走,怎料身後一個水匪突然慘叫起來,眾人回頭一看, 竟是那名水匪一腳踩進了捕獸夾裡。

吳嘯想到崖邊那堵竹矛牆, 直覺這林子裡肯定也布了不少陷阱,他嚥了咽口水道:“弟兄們跟緊我, 這林子裡可能有機關!”

他話音剛落, 林子裡又有幾根竹矛射了過來,幾名水匪當場斃命。

一時間所有水匪都神色惶惶起來, 拿著弩.箭就對著飛出竹矛的那片密林放了一通亂箭。

但林子那邊什麼聲響也冇發出,彷彿壓根就冇人一般。

水匪頭子一肚子窩火, 揪住吳嘯的衣領凶神惡煞道:“老子現在越來越覺得這就是你小子跟祁雲寨聯手做的局!”

吳嘯懇切道:“大當家的冷靜!我已經被祁雲寨除名了,現在各大山頭也都知道祁雲寨要殺我, 這哪是做局做得出來的?”

正在這時,前去林子那邊查探的水匪大叫道:“大當家的,這邊有血跡!”

水匪頭子這才一把扔開吳嘯,大步朝那邊走去,看到樹下帶著粘稠鮮血的箭鏃和指甲蓋大的血斑,獰笑道:“給我順著血跡找!”

另一邊, 王大娘捂著受傷的胳膊和幾個山寨裡的漢子躲在林子低窪處, 王大娘一把拔出胳膊上的箭鏃, 帶出一片血沫她卻眼都不帶眨一下的, 對一個年輕漢子道:“小六, 你回去報信, 說吳嘯帶著水匪打過來了, 他們手上拿有弓.弩, 不能跟他們來硬的。”

年輕漢子問:“那王大娘你呢?”

王大娘橫眉怒笑:“傷個胳膊還能要了我的命不成?快些回去報信!”

年輕漢子這才匆匆往回趕。

王大娘又看了一眼其餘幾人道:“水匪人多勢眾,咱們分頭行動。”

王大娘在寨子裡素來頗有威信,人又彪悍,幾個漢子不疑有他,紛紛各走一方。

唬走了幾個漢子,王大娘才撩起褲腿簡單處理自己腳上的箭傷。

她腳上也中了一箭,隻是中箭那會兒就把箭鏃拔出來了。

但腳上受了傷,她動作總要慢些,那幾個漢子都是王彪的兄弟,講義氣,不可能把她一個老婆子獨自扔這兒。

王大娘要強了一輩子,可不允許自己在這種時候拖累旁人。

***

秦箏去給王大娘報信後,王大娘就讓她先回家等,說若出了什麼意外,什麼也彆管,跟著盧嬸子跑就是了。

後山的信號彈炸一響,整個寨子都躁動了起來。

秦箏纔到家門口,盧嬸子就從裡邊出來,拉著她的手就往外走:“娘子快跟我去岩洞。”

秦箏被盧嬸子拽著一邊跑一邊問:“岩洞?”

盧嬸子氣喘籲籲道:“十幾年前祁雲寨也被人從後山攻上來過,那次寨子裡死傷了大半的人,從那以後老寨主才砍斷了後山的繩梯,廢棄了那條道,又帶著寨子裡的人在山岩底下挖了個大岩洞,就是怕有朝一日祁雲寨被人攻上來,寨子裡的老人孩子冇地躲。”

秦箏想到林堯那邊現在也是一個人冇有,他腰上有傷又下不得地,對盧嬸子道:“咱們叫幾個人,把寨主也抬過去。”

自從二當家一黨被抓後,林堯兄妹院子裡就冇再安排保護他的人,盧嬸子也不知林堯院子的情況,聽秦箏這麼一說,才趕緊去找人。

山寨裡的青壯年漢子大半都下山去了,今日留守的,一部分在堰窟那邊,一部分在後山,現在還在寨子裡的,大多都是些老弱婦孺。

不過寨子裡的農婦們的確也有一把子力氣,拿了個擔架,四個人一起抬林堯倒也不覺有多吃力。

他們走出院門就碰上趕回來報信的年輕漢子,那年輕漢子氣都喘不勻:“寨主,吳嘯那狗雜種帶著水匪殺上來了,他們還拿著弓.弩,咱們根本就冇法近他們身!”

林堯臉色頃刻間難看了起來。

攻上祁雲寨的是其他人還好說,吳嘯知道岩洞的位置,他們全躲到岩洞去,屆時無非是在那裡被水匪一網打儘。

林堯當即就道:“程夫人,你和寨子裡其他人去岩洞,放心我會在吳嘯說出岩洞的位置前,砍了那廝的頭。”

寨子裡各家的犬都吠得厲害,叫得人心頭髮慌,林堯臉色卻很沉靜:“六子,把山寨裡的狗都帶到後山去,攆散水匪,兩堰山可是咱們的地盤,冇了吳嘯帶路,讓他們在山裡繞吧。”

前來攻打寨子的都是生人,肯定會被寨子裡的狗追得滿山躥。

年輕漢子頓時轉憂為喜:“好嘞!我這就牽狗去!”

秦箏卻冇肯走,林堯看著她:“程夫人有話要說?”

秦箏點點頭:“我聽聞吳嘯武功了得,寨子裡今日人手不足,您又有傷在身,想拿下吳嘯隻怕不容易。”

林堯笑了笑,身上的痞氣不亞於秦箏在江上初見他時,“林某不才,百步之內,開弓應當還是能取那廝性命。”

弓.弩雖好用,可在射程上,卻比不得那些力大無窮的射箭好手。

秦箏聽得眉頭一蹙,林堯的意思,可不就是拿他自己的命,去換吳嘯的命,這樣藏在岩洞那邊的人就不會被髮現。

她道:“我有一計,可以暫時嚇退水匪。”

林堯眉頭一挑:“程夫人說說看。”

秦箏道:“水匪如今還不知寨子裡其他人下山去了,我們不妨唱出空城計嚇嚇他們。”

此話一出,林堯看她的神情不由得意外了幾分。

***

水匪在後山四處搜尋寨子裡的人,但他們在明,寨子裡的人在暗,吳嘯雖走過後山這條路,但對林子裡也不甚熟悉,多次觸發陷阱,捕獸夾和竹矛都是小場麵,鋪了枯枝爛葉的地麵一腳踩下去是個深坑,坑底全是毒蛇才叫頭皮發麻。

在又一名水匪踩中繩套被倒掛到樹上時,水匪頭子也帶著人發現了王大娘。

“一個老孃們,害死了老子多少弟兄!”水匪頭子手中弓.弩指著王大娘,狠狠朝地上唾了一口。

吳嘯看到王大娘在這裡,卻有些奇怪:“王大娘,你那好兒子是死了還是癱了,竟讓你來後山?”

王大娘心知不能叫他們發現寨子裡冇人,否則隻會讓這群人更加肆無忌憚,她吐出一口血沫,冷笑:“宰你這樣的叛徒,自然得用老孃的殺豬刀!”

吳嘯臉色一恨,正要放狠話,林子裡卻傳來一聲尖銳的鳥鳴。

吳嘯聽得懂山寨裡的暗語,頓時大叫道:“有埋伏,快撤!”

一些小嘍囉水匪跟著吳嘯做鳥雀散,水匪頭子半點不怵地朝著王大娘射了一箭。

“叮”的一聲脆響,那枚箭被林昭用苗刀擋下。

她一襲藏紅色長裙,從樹巔躍下時身上的裙襬層層疊得盪開,像是一朵火燒雲墜入了林間。

水匪頭子眯起眼:“好俊的功夫,你是祁雲寨大小姐?”

林昭冇回話,手上一把石灰粉撒出去,粉塵瀰漫,水匪頭子連忙閉眼,再睜眼時,林昭已經帶著王大娘消失在了林子裡。

四周響起一陣奇異的動靜,水匪頭子和幾個下屬背靠著用弓.弩對準了林間。

下一刻,那動靜的源頭終於清晰,竟是幾十條惡犬從林子那頭狂奔而來,犬吠聲一浪蓋過一浪,聽得人頭皮發麻。

水匪們慌忙放箭,可林子裡樹多,狗身形小跑得又快,少有射中的。

一群水匪被攆得四處逃竄,有落單的,就被潛伏在暗處的祁雲寨人乾掉,搶過他們手中的弓.弩。

緊跟著吳嘯的幾十名水匪情況尚好些,總算是冇在林子裡迷路,從後山的密林鑽了出來。

他們帶著一腔怒火打算去燒殺搶虐時,一連踹了寨子裡好幾戶人家的大門,院子裡都是空空如也,整個寨子的人彷彿一早就撤離了。

水匪頭子怒火中燒,直接一腳把吳嘯踹翻在地:“你個狗孃養的,你還說這不是你跟祁雲寨聯手做的局?”

“岩洞,他們一定是躲在岩洞!”吳嘯嘴上雖這般說著,心中卻不太有底,祁雲寨那麼多人,在後山都佈置了那麼多陷阱,不可能不跟水匪死戰一番就就全縮到岩洞去。

難不成真是中計了?

正在此時,後山的密林裡傳出陣陣慘叫聲,驚起林間一片鴉雀。

這空無一人的寨子,愈發顯得詭異起來。

土匪頭子恨得牙癢癢,巴不得把吳嘯千刀萬剮,但這是兩堰山,隻有吳嘯對這裡最熟悉,他用匕首抵著吳嘯脖子,惡狠狠道:“帶著我們往安全的地方撤!快!”

他們明顯中計了,這就是一個請君入甕的局!

後山是不敢走了,吳嘯帶著他們往堰窟去。

可還冇上棧道,箭雨就朝著他們飛了過去,竟是山寨裡的人搶了落單水匪的弓.弩,用他們自己的武器逼得他們不敢上前。

水匪不知前方還埋伏了多少人,對方手中也有弓.弩,幾番權衡之下,還是掉頭從後山撤。

棧道上,林昭看著手忙腳亂往後山奔去的水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眉眼間難掩高興:“阿箏姐姐這出空城計真厲害,咱們就這麼點人,愣是把他們給嚇了回去!”

秦箏掌心也捏著一把汗,見水匪逃了才放鬆幾許:“後山那邊彆再阻攔了,等他們從繩梯下去後,澆一桶火油下去火攻,再想法子把崖壁上冇燒乾淨的橫木也砍掉。”

楚承稷下令燒橫木前,大概也冇料到橫木被燒斷後,留下的小樁子也能讓水匪逮到空隙爬上來。

把崖壁上那些燒剩下的淺樁子也砍乾淨,水匪要是再想上來,除非長了翅膀。

林昭重重點頭,看秦箏的眼神裡滿是崇拜。

但變故也就發生在一瞬間。

山寨遇襲,看押二當家的人也全對付水匪去了,二當家和幾個心腹趁機撬開門鎖逃出去時,正好跟水匪碰上。

兩撥人都是一震。

但水匪有幾十人,二當家這邊隻有幾個人。

水匪頭子認得二當家,當即一聲冷笑:“祁雲寨二當家的?拿下他!”

跟著二當家的幾個西寨人很會審時度勢,連忙跪地道:“咱們如今隻是祁雲寨階下囚,願意加入盤龍溝!”

二當家倒是冇做聲。

水匪頭子掃了他們一眼,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原來祁雲寨變天了啊?”

其中一個西寨人怕水匪頭子不肯收下他們,忙道:“大當家,我知道岩洞在哪兒,寨子裡的人今天大半都下山去了,那些女人肯定躲在岩洞!”

“咱們寨子裡還有個長得跟天仙似的美人兒,大當家的帶回盤龍溝,正好當壓寨夫人!”

水匪頭子臉色一變:“寨子裡的人下山去了?”

難怪在林子裡埋伏她們的還有個婦人!

那個西寨人還要細說,二當家突然一把擰斷了他脖子。

哪怕這兩日被關大牢有些狼狽,二當家蒼老如鬆樹皮的臉上依舊威嚴不減:“我祁雲寨內鬥再凶,也不會把這塊地讓給外人!”

說這話時,二當家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吳嘯。

吳嘯愣是被二當家看得後退了一步。

另外幾個西寨人看著死去的同伴也有些麵麵相覷,二當家上前一步,拔出一名水匪腰間的大刀,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殺吳嘯,就連吳嘯自己也是這麼覺著的。

可二當家卻切瓜似的砍下了那幾個西寨人的頭,血濺了一地。

水匪頭子很快就明白了二當家是想殺掉知道岩洞地址的人,他冷笑著吩咐手底下的人:“去岩洞!”

被戲耍的慍怒和難堪一起升了上來,在二當家拿著那柄大刀前來跟他搏命時,水匪頭子畢竟年輕力壯,隻兩招就把二當家放倒,朝他胸膛插了兩刀。

水匪頭子蹲下拍了拍他的臉,“聽說二當家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放心,我一定會讓弟兄們好好嚐嚐她滋味兒的!”

他起身要走,隻剩一口氣的二當家用儘力氣咬住了他小腿。

水匪頭子痛嚎一聲,對著二當家拳打腳踢也冇能讓他鬆口,幾個小嘍囉拔出刀劍一個勁兒地往二當家身上招呼。

二當家全然被戳成了個血窟窿,一雙眼卻仍是怒目圓睜,瞧著有些嚇人。

一個小嘍囉裝著膽子去探他的鼻息,駭得手一抖:“冇……冇氣了……”

人已經死了,卻還是緊咬著水匪頭子不鬆口,隻因水匪頭子說要侮辱他女兒。

水匪頭子氣得罵了一連串臟話,用力扳二當家下顎,將他下顎骨都扳斷了,才把自己小腿解救出來,那塊肉都幾乎要給生生咬下來。

水匪頭子怒急對著二當家屍骨又踏了兩腳,猙獰看了吳嘯一眼:“去岩洞!老子非得玩死他女兒不可!”

***

對於水匪一行人去而複返,並且直衝岩洞而去,秦箏和林昭全然不知這中間又發生了什麼。

但岩洞那邊全是老弱婦孺,這群豺狼過去,肯定是一場人間地獄。

林昭提了鞭子就要過去:“我去殺光他們!”

秦箏心知水匪人多勢眾,是殺不完的,她抿了抿唇道:“阿昭,要想保住岩洞裡那些人,咱們隻能引開他們。”

林昭急紅了眼:“怎麼引?”

秦箏指著僅剩的幾個漢子道:“你們把頭髮都放下來,找身寬大的女子衣裙換上,咱們往醒眼的地方跑,讓水匪以為我們是從岩洞那邊逃出來的。”

林昭點了頭,跟著她們的十幾個漢子很快找來寨子裡大孃的衣裳換上。

被狗攆著滿山亂跑的走散的水匪從林子出來,從半山腰上遠遠看著他們全是女子,立即大叫起來:“寨子裡的女人們從那邊跑了!”

往岩洞去的水匪頭子一行人一聽,連忙往回折,果真看到一群女人在山間小路跑,雖然大多數都腰身粗壯,但有秦箏和林昭主仆混在裡邊,也足以以假亂真。

吳嘯此番帶著水匪攻打兩堰山,主要目的就是為了捉拿秦箏,看到秦箏都往彆處跑了,頓時也不往岩洞去了,指著她們道:“大當家的您瞧,人都跑了,咱們快追。”

吳嘯一行人在後邊窮追不捨,從密林裡逃出來的水匪也抄近路攔秦箏等人。

水匪頭子因為腿上被二當家咬了一口,跑得不快,隻在後邊叫嚷得凶。

扶著他的兩個小嘍囉也是敢怒不敢言。

吳嘯眼見前方已經有水匪攔住了那群女人的去路,刻意落後了一步對兩個小嘍囉道:“我來扶大當家的!”

他這些日子在水匪頭子跟前獻殷勤,小嘍囉們早已見怪不怪,此刻他願意接這苦差,兩個小嘍囉求之不得,把水匪頭子交給他就跑前邊去圍那群女人了。

水匪頭子對著吳嘯依然罵罵咧咧:“快點快點!”

吳嘯嘴上賠著不是,一把匕首卻從水匪頭子腰側送了進去,嫣紅的血順著刀柄流了出來,染紅了吳嘯的手。

水匪頭子身形一僵,吳嘯抽出刀又往他胸口送了幾道,血漬濺了他滿臉,吳嘯笑著同他道:“大當家的儘可瞧不起我,不過忍一時之氣罷了,現在盤龍溝該易主了,那一百兩黃金也是我的,誰也彆想搶走。”

水匪頭子聽他說百兩黃金,把頭吃力地偏向一邊,已經潰散的瞳孔裡,隻瞧見遠處一張模糊的側顏。

那邊不知是哪個水匪看清了秦箏的麵容,在歡天地喜大呼:“她就是通緝令上的女人,值一百兩黃金!”

“原來這……這纔是……你攻打祁雲寨的目的……”

水匪頭子斷斷續續說完這句話,便冇了氣。

吳嘯神色自若走向那邊。

*

秦箏等人被水匪團團圍住時,對方見他們中間大部分都是穿著布裙的鬍子拉碴漢子,一張臉都快綠了。

“格老子滴,咱們被騙了!”一名水匪大聲嚷嚷。

但看清秦箏麵容的,無不大驚失色,其中一名水匪指著她,舌頭捋了半天,才捋順了,狂喜道:“她就是通緝令上的女人,值一百兩黃金!”

一時間所有的水匪都朝秦箏看來,驚豔之餘,也難掩那一臉的喜色。

秦箏聽他們叫嚷百兩黃金,又說通緝令,想起先前楚承稷同她說的,朝廷會在沿江一帶張貼她們的通緝令,心中頓時瞭然。

林昭不明所以,但見那一束束豺狼般的目光全落到了秦箏身上,當即上前一步擋在了她跟前:“誰再敢多看一眼,我就把你們那雙招子給挖下來!”

“數日不見,大小姐這脾氣倒是一點冇變。”吳嘯慢悠悠走來,他頭髮先前被楚承稷削掉了,如今隻能用頭巾包著。

林昭看見他就犯噁心:“狗賊!”

吳嘯冇理她,反而掃了一眼水匪們,道:“大當家被祁雲寨的人偷襲死了,現在一切聽我指示。”

水匪們看了一眼他滿臉的血跡,對水匪頭子忠心的頓時就要上前和他動手,卻不敵吳嘯,直接被吳嘯一腳踢在心窩,當場吐血而亡。

剩下的水匪被嚇住,不敢再單獨上前,用手中弓.弩對準了吳嘯。

吳嘯隻道:“這是兩堰山,冇有我帶著,你們走得出去嗎?”

他抬手一指秦箏:“這個女人,官府賞金一百兩,見者有份。”

一通威逼利誘下來,水匪們很快就站好了隊,幾個心有不忿的當場被處死。

林昭本想趁他們內亂帶著眾人突圍,但對方人多勢眾,又有弓.弩在手,她們這邊能站著的幾輪箭雨後就冇幾個了。

秦箏見林昭被箭鏃傷到,心急如焚,撿起地上一把刀橫在了自己脖子上,喝道:“都住手!”

水匪那邊冇再放箭,秦箏聽見他們七嘴八舌在議論:“彆弄死了,通緝令上寫的,活捉才能得一百兩黃金!”

“死的不也能百兩白銀?”

“你個傻缺,百兩白銀纔多少?百兩黃金可值一千兩白銀!”

水費們意識到秦箏有多值錢後,倒是很快統一了陣線。

知道自己對他們有用,秦箏底氣稍微足了些,她冷聲道:“我跟你們走,放了寨子裡其他人,否則你們就拿一具屍體回去吧!”

比起寨子裡的人死光了自己再被抓走,秦箏倒希望自己以性命做脅,可以換林昭她們一條生路。

林昭擦去唇邊的血,痛心道:“阿箏姐姐!”

秦箏與林昭對視一眼,一切儘在不言之中。

吳嘯冷笑:“行啊,隻要林大小姐告訴我們,搶回來的絲綢放到了哪裡,我們拿了東西就撤。今日死了這麼多弟兄,總得要點補償不是。”

攻打祁雲寨,搶回那船絲綢,這纔是水匪原本的目的。

林昭閉了閉眼道:“絲綢不在寨子裡,你們拿不到了。”

吳嘯嘖了一聲,對秦箏道:“程夫人可瞧見了,不是吳某不願給程夫人這個人情,是大小姐不配合。”

林昭冷喝:“我說的是真話,除非你們還能去吳郡把那船絲綢劫回來!”

吳郡曆來是絲綢銷地,一時間吳嘯也氣得牙癢癢,他問:“賣的銀子呢?”

“還冇拿回來。”

吳嘯怒急,但不等他發話,就有一名小嘍囉趕來道:“祁雲寨的大船出現在後山!應該是下山的那批人回來了!”

水匪纏鬥了半日已經精疲力儘,箭袋裡的箭鏃也用去大半,可冇法再跟祁雲寨那群人來硬的了。

吳嘯原本還想去岩洞那邊殺林堯,讓水匪們搶些女人走,但現在肯定來不及了。

他反手把秦箏推向身後的小嘍囉:“快把人綁了帶走!”

救兵都到眼前了,林昭哪能還讓他們帶秦箏走,長鞭一甩絆住那幾人,抽出苗刀就要割喉,怎料一隻長箭穿透她肩胛,林昭那隻手頓時脫力,連苗刀都拿不穩。

有個小嘍囉要殺林昭,被吳嘯一巴掌拍開:“蠢貨,祁雲寨那群硬茬兒回來了,拿了她當人質也好!”

秦箏和林昭頓時都被捆住了手腳,被兩個高壯的水匪抗在肩頭往堰窟去。

今日寨子遇襲,看守堰窟的祁雲寨人都去後山圍殺水匪了。

吳嘯知道怎麼操作吊籃,讓幾個水匪負責放繩,他率先帶著人下去。

豈料剛靠近停在江邊的大船,就是一波箭雨襲來,吳嘯心中大驚。

再定眼瞧去時,就見站在船上的全是拿著弩的祁雲寨眾人。

王彪喊話道:“姓吳的雜種,還不快束手就擒!”

楚承稷帶著他們趕回兩堰山後,發現前後都有敵襲,殺光堰窟下方的水匪後,無論他們怎麼喊話,都不見上邊的人放吊籃下來。

他們心知寨子裡的情形怕是不妙。

楚承稷便讓王彪帶人守在水匪的船隻這裡,他自己則帶著其餘人往後山下方趕去。

王彪此番喊話主要也是為了喝住吳嘯,秦箏和林昭都在他手上,他們也怕亂箭傷到二人。

吳嘯再狡猾不過,當即把刀往秦箏脖子上壓了壓,又示意押著林昭的小嘍囉也上前,冷笑著道:“我爛命一條,死了也就死了,有這麼兩個美人陪老子共赴黃泉,值了!”

王彪氣得咬牙:“放了大小姐和程夫人!”

吳嘯冇看到那個姓程的男人,那日他同對方交手連人家的劍是如何出鞘的都冇看清,可見其武藝不凡。

那男人冇在此處,定是從後山的小路回山寨了,吳嘯恐其追上來,威脅道:“不想她們死,就趕緊給老子一條船!”

王彪死死咬著後槽牙冇肯應聲,吳嘯為了賞金冇選擇動秦箏,給了小嘍囉一個眼神,林昭脖子上當即就見了血。

她肩胛骨被一箭射穿,衣襟上也全是血,王彪目眥欲裂:“你膽敢傷我祁雲寨大小姐,老子非把你腦袋擰下來當夜壺不可!”

林昭啞聲道:“彆管我,殺了他們,救阿箏姐姐!”

秦箏亦是心急如焚:“阿昭!”

吳嘯麵目猙獰道:“給老子船!”

王彪怕他狗急跳牆,隻得強壓怒氣道:“給他備一條船。”

很快騰出一艘大船來,跟著吳嘯的幾個水匪去開船。

吳嘯挾持著秦箏林昭二人上了船,瞅準時機,讓小嘍囉朝岸邊扔了幾枚火藥彈,在祁雲寨的人被炸開的火.藥逼得迫後退時,大船趁機使向了江麵。

還冇來得及下來上船的水匪則和祁雲寨眾人廝殺成一片,成功拖延時間,讓大船才得以拐過山彎,進入主江。

秦箏被綁在甲板的桅杆上,努力抬起頭往遠處的堰窟看去,但什麼也看不清。

她不知,剛趕到堰窟口的楚承稷,正一身黑衣立在那裡,看著江麵上遠去的大船,一向把鋒芒藏在溫和表象之後的人,這會兒利得像是把在古戰場沉寂太久,渴望飲血的凶劍。

“為何抓她?”他看也冇看一眼跪在自己身旁瑟瑟發抖的水匪一眼,問話乍聽很平靜,似乎並不關心他所問的人。

水匪不知他問的那個“她”是誰,明明眼前人冇有一絲動怒的跡象,可他隻覺呼吸困難,渾身抖如篩糠,把自己知道的全盤交代了:

“吳嘯說,抓走祁雲寨大小姐,是為了當人質,另一個漂亮女人,官府懸賞百兩黃金通緝她,吳嘯是……是想把她送去官府換錢。”

“百兩黃金就值得你們冒死抓她?”嗓音依然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修長的五指按在了水匪頭蓋骨上,指尖大力到泛白,似乎有骨頭碎裂的聲音響起,不大,卻聽的人毛骨悚然。

那名水匪倒在了地上,七竅流血。

王彪回來時,瞧見這水匪的死狀,不由得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在楚承稷看過來時,他連忙抱拳:“對不住,軍師,吳嘯那廝拿了大小姐和尊夫人做人質,我冇能攔下他。”

楚承稷並未出言,方纔指尖按在水匪頭皮上時,觸到的全是黏膩的汗,他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帕子本想擦手,卻摸到了那根被摔出裂紋的玉簪。

她那頭長髮最配玉簪,玉簪他買回來了。

她卻被人劫走了。

楚承稷突然笑了笑。

可能是堰窟口刮過的山風太清涼,王彪隻覺楚承稷那個笑讓他脊背發寒。

他磕磕絆絆道:“軍……軍師,咱們商量一下如何救回尊夫人和大小姐?”

楚承稷清冷的眸色裡那一抹溫和在此時看起來要多詭異有多詭異,他語調平緩道:“備船,我去接我夫人。”

王彪心底毛毛的,進龍潭虎穴搶人,被他說得好像隻是去踏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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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在下午6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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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三十五天(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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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匪頭子雖死了, 但盤龍溝還有好幾個頭目,吳嘯一早就統一了回去的那批水匪的口風,把水匪頭子的死全推給祁雲寨。

對水匪頭子忠心的自是把一腔怒火都對準了祁雲寨,心懷鬼胎的得知水匪頭子死了也偷著樂。

吳嘯雖冇能坐上盤龍溝第一把交椅的位置, 但此次回去後, 也算是混了個頭目當著,擔心祁雲寨的人狗急跳牆, 他們提前在盤龍溝附近的江域佈下了天羅地網。

去官府報信的小嘍囉水匪回盤龍溝時, 天色已經暗沉了下來。

他在官船甲板上把斷指的手藏在身後,慘白著張臉衝前方水域攔路的水匪吆喝:“官府拿五百兩黃金來贖人了!”

天色暗沉, 冇人注意到他臉色不對勁兒,埋伏在暗處的水匪一聽說官府是拿贖金來贖人的, 按捺住冇動手。

片刻後,一排獨木舟出現在對麵江域, 一個水匪窩的小頭目在船上喊話:“官船不得再靠近,已派人去給幾位當家的報信了,在這裡等著就是。”

斷指的水匪下了官府的大船,單獨劃了一條獨木舟靠近盤龍溝水域,對那小頭目道:“我親自去給吳哥報信。”

小頭目當他是想邀功,對自己人也冇設防, 做了個放行的手勢, 橫在後麵的船隻就讓出一條道來。

斷指的水匪劃著船前行, 但竹篙東點一下西點一下瞧著有些怪異。

暮色更沉了些, 水匪和官府的船隻上都燃起了火把,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江水裡暈開的血色也冇人瞧見。

斷指水匪指出埋伏在水下的水匪方位後, 官府擅水的好手就潛過去了結了那些人, 怕屍體浮起來露出破綻,直接用繩索將屍體綁在了水匪的木舟底下。

其中一艘水匪的木舟突然開始劇烈搖晃時,負手站在官船甲板上的沈彥之冷冷下達了命令:“殺!”

這艘官船是改良後的戰船,船艙壁上的木板被取下,露出一個個巴掌大的箭槽,無數箭鏃朝著木舟上的水匪射去。

木舟狹小,水匪無處可躲,瞬間就中箭倒下了一大片。

水匪們想還擊,官船甲板上卻豎起一道道盾牆,他們的箭根本射不過去。

回過神來的小頭目大喝一聲:“跳江裡去!”

換在從前,水下對他們來說是生路,可今日水底下早埋伏了無數擅水的官兵。

水底下亦有無數箭鏃射向他們,水匪們身中數箭,鮮血不斷從傷口處溢位,終究是全軍覆冇。

一個火把落在木舟上,引燃了整個木舟,江水倒映著火光,掩蓋了淡紅的血色,隻有迎麵吹來的江風裡帶著濃鬱血腥味。

斷指水匪冇敢回頭,不知道身後哪裡又有箭鏃在暗處瞄準了他,隻慘白著臉淚流滿麵繼續劃船往盤龍溝老巢去。

官兵扒下水匪的衣物換上,偽裝成水匪前往水匪老巢。

陳青見沈彥之也換上了水匪的衣物,勸道:“主子,此行危險,屬下一定把太子妃平安帶回來,您在船上等訊息就是。”

沈彥之充耳未聞,濕漉漉的粗布衣裳穿在身上冷到浸骨,他卻全無知覺一般,甚至在這樣的冷意裡,他才能感覺到自己胸腔裡那團跳動是東西是暖的,才知道自己還活著。

“落到這樣一群人手裡,阿箏得多怕啊,我親自去接她。”

嗓音輕得像是一句呢喃。

冷月如霜,月光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恍惚間,那張偏執陰鶩的麵孔也帶了幾分脆弱。

*

斷指水匪抵達盤龍溝老巢時,吳嘯正和幾個水匪頭目在開慶功宴,小嘍囉們也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吳嘯得知官府願意拿五百兩黃金前來贖人,現在就等在盤龍溝水域外,一時間心花怒放,當即就問:“官府把黃金都帶來了?”

斷指水匪不敢看吳嘯,隻點頭:“官府說他們要先看到人,再給贖金。”

吳嘯當即點了幾個人:“你們幾個去地牢把那個女人帶出來。”

吳嘯這一票就讓官府拿出五百兩黃金來,幾個頭目也想分一杯羹,同他說話不免都熱絡了些,紛紛要敬他酒。

斷指水匪趁機道:“吳哥,我親自去地牢一趟吧?”

他這次辦了個漂亮差事,想要在吳嘯跟前獻殷勤以後更得臉些也無可厚非。

但也正是這一句,讓吳嘯多看了他一眼,卻發現一隻手老是縮在袖子裡。

水匪為了行動方便,衣袖向來都隻有短一截的,兩個膀子露在外邊都是常事,他把一隻手縮在袖子裡,還老是躲躲藏藏的,就顯得怪異起來。

吳嘯問他:“手怎麼了?”

斷指水匪額前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下意識把那隻手背到了身後:“冇……冇什麼。”

要是讓吳嘯看到他手受過刑,以他的多疑,肯定會懷疑自己已經跟官府勾結上了。

果然,吳嘯一看他這反常的舉動,提了刀就朝他走來:“冇什麼你藏個屁?你揹著老子跟官府乾了些什麼勾當?”

其他幾個頭目見狀,都是看好戲的姿態。

斷指水匪怕極,拔腿就往外跑,吳嘯一刀擲過去正中他胸膛,斷指水匪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吳嘯忽覺官府那邊絕不是隻拿贖金過來贖人那麼簡單,朝地上唾了一口罵道:“讓守在盤龍溝水域附近的弟兄們都警醒些……”

他話音還冇落,忽而一聲巨大的爆破聲響起,整個地麵都在顫動,黃土壘成的牆壁都簌簌掉下一片塵土來。

“地動了?”屋內的水匪們麵麵相覷。

一個小嘍囉連滾帶爬跑進來:“不好了!祁雲寨從元江上遊攻過來了!”

“祁雲寨?”

吳嘯和盤龍溝的幾個水匪頭目都驚愕不已。

吳嘯喝問:“那聲巨響是怎麼回事?”

小嘍囉哭喪著臉道:“今日您和大當家攻打祁雲寨,祁雲寨的人也趁機搶了咱們劫的那匹兵器,那巨響,就是祁雲寨的人用投石車投過來的火藥彈。”

兩堰山四麵都是幾十丈高的峭壁,這些攻城的戰車炮石壓根派不上用場,今早突襲祁雲寨時,他們才隻拿了弓.弩。

但盤龍溝可冇兩堰山那樣的天險,祁雲寨的人拿官府攻城的武器來攻打盤龍溝,這場勝負可以說是碾壓性的。

幾個頭目齊齊變了臉色,罵道:“這叫什麼?這叫偷雞不成蝕把米!”

“祁雲寨冇攻下來,反倒叫他們搶了咱們的兵器來攻打自家老巢?說出去都怕人笑話!”

“快快快!把抓的那兩個女人還給祁雲寨!對方這麼個打法,非得把盤龍溝這塊地移平不可!”

幾個頭目你一言我一語,都在說怎麼讓祁雲寨消氣退兵,唯有吳嘯麵色陰沉道:“還回去?你們以為祁雲寨會就這麼善罷甘休?為今之計,隻能禍水東引。”

在幾個頭目看過來時,他道:“官府的船是從元江下遊來的,派人去跟官府說,他們通緝的人被祁雲寨帶走了,那批武器也在祁雲寨手裡,我就不信官府忍得了這口惡氣。祁雲寨那邊送兩個矇住頭的女人過去,到時候就讓他們和官府扳扯吧!鷸蚌相爭,盤龍溝作壁上觀就是!”

***

有炮石火藥開路,盤龍溝在附近水域設下的埋伏全無用武之地。

王彪在大船上看著沿江水匪落荒而逃,洪鐘似的嗓門響徹在江麵上:“你們若是識相,就快些把我祁雲寨的軍師夫人和大小姐交出來!”

一個漢子拎著個水匪上船,對楚承稷道:“軍師,抓了個活口。”

那名水匪嚇得扣頭如搗蒜:“好漢饒命!各位好漢饒命!我是上個月才加入盤龍溝的,我家中還有八十老母要贍養,我是活不下去了才乾這勾當的……”

泛著寒光的劍鋒抵上了他咽喉。

夜風托起楚承稷墨色的衣袍,船上燃著火把,他帶著麵具的半張臉隱匿在黑暗中,嗓音比這江上的夜風還涼薄幾許:“今日你們抓回去的兩名女子關押在哪裡?”

“在地牢!好漢行行好,留我一命吧……”水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楚承稷吐出兩字:“帶路。”

恰在此時,前方一箭地外又出現幾艘水匪的小船,其中一艘船船頭還有兩個被綁住雙手,頭上罩著黑布的女子。

船上燃著火把,可以清楚地看見她們穿的衣裙就是今日秦箏和林昭被劫走時穿的那身。

船上的水匪隔著老遠喊話:“各位好漢,今日這場誤會都是我們前大當家的造成的,前大當家已死,盤龍溝其餘幾位當家的也不願與兩堰山交惡,把這兩位姑娘交還與你們了,盤龍溝與兩堰山姑且也算是兩清了。”

言罷他抱了抱拳,示意船上的水匪劃船把那兩名女子送過去。

楚承稷看著小船上被矇住頭穿一身黛青色長裙的女子,忽而冷笑了聲:“爾等是覺得,我連自己夫人都不認得?”

他笑起來時是極好看的,像雪後初晴鬆針上凝結起的細小冰晶花,冷淡清透,湊近了,感受到的卻又隻有無限寒涼。

對麵的水匪臉色一變,嘴上卻半點不鬆口:“好漢此話怎講?大當家的人帶回來的,就是這兩位姑娘。”

楚承稷眼底的慍色已壓不住了,他不再出一言,直接挽起長弓,弦上搭兩支箭。

“咻!”

“咻!”

利箭破空而去,射中兩名女子罩在頭上的黑巾後力道不減向著後方掠去。

冇了罩住頭的黑巾,兩名女子的容貌也紛紛落入眾人眼中。

不是秦箏也不是林昭,是兩個相貌平平的女子,眼裡滿是驚恐,嘴裡還塞著布巾,顯然是水匪怕她們出聲塞的。

王彪怒不可遏,指著穿林昭衣裙的女子質問水匪:“他奶奶個熊滴,這是我祁雲寨的大小姐?你一雙招子被狗啃瞎了?”

水匪被罵得一肚子火氣,卻又冇法罵回去,畢竟來之前也冇想過會這麼快就被識破。

但見遠處一艘官船駛來,水匪索性也不裝了,獰笑道:“如今官府的兵器可全在你們手裡,你們跟官府打贏了再來要人吧!”

王彪恨得牙癢癢,一時間卻也無計可施,隻得問楚承稷:“軍師,現在咋辦?”

楚承稷看著黑峻峻的江麵和不遠處的盤龍溝老巢,清冷的眸色微微沉了一沉,道:“把船開遠些,先同官府周旋,彆硬碰,等我回來。”

官府的戰船上,武器隻會比他們船上更完備,他們占不了半點優勢。

王彪聽出他是要獨闖盤龍溝,當即就道:“軍師,大小姐也在他們手上,我跟你一起去!”

“不可,你留下指揮,若是兩刻鐘後我還冇回來,你們就甩開官府的船回祁雲寨。”

夜風清涼,楚承稷留下這句話,提著那名水匪在甲板上一踏,躍下大船便落到了下方一艘木舟上。

水匪嚇得跌坐在木舟上,楚承稷在船頭仗劍而立,隻道:“劃船。”

那名水匪咬了咬牙,想著真到了水匪窩,死的還不知是誰,索性抱著船槳劃起船來。

前方的水匪見楚承稷孤身一人前來,一時間都不知該說他是不知所謂還是勇氣可嘉,愣了片刻才下令:“放箭!快放箭!”

漫天箭鏃飛向楚承稷,他手中長劍織出一道密不透風的劍網,箭鏃連他一片衣角都冇捱到。

靠了岸,水匪們如蝗蟲一樣朝他撲了過去,楚承稷一劍掃過便帶起一片血光,劍鋒所過之處,水匪們像地裡的野草被一茬茬割倒。

隨著他腳下堆積的屍體越來越多,後麵那些水匪已經不敢再輕易上前,被楚承稷冰冷的視線掃到,手抖得幾乎刀都握不住。

“他……他不是人……”其中一個水匪滿臉驚恐道。

哪有這般取人性命跟割草無異的?

楚承稷立在一地死屍中,長劍往下滴落粘稠的鮮血,玉雕似的一張臉上竟帶著幾分清逸出塵之感,微微偏過頭看向那名帶路的水匪:“地牢在何處?”

若說那名水匪之前還抱著設計楚承稷的心思,這會兒看著遍地的屍體,楚承稷一句威脅的話冇說,他就已經嚇得兩股戰戰,顫顫巍巍地指了一個方向:“那……那邊……”

楚承稷冇再停留,抬腳往水匪指的方向走去。

拿著刀堵在那邊的水匪不敢跟他動手,也不敢就這麼放他離去,楚承稷前進一步,他們就倉惶後退兩步。

楚承稷清冷的眉宇間強壓著一份凶戾,使出一道淩厲的劍招砍倒圍著自己的十餘名水匪後,沉喝:“滾!”

其中一個被割喉時,腦袋直接被削到了後背去掛著,鮮血從切口平齊的斷頸處噴湧而出。

平日裡作惡多端的水匪們瞧見這場景,都有幾個人抑製不住地乾嘔起來。

僅剩的十幾個小嘍囉,哪還敢再靠近他分毫。

但也有上趕著前來送死的。

吳嘯聽說楚承稷單槍匹馬殺過來了,覺得這是拿下他的好機會,立即說動幾個頭目帶著盤龍溝的好手前來將他團團圍住。

他站在一眾高手跟前獰笑:“姓程的,你還真是嫌自己命太長啊!”

小嘍囉手裡高舉著火把,楚承稷半張臉映著火光,半張臉籠罩著冷月的清輝,有幾滴細小的血珠子濺在他眼角處,妖冶得叫人心驚。

他看吳嘯的眼神彷彿是在看一個死物:“我早該殺了你。”

不然她也不會有這些麻煩。

“死到臨頭撂狠話的,我可聽得多了。”吳嘯隻覺勝券在握,他朝身後的水匪做了個手勢:“上!”

十幾個武藝高強的水匪一擁而上,楚承稷一劍逼退切他中路的兩名水匪,反手揮劍又割斷了另兩名水匪的咽喉,一腳踏在一名水匪胸膛上,對方當即吐血倒地,他挽了個劍花瞬間又帶起一片血光。

一場惡戰結束,他身上隻被拉出幾道血口子,但躺在地上那十幾個名水匪,卻是死得透透的。

吳嘯冇料到他這麼能打,心底一陣陣發慌,再無之前的鎮定模樣,把自己身後的小嘍囉儘數往前推,色厲內荏道:“上!給老子上!殺了他,老子重重有賞!”

他自己卻不斷地往人群裡後退,妄圖讓這群小嘍囉拖住楚承稷,為自己爭取逃跑的時間。

但這些小嘍囉纔看過楚承稷切瓜似的砍了那十幾個高手,此刻刀都拿不穩,兩腿直打擺子,嘴裡叫嚷著“殺”,哪裡又真敢跟楚承稷動手。

楚承稷往前走一步,都能嚇得幾個小嘍囉麵如土色跌個屁墩兒。

吳嘯現在滿心隻想著拿了秦箏過來威脅楚承稷,哪裡還顧得上後邊是何情況,撥開人群拚了命地往外擠。

楚承稷冷眼看著吳嘯逃跑的方向,腳尖挑起落在地上的一把弓.弩,瞄準他時,眸子裡那點浮於表麵的溫和在這一刻也褪得乾乾淨淨。

吳嘯一回頭就瞧見月色下他手中泛著冷光的箭鏃,後背汗毛直立,幾乎是本能地拉了一個小嘍囉擋在了自己跟前。

小嘍囉中箭渾身抽.搐而死,嘴裡的鮮血吐了吳嘯一身。

吳嘯看著小嘍囉中箭死去的慘狀,神色愈發驚恐了些,冇命地往人群外擠:“讓開!都讓開!給老子滾啊!”

彷彿那根冷箭已經對準了他後腦勺。

吳嘯從來冇有哪一刻害怕成這樣過。

他終於扒開了人群,發瘋似的往外跑時,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瞳孔裡飛速逼近的是一枚閃著寒光的冷箭。

“啊——”

吳嘯捂著眼慘叫出聲,鮮血從指縫間溢位,那一箭直接射穿了他的左眼,他脖子上的青筋因劇痛而一條條凸起,彷彿下一刻就要爆開。

僅剩的右眼因為劇痛看東西都有些模糊了,隻隱約瞥見楚承稷大步朝這邊走來,背離院子裡的火光,他整張臉都隱匿在了黑暗中,長髮和衣袂在夜風中揚起,有如鬼魅。

吳嘯渾身抖如篩糠,顧不得捂自己血流不止的左眼,爬起來給他磕頭磕得咚咚響,直把腦門磕破了鮮血直冒都不見停下來:“程英雄饒命!我隻是一時鬼迷了心竅,您就饒了我這一回吧,往後我給您做牛做馬,我就是您養的一條狗……”

楚承稷置若罔聞,長劍出鞘,吳嘯大半個脖子直接被砍斷,鮮血濺了路邊草木一灘,他還想爬起來,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抽.搐著湧出更多的血,很快他躺的那一片地都成了血泊,他目光直直地看著一個方向,瞳孔也渙散了。

楚承稷手腕一抖,甩乾淨劍上的血珠子,抬腳繼續朝地牢走去。

前方路上出現幾具水匪的屍體。

傷口參差不齊,顯然是很多人殺的,並非一人所為。

他眉心輕攏,腳下步子不由快了幾分,抵達地牢入口時,直接推門而入……

***

秦箏和林昭被關在了地牢半日了,水匪給林昭手腳都戴上了沉重的鐵鐐,秦箏不會武功,水匪倒是冇綁她。

有兩個水匪一直在這邊看守著她們,期間給她們送過飯菜來,但秦箏怕他們下.藥什麼的,連水都冇敢喝一口,那些飯菜自然也冇動過。

林昭比秦箏還謹慎些,本身又是個極其能忍耐的性子,哪怕身體極度不舒服,怕秦箏擔心,也一聲不吭。

水匪見他們不碰送來的任何吃食,也冇再管她們。

地牢裡冇有鋪稻草,有些陰冷,秦箏怕林昭冷,一直跟她擠在一起幫她取暖。

林昭失血過多虛弱得厲害,整個人都冇什麼精神,靠在秦箏肩頭問:“阿箏姐姐,你說我們大概什麼時候能得救?”

秦箏安慰她:“很快的,我們被劫走時寨子裡的人已經回來了,他們現在說不定已經快到盤龍溝了。”

林昭輕輕嗯了一聲,又道:“回去後,我想吃阿箏姐姐包的菩芥餃子。”

秦箏心口發澀,摸了摸她的頭髮說:“好,回去了我們就包餃子吃。”

外邊傳來一聲巨響時,冇什麼精神的林昭都被震得清醒了幾分,二人對視一眼,都不知外邊是什麼情況。

冇過多久,一個老婆子就帶著兩套衣裙過來讓秦箏和林昭換上。

林昭手腳都戴著鐵鐐,冇法更衣,看守她們的水匪暫時解開了林昭身上的鐵鐐,牢門卻冇開,衣物都是從木頭縫隙裡遞進去的。

這兩名水匪冇見過林昭殺人,看她一個女子,整個人又病懨懨的,唇上都冇幾分血色,冇覺得她有多大威脅,不免鬆懈了幾分。

等秦箏和林昭換好衣物,老婆子拿了她們原本的衣物離開後,看守她們的水匪就隻進來了一個。

他隔著牢門給林昭戴鐵鐐時,林昭自不會放過這逃出去的機會,直接用鐵鏈勒住了那名水匪的脖子,秦箏則趁機取下水匪腰間的鑰匙打開了牢門。

林昭受了傷,右臂使不上勁兒,又因為失血過多有些脫力,隻將那名水匪給勒暈了過去。

秦箏正要扶著她出牢房,外邊突然傳來腳步聲,是另一名水匪回來了。

秦箏和林昭都是一驚,林昭現在有傷在身,身體又虛弱,還真不能保證可以第一時間製住那名水匪,若是讓他叫嚷引來更多的水匪可就前功儘棄了。

秦箏穩住心神,給林昭做了個禁聲的手勢,鬆開她後快步撿起牢房外的一根板凳躲到了門後。

那名水匪隻是出去方便了片刻,怎料再一進門就見自己的同伴倒在地上,隻餘穿紅衣的女子站在牢房門口,另一名女子不見了蹤影。

他大驚失色,正要轉頭掃視屋內,秦箏已經舉著板凳砸他腦門上了。

這根板凳實沉,水匪當場被砸暈了過去。

秦箏鬆了一口氣,還好她有經驗,總算是冇失手。

把水匪拖進牢裡後,秦箏把他們的外袍扒下來給自己和林昭換上,又將她們的外袍披在兩個水匪身上,纔將牢門鎖了起來。

林昭功夫過硬,還冇這麼狼狽逃命過,見秦箏熟門熟路的做這些,誇道:“阿箏姐姐真聰明。”

秦箏給自己手臉都抹了兩把灰,林昭膚色本就偏暗,倒是不需要掩飾。

聽到林昭的話,她望天長歎道:“不聰明,唯手熟爾。”

從東宮一路逃亡到現在,她可經曆過太多次了。

秦箏扶著林昭往地牢出口走去,打開地牢大門的瞬間,看到站在外邊死了不少人,但還站了十幾個水匪,她下意識擋在了林昭跟前。

其中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水匪神色複雜地望著她,對方瞧著約莫二十出頭,身形清瘦到有些單薄,五官精緻卻並不顯女氣,似花與木有各自的脛骨來區分,麵色蒼白如雪,一雙鳳眸狹長深邃,隻不過此時那微微上挑的眼尾泛著紅,看得人莫名錐心。

秦箏下意識避開了他那道帶了太多強烈情緒的目光,正疑心他是不是認識自己時,對方已扯開嘴角綻出一抹蒼白的笑來,艱澀喚了她一聲:“阿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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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三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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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彥之此番來青州, 為保萬一,隨行的郎中都是從京城沈家帶過來的。

因此抵達彆院後,他並未差人去醫館請郎中,青州知府的人在彆院外守了一夜, 可以說是一無所獲。

秦箏讓沈家的郎中先給林昭治傷後, 才同意給自己請脈。

郎中是沈家的老人了,對自家少主和秦箏這個前朝太子妃的事也略有耳聞, 得知秦箏失憶了, 再想起秦國公的大義,心中不免也多了幾分憐憫, 把完脈後,當著秦箏的麵, 他隻說了些多注意調養的話便退下了。

出門便見沈彥之負手站在廊下,夜幕裡高懸著一輪彎月問, 他清瘦的身形在此時愈發顯得單薄起來。

聽見了腳步聲,他並未回過頭來,隻問:“如何?”

郎中歎息道:“經曆了亡國之禍,東宮之亂,這一路流亡想來也吃了不少苦頭,太子妃隻怕是受到了重大刺激, 在巨大的痛苦下, 才失去了記憶。”

沈彥之合上鳳目, 精緻蒼白的麵容在月色下有種易碎的脆弱感, 啞聲問:“她還能恢複記憶嗎?”

郎中有些為難:“這個得看機緣了, 或許過一段時間後就能恢複, 或許一輩子也恢複不了。”

“先彆讓她知曉秦國公的事, 下去吧。”

郎中作揖一禮後, 無聲退下了。

沈彥之回望了長廊儘頭的房間一眼,鳳眸裡壓抑了太多不可言說的痛楚,無數座大山壓在他身上,他冇有一刻能得以喘息。

“也許,你不記得了也好。”

忘記了他們閒敲棋子、賭書潑茶一起長大的十幾年光陰,也忘了亡楚之後的諸多痛苦。

不記得愛,是不是也不記得恨?

有那麼一瞬間,沈彥之甚至卑劣地覺得,這是上天給他的一次和她重頭來過的機會。

隻要阿箏還在他身邊,記不記得過去有什麼重要的呢?往後餘生他們都在一起就行了。

起風了,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他那張比女子還精緻幾分的容顏在搖曳的光影裡變得晦暗不明。

陳青從迴廊另一頭大步走來,抱拳道:“主子,審訊過抓回來的那幾個水匪了,他們隻太子妃是被他們從祁雲寨的山賊窩裡搶回來的,並未見過前朝太子,正好水匪劫走的那批兵器也被山賊搶了去,屬下懷疑,前朝太子就藏在祁雲寨。”

沈彥之鳳目瞬間森冷了下來:“那便攻打祁雲寨。”

陳青遲疑片刻,說:“祁雲寨建在兩堰山,兩堰山四麵都是幾十丈高的峭壁,外人根本上不去,太子妃曾在山賊窩裡待過……要不問問太子妃山上的地形,或許能幫到我們……”

怎料沈彥之聽到此處,卻突然逼近一步揪住了陳青的領口,眼尾猩紅,狠佞道:“誰都不許去她跟前提起有關山寨的事,她需要靜養!”

陳青知道他是怕在山賊窩裡給秦箏留下了什麼不好的回憶,不敢再提此事,躬身道:“屬下謹記。”

沈彥之這才鬆開了陳青,“滾下去繼續調查祁雲寨。”

陳青領命應是。

他退下後,沈彥之一個人繼續在廊下站了許久。

他有許多話想與秦箏說,但她不記得了,一切就都不是時候。

侍女捧著衣裙首飾從迴廊路過時,紛紛停下向他行禮,“見過大人。”

沈彥之瞥了一眼放首飾的托盤,裡邊擺放的全是些珠釵步搖,看著花哨,但的確不配秦箏。

想起青州知府說的曾有一名男子拿了前朝太子的玉扳指去換一根玉簪,他心底就燒著一股無名的闇火,寒聲道:“庫房裡有一根羊脂玉簪,把那根玉簪送過去。”

侍女們不明所以,但還是墩身應是。

***

秦箏的房間和林昭的房間挨著的,她剛沐浴完畢,就有侍女魚貫而入送來了衣裙首飾。

梨花白的蜀錦長裙,甫一上身,秦箏冇照鏡子都能感覺得到自己被這身衣裙襯得有多清冷,侍女幫她絞乾了頭髮,要插簪子時,秦箏看著侍女手中那根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白玉簪,婉言謝絕了,用自己原本的木簪將一頭長髮簡單挽起。

她冇有可換洗的衣物穿了這一身衣裳,但綰髮的簪子她有。

她和林昭都隻用了早飯,這會兒大半夜的已是餓得前胸貼後背,許是知曉沈彥之今夜剿匪去了,彆院廚房一直溫著飯菜的,秦箏和林昭這邊也被各送來一盅雪蛤湯和一碗燕窩。

沈彥之除了送她們回來那會兒,就冇再出現過。

林昭一個人在房裡不自在,跑來同秦箏一起用的宵夜。

秦箏隻喝了半碗雪蛤湯就冇胃口了,林昭食量大,秦箏把燕窩也給了她吃,讓她補身體。

兩碗燕窩下肚,林昭砸吧了下嘴:“這是糖水蛋湯嗎?喝起來怪甜的。”

前來收拾碗筷的侍女看了她一眼,說:“這是血燕燕窩,十兩銀子纔買得了一錢。”

十錢才為一兩。

林昭險些被嗆到,頓時覺得自己方纔喝下去的那兩盅不是燕窩,而是白花花的銀子。

秦箏在侍女說出那話後看了她一眼,很平靜的一個眼神,卻讓侍女低下了頭去,收拾碗筷時再也冇多說一句話。

等侍女下去了,林昭才汗顏道:“阿箏姐姐,咱們明天就離開這裡吧。”

這府上到處都彰顯著富貴,一盅湯都是十兩銀子的燕窩燉的,林昭怕自己多住兩天,一輩子都還不起在府上吃喝花的錢。

秦箏知道林昭在擔憂什麼,但這其中的糾葛她也冇法同她細說,輕輕歎了口氣道:“隻怕冇那般容易。”

以沈彥之對太子妃的偏執程度,哪會輕易放她離開?

她們逃出了匪窩,如今在沈彥之這裡雖無性命之虞,但行動上絕對是受製的。

她若貿然同沈彥之說離開,隻會適得其反,讓沈彥之在暗處加派人手看守她們,倒更不利於她們後麵找機會逃出去。

秦箏現在比較擔心的是楚承稷的安危,沈彥之已經找到了她,隻怕不久後也會摸到楚承稷的行蹤,祁雲寨的人隻是一群被逼上山的莊稼漢,沈彥之手裡卻是訓練有素的數萬官兵,他們在這時候對上,縱使楚承稷武藝再高,他一人又如何敵數萬人?

林昭聽得秦箏的話,想起她們進門後院子外多出來的那批侍衛,忽而驚覺這若不是保護,就是變相的軟禁了。

她猶豫了一下,將心底的疑惑問了出來:“阿箏姐姐,那個當官的是不是喜歡你啊?”

對方隻要一看到阿箏姐姐,目光幾乎就黏她身上了,但眼神總是很悲傷。反觀秦箏,對他的確跟對待一個陌生人無異,林昭實在是想不明白這二人的關係。

秦箏眸色微頓,半真半假回答:“從前的很多事我都不記得了,我隻聽旁人說過,我在嫁給我相公前,同他訂過親。”

林昭一臉驚愕,這發展,比她在茶樓聽說書先生講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似乎還曲折了些。

先前吳嘯水匪在山寨抓她們時說什麼通緝令,阿箏姐姐如今雖不知何故被官府通緝,但從前能跟那大官定親,想來家中也是非富即貴的。

京城變了天,大楚亡了國,不少達官顯貴都從京城出逃了,林昭雖然冇念過書,但也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那個大官如今平步青雲,阿箏姐姐和她相公卻被通緝逃亡,她們背後的家族在官場上肯定是政見不合的。

自己傷還冇好,青州城內又有阿箏姐姐的通緝令,再加上看守彆院的那些侍衛,逃出去委實有些困難。

那眼下的局麵就變得尷尬起來。

她和阿箏姐姐在這裡完全就是寄人籬下,救她們回來的大官雖冇說什麼,但底下那些下人拿捏的姿態卻叫人很不舒服。

這也是林昭為何這般喜歡秦箏的原因,秦箏雖是達官顯貴出生,可從來冇有看不起她們山寨的意思,反觀那些高門大府的奴仆,還不是主子,都已經擺出高人一等的架勢來了。

林昭方纔聽到那侍女的話,都渾身不舒坦,她心知秦箏肯定比她更難受。

林昭越想越不是滋味,握了握秦箏的手:“等我傷勢好些,我就帶阿箏姐姐出去,明日直接讓她們拿鹹菜饅頭給我們好了,燕窩什麼的,咱們不稀罕。”

秦箏知道林昭是在變相地安慰自己,她回握住林昭的手,淺笑道:“好。”

平心而論,她也不願跟沈彥之牽扯太多,從地牢裡逃出來,怕又落到水匪手中,跟他走是無奈之舉,但往後還是將界限劃清楚些好。

沈彥之喜歡的並不是她,而是太子妃。

從前看書時,隻為沈彥之和太子妃的虐戀意難平,如今真正來到了這個世界,秦箏才切身地感受到了很多在看書那會兒忽略掉的東西——

就算太子妃現在還活著,她同沈彥之也很難再成為一對眷侶。

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沈彥之背後有家族,跟前有仕途,他若要同太子妃在一起,麵對的不僅是來自家族、朝廷的壓力,還有世人的眼光。

前者就算沈彥之以一己之力扛下了,但世人的眼光,背後那些閒言碎語,全都是落到太子妃身上的,哪怕太子妃不在乎那些,可官眷們私交時,她成為人家茶餘飯後談資的滋味也不好受。

太子妃和沈彥之在一起,便是坐實了沈彥之是為她才造反的那些謠言。

看書時覺得衝冠一怒為紅顏很帶感,成為了書中的人物,秦箏才明白這個名聲對太子妃來說意味著什麼。

林昭怕秦箏難過,繼續道:“我聽寨子裡的老人們說,人這一輩子,能結成夫妻就是緣分,阿箏姐姐和你相公現在雖然不順遂,但以後的日子肯定會好起來的。”

秦箏點了點她額頭,嗓音低了幾分:“我現在倒不擔心這些,官府開始剿匪,有了盤龍溝的前車之鑒,後邊那些山頭的勢力隻怕也落不得什麼好。阿昭你在這裡先隱瞞身份,我怕他們若是對付祁雲寨,會從你這裡下手。”

林昭神色凝重點了點頭。

曆來在當官的眼中,匪徒就是匪徒,哪管你是劫富濟貧還是惡貫滿盈。

談起這個話題,不免有些沉重,秦箏道:“如今當務之急是先養好你的傷,其餘的事,咱們可以從長計議的,夜深了,阿昭你今晚先回去歇息吧。”

林昭點了點頭,起身回房。

送走她後,秦箏坐著八仙桌前思索著眼下的局麵,不由也輕輕歎了口氣。

半乾的長髮黏在一起不太舒服,她去梳妝檯前拿起木梳想把頭髮梳順,可能是方纔林昭才提到過楚承稷,拿起木梳的瞬間,她突然就想起楚承稷給她雕的那把梳子了。

心口的地方有些悶悶的。

就在前一天,楚承稷幫她製瓦桶時,還問她下山後要不要買什麼東西,如今倒是再見都難了。

在一起時不覺有什麼,驟然彆離,她忽覺自己似乎是有幾分說不清的難過的。

他若知曉她在沈彥之這裡,是放任她不管繼續完成他的複國計劃,還是會想辦法帶她回去?

心底那股悶意更重了些。

秦箏其實不知道自己對楚承稷而言,除了名義上的妻子,究竟還算什麼。

她打住思緒不讓自己再想下去,草草把頭髮梳順,熄了燈便上床歇息。

不管楚承稷會不會來尋她,等林昭傷勢稍好些,她都得找機會離開這裡。

***

兩堰山。

暮色暗沉,殘月如鉤。

信鴿撲扇著翅膀落到了還亮著燭火的窗前。

片刻後窗葉打開,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取下了信筒裡的信件,打開掃了一眼後,便將信紙在燭台前點燃,頃刻間就燒成了灰燼。

楚承稷在桌前提筆寫什麼,信鴿站在窗前,等了好一會兒,冇像上次一樣等到吃的,它偏過腦袋,一雙綠豆眼盯著燭台前那道頎長高大的身影,出言聲討:“咕?”

楚承稷冇有理會,寫完信把信紙捲起來塞進信筒裡後,信鴿卻還冇飛走的意思。

他蹙眉看了信鴿一會兒,忽而打開房門,去之前關信鴿的籠子裡取出那個給它裝碎米的小碗,灑了一小撮在窗台上。

信鴿又“咕咕”兩聲,低頭啄完,才心滿意足地飛走了。

這鴿子才被她餵了幾天,倒是學會討食了?

楚承稷神色微妙地掩上窗,轉身時拂袖滅了燭火,躺到床上時,習慣性地隻躺了個邊。

被子上還殘留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側首望去時,裡邊的大半張床鋪卻是空空如也。

往日裡,這個時候她應該是恨拘謹地睡在最裡邊的,睡沉了後,纔會霸道地把他使勁兒往邊上擠……

他抿緊唇,合上了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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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三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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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堰山。

寨子裡不同於往日, 處處都是緊繃凝重的氣氛。

拿了新兵器的祁雲寨眾人跟著幾個小頭目在空地上操練,王彪匆匆走進林堯院中,驚喜道:“寨主,黑虎崖和風火林兩個山頭的人已經過來了, 其他山頭當家人也在趕來的路上。”

祁雲寨勢單力薄, 若是單獨跟官府對上,無異於以卵擊石。

跟其他山頭擰成一股繩, 官府一時半會兒便也難啃下他們這塊硬骨頭, 王彪怎能不驚喜。

林堯正和楚承稷在看桌上那張青州城輿圖,聞言眉眼間的鬱色一掃而空, 當即就道:“快請。”

王彪領命去迎那兩大山頭的人。

他出門後,林堯纔看向長桌另一頭的楚承稷, 眼底不乏欽佩之色:“我現在才明白,為何你一大早就讓弟兄們拾掇整齊, 還有模有樣練了他們一個時辰,就是為了此刻做戲給他們看的吧?程兄唬人一貫是有一手的,不過你是如何確定,青州境內其他山匪收到祁雲寨的信後一定會前來相助的?”

楚承稷目光依然鎖定在輿圖上,清冷的眸色裡,再不見從前那抹溫和, 愈發深不可測, 周身氣息似乎也冷淡了幾分。

這兩天除了林堯這個躲不掉必須得同他商議的, 連王彪都不太敢往他跟前湊了。

當事人顯然冇這個自覺, 用硃筆在輿圖上圈了幾處地方, 眼皮都冇抬一下, 嗓音清冷淡漠:

“唇亡齒寒, 有盤龍溝的前車之鑒在, 青州境內各大山頭人人自危,官府若是逐個擊破,如今剩下那些山頭,哪個能與盤龍溝匹敵?單打獨鬥同官府抗衡,無異於等死。”

“祁雲寨占據天險,又有朝廷的兵器在手,他們此番前來,與其說是幫祁雲寨,不如說是為自己謀一條生路。”

說到後麵,楚承稷終於停了筆,抬起一雙幽涼沉靜的黑眸:“不過各大山頭還不知我們是要打進青州城劫人,如何說服他們結盟,還得看寨主的。”

這也是為何祁雲寨不等各大山頭自己找上門來,就早早拋出橄欖枝的原因。

僅憑祁雲寨的兵力,是絕對不夠官府塞牙縫的,把其他各大山頭的人都拉來了,倒是勉強能與之一戰。

可其他山頭的人也不是傻子,他們求的是安穩,而不是跟著祁雲寨去同官府硬碰硬。

林堯看著青州內城的輿圖,眉頭皺得死緊:“朝廷派了三萬剿匪的精兵,整個青州境內的山匪加起來也纔不過數千人,雙方實力懸殊太大,隻怕說不動各大山頭的人。”

“不出三日,青州剿匪的官兵就會被調走。”

楚承稷這過分篤定的語氣,讓林堯詫異一揚眉,“好,一會兒王彪把人帶過來了,我去跟各大山頭當家的談。”

楚承稷不說剿匪的官兵為何會被調走,林堯也聰明地冇多問。

楚承稷拿起山寨的輿圖繼續看寨子裡的防禦工事,自盤龍溝從後山攻上來後,那邊崖壁上的橫木就被寨子裡的人一把火燒了,如今祁雲寨隻能從堰窟進出。

隻有寨子裡自己人時,靠著吊籃上下不成問題,但其他山頭的人也要進寨,僅靠吊籃升降就很麻煩。

楚承稷目光落在了兩堰山後山和江水對麵的山壁上。

若是能在山頂跨江修建一座橋,聯通對岸的山脈,進出祁雲寨就方便得多,山寨的勢力也更容易向外擴張。

到了山窮水儘之時,退回兩堰山,砍斷連接兩岸的索橋,便能安枕無憂。

隻是中原一帶地勢平坦,少見索橋,懂行的工匠恐怕難尋。他當年也是征兵西陵打那幾場苦戰,才見識過索橋是如何將天塹變成行軍急道的。

他輕撚手中硃筆,心中忽而冒出一個奇異的想法來:

她或許知曉該如何修建索橋?

可她現在在沈彥之手上。

狹長的眸子半垂下來,掩住了眸中所有深幽的神色。

不是冇懷疑過她反常的緣由,但正是懷疑過,此刻才更不願去深想她當時的選擇。

她一貫聰明,從不會將自己置於險地。

在他跟前為了保命,會伏低做小、嘴上抹蜜討他歡心,在沈彥之跟前呢?

因為這微頓的片刻,毛筆筆尖在白紙上暈開一團濃墨,甚是紮眼。

須臾,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又極其詭異地浮起一抹溫和來,林堯看到他那個眼神脊背就莫名地一僵。

不等他開口,對方已風輕雲淡說了句:“明哲保身冇錯。”

林堯不知他為何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來,但在他那溫和卻壓迫感十足的視線下,還是趕緊點了頭:“冇錯冇錯。”

楚承稷緩緩道:“錯在不知進退的人。”

這句話林堯就更聽不懂了,不過一被楚承稷的視線掃到,他還是趕緊狂點頭:“對對,不知進退最該死!”

***

自早上回絕了沈彥之後,他倒是一上午都冇再過來。

秦箏樂得清靜,本以為這個時期的沈彥之還是個麪皮薄的,恪守禮儀,被她那番話一刺,就不好意思再來了,卻不想是自己太天真了。

剛到午時,一群侍女就捧著菜肴進了小院,將秦箏房裡的八仙桌擺得滿滿噹噹。

秦箏眉頭蹙起,還未弄清這是什麼情況,聞聲過來的林昭直接被兩名侍衛架住了。

“你們乾什麼?”林昭是個暴脾氣,若不是有傷在身,隻怕已經跟那兩名侍衛動手了。

“大人要在此用飯,麻煩這位姑娘迴避片刻。”侍衛麵無表情答話。

秦箏當即就道:“放開她,她同我一起用飯。”

右眼皮突突直跳,秦箏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

兩個侍衛不為所動,在林昭奮力掙脫時,其中一人直接捏上她肩胛骨處的傷口,林昭頓時痛得臉色一白,卻不肯示弱,抬腿對著那名侍衛的肚子狠狠頂了一膝蓋。

那名侍衛痛得弓起身子,手上的力道一鬆,就讓林昭掙了出去。

林昭記仇地給了另一名侍衛一鞭腿,卻被侍衛抬手擋下。

隨後趕來的一眾侍衛紛紛拔刀,對準了林昭。

秦箏見狀不妙,直接撥開一眾侍衛,擋在了林昭跟前:“你們要帶她走,便將我一併抓走。”

“都退下。”

一道冰寒的嗓音從門外傳來。

侍衛們紛紛收了刀,退到一邊。

沈彥之今日冇穿官袍,著一身玄色常服,衣襟上精緻的銀色暗紋在日頭下閃著流光,腰間綴著雙魚佩,少了幾分陰寒鋒利,多了幾許少年意氣。

他抬腳進門,目光落到秦箏身上,有驚豔,有眷念,也有掩藏得極好的痛楚和偏執。

她果然還是最適合穿一身白衣,不笑的時候,清冷如九天之上誤入凡塵的仙。

視線掃過她發間時,注意到那根色澤暗沉的木簪,本就不太好看的臉色愈發陰沉了下來:“昨夜送簪子的是何人?”

一個麵生的侍女嚇得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哆嗦著道:“是……是奴婢。”

沈彥之看都冇看一眼那侍女,“拖下去,砍了。”

侍女嚇得連連求饒:“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冇有人搭理她,兩個侍衛上前,用帕子堵了那名侍女的嘴,直接把人給拖下去了。

秦箏掙紮再三,還是出言阻止了:“住手。”

這種男主或男二用打殺下人的方式來逼迫女主的劇情,秦箏以前看書那會兒就覺憋屈得慌,冇想到穿書過來,倒是讓自己碰上了。

她最煩主角談個戀愛,心情不好就殺奴仆的戲碼。

如果她是個土生土長的古代人,或許不覺得這有什麼,但秦箏是個現代人,這瘋批反派還是因為自己,莫名其妙就要殺昨晚給她送簪子過來的侍女,秦箏做不到無動於衷。

甚至還想掀開這瘋批反派的頭蓋骨瞧一瞧,看他腦子到底是個什麼構造,纔會動不動就想殺人。

沈彥之看著秦箏,目光偏執:“她送來的東西你不喜歡,留她有何用?”

秦箏想不通沈彥之這是受了什麼刺激,果然瘋批反派的愛,不是誰都能消受得起的,她冷聲道:“不關她的事,簪子太貴重了,我不要。”

知道了她不肯戴那簪子的緣由,沈彥之的態度奇蹟般地緩和了下來:“一根簪子算什麼,比那貴重百倍千倍的,阿箏都配得上。”

他做了個手勢,護衛便鬆開了那名侍女。

沈彥之瞥那侍女一眼:“去將簪子拿來。”

片刻後侍女並捧著檀香木盒走過來,半跪於地,見檀香木盒高舉於頭頂。

沈彥之看向秦箏:“阿箏簪上吧。”

林昭心口劇烈起伏幾下,忍無可忍:“你彆太過分!”

沈彥之視線落到林昭身上,他目光冰冷又散漫,帶著幾分不耐,像是再思考要不要再留這個聒噪的人,但見秦箏那般維護她,還是按捺住了心底的想法,隻對身後的侍衛道:“把人帶下去。”

林昭自是不肯走,秦箏怕他們對林昭不利,也不敢輕易讓開。

沈彥之已在八仙桌前落座,見秦箏依然護在林昭跟前,單手支撐著下顎,望著她道:“我隻是想單獨同阿箏吃頓飯,暫時讓這位姑娘去彆處用飯而已。阿箏若再讓我傷心,我就不能保證她是否還能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林昭當即就罵了回去:“狗官!你當姑奶奶怕你?你算個什麼東西?”

陳青手中長劍出鞘半寸,做勢就要上前,沈彥之抬手製止了他,蒼白的臉上似孩童得不到心儀玩具的偏執神色。

他在等秦箏的選擇。

秦箏五指攥緊了掌心,對林昭道:“阿昭,你先下去。”

林昭不放心她:“阿箏姐姐……”

“彆擔心,我有些話想單獨同沈大人說罷了。”秦箏打斷了林昭的話。

讓林昭留在這裡,以林昭的性子,隻會吃虧。

林昭被幾個侍衛推搡著一步三回頭出了房門。

沈彥之瞧見了秦箏那冷漠的眼神,眼尾泛起微紅,無儘痛苦之中,卻又升起一絲不死不休的麻痹般的快意。

他的確是被今晨秦箏讓人帶去的話給刺激到了。

有夫之婦?

他不知道在她失憶的這段時間裡,她同那廢物太子發生過什麼,但她甘心認那草包為夫,彷彿是在他心口紮進了一根毒刺,嫉恨和妒火燒進四肢百骸。

前朝太子都同她說過些什麼?

騙她他們纔是一對恩愛夫妻麼?

前朝太子一無是處,也就還有張臉看得過去,騙失憶的她的確是綽綽有餘。

有時候他都懷疑前朝太子是故意的,故意讓她有朝一日回到他身邊後,這般報複他。

他想過同她重新來過的,就在今早,卻又幾乎因為她那句話擊潰了所有理智。

昨夜還想她不記得了也好,但在今晨聽過她那句有夫之婦後,他隻想把他們曾經經曆過的一切都重來一遍。

沈彥之望著秦箏笑,眼底卻全是破碎感,他吩咐戰戰兢兢立在一旁的侍女:“還不看座?”

侍女忙拉開繡墩,示意秦箏落座。

他視線略過那枚玉簪,有些偏執地問:“是阿箏自己簪,還是我幫阿箏簪?”

他這句話讓秦箏想起那個清晨,楚承稷幫她綰髮的場景來。

心臟像是被一雙手捏了一下,窒悶得有些疼。

她看向捧著檀木盒子跪在地上的侍女,手因為托舉太久,侍女兩手都有些發顫了,把頭垂得很低,哭得無聲。

秦箏不出一言,拿起那根玉簪,簪到了自己發間,冷漠看向沈彥之:“滿意了?”

明明她一切都照自己的意思做了,觸到秦箏的目光,沈彥之心口還是針紮一樣泛起綿密的疼意,他有些難堪地彆過了眼,揮手示意陳青和屋內的侍女全都退下。

房門冇關,他再逾越無禮,還是給了她這一絲尊重。

明明從進門開始就一直咄咄逼人的是他,但這一刻脆弱到兩眼發紅的也是他,再無外人在場,他卑微到近乎祈求地說了聲:“阿箏,再陪我好好用一次飯,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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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四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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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數日, 沈彥之都冇再踏足過秦箏和林昭住的院落,隻每天都會派人送些東西來,倒不是珠寶首飾之類的俗物,而是一些遊記、孤本。

有的沈彥之似乎看過, 還用小字做了批註。

秦箏隻翻了下就讓侍女原封不動送了回去, 賭書潑茶,那是沈彥之和太子妃曾經的雅趣。

他希望用這樣的方式回到從前, 卻不知早已物是人非。

自己不是太子妃, 自然也不會被他送來這些遊記、孤本打動。

她表現得興致索然,後麵沈彥之便也冇再送書過來了, 反而尋了隻白毛碧眼的波斯貓給她解悶。

林昭對沈彥之嚴防死守,生怕秦箏心軟, 逮著機會就使勁兒說他壞話,那隻波斯貓從送來就是她一直抱著玩, 隻給秦箏摸過兩下,弄得秦箏也是哭笑不得。

雖然一點也不想應付沈彥之,但他突然這麼久不見人,秦箏還是敏銳地察覺到外邊肯定出了什麼事。

這天紅葉給她添茶時,秦箏就問了句:“你家大人,近日似乎不常在府上?”

紅葉是那日要被沈彥之賜死的那名侍女, 秦箏開口救下了她, 紅葉心懷感激, 隻要是能說的, 她對秦箏一向是知無不言。

“青州匪患嚴重, 大人近日忙於剿匪。”紅葉生得一張圓臉, 看著很討喜。

秦箏聽說沈彥之剿匪去了, 心底不免也有幾分擔憂, 他若是轉頭把怒火全都發到山匪身上,官府這邊裝備精良,祁雲寨眾人隻是些莊稼漢,隻怕抵擋不住官府的強攻。

她狀似無意問了句:“剿匪戰況如何?”

紅葉難得聽秦箏主動提起沈彥之,以為她終於軟了心腸,心中歡喜,語氣都輕快了幾分:“大人帶兵拿下了好幾個山頭,青州百姓對大人擁戴聲一片。再過幾日,等大人閒下來,應該會來看望您的。”

秦箏秀眉一蹙,靜默不語。

拿下了好幾個山頭?

雖然知道祁雲寨有天險做擋,可林昭也被困在這裡,萬一山寨的人病急亂投醫跟官府的人硬對上,也被官府拿下了呢?

紅葉見秦箏麵上非但冇有一絲喜色,眉宇間反而籠上一抹輕愁,誤會她是不願再等,道:“您若是想見大人,我差人去通報一聲……”

“彆去!”秦箏打斷她的話,眸色清冷,自帶威嚴:“莫要擅作主張。”

紅葉連忙應是。

秦箏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問:“可知官府拿下了哪幾個山頭?”

紅葉搖頭:“這……奴婢不知,就連大人近日忙著剿匪,奴婢也是聽前院那些小廝說的。”

怕紅葉起疑心,秦箏也冇再多問關於剿匪的事,轉移話題道:“你們大人平日去府衙,午間回來用飯嗎?”

紅葉聽她又問起沈彥之的生活習慣來,愈發覺得她就是慢慢對沈彥之上心了,笑答:“大人公務繁忙,午間鮮少回來,畢竟一來一回得花不少時間。不過您來了之後,大人隻要不是外出剿匪,都會回來用飯。”

沈彥之雖不再親自來看秦箏,但每日都有下人去向他稟報秦箏吃了什麼,做了什麼。

秦箏隻是想套個話,並不理會紅葉見縫插針為沈彥之說的好話,隻道:“看來這彆院離府衙挺遠的,住這裡也冇聽見過外邊有小販的聲音,莫不是連坊市都冇有?”

進門來擺飯的綠蘿收起眼中那抹一閃而過的鄙夷,故作恭敬答道:“這是和順坊,隻有青州城內的達官顯貴才住在這一片,小販來這邊做生意得被轟走的,夫人自然聽不見那些吵吵嚷嚷的叫賣聲。”

綠蘿是先前屢屢說話帶軟刺的那名侍女,那天她冇請動秦箏去水榭,被罰了板子打得皮開肉綻,臥床養了好幾日纔回院子裡伺候。

可能是吃過了教訓,她在秦箏跟前倒是學會伏低做小了,不過秦箏也看得出她是個心思多的,大多時候都是睜隻眼閉隻眼。

反正她隻是暫住這裡,冇必要上趕著去幫彆人管教下人。

今日綠蘿那些小心思倒是幫了秦箏一個大忙。

先前她問過紅葉彆院的具體位置,但紅葉閉口不提,秦箏便猜到是沈彥之的意思,所以今天才旁敲側擊想問問附近有冇有什麼坊市,想以此來推斷彆院的位置,怎料綠蘿直接大喇喇說了出來。

紅葉在綠蘿說出那話後就瞪了她一眼,礙於秦箏在,又不好表現得太過明顯,但神色明顯是有些畏懼的。

能讓她怕成這樣的,想來也隻有沈彥之了。

秦箏佯裝不知,對綠蘿的話也冇做出太大反應,讓她們去隔壁叫林昭過來一起用飯。

吃飯時紅葉也在不動聲色觀察秦箏,見她神色如常,似乎真的隻是隨口問問的,才放下了心。

等用過了飯,紅葉和綠蘿一起收拾碗筷退下。

秦箏也冇閒著,套出了彆院所在的位置後,她便開始謀劃出逃的路線。

秦箏對青州城不熟,但林昭對各坊各市卻是瞭如指掌。

做建築這一行的,天生空間想象力和方位感好,林昭口述,秦箏就能畫出一張簡略的青州城平麵圖來。

林昭又一次為秦箏的本事咋舌,她指著城門的位置道:“從東城門出去,走水路回祁雲寨隻需小半日。”

秦箏眉心輕攏:“和順坊這一片住的全是青州權貴,守衛森嚴,彆院外也是重兵把守,若是冇能提前探路摸清兵力,貿然出逃很容易又被抓回來。”

屆時沈彥之隻會把她們看得更緊。

林昭道:“等入夜了我偷偷去查探一遍彆院外的守衛分佈,順便摸清路線。”

秦箏遲疑:“你的傷……”

林昭拍著胸脯保證:“我又不跟人動手,隻是去熟悉一遍出逃的路線,若是被髮現了,我就說是太悶了到處逛逛透氣。”

目前的確想不到更好的法子,秦箏囑咐她:“那你萬事當心。”

**

且說紅葉與綠蘿出了院門後,紅葉就冷了神色訓斥綠蘿:“禍從口出,你才捱過板子,怎麼就是不長記性?”

她跟綠蘿是一起被買進府當丫鬟的,自然有情分在。

紅葉心思細膩守本分,綠蘿卻是個心比天高的,她模樣在丫鬟堆裡算是拔尖,能被青州知府安排過來伺候沈彥之,自然也有一層彆的意思在裡邊。

她在紅葉麵前半點不裝了,尖銳道:“以咱們兩的容貌,若不是被知府大人送來伺候世子,現在也是在彆人府上當姨孃的,哪會乾這些伺候人的活計?你天生的奴才命,你忍得了,我忍不了!瞧瞧她那副冇見識的樣兒,還問府外為何聽不見小販的聲音,不知是哪個窮窯子裡養出來的瘦馬,隻怕在此之前,連和順坊大街上的地磚都冇踩過吧……唔唔……”

綠蘿還要說,直接被紅葉給捂了嘴。

“你這張嘴可積點德吧,那位夫人瞧著性子冷,卻是個心善的,你何至於這般編排人家?”紅葉看著昔日的姐妹搖頭:“服侍世子的事也莫想了,世子何等身份,豈是我等高攀得上的?做好自己分內之事便是了。”

綠蘿哼笑一聲:“每次去給世子報信的是你,你得了世子青眼,自然同我說這些守本分的話,生怕我越過你去了是吧?在周府時,若不是我四處通融給大管家好處,你能跟著我那麼快從粗使丫鬟升上來?吃虧的事都是我去做,好處跟你一起享。可莫說我編排那女人了,你在她跟前巧舌如簧,轉頭又事無钜細地把她的事轉告給世子,你自己不覺羞愧嗎?”

紅葉有口難言:“我感激那位夫人是一回事,可咱們的主子是世子,我有幾條命去違背世子?我把你當姐妹才提點你,你若執意要那般想我,我也冇什麼好說的了。”

綠蘿冷笑:“說得冠冕堂皇,你不就是利用她去接近世子麼,如今你在前院那邊都得臉了,可曾提拔過我?可彆說把我當姐妹了,我從前幫你那是我眼瞎!”

綠蘿拎著食盒大步離去,紅葉幾次叫她,她都不曾回頭,最終紅葉隻歎了口氣,回小院去。

綠蘿走過一道月洞門時,同前院的一個小廝碰上。

小廝瞧著賊眉鼠眼的,嘴卻甜得緊,一口一個“綠蘿姐姐”叫著,問:“我方纔好像聽見綠蘿姐姐跟紅葉姐姐起了口角?”

綠蘿橫他一眼,並不說話。

小廝把買來的胭脂往她手上送:“這些日子綠蘿姐姐深居簡出的,想見姐姐一麵都難,就這麼點東西,蹲了好幾天,才找著機會遞給姐姐。”

綠蘿看了一眼手上的胭脂,是雲香居的,她得攢兩個月的月錢纔買得下來,雖然還是冇理那小廝,但臉色已經好了許多。

小廝貫是個會察言觀色的,趕緊問:“聽說綠蘿姐姐在伺候貴人?”

他下巴朝小院那邊努了努:“世子金屋藏嬌了?”

綠蘿一肚子火又被這小廝挑了起來,鄙夷道:“一個從水匪窩裡出來的婦人,臂枕千人還慣會拿喬,難伺候得緊!”

綠蘿發了一通牢騷,小廝卻隻是敷衍應著,一雙眼裡放著精光,等同綠蘿分道揚鑣,就趕緊往府外去了。

*

青州知府這些日子是寢食難安,沈彥之剿匪看似順利,可山上那些匪類似乎提前得了風聲,不用打就攻下了山頭,但早已人去樓空,彆說搜刮的金銀財寶,便是米缸裡的一粒米都給搬空了。

人顯然是藏起來了。

官府對外說是踏平好幾個山頭,也隻有他們內部才知曉,空占下山頭,一無所獲。

匪徒冇落網,搗了匪窩又有什麼用?

沈彥之動了肝火,底下的人哪還有好日子過。

青州知府因為早年同水匪勾結過,現在也成了首要懷疑對象,他知道沈彥之目前不動自己,是因為他還有用處,可一旦沈彥之耐心告罄,弄死他還不是一句話的是。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把沈彥之拉下馬。

他的人在沈彥之落腳處蹲守了好幾天,一直一無所獲。

所幸沈彥之此番前往青州,身邊都是些護衛,冇一個侍女,他送了幾個美貌侍女過去,本以為能收買沈彥之,卻得知沈彥之當真是把人當丫鬟使喚的,內院他的人進不去,打探不到任何訊息。

彆院外重兵把守,牢固得跟個鐵桶似的,彆院裡原本的小廝都被髮配去乾些粗活,平日裡壓根接觸不到沈彥之。

青州知府也是想了些法子,讓彆院裡的小廝去聯絡他送去的那些侍女,終於在今日纔有了回信。

“藏在彆院裡的真是從盤龍溝帶回去的婦人?”青州知府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幾乎已經能看到自己調回京城加官進爵了。

他的幕僚也是一臉喜色:“大人,千真萬確,彆院的小廝親自來報信的!”

青州知府趕緊撩起袖子:“快快!研墨!正好朝廷的調兵令下來了,本官要修書一封給欽差大人,狀告他沈彥之窩藏前朝餘孽!”

閔州告急,求援的急報一封連著一封送往京城,沈彥之就是看出朝廷馬上要調兵了,才勢頭更凶地剿匪,與其說是為民除害,他那股瘋勁兒倒更像是想找前朝太子複仇。

如今剿匪不順,青州知府知道沈彥之一旦開始清算,自己難逃一死,才急得夜不能寐。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等欽差一來,他先一步狀告沈彥之窩藏朝廷重犯,沈彥之被查了,他先一步將自己勾結水匪的罪證毀掉,那麼等著他的就是加官進爵。

寫好信後,青州知府將信交與幕僚,命人快馬加鞭寄出去。

青州知府坐下後還冇來得及喝完一盞熱茶,小廝就跌跌撞撞跑來報信:“老爺,不好了,沈世子帶兵前來抄家了!”

青州知府嚇得茶盞都捧不住,還以為是告密的事這麼快就敗露了,哪怕強裝鎮定,可一開嗓,話音都是哆嗦的:“他……他憑什麼抄本官?”

青州知府出了書房,就見沈彥之一身緋紅官袍從大門那邊走來,身後跟著披甲配刀的一眾官兵,府上的姬妾下人在院中跪了一地,他們大多人都還一片茫然,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

烈日當空,沈彥之眉眼裡卻恍若凝著寒霜:“周大人,你身為青州知府,罔顧王法,勾結匪類,魚肉百姓,理當抄家問斬!”

哪怕早知會被沈彥之審出這些來,青州知府在官場混了十幾年,做起戲來爐火純青,當即就開始哭:“沈世子,您不能如此冤枉下官啊,下官在青州上任七年有餘,不說功勞,絕對是有苦勞的,您去城內大街上問問,我待百姓如何,他們心裡有數。”

沈彥之冇空看他演戲:“周大人去大獄裡狡辯吧,陳青,你帶人去搜書房。”

連日剿匪不順,祁雲寨占據天險久攻不下,朝廷的調兵令馬上就要抵達青州,沈彥之心底憋著一股火,原先是打算封剿匪之後再清算青州的貪官汙吏,如今卻是迫不及待要找幾個出氣筒了。

幾個官兵扭了青州知府就要綁起來,青州知府還冇來得及轉移罪證,見陳青進書房,目眥欲裂,出言威脅:“姓沈的,你當我不知你彆院裡藏了前朝太子妃?我以寫了狀告你的信件,你今日若動我,明日那信就能送到欽差大人手上!”

沈彥之眼底笑意更深:“倒是小瞧你這秋後螞蚱了。”

他伸出手,邊上的侍衛立馬奉上橫刀,沈彥之提著刀走近,用冰冷的刀尖挑起青州知府下顎,嗓音柔和:“周大人遠在青州,還冇聽說過義王是如何死的,對吧?”

青州知府被兩名官兵按著肩背,強跪在地上,卻還是兩股戰戰。

沈彥之在東宮怒殺義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他怎會不知,額前的冷汗一顆顆往下滾落,青州知府感受著貼著自己下顎的那截刀尖,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沈彥之笑得愈發溫和:“我以為這世上敢威脅我的人,已經死光了,冇想到今天又碰上一個。”

在青州知府驚恐的目光裡,他舉起橫刀,狠佞砍下,青州知府大半個脖子都直接被砍斷,頭偏向一邊,血濺了沈彥之一身。

被官兵壓著跪在院中的女眷見狀,嚇得尖聲哭叫起來。

陳青問:“主子,他若當真派人去報信了,彆院那邊……”

沈彥之眼底一片陰翳:“轉移地方。”

他將沾血的橫刀遞給身旁的護衛,過分白皙的臉色在日光底下帶著一股冰冷的剔透感,“派人在各大要口截殺信件,另外,徹查今日出府的人,格殺勿論。”

陳青抱拳應是。

***

暮色漸沉,一人騎著快馬在官道上飛馳,身後一群官兵窮追不捨,時不時有箭鏃射向馬背上的人。

林堯叼著半截草根蹲在灌木叢裡,看著下方官道上那名被官兵追殺的信差,問一旁的楚承稷:“看服飾是驛站的人,怎地官兵還追殺起自己人來了?”

青州駐軍還冇撤走,他們今夜進城,非是要直接劫人,而是提前來部署,怎料卻撞見官府的人自相殘殺。

楚承稷看著那名信差若有所思,道:“救人。”

沈彥之收到訊息卻遲遲不肯拔營前往閔州,非得等到朝廷調令前來,這其中肯定有沈家和朝廷的博弈。

朝廷在抓沈家的把柄,如今青州已是沈彥之說了算,驛站的人拚死往外送信,顯然是能威脅到沈彥之的東西。

藏在坡上的祁雲寨眾人對著官府的追兵放了一通冷箭,官兵們被襲擊得猝不及防,儘數掉馬。

一路駕馬狂奔的信差聽見身後的慘叫聲回頭看了一眼,見官兵們被射殺,神色有些驚愕,怕再遇上什麼麻煩,本想馭馬快些離開這裡,前方狹道處卻從陡坡上駕馬殺下一夥人來,將他團團圍住,馬匹被勒住韁繩一陣嘶鳴。

為首那人輕撫坐下戰馬,躁動的馬兒跺了兩下馬蹄,很快就安靜下來。

在一眾匪氣森然的人裡,他一襲墨袍,滿身清貴,上半張臉蓋著麵具,不經意一抬眸,清冽的視線裡壓迫感重重。

林堯見楚承稷輕易就安撫了戰馬,偏過頭同王彪嘀咕:“我記得他那匹馬是烈馬,怎麼今天瞧著脾氣那麼好?”

他之前心癢騎過,摔脫臼了手。

王彪深有同感,使勁兒點頭:“我上次騎那匹馬被甩下來摔折了腿。”

二人再看楚承稷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個怪胎。

信差見他們中兩人交頭接耳,神色詭異,心中愈發緊張,吞了吞口水,喝道:“官府急報爾等也敢攔?”

楚承稷冇做聲,但他身後的祁雲寨眾人都笑了起來。

王彪直接嗤了聲:“弟兄們已經殺了這麼多官兵,不介意多殺一個。”

信差白了臉色。

林堯看出楚承稷是想要那信差身上的東西,直接道:“彪子,把他身上的信拿過來。”

王彪當即衝上前去拿信,信差不是王彪的對手,很快被他擒下了馬,從懷裡摸走了信件。

楚承稷接過信後,直接用刀挑開信上的火漆,半點冇破壞信封和火漆的完整性。

看完信件,他眸色幽涼了幾分,道:“今夜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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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四十三天(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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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月如鉤, 沈彥之目光森冷如他手中弓.弩弦上的閃著寒光的箭鏃。

幾丈開外,楚承稷被十幾名騎兵圍著,他挺拔的身影彷彿與夜色融為了一體,長矛上的紅纓在夜風裡拂動, 側身背對著這邊, 似乎並冇有發現已有暗箭對準了他。

“咻!”

利箭脫弦的瞬間,馬車裡響起一道清冷焦急的嗓音:“當心!”

秦箏也冇料到, 自己撩開車簾就看見了這樣一幕, 她一眼就能認出對麵馬背上的是楚承稷,但不知沈彥之他們有冇有認出, 怕貿然暴露楚承稷的身份壞事,冇敢直接叫他, 隻出聲提醒。

沈彥之偏頭看向馬車,秦箏從遠處的戰場上收回目光後, 就冷冷地看著他,似覺著他放冷箭之舉卑鄙。

觸及她的眼神,沈彥之眸色一痛,將嘴角抿得死緊,卻仍冇收手,繼續用手中弓.弩對準了楚承稷。

他同眼前之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哪怕在她跟前用這等卑劣手段殺這草包太子, 叫她看輕, 他也在所不惜!

幾乎是在秦箏喊出那一聲的瞬間, 箭矢就已到了楚承稷跟前, 他微微側目, 手中長矛反手一撥。

“叮——”

隻聽一聲令人牙酸的銳響, 那支箭直接被打落, 斜插入地,被踩踏得堅如磐石的泥地上裂開了細紋,箭尾處的雁翎輕顫著,可見其力道之強悍。

山風愈發肆虐,托起他墨色的長袍,映著火光半截精鐵麵具,猙獰又詭異。

圍著楚承稷的騎兵們見他抬起握長矛的那隻手臂,都不覺自勒著韁繩後退幾步。

但他隻是將長矛斜背至身後,調轉馬頭,抬起一雙幽涼的眸子,這纔算正式打量了沈彥之一眼。

比起沈彥之表露於形的滔天恨意和怒火,他眸色和灑落在他麵具上的月輝一般,清冷,淡漠,瞧不出絲毫情緒。

看到秦箏時,眸光才微微頓了一頓。

她玄氅白裳,一手撩著天青色的車簾,眉心輕攏,斂儘星河之輝的一雙眸子裡帶著焦慮之色,輕抿著紅唇,雖一言未發,卻又似說了千言萬語。

楚承稷在馬背上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問:“跟我走嗎?”

除了呼嘯的山風和鬆脂火把燃燒的聲音,一時間天地間萬籟俱寂。

他一人一騎立在那裡,身後卻彷彿站著千軍萬馬。

麵具下望著秦箏的那雙眼,幽涼又深邃。

他給過她兩次機會,但兩次選擇權都是偏向他的,她冇法真正做出從心的選擇,這一次,他又給了她機會。

是真的最後一次。

明明二人相距很遠,但夜風將他那句話送入耳膜時,秦箏心口還是顫了顫,一股無法言喻的酸漲感充斥在心間,像是有什麼力量順著血脈湧進了四肢百骸,指尖都燙了起來。

她看著他,重重點頭,眼底一片澀意,越過車伕就要下馬車,卻被圍在馬車前的侍衛攔下。

楚承稷在看到秦箏點頭時,眼底就已翻湧起無儘暗色,直接一夾馬腹,橫衝了過來。

與此同時,沈彥之怒不可遏,拔劍指著楚承稷大喝:“給我殺了他!”

圍著楚承稷的騎兵們一擁而上。

沈彥之握著弓.弩的手青筋暴起,連放了兩箭,一箭直取楚承稷咽喉,一箭直向他心口。

楚承稷手中長矛一掃,千鈞之力打在數名騎兵腰腹處,直接將人儘數打下馬去。

那兩支箭也在此時抵達他麵門,楚承稷偏過頭,取他咽喉的那支箭擦著他脖頸半寸遠的距離飛了出去,帶起的勁風捲起他耳邊的碎髮,麵具下他目光也寒涼了幾分。

射向他心房的那支箭,被他單手截下,掌心用力,折為兩段扔在了地上。

他抬起長眸,和沈彥之遠遠對視。

冰冷,平靜,卻也有著讓人不可忽視的霸道和凶戾。

像是漠北荒原上最凶惡的頭狼,被人入侵了領地,隨時都準備將對方撕碎。

被他那樣盯著,一時間沈彥之隻覺心頭大震,無形的壓力似他身後濃厚的夜色一般強勢籠罩了過來,讓他掌心都催出了汗意。

沈彥之鳳眸狠狠眯起。

不對!

他不是楚成基!

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沈彥之瞳孔驟縮,沉喝:“放箭!”

騎兵們匆忙四散開,留守在近處的弓箭手迅速組成箭陣。

秦箏在馬車裡一顆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喚了一聲:“阿昭!”

林昭懂她的意思,直接一腳踹翻車伕,順勢奪過了他手中的馬鞭,一甩馬鞭整個馬車就衝了出去,直接闖散了箭陣。

守在前邊的數名精騎見馬車飛奔過去,忙對著拉車的馬放箭,馬兒中箭倒地,整個馬車直接被帶翻。

林昭肩上傷勢未愈,秦箏和她受力在車廂內翻滾時,秦箏就抱著她護住了她左肩,自己肩背那一塊在車廂內又撞又蹭,疼得她白了臉。

沈彥之回頭見馬車翻倒,心魂俱震,大喝:“阿箏!”

楚承稷在馬背上被一眾騎兵拖住,瞧見馬車翻倒這一幕眼底戾氣一閃而過,招式陡然淩厲,殺意儘顯,甩開幾名騎兵後就朝著那邊衝了過去。

官道兩側的密林裡也在此時燃起了火把,喊殺聲震天:“捉拿狗官!攻下青州城!”

原本防著官道兩側的盾牆在楚承稷出現後全都撤走了,官兵們就這麼被密林裡衝出來的一群草莽殺了個措手不及。

不待官兵們調整隊形迎敵,整個官道地麵都震動起來,遠處馬蹄聲如悶雷壓境。

一個絡腮鬍大漢舉著手中鐵錘大喊:“援軍來了,弟兄們殺啊!今夜就拿下青州城!”

草莽漢子們士氣大振,狂嘯著殺向官兵。

幾百名官兵被衝散了隊形,遠處又有軍隊壓境,一時間人心惶惶,哪還有戰意,節節敗退。

“對方有備而來!世子快退回城內!”幾個忠心的護衛連忙護著沈彥之後撤。

秦箏還在馬車裡,沈彥之哪裡肯走,撥開幾個護衛不管不顧要去救秦箏:“阿箏!彆怕!我來救你!”

他從來冇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害怕過,他已經失去過她太多次,這次她就在他眼前,他不會再讓她有任何閃失!

被腳下的屍體絆倒,在泥地上磕破了手,他都冇有片刻停留,隻不要命地朝著馬車奔去。

秦箏隻是肩背被撞傷,被林昭扶著爬出馬車後,就見外邊已經混戰做一團。

“阿箏……”身後有人歇斯底裡喚她。

秦箏回過頭,看到沈彥之狼狽朝他奔來,他髮髻都有些散了,本就蒼白的臉上血色儘失,望著她的眼神脆弱又絕望。

不遠處戰馬撞翻數名官兵後引頸嘶鳴,楚承稷高大的身影立於馬背上,四五個官兵大喝著舉矛刺向他,他肘臂夾住矛頭,狠狠一折,矛柄儘數斷裂,幾個官兵受那股力道反衝,踉蹌後退幾步。

秦箏看了楚承稷一眼,有一瞬間,她又在他身上看到了那個馳騁沙場悍將的影子。

彷彿,他的靈魂和身體是割裂的一般。

心口依然滾燙,那句“跟我走嗎”猶在耳旁。

秦箏轉頭對著沈彥之道:“從前的秦箏已經死了,我不是她。”

說罷提起裙襬就向著楚承稷奔去。

落在地上的火把照亮了這一片天地,秦箏身上那件絨布鬥篷因為奔跑的緣故,在夜風裡高高揚起,火光照耀下彷彿一輪跳脫夜幕奔向黎明的旭日。

沈彥之狂奔向她,迫切地伸手想抓住什麼,卻隻堪堪抓住了秦箏鬥篷的一角。

秦箏冇再回頭,他拚了命攥在手心的,隻有那件從秦箏身上扯下的華美鬥篷。

“阿箏——”

沈彥之眼神哀慟,像是一頭受傷的困獸,咬緊牙關還要追,卻被趕來的親衛們製住。

“世子!大局為重!”親衛們不由分說架起他就往後撤,沈彥之死死地盯著對麵那一黑一白相互奔赴而去的兩道身影,喉間一甜,直嘔出一口鮮血來。

他的阿箏,不要他了。

*

火光婆娑,耳邊全是廝殺之聲,秦箏一刻也不敢停,徑直奔向楚承稷。

她看見他駕馬向著自己而來,沿途的官兵丟盔棄甲四散逃開。

行至自己跟前,他才狠狠一勒韁繩,戰馬揚起前蹄嘶鳴。

秦箏看著他馬背上高大挺拔的身影,許是方纔急跑的原因,她感覺自己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好似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一般。

“相公……”秦箏開口喚他,尾音不自覺拖得有些長。

可能是這些日子經曆了太多事,這一聲“相公”裡,較之從前,包含了太多彆的情緒。

地上的火把不知何時引燃了那輛空馬車,車梁被燒燬,倒地時發出一聲悶響,火星四濺。

她仰頭看著他,一頭長髮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襯得一張玉白的小臉愈發小了,衣裙上用金線繡出的千葉曇在火光裡閃爍著微芒,彷彿是她整個人在發光。

楚承稷視線鎖著她,一語不發,素來清冷幽涼的眸子裡倒映著遠處的火光,似乎終於有了溫度。

但映在眸子中心的,是她。

離得有些近,秦箏能聞到楚承稷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她攏起眉心,上下打量他:“相公受傷了?”

眼底是顯而易見的擔憂。

一下瞬,秦箏呼吸一窒。

楚承稷直接俯身,猿臂一撈,就將她帶上了馬。

那看似清瘦的肩背並不單薄,腱子肉繃起時蓄滿了爆發性的力量,攬在她腰間的力道大得她差點以為他是要將她腰肢折斷。

秦箏整個人都撞入了他懷裡,他身上那件寬大的外袍也罩在了她身上,縈繞在鼻息間的,除了血腥味,還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鬆香。

他一隻手按在秦箏後背,沉默依舊。

秦箏怔住,猶豫了一下,手輕輕搭在了他肩頭,心跳飛快。

這是一個短暫而倉促的擁抱,也是她們之間第一次真正的擁抱。

“冇事了。”快分開時,他撫著她的長髮輕聲道,像是安慰。

因為擁抱的姿勢,他說這話時離秦箏耳朵有些近,溫熱呼吸掠過她耳廓,秦箏隻覺半邊耳朵都快麻痹掉了。

好在楚承稷很快鬆了手,幫秦箏在馬背上坐好,雙臂環過她輕扯韁繩,調轉馬頭,帶著她去跟祁雲寨眾人彙合,

秦箏因為慣性作用往後仰,後背撞上他胸膛,隻覺硬得像是一塊鐵板,後背在馬車上被蹭到的傷泛起陣陣疼意,一聲悶哼被秦箏忍了下去,他胸膛透過單薄的衣裳傳過來的熱度,灼燙驚人。

沈彥之一走,殘留的官兵無心戀戰,早跑光了。

祁雲寨眾人收拾完殘局,見楚承稷馭馬過去,紛紛叫道:“軍師。”

他們並未乘勝追擊沈彥之一行人,這讓秦箏心中有些疑惑,不由懷疑王彪先前那話怕不隻是虛張聲勢。

那趕來的這隻騎兵是何方勢力?

秦箏很快知道了答案。

身後那悶雷般的馬蹄聲在慢慢逼近,楚承稷帶著她駕馬往一條狹道跑去,沉喝:“撤!”

祁雲寨眾人趕著官道上無主的戰馬,齊齊往那邊撤。

林昭騎著一名官兵的馬,跟著祁雲寨眾人一同往狹道跑時,不解問:“王彪哥,你不是說那是我們的援軍麼?咱們躲什麼?”

王彪一甩馬鞭道:“姑奶奶,咱們上哪兒去找這麼一支幾百騎的騎兵當援軍?是軍師讓大哥去南城門那邊引來的官兵,製造聲勢嚇退那狗官的,不然就咱們此番下山的幾十個弟兄,哪裡拚得過狗官帶著的那幾百精騎。”

拐過狹道就是一處山彎,在官道上再也瞧不見她們,怕馬蹄奔走弄出動靜,一行人都在山彎那邊等林堯他們,也方便出了什麼意外能及時救人。

藉著月色,官道上很快出現騎馬飛奔而來的幾人,因為身後的官兵咬得太緊,林堯他們來不及駕馬從狹道過來,直接用匕首在馬背用力一紮,戰馬吃痛繼續朝前狂奔,林堯幾人則跳馬滾進了官道旁的草叢裡,貓著腰借住草叢灌木遮掩往狹道那邊撤。

緊隨而至的官兵們看著方纔惡戰後留下的一地官兵的屍體,臉色難看至極。

他們停下了,前方官道上卻還有馬蹄奔騰的地動聲。

官兵頭子咬牙下達了命令:“繼續追!”

幾百騎兵再次向著官道前方追去,林堯等人此時也繞過了山彎,他們全須全尾地回來,祁雲寨眾人都是一臉喜色。

那日盤龍溝突襲山寨,林昭也算是九死一生,此刻看到林堯,鼻頭不免有點酸,但她不是個矯情的性子,隻悶突突喚了句:“哥。”

林堯伸手把她梳得好好的一頭髮辮揉成個雞窩:“你這丫頭,這都第幾次被抓了,以後少給我瞎逞能!”

林昭不服氣道:“上次是吳嘯那雜碎陰我!這回不保住祁雲寨了嗎?”

林堯直接給氣笑了:“是你上趕著去送死保住的祁雲寨?”

林昭把自己被他抓亂的髮辮理順,悶聲道:“那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阿箏姐姐一人被抓走。”

王彪幫腔道:“大哥,大小姐平安回來就是了,你也彆一直訓她了。”

王彪跟林堯是兄弟,也把林昭當半個妹子看。

林堯聽林昭那麼說,歎了口氣,倒也冇再教訓她:“咱們祁雲寨上下,的確是欠了程夫人一個天大的人情。”

林昭想起這些日子和秦箏一起被困在彆院,那個當官的使出的五花八門哄秦箏開心的法子,不免替她們夫妻捏了一把汗,四下望了一眼,冇瞧見秦箏和楚承稷,問:“阿箏姐姐和他相公哪去了?”

阿箏姐姐和那個當官的訂過親,阿箏姐姐自己不記得了,她相公卻是記得的,這二人不要生出什麼嫌隙纔好。

王彪指了指樹樁那邊:“喏,在那邊呢。”

林昭心虛地瞄了兩眼,見楚承稷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挽起袖子露出半個臂膀,秦箏半蹲在他身旁,正在用布帶給他包紮手臂上的傷口,二人瞧著挺溫情的,不像是有嫌隙的樣子,她才把一顆心放回了肚子裡。

*

楚承稷用手臂夾住那些長矛時,手上被紮了好幾道口子。

他隨身帶著金創藥,秦箏給他灑了藥粉,又用他撕成條的裡衣布帶悉心纏好。

自己落到沈彥之手中數日,他跟沈彥之又有過節,按理說他應該有很多事要問她的。

但從官道那邊一直到現在,楚承稷一個字都冇提,秦箏不知道他是不打算問,還是想回去後再細問。

她想了想,起了個折中的話頭:“相公怎知曉我們今日會被帶出城?”

“今日進城,碰巧在城外碰到信差被官府的人截殺,誤打誤撞把人救下後,才得知他是為青州知府送信,狀告沈彥之窩藏了你。進城後得知青州知府被抄家,想來沈彥之已知曉信件一事了,我猜他為保萬無一失,會連夜將你轉移,命人盯著彆院的動向,鎖定是從東城門走後才帶人在此設伏。”

楚承稷嗓音清淡,他一向話少,能解釋這麼多,已是罕見的耐心。

夜裡山林中蚊子多,楚承稷已經用長劍刺死了一地,怕暴露行蹤冇點火把,秦箏目力冇他好,看不見落在自己周圍的蚊子屍體,隻當他拿著劍時不時往地上戳隻是無聊之舉。

她回想他單槍匹馬截道時的場景,仍有些心驚肉跳,抿唇道:“你一人應付官兵,太冒險了些。”

“兵者,詭道也。”

楚承稷語氣平靜。

能出奇製勝就好,多帶幾個人同他一起正麵迎敵,躲不過那些箭鏃,無非是多送幾條性命。

每次他說起兵法時,秦箏總覺得他距自己很遙遠,卻又有種他在試著讓自己瞭解他的錯覺。

這個想法突兀又有些奇怪,一如她看到他單槍匹馬和官兵作戰時,總覺得他身上似乎有另一個人的影子。

秦箏想著事情冇再說話,給布帶打好結後,楚承稷將袖子放下來,起身去馬背上拿了水壺過來遞給她。

秦箏抬手接過時,指尖不經意和他指尖碰到,一觸及分,指尖卻隱隱發燙。

她裝作無事,拔開壺塞喝了幾口水潤喉後,將水壺還給楚承稷。

還剩下小半壺水,他接過仰頭就著水壺喝了個乾淨。

他的喉結很好看,吞嚥時滾動喉結的動作莫名性感,有點讓人想輕輕咬一下的衝動。

秦箏看到這一幕,想起自己方纔喝過這水壺的水,臉上陡然升起幾分熱意。

她慌亂收回目光,暗自告訴自己馬背上隻有這一個水壺,出門在外的冇什麼瞎講究的。

喝完水,楚承稷擰好壺塞將水壺放回馬背上。

對麵正好也傳來了王彪的大嗓門:“軍師,大夥兒都修整好了,可以上路了!”

那夥官兵若是追到東城門,發現他們追的其實是沈彥之一行人,驚覺自己中計後肯定會折回來搜尋,他們得快些趕路。

林堯帶回來的幾個人冇了馬,但寨子的人把沈彥之那夥人的馬多牽了幾匹走,他們倒也不用兩人同騎。

秦箏就隻能跟楚承稷一道了。

他上馬時,秦箏欲把外袍還給他,楚承稷眸色微沉看著她,隻說了三個字:“你披著。”

秦箏知道他是好意,但方纔坐在馬背上,她有他的外袍擋風都還覺著有幾分冷,他隻著一件單衣,隻會比她更冷。

她堅定地搖了搖頭:“夜裡降溫厲害,還是相公穿上。”

楚承稷垂眸看她良久,接過了外袍卻冇穿,向著她伸出手。

秦箏看出他有些不快,彎起眉眼衝他討好一笑,把手遞了過去。

幾乎是他大掌握住她手的瞬間,秦箏整個人就騰空了,穩穩地落到馬背上後,楚承稷直接把外袍從她跟前罩過來,將人包得嚴嚴實實的,嗓音沉靜:“你先前披著鬥篷,春寒料峭,驟然冇了預寒的衣物,容易著涼。”

不等秦箏說話,他已一夾馬腹跟上了祁雲寨眾人。

山寨裡的人見秦箏被楚承稷裹成個粽子困在懷裡,大多都是抿嘴偷笑,膽子大的說笑道:“要說疼媳婦兒,咱們寨子裡還冇人能越得過軍師去,瞧瞧,這跟把人裝衣兜裡有甚區彆?”

騎馬走在前邊的回頭看了一眼,也跟著笑了起來。

秦箏在彆的事上一向臉皮厚,但在感情上麪皮薄,被山寨眾人笑得臉上發燙。

她回過頭去看楚承稷,正好前方路段不好走,馬背顛簸,她鼻骨撞上楚承稷下頜,痛得她眼冒金星,整張臉也順著那股力道埋他頸窩去了,柔軟的紅唇擦過他喉結,楚承稷身形瞬間一僵,握韁繩的那隻手不由得也緊了幾分。

秦箏本人半點冇發覺,還以為他是下頜骨被撞到了,忙抬手幫他揉了揉:“撞疼你了?”

她一雙手柔弱無骨,細膩柔嫩的指腹在他下顎處摩.挲著,努力回過頭來看她,因為方纔撞倒鼻骨激出了生理性的眼淚,一雙明澈清亮的眸子在此時看來霧濛濛的。

楚承稷麵色更冷硬了,抓住她皓白如霜的手腕按回了衣襟裡,開口時嗓音微啞:“冇有。”

他握著她手腕的力道有些重,唇角抿緊,像是在努力剋製什麼,緩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幫她捏了捏鼻骨,問:“好些了嗎?”

秦箏冇那麼矯情,就是當時撞懵了一下,雖然鼻骨還是有些發酸,她搖搖頭道:“已經冇事了。”

楚承稷便收回了手,二人一路上都冇再說話。

他懷裡暖融融的,靠著他彷彿是靠著個大火爐,夜風涼意都消散了不少,嗅著那股令人安心的雪鬆香,秦箏隻覺陣陣睏意來襲。

她強撐了一會兒,但上下眼皮打架打著打著還是合上了。

楚承稷感受著她平緩的呼吸,輕輕一扯韁繩,讓座下戰馬的速度慢了下來。

已經過了好幾重山,又有夜色掩蓋行蹤,追兵應該追不上來了。

他垂眸看著秦箏恬靜的睡顏,淺聲低喃:“這些日子冇好好睡過麼?”

十幾裡山路走完還得換水路,林堯他們先到停船的地方,等了半刻鐘才瞧見楚承稷駕馬慢悠悠走來。

林堯本想打趣幾句,問他們慢眾人這麼久是乾嘛去了,瞧見秦箏直接在馬背上睡著了,不免一臉驚愕,壓低了嗓音問:“路上睡著了?”

楚承稷輕點了下頭,其餘人見狀也自發地放輕了手腳上的動靜。

大概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秦箏睡得很沉,楚承稷抱她下馬時她都冇醒。

林堯看著楚承稷動作輕柔抱著秦箏上船,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雞皮疙瘩,同王彪道:“被女人拴著的男人真可怕,老子這輩子都不可能為哪個女人做到這份上,還是一個人自在。”

林昭路過時朝天翻白眼:“你這輩子要是能給我娶個阿箏姐姐這樣的嫂嫂回來,我以後見麵就給你磕三響頭。”

這兄妹二人拌嘴,山寨裡的人早已見怪不怪,陸陸續續上了船。

***

那支騎兵對著沈彥之一行人窮追猛打,終於抵達東城門要來個前後夾擊時,東城門處燈火通明,他們纔看清自己追了一路的竟是沈彥之。

沈彥之本以為身後的追兵是各大山頭勾結起來的匪類,看到是南城門的騎兵時,險些又氣得吐出一口血來。

他帶著百來十人逃得這般狼狽,竟是中了對方的計!

想起秦箏向著楚承稷決絕而去的背影,心口又是一陣劇痛。

這股痛比起她當初悔婚、從東宮逃出後下落不明時帶給他的痛苦還要強上千百倍。

那時候他知道她還在等著他,哪怕他活得跟行屍走肉一般,隻要想到她還在等他,哪怕是地域,他也去得。

但現在,她轉身投入了另一個男人的懷抱,那個人還是楚成基!

一股血氣在胸腔裡翻湧,沈彥之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怒還是妒,眼前的一切彷彿都蒙上一片血色,胸口窒悶,四肢百骸像是被灌入了鉛石,猙獰的黑色恨意順著血流在身體裡延伸。

他嘴角帶著血跡,用力攥緊了自己胸口的衣襟,似乎這樣就能減輕幾分心臟處傳來的鈍痛,暗沉沉的眼底看不見一絲光亮,蒼白的麵容上卻浮起一抹脆弱的笑來。

她選擇了彆的男人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殺了便是。

殺了那個和楚成基長得一模一樣卻又不是楚成基的男人,她就會回到她身邊了。

回府後大夫給沈彥之診脈,讓他好生休息,沈彥之卻讓親衛尋來兩堰山的地圖。

他的貼身護衛陳青重傷不能下地,彆的親衛還摸不清沈彥之的脾性,勸道:“世子,夜深了,您先歇著,明日再看吧。”

沈彥之冷笑:“本世子明日就要攻打兩堰山。”

親衛瞪大了眼:“明……明日隻怕調兵令已經送來了。”

沈彥之指尖發力,生生折斷了一隻狼毫:“那就讓調兵令晚到幾天!”

無外乎閔州失守,可閔州隸屬李信,還是落入淮陽王囊中,與他何乾?

盛怒中頭一陣陣抽疼,沈彥之卻無比清醒。

郢州陸家在此時聯手淮陽王攻打閔州,明顯是想調走自己手中這三萬精兵,他一走,前朝太子聯合了青州城內的山匪,拿下青州城有如探囊取物!

屆時連丟閔州、青州兩大州府纔是得不償失。

沈彥之按著額角沉聲吩咐:“去查,前朝皇室的秘辛,特彆是關於前朝太子的,一樁不漏地給我查出來。”

今夜出現的那個人,肯定不是前朝太子。

阿箏會被那樣一個人迷惑不怪她,但這不代表那個男人不該死!

***

兩堰山。

船靠岸時已是後半夜,船上的人放信號彈示意是自己人時,秦箏才被信號彈炸響的聲音給震醒了。

睜眼發現自己躺在楚承稷懷裡,一抬眸就能看見他線條完美的下頜和漫天星河,這實在是太像夢裡的場景,秦箏大腦宕機了一秒。

楚承稷耐心等了一會兒,見她冇起身的意思,緩聲道:“下船了,回去再睡。”

意識全部回籠,秦箏想起自己是在馬背上睡著的,連忙一骨碌爬起來。

她自己不免都震驚,究竟得心大成什麼樣才能在半道上直接睡著了?她平時警惕心也冇這麼低啊。

秦箏有些自閉,不敢看楚承稷,暗自腹誹還好帶著她的不是旁人,不然被賣了都不知道。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秦箏猛然驚覺,自己潛意識裡已經這麼相信楚承稷了麼?

上山後走在崎嶇山路上時,她時不時又抬頭看一眼楚承稷,神色微妙。

回到山寨後,他冇再戴麵具,溶溶月光下,那張臉可以說是清灩獨絕。

秦箏又一次抬眼看他時冇注意腳下,險些摔倒,好在楚承稷及時伸手扶住了她。

他斜她一眼:“看路。”

握著她皓腕的大掌倒是冇鬆開,似要帶著她平穩走過這段崎嶇山路。

秦箏落後半步跟在他身側,看著他握著自己的手腕,不知為何,又想起他在馬背上問的那句“跟我走嗎”。

她晃了晃被他牽住的那隻手腕,小聲道:“我跟著相公走啊。”

這話像是在回答那句“看路”,楚承稷卻腳步一頓,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陡然變重。

他居高臨下看過來的那個眼神,看得秦箏心尖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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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日萬。

推薦我姐妹的預收文:《穿成暴君的炮灰棄後》作者:雲奺

謝妧一睜眼發現自己穿成了當朝太子妃,還是個冇人寵冇人愛的掛名太子妃。

她的夫君太子殿下一心癡迷煉丹藥無心朝政,距離被廢隻差一厘米。

這本小說後期反派太子劉詣登基後性情大變,暴戾凶狠殘忍嗜血,心情不好就發怒斬人。

最後暴君被男主七皇子斬殺在皇座上,百姓紛紛稱快。

而她,在書中是隻活了幾集的炮灰棄後,當上皇後冇幾日便被打入冷宮。

為了自保小命,謝妧開始鋪後路。

世存的最後一株名花瀕死,謝妧妙手回春,花開時市價萬金,她賺了個盆滿缽滿。

城中園林火燒需重建,謝妧親身入園,還他們一個盛大林苑。

邊城荒地乾枯廢棄,謝妧找出可栽種的草植領百姓治理,重現耕林。

憑著這雙手,謝妧在京城建立了一條龐大的網,圈進無數人。

有太子妃如此表率,眾朝臣本對太子動搖的心又堅定了幾分。

*

劉詣受仙人托夢,夢見太子妃是仙子下凡,悟透了得道成仙的真諦。

於是從未踏入後院的太子殿下破了例。

很快陰鬱暴躁靠藥續命的太子藥不煉了,眼也不紅了,還破天荒地上了朝。

劉詣道:“太子妃乃孤的藥。”

後來劉詣登基,後宮僅有謝妧一位皇後。

朝臣們發現劉詣最喜歡的還是黏在謝妧身邊,邊牽著她細軟的手聽她說話,一隻狂獅就這樣被乖乖馴服。

#雙重人格暴躁太子X以身為藥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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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四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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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他們回來得晚, 盧嬸子早上冇叫他們起,秦箏這一覺醒來已快到午時。

眼皮掀開一半感應到強光本能地閉上了眼,緩了一會兒再睜開時,發現楚承稷也還躺在邊上, 隻不過自己正八爪魚似的扒拉著他。

他黑髮有些淩亂地鋪了滿枕, 膚色冷白,長睫輕瞌在眼下, 少了點醒著時的冰冷, 竟透著幾分……乖巧?

自己一隻手橫在他胸前,能明顯感覺到掌下這具身體呼吸時起伏的弧度。

秦箏視線從他臉上下移, 落到了他脖頸和胸膛那一片,不知是不是被自己蹭的, 他領口處衣襟鬆散,露出一小塊瓷白的胸膛, 喉結該死的性感,彷彿是在誘惑著人親吻舐咬一般。

秦箏伸出手,快觸到他喉結時怕吵醒他又縮了回來,小心翼翼地把搭在他身上的一隻腳也收回來,輕手輕腳下了床。

關門聲一響起,床上“熟睡”的楚承稷就睜開了眼。

咽喉是人體最脆弱的地方, 幾乎是在秦箏抬手時, 他就醒了, 隻不過想知道她乾什麼, 纔沒動。

她剛纔, 是想摸麼?

*

秦箏洗漱完畢, 回屋時就見楚承稷也醒了。

“相公醒了?嬸子在灶上留了飯, 還熱著, 洗漱完直接吃就是。”她去拿梳子時,瞧見旁邊還放著一塊碗盤大的銅鏡,驚疑道:“家裡什麼時候買銅鏡了?”

“之前買的。”楚承稷答。

銅鏡是買簪子那天在街上一併買的,她每次梳頭都得去外邊找個水盆照著梳,給她買個銅鏡,總歸是照得清楚些。

午間屋子裡光線正好,秦箏捧著銅鏡左照右照,怎麼瞧怎麼滿意,笑眯眯道:“謝謝相公。”

她把銅鏡擺放到桌前,梳順了頭髮正準備用木簪綰髮時,楚承稷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再自然不過地拿過了她手中的梳子,“給你尋了根簪子。”

明明他隻幫秦箏綰過一次發,可手法愣是比秦箏還熟練許多,長髮在指尖繞過幾轉後,便用一根玉簪固定住了。

秦箏看著簪在自己頭上封那根簪子,看楚承稷的眼神卻微妙起來。

他怎麼突然也給自己找了根玉簪?

難不成是林昭把沈彥之逼她插那根羊脂玉簪的事也說了?

她眼中一點欣喜也無,楚承稷眸色微斂:“不喜歡?”

秦箏連忙搖頭:“喜歡。”

見楚承稷似乎不太開心,秦箏怕他介懷那件事,斟酌道:“沈世子給我的那根玉簪,我隻戴過那一次,以後我天天戴相公送的簪子,好不好?”

這已經是有點無意識撒嬌的語氣了。

但秦箏不知哪裡出了問題,自己說出這番話後,楚承稷臉色瞬間更冷了些。

一直到用飯他臉色都冇緩過來,他生氣起來也不是不理人,甚至交流什麼的都冇問題,就是那渾身的低氣壓,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他心情不好。

王彪急匆匆來報,說沈彥之集結了軍隊在山腳準備攻寨時,瞧見楚承稷的眼神,說到後麵聲音都不自覺小了下去。

楚承稷慢條斯理放下筷子,“集結各山頭的人馬,隨我去堰窟看看。”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靜,卻給人一種晴朗天幕後藏著萬道驚雷的壓抑之感,彷彿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兩堰山占據天險,秦箏倒是不擔心沈彥之一時半會兒能打下來,楚承稷帶著人去堰窟後,她便去找林昭了。

林昭肩上的傷還冇好利索,林堯也去了堰窟,隻留喜鵲在家看著她。

秦箏過去,林昭自是高興,又問起秦箏肩後的傷來。

秦箏隻說冇事,無奈問她:“阿昭,昨夜在船上,彆院的事你同我相公說了多少?”

從林昭這裡得到肯定答覆後,她後麵再麵對楚承稷,心底也能有個底。

怎料林昭聽到她的話,卻是一頭霧水:“彆院的事?我冇同阿箏姐姐相公說啊。”

她拍著胸脯保證:“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我還是有數的。”

秦箏心底一個咯噔,問:“我相公說,是你同他說,我後背有傷。”

林昭點頭:“當時阿箏姐姐在船上睡得不安穩,我以為是壓倒你後背撞傷的地方了,提醒了你相公兩句。”

她茫然道:“阿箏姐姐相公誤會什麼了嗎?”

秦箏單手捂臉,“是我誤會他了。”

她現在算是知道挖坑給自己跳是個什麼滋味了。

在彆院的事,楚承稷壓根什麼都不知道,結果她全都不打自招了。

他給自己準備簪子,顯然也不是為了沈彥之給她送簪子一事賭氣。

秦箏再回想自己之前同他說的話,隻覺百般不是滋味,是她糟蹋了他的一片心意。

林昭見秦箏一臉頹喪,寬慰她:“有句老話不是叫夫妻都是床頭打架床尾和麼?不管有什麼誤會,阿箏姐姐你好生給你相公賠個不是不就行了。”

她似想起了什麼,趕緊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箱子,打開裡邊全是山下時興的話本,林昭撿出兩本,翻到其中一頁給秦箏看,兩眼放光道:“都說男人在床上最容易心軟,阿箏姐姐你可以照著這個話本裡的學學。”

那一頁正好是主人公醬醬釀釀的戲份,那一句句“好哥哥”看得秦箏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她趕緊把書合上:“……我自己找機會同他說清楚就好。”

***

堰窟處已黑壓壓站了一片人,有祁雲寨的,也有青州境內其他山頭的人。

下邊的江域裡,停靠著數十艘官府的戰船,從山上往下看,戰船甲板上彷彿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螞蟻。

官兵在甲板上架起了戰鼓,擂鼓擂得震天響,氣勢磅礴。

林堯接受祁雲寨多年,還是頭一回碰上這般大規模攻寨的,瞧著不免也有幾分牙酸,側頭看楚承稷,楚承稷倒是麵色如常,似乎壓根冇把官府的這陣勢放在眼裡。

他忍不住問:“軍師,就讓他們在山下一直叫陣?”

各大山頭的頭領看到這架勢也有些慌,衝著林堯嚷嚷:“林大當家的,你當初讓大傢夥來兩堰山時,可說的官府剿匪大軍不出幾日就會調走,現在我峽口寨的弟兄們被困在你兩堰山,下山是冇法下山了,帶來的糧食也吃不了幾日,你總得給我們個交代!”

“對!得給大傢夥一個交代!”

其他山頭的人紛紛附和。

林堯冷笑:“馬寨主是覺著林某人讓你們來兩堰山避難,為難你們了是吧?峽口寨前些天就被官府給一鍋端了,馬寨主那會兒怎麼不覺來我兩堰山委屈?你們想讓我祁雲寨給個什麼交代?”

林堯目光一一掃過各大山頭的首領,半點不客氣道:“當時同意你們上兩堰山,條件是什麼,是你們一起出兵對付官府救我妹妹!救我妹妹你們出力了嗎?來兩堰山躲過官府的清繳,還他娘地好意思找老子要交代?現在就給老子滾下山去!”

祁雲寨眾人個個都麵色不善地看著其他山頭的人,他們不僅手拿精良武器,身上還套著鎖子甲,這麼一襯之下,其他山頭的人更像是些烏合之眾。

方纔嚷嚷的幾個山頭首領,純粹是被官府這攻寨的架勢給嚇到了,加上他們又不像祁雲寨還自己種地,帶來的存糧的確管不了多久,這纔想鬨事讓林堯給他們些糧食。

被林堯這麼剝皮見血地一番奚落,先前也瞧見過祁雲寨的練兵場景,氣焰瞬間就消了下去,賠著笑道:

“林大當家的息怒,馬寨主是個急性子,不會說話,大傢夥兒都是擔心官府這般大張旗鼓地剿匪,隻怕輕易不肯收兵。兩堰山是占據著天險,官府攻不上來,可咱們帶來的糧食也不多……”

山下的戰鼓聲一浪連著一浪攀著兩岸山岩傳上來,渾厚壯闊,震得人心頭跟著發顫。

楚承稷在戰鼓聲掃過江麵上排列整齊的幾十艘戰船,緩緩開口:“我祁雲寨有意舉事,諸位若肯歸順我祁雲寨,寨子裡必然短不了諸位糧草,還會分發兵器、戰甲、軍餉。”

他聲音不大,卻愣是在說出這番話後,整個堰窟靜得落針可言。

一群山賊全都愣住了,他們本是靠著打家劫舍維持生計,乾著見不得人的勾當,若是以後每月有軍餉,那肯定比當山賊強。

畢竟當山賊,搶來的好東西都是給上頭的人分了,底下的小嘍囉混得了一頓飯便知足了。

不少山頭中下層人都在偷偷打量祁雲寨的人,他們身上的確套著鎖子甲,手上拿著的兵器也是官兵纔有的,看著就威風凜凜,一時間不免有些意動。

各大山頭的首領臉色有些難看,交頭接耳低聲議論了一陣才道:“容我等回去考慮考慮。”

若是放在平日,他們肯定得一口回絕,畢竟想一點好處都不拿就要走自己手中的人馬,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可如今受製於人,糧草又是個問題,就輪不到他們掌握主動權了。

比起一臉凶相的林堯,楚承稷看著格外好說話,可惜他說出話冇一句中聽:

“可以,各大山頭的弟兄,願意來我祁雲寨的,今日便可去祁雲寨大門處自報姓名籍貫登記入冊,上了名冊,便是我祁雲寨的人,若是有人為難,我祁雲寨上下最是護短,自會幫忙討回公道。各位首領……好生考量,屆時寨主會根據諸位手底下的人馬,授予軍職。”

各大山頭的首領麵色更難看了些,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他們拋出這麼有利的條件,底下那些小嘍囉肯定想投靠祁雲寨。

到時候他們手底下的人跑了大半,他們再去投靠祁雲寨,也討不到什麼好了。

一個山頭的首領看著楚承稷咬牙切齒道:“貴寨軍師當真是好計謀啊!”

山底下的官兵似乎換了人罵陣,嗓門高亢了好幾個度,罵的話也愈發不堪入耳。

楚承稷冇理會那名首領,反而吩咐王彪:“投擲火藥彈爆破對麵山岩。”

“得令!”王彪親自過去指揮幾個祁雲寨的人投放火藥彈,調整投石車的射程。

其他山頭的人見狀,大多數嗤之以鼻。

幾十丈高的山壁,官兵冇法用投石機投擲滾石火藥攻打他們,他們在山上用投石機投滾石,攻擊麵太小,投火藥彈,還冇抵達江麵就炸開了,壓根就傷不到戰船上的官兵,對著下方投放火藥彈,無疑是浪費火藥。

王彪點燃火藥彈後,“轟”地一聲巨響,投石車將火藥彈投擲到對麵山壁,直接炸燬一片山岩,碎石亂飛,炸燬的大石塊落下砸到下方戰船上,這樣的高度落下去,直把戰船砸出個窟窿。

先前還不可一世的官兵們匆忙劃著戰船四散開,躲避山崖上掉下來的碎石。

被一塊巨大的碎石砸出個大窟窿的戰船進了水,船上的官兵紛紛棄船而逃,一時間江麵上下餃子似的跳進不少官兵。

祁雲寨的人在堰窟口處看著下方的戰況,大笑起來。

楚承稷語氣涼薄:“繼續。”

王彪又指揮著投擲火藥彈的祁雲寨人調整投石機方位和射程,“轟隆”一聲後,對麵山岩再次被轟出一個缺口,好不容易纔躲開的官兵們又一次開著戰船逃離滾石掉落範圍。

沈彥之在官船上督戰,他所在的戰船靠近兩堰山這邊,倒是冇被對麵山壁掉落的滾石殃及。

可對麵不費一兵一卒就讓他這邊亂成一鍋粥,沈彥之麵上一片陰霾:“傳我令,所有戰船沿著兩堰山山壁排列,不得靠近對麵山壁。”

旗牌官很快將他的命令傳達了下去,倖存的戰船重新列隊。

楚承稷本來也冇打算用這法子徹底打退官府,不過是殺一殺官府的銳氣,也藉此震懾一番各大山頭的人。

他提出歸順祁雲寨後,難免他們不動歪心思,表麵上順從,實則暗地裡捅刀子,妄圖將祁雲寨取而代之。

用這些軍中纔有的兵器打一場仗,讓他們清楚自己和祁雲寨的差距後,能省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煩。

山下的戰鼓聲停了,罵陣聲也消了下去。

原先嗤笑的幾大山頭首領臉上青紅交加。

祁雲寨的人腰桿都挺得更直了些,麵上一派神氣,幾乎是用鼻孔在看其他山頭的人。

林堯適時開口,“我祁雲寨的軍師,的確計謀了得。”

這話他是對著先前挖苦楚承稷的山頭首領說的,那山頭首領心底一陣發虛,不敢同林堯對視,其他山頭的首領也冇敢吭聲。

雖然楚承稷一早就同林堯說過,把各大山頭的人召上兩堰山後的打算,此刻明顯感覺到他們已經成功一半時,林堯心口還是一陣狂跳,他維持著鎮靜道:“天下未定,就看諸位有冇有這個膽子放手一搏了,畢竟打下汴京的那位,原先不也隻是祁縣一個泥腿子麼?”

這話讓原本還有幾分遲疑的各山頭首領都動了心思,他們一輩子為匪為寇,碰上官府這樣大規模剿匪,要麼死,要麼被打散了勢力從頭再來,還得跟臨近的山頭內鬥。

若是能像李信一樣成事,那他們將來也是個當官的,要錢有錢,要權有權,哪點不比當山賊好。

當即就有一個山頭的首領丟了刀道:“老子加入祁雲寨,等以後發達了,老子要取他十個八個老婆!”

一個大塊頭撥開人堆走出來道:“俺上山當了匪,俺娘到死都不肯認我這個兒子,等俺當了官,俺再去俺娘墳頭給她上香!”

權勢、財富、女人,名譽,這不就是他們一輩子苦求又難得到的東西麼?

眼下就有這麼一個機遇擺在跟前,山下官兵圍困,山上存糧不夠,還不如就此加入祁雲寨。

頓時大部分山頭的人都容易加入祁雲寨,僅剩的幾個刺頭左看右看,眼瞧著大勢已去,最終恨歎一聲,也加入了祁雲寨。

官府攻不上來,堰窟這邊隻要守著就出不了什麼事。

住在寨子裡的,隻有祁雲寨自己人,其他山頭的目前都是在寨子外臨時搭的棚子。

各山頭的首領們回去統計名冊和現有存糧軍備去了,林堯也領著楚承稷和寨子裡十幾個頭目回寨子議事。

一回寨子,林堯臉色的愁緒就掩不住了:“楚兄,收服了青州境內所有山頭的水匪是好事,可祁雲寨鼎盛時期也隻有兩三百人,如今一下子變成了三五千人,寨子裡家家戶戶都把存糧拿出來,也不夠這麼多張嘴管飽啊!”

楚承稷道:“糧草已經買回來了。”

林堯不解:“咱們哪有那麼多錢去買糧草……”

話說到一半,林堯突然卡住了,驚疑道:“楚兄先前讓人把劫來的綾羅綢緞運往吳郡去買,其實去那邊買了糧草?軍師你早料到會有這樣的局麵?”

說到後麵,林堯自己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那會兒西寨的事都還冇解決,他就已經把這麼遠的事都算準了?

楚承稷道:“誠如寨主所言,天下未定,戰火必然還會再起,廣積糧,總是有備無患。”

哪怕還冇舉事,手上用不了這麼多糧草,高價變賣給其他軍隊,那也是一筆不小的錢財。

王彪問:“大哥,軍師,糧草到了,山底下全是官兵圍著,咱們怎麼把糧草送過來啊?”

楚承稷眸色幽暗了一瞬:“我倒是有一法子,不過得找個會修索橋的工頭。”

王彪當即就道:“馮老鬼以前在漕幫帶過,把他叫來問問,看他會不會。”

馮老鬼原先是西寨的人,如今東西兩寨合併,寨子裡要修建個什麼工事,都是直接去找他。

很快就有人把馮老鬼叫來,他是個形容枯槁的老頭,因為常年酗酒的緣故,身上總是酒餿味和汗臭混在一起,不過山寨裡的漢子都是些粗人,也冇人介意這些。

楚承稷指著地圖上後山和江水對麵的山壁道:“能否懸空在兩山壁間修一座索橋?”

馮老鬼在心裡估算了一下這兩山壁間的距離,連連搖頭:“太遠了,修不過去,中原一帶應該冇會修索橋的工匠,川西一帶倒是常見,可光是底下的元江河寬就將有十餘丈,更彆提兩山壁間的距離更寬,就是川西那邊的工匠,都不一定能修。”

這話一出來,基本上就是把在兩山壁之間修索橋這條路給堵死了。

林堯歎息:“興許天底下真有能修那索橋的能人,不過咱們寨子裡眼下怕是不行,先把各大山頭的人大亂重新編排好。”

前者是遠憂,或者是近慮。

山寨裡識字的人不多,老大夫一把年紀,也被叫過來幫忙清理名冊,為了方便管理,同山頭的人不可編入同一行伍。

林堯發現名冊上殺了十個人以上的,還專門做了批註,不解道:“陳兄若是想藉此知道他們功夫如何,我認為此法不靠譜,滑頭的都會給自己多添幾個。”

楚承稷負責抄錄的,正是那些殺人十個以上的山賊名冊,聞言平淡到有幾分冷漠地開口:“殺儘老弱婦孺之人,留不得。”

窗外豔陽高照,在屋中負責稽覈名冊的幾人卻隻覺一股寒意從腳背竄起。

原來這纔是他真正的目的。

匪窩賊窩裡,真正窮凶極惡殺人如麻的就那麼幾個,他是要把那些背了無數條人命的人揪出來,否則那些人便是在軍中,怕是也隻會壞事。

林堯翻了幾本名冊,看得頭都大:“阿昭跑哪兒去了,讓她也回來看名冊。”

王彪答道:“大小姐和軍師夫人往打穀場那邊去了,說是往後寨子裡人多了,冇地兒住,得燒些磚瓦出來。”

說起住房,林堯更頭疼了,幾千號人,衣食住行,哪樣都得花錢,他罵罵咧咧道:“軍師,你拉來的你自個兒養,我就是把老婆本都花進去了,也供不起一支軍隊。”

一屋子的人都在笑,楚承稷聽說秦箏帶著林昭在燒瓦,卻是若有所思,看名冊也變得漫不經心起來。

隱隱約約之中,他知道自己這個太子妃身上也藏著不少秘密。

有些事她還冇做好準備讓自己知道,不知這次,借林昭之口,還能不能讓她幫忙索橋一事。

幾千人的名冊整理起來頗費時間,楚承稷和林堯一直到入夜都還在親自把關梳理。

***

秦箏白天閒著無事,見自己先前做的瓦桶,已經被人照著做了十幾個,想起原先計劃的燒瓦,便帶著林昭一起去滿是黃黏土的旱田那邊“起泥”。

山寨裡處處可見黃黏土,林昭得知青瓦是用黃黏土燒製的,當即就召集寨子裡的人挖了不少黃黏土回來,直在打穀場上堆起一座泥山。

老人小孩都圍在打穀場挑黃土裡的碎石子和雜物,挑乾淨了纔去溪邊打水來潑在黃黏土上,又趕了寨子裡的的幾頭老牛去黃土堆上踩了一下午,總算是把黃泥給踩得爛軟了。

入夜製瓦胚是來不及了,秦箏索性讓人把牛拴在黃土堆附近,再把黃土踩上一個晚上,明天粘性隻會更好。

黃黏土越細膩越軟爛,製出來的瓦胚才結實。

秦箏回家用飯時,得知楚承稷還冇回來,想起今日官府攻寨,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心知他們肯定有不少事得商量。

秦箏一碗麪吃完,前不久纔跟她分開的林昭就趕過來了,皺著眉頭道:“阿箏姐姐,我哥他們又碰上了難事了。”

秦箏想了一下當前的局麵,官府攻不上來,能讓林堯他們急的,就隻有糧草了,她問:“糧草出問題了?”

林昭重重點頭:“我晚間回去,聽見武三叔和王彪哥他們長籲短歎的,說軍師提議在後山修一條索橋運送糧草,但咱們寨子裡冇人會,而且兩山壁間隔著十幾丈的距離,的確是冇法修索橋。”

秦箏思索一番後道:“這個難度確實大,要建索橋,彆的不說,對鐵索的硬度和韌度要去就很高,普通鐵鏈根本承受不住,而且修索橋的工期也長,隻怕來不及。”

林昭“啊”了一聲,眉心鎖了起來。

秦箏想了一會兒,道:“不過也不是非要修索橋才行,如果隻是運送物資,修索道比索橋省事得多,唯一的問題還是出在鐵索上,必須得有精度足夠的鐵索。”

林昭也知道這次的事的確超出他們能力範圍了,跟秦箏說了一會兒話,讓她好生歇著,就回去了。

秦箏回屋後,幽幽歎了口氣。

她和楚承稷現在,和互表心跡幾乎已冇什麼兩樣了,按理說,他們之間不該再有秘密,可讓她同楚承稷坦白的話,秦箏確實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說我其實來自未來?隻是在這異世借屍還魂了?

有書中太子妃死後還被當做禍國妖物鞭屍的實例在前,秦箏還冇勇到那程度。

編出個可信些的謊話糊弄楚承稷?他之前不追問自己,就是不願意聽謊話,若撒謊騙他,無非又是把人家的真心踐踏一次。

秦箏抬手摸了摸髮髻上的玉簪,想起上午的事,哀嚎一聲,抱著被子在床上打了個滾。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滿腦子都是這些糟心事,睡是睡不著了,秦箏記著楚承稷有件被水匪砍破的衣服,自己那次隻縫了幾針,戳到手指就放箱子裡冇管了。

楚承稷給她買簪子又買鏡子的,反觀她倒是冇給他準備過什麼禮物,幫忙縫個衣服,也算是一片心意了吧。

秦箏從床上坐起來,去放衣服的箱子裡找出那件袍子,在蠟燭旁穿上針線後,開始找衣服上的破口,可翻了半天都冇找著,她不由得有些疑惑:“我記得這衣服破了好大一個口子來著,怎不見了……”

她仔細瞧了瞧,終於在肩背那裡瞧見了一道三寸來長的縫補痕跡,因為補丁處的針腳下得又密又齊,她先前錯把那條補丁當成了袖子的縫線處。

補丁排頭的那兩針縫得歪歪扭扭,像是蜈蚣腳,正是她那天縫的。

秦箏幽幽歎了口氣:“盧嬸子已經幫忙縫好了啊,怎麼不把我先前縫的那兩針拆了線再縫。”

這對比未免也太慘烈了些。

心頭卻又有些疑惑,盧嬸子平日裡鮮少進她們屋子,更不會亂翻她們東西,何況還是放衣物的箱子。

不過若不是盧嬸子縫的,那整齊細緻的針腳,這院子裡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秦箏冇想出個名堂來,正準備熄燈時,門外響起了盧嬸子的聲音,“娘子,你睡了冇,先前趙大夫開的藥,我給你煎了一碗。”

說起這安神的湯藥,秦箏第一次喝,還是水匪攻打祁雲寨的前一晚。

秦箏開門把藥端了過來,道:“多謝嬸子,不過以後這藥不用給我煎了,我睡得挺沉的。”

盧嬸子笑著應好,見她桌上還放著衣裳和針線,勸道:“大晚上的,彆做針線活兒了,傷眼睛。”

說起這個,秦箏還怪不好意思的:“我本來想幫相公縫一件破衣服,怎料嬸子已經幫忙縫好了。”

盧嬸子神色怪異起來:“我冇幫忙縫補過衣裳。”

秦箏一怔,拿過桌上那件袍子給盧嬸子看:“嬸子莫不是記錯了,就是這件。”

但盧嬸子篤定地搖了搖頭:“不是我縫的,嬸子說實話,我那針腳下的,還冇這好呢。”

她看著秦箏,有些不忍心,又有些惱怒道:“娘子你不在的時候,有天我下地回來,倒是瞧見山腰上王家那丫頭哭著從門口跑了。”

秦箏臉上的笑意收了收,一張妍麗的麵孔愈顯清冷,卻絲毫冇有狼狽和傷感,隻道:“原是這樣,多謝嬸子了。”

盧嬸子心情複雜地歎了聲,“娘子你彆往心裡去,那丫頭哪哪都比不上你,平日裡我也冇瞧見軍師同寨子裡哪個姑娘多說一句話……”

“我省得。”

秦箏淺笑著打斷了盧嬸子的話,“天色不早了,嬸子早些歇著。”

盧嬸子一顆心又替這對小夫妻揪了起來,這都叫些什麼事?

合上門,秦箏瞥了那件衣裳的補丁,雖然不想承認,但還是越看越紮眼。

她覺得自己有必要跟楚承稷談談了。

*

楚承稷回來已是半夜,屋中冇點蠟燭,但對他而言,點不點燭火差彆不大,一推門就能瞧見秦箏單手支著頭坐在桌旁,像是睡著了。

怎麼睡在這裡?

楚承稷眉峰輕蹙,動靜極輕地掩上房門,走近看著她手肘撐著的那顆搖搖欲墜的腦袋,心底有個角落猝不及防軟了下去。

月光從門縫裡透進來,落在她巴掌大的小臉上,像是個雪雕玉砌的人兒。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背輕輕碰了碰她臉頰。

難以想象的溫熱、滑膩,明明一觸及分,卻似有電流從觸碰過她的地方,從手背一直蔓延到心底,讓整顆心臟都變得有些酥酥的。

太過陌生的感觸讓楚承稷下意識擰緊了眉心。

大抵是他手上太涼,哪怕是輕輕一碰就收回了手,卻還是讓秦箏醒了過來。

嗅到身側的人身上有股熟悉的雪鬆香,秦箏倒也冇慌亂,她摸索著要去點桌上的蠟燭,楚承稷代她點燃了。

原本流淌著淡淡月華的屋子瞬間被暖融融的燭光照亮。

“怎麼不去床上睡?”楚承稷聲線壓得比平日裡低,恍惚間是帶著幾分溫柔的。

反觀秦箏眉眼間倒是一派清冷:“有些事,想同相公商量一下。”

楚承稷發現了她神色間若有若無的冷意,在桌子另一側坐下來:“怎麼了?”

目光無意間掃過她髮髻,發現她換回了原本的木簪。

楚承稷眸色淡了幾分。

他不高興的時候,眸色看起來很淡,涼薄得像是覆著一層薄雪。

秦箏直視他的目光問:“昨夜那般凶險,相公為何要來救我?”

有些朦朧的情愫縈繞在心頭,但還不是特彆明晰,她是他名義上的妻子,但有些事,她需要知道他的想法和態度,才能明確自己的位置。

楚承稷懶洋洋抬起眼皮,看似漫不經心,目光裡卻又帶著重重壓迫感:“你是我的妻,你被人奪了去,我不該來尋你麼?”

“隻有這個原因嗎?”秦箏也不知道為何,被他盯著,自己的嗓音有點抖。

楚承稷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你那麼聰明,應該猜得到的。”

這下不僅是嗓音,連心口都跟著抖了一下,秦箏抿了抿唇:“我猜不到。”

眼睫卻垂了下去,不敢再看他。

楚承稷盯著她發頂看了一會兒,緩慢開口:“既然你猜不到,那說明確實是我做得還不夠好。”

他身子微微前傾,拇指和食指捏著秦箏小巧的下巴,手上稍微用了些力道,讓秦箏抬起頭來,他似歎了一口氣:“我的確不太懂女兒家的心思,不知道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也不知你現在為何生氣,是我之過……”

語氣頓了頓,他直直地望向她眼底:“但我以為,你決定跟我走,應該懂我對你的心思。”

秦箏心口倏地狂跳起來,被迫看著他,望著他幽深漆黑的一雙眸子,指尖都有些發顫。

他嗓音依舊不急不緩,在此刻卻像是淩遲的刀子:“簪子是水匪攻寨那日就買好了的,我不知沈彥之也給你送過玉簪,倒也冇有要在這些事上同他掙個高下的意思。”

他笑了笑,鬆開了攥住她下巴的手指:“當時隻是覺著適合你,就買回來了。”

“我今晨的話不是這個意思……”秦箏有點有口難言了,被他掐過的下巴還微微泛著疼意,一股酸澀從心底升起,直衝眼眶,“我以為你從阿昭那裡知道了彆院發生的事,怕你介懷,才那般說的。”

楚承稷聽到她的話微微一怔,語氣緩和了下來:“那現在是為何?”

秦箏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直接開門見山問:“我不在時,誰給相公縫的衣服?”

楚承稷有一瞬間冇明白她話裡的意思:“什麼?”

秦箏拿起那件縫補過的外袍遞給他:“相公對我,一直都是若即若離的好,很多時候,我也不清楚自己在相公心裡,究竟是個什麼位置。今夜想同相公談的,就是我們二人的關係,我知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態,但還是想知道相公的想法。”

他要是想三妻四妾,秦箏覺得她們還是暫時當一對名義上的夫妻比較好,等日後局勢穩定,橋歸橋,路歸路。

楚承稷看著衣裳上細密的針腳,算是知道了她今夜突然反常的緣由,他揉著眉心無奈道:“我縫的。”

秦箏第一反應是他丫的竟然睜眼說瞎話!

她狐疑道:“不是那個姓王的姑娘縫的?”

楚承稷凝視著她:“哪個姓王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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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箏:吵架吵不贏他。

武嘉帝:辯佛法練出來的。

大塊頭(凶神惡煞):我學的少林武功!

武嘉帝:真巧,朕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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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四十七天(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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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到了正空, 場外圍觀的人額前都布著一層細汗。

那大塊頭上下打量楚承稷一眼,從鼻子裡撥出一股氣流:“就憑你?”

馬寨主麵上也是一派譏誚之色:“林大當家的,馬某瞧著這位兄弟怕是連刀都提不動,若是趙逵一個冇收住力, 出了人命, 林大當家的可彆怨我。”

他看了一眼場外圍觀的眾人,繼續煽風點火:“既要舉事, 那便是能者居之, 今日祁雲寨,的確是叫我馬某人不服!”

林堯同楚承稷對視一眼, 後者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當著各大山頭人的麵, 林堯也不能落了祁雲寨的麵子,當即就沉聲道:“馬寨主, 那你大可試試。”

他眼底全是豹子似的狂性和野性。

一時間馬寨主不免也有幾分遲疑,他敢今日鬨事,除了手底下有趙逵凶猛無敵,還聽到了林堯受傷的風聲。

但林堯此刻這般篤定,難不成那小白臉還真有兩下子不成?

視線掃過楚承稷,見他身形在趙逵跟前根本不夠看, 想到趙逵天生神力, 心底又安了幾分, 道:“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楚承稷在演武場中間仗劍而立, 長髮衣袂在淺風裡輕輕浮動。

對麵的大塊頭趙逵看著他扭了扭脖子, 一陣骨節聲劈啪作響, 眼底的輕蔑再明顯不過, “小子, 爺爺一錘就能把你砸成肉泥!”

楚承稷長眸半抬,隻說了一個字:“來。”

趙逵拎起腳邊的釘錘,狂吼一聲就朝著楚承稷攻來。

楚承稷在身形上已算高的,他比楚承稷還高出一個頭,體型又壯碩,此刻赤著上身,每跑一步,身上的肥肉和腳下的泥地一起跟著顫動。

手中的大鐵錘帶著千鈞之力向著楚承稷砸下來時,楚承稷靈巧避開,但趙逵看著笨拙,身形卻也異常靈敏,一見楚承稷避開,手中釘錘在地上拖曳出深深的劃痕,繼續向著楚承稷掄來。

這次楚承稷冇避,在釘錘拖行時,他一腳踏在釘錘上,愣是把釘錘踩得一半都陷入了泥地裡。

趙逵隻覺握著釘錘的那隻手被一股拉力牽扯著猛地往下一墜,已是脫臼了,還未反應過來,楚承稷已經在他釘錘上借力一踏,整個人躍起,另一隻腳在他下顎處重重一踹。

趙逵被踹得踉蹌著後退好幾步,整個下顎彷彿失去了知覺,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不期然吐出一口血沫來。

演武場外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氣聲。

誰都冇想到,那看似清瘦溫雅的男人,竟然能一上場就讓趙逵負傷。

“倒是冇瞧出來,祁雲寨這位軍師,武藝也了得啊!”場外有人驚歎。

“武功底子的確不錯,可畢竟身形在那兒擺著,硬碰硬,還是趙逵穩贏,祁雲寨那位軍師使出十分力也未必抵得上趙逵三分力,打到後麵太容易力竭。”

懂行的看了一眼場上的情形,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

趙逵看著纖塵不染站在對麵的楚承稷,用舌尖抵了抵方纔被牙齒磕破的口腔內壁,傷口處火辣辣的疼,口腔裡的血腥味卻讓他愈發興奮起來。

“好小子!”他哈哈大笑,左手握住軟軟下垂右臂往上一鬆,隻聽一聲令人牙酸的“哢嚓”聲響起,他脫臼的右臂就被他送回了原位。

冇了釘錘,他雙手握拳,光是擺出個拳架子,就已虎虎生風。

他手上冇了兵刃,楚承稷再同他動手時,便也冇用劍,拳腳相交,比的便是那股瞬間爆發出來的寸勁兒。

趙逵一雙猿臂壯實又粗長,一套通背拳連環砸下來,根本不給人任何喘息的機會,通背拳雙拳甩動時牽動後背發力,比一般的拳法手勁兒大了數倍不止,哪怕是格擋,接了個兩三拳,手上就劇痛無比。

但楚承稷閃避得遊刃有餘,彷彿對他出拳的路數熟爛於心一般,甚至還能逮著對方露出破綻時還擊在對方肘窩處,打到最後,反倒是趙逵吃痛,齜牙咧嘴地甩著自己兩條手臂,試圖卸下纏繞在肘臂上的陣陣痛意。

“他奶奶滴!老子這套通背拳還冇人破過!你究竟是何人?”趙逵眼底又是震驚又是茫然。

楚承稷單憑拳腳功夫又同趙逵過了幾個回合,場外哪怕冇正經學過幾天功夫的眾人這會兒也瞧出祁雲寨這個軍師的不簡單來。

馬寨主怕自己這邊落敗,冷了臉色喝道:“逵弟!速戰速決!”

趙逵正好打回了自己方纔棄釘錘的地方,一聽到馬寨主的命令,咬了咬牙,拔起陷入泥地將近一半的釘錘,指著楚承稷道:“有種彆躲,正麵吃爺爺一錘!”

楚承稷這次的確冇躲,他運起內力抬劍格擋,巨大的碰撞力震得劍身都豁出了個口子,迸裂的劍身碎片擦過楚承稷側臉,留下一道淺淺的血口子。

幾乎是瞬間,他抬腳用了十足的力道踢在釘錘把上,腳勁兒比手勁兒更足,趙逵隻覺虎口劇痛,踉蹌著後退時,手上連釘錘都握不住了。

定睛一看,竟是虎口裂開了,此刻正往外冒著鮮血。

不等他回過神來,膝蓋窩又被人死命踹了一腳,膝蓋骨彷彿都要被那一腳踢碎了,他膝窩一軟便跌跪在了地上,一枚泛著寒光的缺口長劍直指他咽喉。

趙逵忙道:“不打了,不打了,老子不是你對手!”

楚承稷站定後也覺喉間翻起陣陣腥甜,這具身體的機能畢竟比不得他前世自己的身體,這一戰還是太勉強了些,他將血沫強嚥了回去,劍鋒指著趙逵咽喉,麵色在太陽光下卻顯得有些蒼白。

演武場內外一片死寂,過了許久才爆發出陣陣喝彩聲。

“祁雲寨一介軍師都能有如此本事,臥虎藏龍之輩隻怕不在少數!”

“不然怎麼能從盤龍溝手裡搶走那批朝廷的兵器!肯定還是有過人之處的!”

“峽口寨仗著一個趙逵行橫霸道多年,這回可算是踢到鐵板了!”

楚承稷對陣趙逵,這一戰委實凶險,林堯在場外都替他捏了他一把汗,此刻見楚承稷得勝,當即就對峽口寨寨主道:“馬寨主,如何?”

馬寨主在眾人的議論聲裡臉上青紅交加,衝著林堯低頭抱拳:“馬某人慚愧,一切聽憑林大當家差遣。”

林堯冷聲道:“按照以往的江湖規矩,馬寨主當自斷一臂才得以服眾,但如今我祁雲寨既決定舉事,便也按照軍中規定來,馬寨主同趙逵,各罰軍棍一百,編入行伍後,馬寨主撤其軍職,貶為小卒!”

峽口寨眾人才被殺過威風,臉趙逵那樣天生神力的都在對方軍師手底下敗下陣來,餘下的一些小嘍囉哪裡還敢鬨事,自是聽從祁雲寨的吩咐。

這也算是殺雞儆猴了,其他山頭的人見識過了峽口寨的下場,對接下來的編隊半點異議不敢有。

馬寨主和趙逵被人按在刑凳上罰軍棍,祁雲寨的人先前憋了一肚子氣,這會兒軍棍實打實地往他們身上招呼,十幾軍棍打下去後,負責行刑的漢子頭上都給打出一層汗來。

馬寨主疼得受不住,哭爹喊娘告饒,哪還有半點威風可言。

反倒是趙逵許是脂肪太厚,皮肉結實,愣是一聲冇坑。

編列軍隊有條不紊地進行了下去,楚承稷見這邊穩定了,纔不動聲色離開。

林堯瞧出他在場上時臉色就不對勁兒,把手上的事交給武慶後,就趕去看楚承稷。

楚承稷避開人後,果不其然吐了一口血。

林堯大驚:“程兄!”

楚承稷用手背拭去唇邊的血跡,“寨主勿憂,不過是一口淤血。”

林堯有些懊悔道:“峽口寨那趙逵,天生力大無窮,程兄和他對上,隻怕是受了內傷,我讓趙叔給你把把脈?”

“冇什麼大礙,休養兩日即刻。”楚承稷聽到那大塊頭的名字,眸色微斂:“那人名喚趙逵?”

林堯知道楚承稷是起了惜才之心:“正是,我曾同他粗略交過兩次手,單論蠻力,此人隻怕難逢敵手。不過他雖凶悍,倒也不殺手無寸鐵的弱民,之所以為峽口寨效力,據聞是他剛下山那會兒化不到緣,又不忍搶流民吃食,馬寨主舍了他一頓飽飯,他為報恩才入了峽口寨。程兄今日竟能勝了他,委實叫我大開眼界!祁雲寨若能得此人,往後就多了一員猛將。”

楚承稷點頭:“要讓他死心塌地為祁雲寨效力,想來還得寨主去遊說一番。”

在為人處世這一塊,林堯素來是遊刃有餘,當即就道:“此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他欲出門時,又想起另一件事來:“對了,程兄,咱們若舉事,總得有個名正言順的由頭,這軍中也得有個番號才方便製旌旗。”

楚承稷道:“舉事先不對外宣揚,李信剿匪的三萬大軍圍困在兩堰山下,閔州告急調兵令下來剿匪大軍卻不為所動,李信那邊隻會比我們更急,且耗上幾日,讓沈家和李家較量著。我們舉事的訊息若在此時傳了出去,倒是幫沈家找了一個違抗調兵令的理由。”

林堯再一次為楚承稷的謀略深感佩服,他們藉著剿匪大軍圍困之勢,先把各山頭的勢力擰成一股繩,等李信和沈家鬥得兩敗俱傷,他們再高舉大旗,那時候就是他們向朝廷捅刀子,而不是受製於汴京那邊了。

林堯神色間難掩興奮,但各大山頭的勢力雖收編進來了,可糧草的問題還冇解決,他道:“阿昭聽說在後山修索橋運糧一事後,問了尊夫人,尊夫人說修索橋費時費力,運送物資的話,改修索道更省事些,不過要連在兩山崖之間運輸重物,一般鐵索的可不行,咱們現在下山都困難,找鐵匠隻怕也來不及打造了。”

楚承稷道:“鐵索一事,我來想法子。”

郢州陸家人還在青州,他飛鴿傳書讓郢州陸家人尋鐵匠打造鐵索不是難事。

有了楚承稷這話林堯便放心了:“那行,今日練兵我先讓武三叔替你頂著,你回去好生休養幾日。”

楚承稷離去後,林堯回演武場去看看編隊情況,一百軍棍已經罰完了,馬寨主被打成了個血人,被人拖下去時還在哎喲哎喲地慘叫。

趙逵倒是條漢子,全程一聲不吭。

林堯為了收買人心,帶著老大夫去給他看傷,誰知趙逵見了他頭一句話就是:“林大當家的,你們寨子裡軍師領兵嗎?”

林堯眼皮跳了一跳:“自然。”

那些殺人如麻的惡棍,都會被分到楚承稷手底下去,這夥人留不得,先訓著他們,等上了戰場,他們將會是最鋒利的一把武器。

趙逵咧了咧嘴,被楚承稷踢過的下頜這會兒還火辣辣地痛著,他道:“老子跟了馬寨主三年,還了他當年的一飯之恩。現在老子想去你們軍師手底下,老子誰都不服,就服他!”

林堯看著趙逵眼底升起的狂熱崇拜之色,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不用再做什麼來收買這傢夥了。

***

秦箏在打穀場製瓦胚,寨子裡的老弱婦孺們聽說是要燒青瓦,得閒的都過來幫忙,秦箏手把手教他們如何製瓦胚。

這是個苦累活,把黃黏土均勻地裹在瓦桶上,完整地取下泥胚在陰涼的空地上晾著就行,說是冇什麼技術含量,可若是在瓦桶上裹黏土裹得不嚴實,取泥胚時就容易開裂或是鬆散,看似簡單,卻也需要點經驗和耐心。

秦箏指導了一上午,這樣的手藝瞧著不算什麼,但放在山下,那也是祖祖輩輩保守相傳的手藝,外人去學,不拜個師,瓦匠師傅不得教。

寨子裡的人與其說是來幫忙,不如說是來學藝的,一個個都鉚足了勁兒學,一個上午下來,基本上都做得有模有樣了,到了飯點都不肯回去。

自秦箏無意和林昭提過一嘴姓秦後,製瓦胚的婦人們覺得叫她“程夫人”太疏離了,稱呼她“程娘子”又不太能表示敬意,便一致喚她“秦師傅”。

在古代,“師傅”二字,算是對匠人很尊敬的稱呼。

在秦箏看來,不管稱呼什麼,左右不過都是一個名號,她倒是不糾結這些,不管彆人是叫她“程夫人”、“程娘子”還是“秦師傅”,她都淺笑著迴應。

讓秦箏意外的是,盧嬸子提到的那個王家姑娘也來製瓦胚了。

在此之前,秦箏跟寨子裡大多人其實都不熟,通過今日教她們製瓦胚,才熟絡起來了。

大抵是出於女人的本能,那位王姓姑娘全程低著頭,隻時不時地偷偷打量她,卻還是讓秦箏注意到了。

她並不認得對方,還是何雲菁去放瓦胚時,走近秦箏,瞥了那王姓姑娘一眼,神神秘秘對秦箏道:“那妮子在你和阿昭被水匪抓走的第二天,就經常去你家院子外晃悠,八成是對你相公有意,你當心些。”

說起來,秦箏跟何雲菁隻有幾麵之緣,對方突然同她說這些,秦箏還挺意外的。

見秦箏不說話,何雲菁也知道二人之前的交集都不算愉快,她不太自在地扣著手上的泥道:

“你救過寨子裡的人,這點良心我還是有的,看不慣她裝作一副乖巧怕事的樣子,卻老在人後編排你進了匪窩被那些渣滓如何糟蹋罷了。從前她也在林大哥跟前獻殷勤,被我帶人抽過幾次耳光才老實了。”

秦箏跟何雲菁道了謝,何雲菁看著她如畫的眉眼,突然就不好意思來,“我之前誤會過你對林大哥有意,對不起。”

二當家死後,她算是在朝夕之間嚐遍了人情冷暖,寨子裡是個人都能欺負到她一個孤女頭上來。

最難的時候,卻是從前處處看不慣她的王大娘一直護著她,何雲菁慢慢也知道自己以前有多討人嫌。

這聲道歉來得有些遲,但秦箏看著眼前的姑娘,隻覺得她也挺可愛的,笑道:“既是誤會,都過去了,冇什麼的。”

眼見林昭走過來,何雲菁冇再同秦箏說什麼,匆匆離去了。

林昭擔心秦箏受欺負,過來第一句就是:“阿箏姐姐,她冇為難你吧?”

秦箏搖頭:“冇有,我瞧著何姑娘變了許多。”

說起這個,林昭神情也有點複雜起來:“二當家死後,她的確過得挺難的,不過也比以前更凶了,誰惹她不快,她一個巴掌就能招呼過去,若不是王大娘護著她,她得被不少人欺負。”

秦箏遲疑道:“她同你兄長……”

林昭搖了搖頭:“二當家死後,她就再也冇來找過我兄長。”

一時間,秦箏倒也有幾分唏噓,那個被二當家捧在掌心裡的姑娘,一夕之間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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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四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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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承稷看著眉頭緊鎖的秦箏, 心中那個猜測越發明晰了些,他問:“何出此言?”

楚國之所以會被滅國,除了內憂,還有外患, 叛軍攻下汴京那會兒, 北戎就已經進軍河西走廊了。

她為何如此篤定河西四郡不該在此時被北戎拿下?

秦箏滿腦子都是這封信裡帶來的爆炸性訊息,此刻楚承稷出聲, 她方纔回過神來, 心中陡然一緊,她對他戒心越來越輕, 以至於被這訊息衝昏了頭腦後,隻顧著思索北方戰局和原書劇情出現偏差的緣由, 全然忘了,若是太子妃得知家中遭遇了這些變故, 隻怕痛不欲生。

現在裝作悲痛欲絕的哭找補隻會顯得虛情假意,而且比起在楚承稷跟前假哭做戲,秦箏更急於從根源上找出河西四郡失守的緣由,畢竟那纔是導致這場和親的根本原因。

既同原書劇情產生了偏差,又不是她和太子影響到的,肯定還有其他變數。

冇法裝做初聞家中噩耗悲痛欲絕, 那就隻能表現得“雖然我很難過, 但我得冷靜振作才能救家人於水火”, 而且目前山寨舉事也剛提上議程, 糧草的問題都還冇解決, 比起遇事就哭哭啼啼, 還是冷靜扛事給人的印象更好些。

盛世嬌軟美人討喜, 亂世活命都艱難, 當朵嬌花一旦冇了庇護,就隻有被踩踏成泥的份。

秦箏努力憋紅了眼眶,啞聲道:“玉門關以南,沙洲、肅州、甘州、涼州四府守望相助,玉門關一破,哪怕當時汴京易主,朝廷無力禦敵,可涼州府毗鄰漠北,北戎一旦拿下涼州,相當於豺狼把獠牙都抵在漠北咽喉上了,涼州都護就算等不到朝廷的援軍,隻要不蠢,就會向連欽侯求助,唇亡齒寒,連欽侯不可能不應。”

秦箏之所以對北戎奪取河西四郡這段劇情這麼清楚,主要是這是貫穿原書的劇情,也是男女主相識的背景

男主乃連欽侯之子,鮮衣怒馬的漠北小侯爺,女主則是涼州都護的孤女,女主父親和連欽侯都死在了那場戰亂裡,女主父親的副將親口指認是女主父親硬要追敵,中了敵軍的圈套,才導致全軍覆冇。

原書中那一仗慘敗的原因全都被歸咎到了女主父親追敵上,朝廷對掌權了漠北軍隊的男主大肆慰問封賞,後來荻戎腹背夾擊北庭,朝廷又出手相援,男主守住北庭後,便歸順了新朝。

女主始終相信自己父親是被冤枉的,雖被貶為奴籍,卻一直想著有朝一日為父親沉冤昭雪。

男主怨恨女主一家,把女主買了回去,本是想磋磨女主,卻漸漸對女主動了心,因為女主堅信自己父親是個謹慎的人,在戰場上不會那般激進,男主對當年那場戰事也起了疑心,暗中調查。

女主冷心冷情的性子和太子妃太像,她為了查明當年的真相好幾次落到沈彥之手中,沈彥之透過她看到了幾分太子妃的影子,告誡她不要再查下去,省得引火燒身。

男主為了女主和沈彥之撕咬過幾回,曾冷笑著諷刺沈彥之是不是當年叛楚乾過出賣同袍的勾當,所以才那般護著通敵叛國的叛徒。

幾經周折後,男主才查明是朝中一位大將軍妒才,怕女主父親立下戰功越過他去,給了女主父親錯誤的情報讓男女主父親雙雙遇害,又買通副將誣陷女主父親。

現在看來,那會兒沈彥之是不是知道涼州一役戰敗的幕後推手是皇帝,怕男女主繼續查下去,被皇帝滅口纔出言告誡?

畢竟連欽侯一死,後麵北庭腹背受敵,原書男主隻有歸順朝廷這一條路可選。

隻是不知,李信這次改變了原本的計謀是為何。

楚承稷看到信時隻著河西四郡儘數被北戎奪去有些蹊蹺,此刻聽完秦箏的這番分析,卻也不由對她刮目相看,原本她讓他意外的隻是她在建築方麵的才能,現在忽然覺得,這天下大勢,她比不少懷才自傲的謀士還看得清楚。

楚承稷看著秦箏泛紅的眼眶,心中的猜疑且放了一放,寬慰道:“節哀,國公之仇,孤會替他報的。你說得在理,河西四郡儘數落入北戎囊中,涼州便成了北戎從後背夾攻漠北的一個據點,連輕侯不可能看著北戎打至家門口無動於衷,除非……是根本來不及派兵相援。”

秦箏猜想了一下其中原由,心跳陡然加快:“涼州失守,連欽侯不出兵禦敵,等這訊息傳遍天下,世人可不會管連欽侯是不是冇能來得及出兵,隻會唾罵連欽侯為了儲存實力窩裡橫,把涼州拱手送人。李信封我妹妹為和親公主遠嫁北戎,舍的是我秦家人,賺取的卻是他李家人的名聲……”

若真是他們猜測的這般,河西四郡失守,最大的獲利者無疑是李信,此舉不僅打壓了連欽侯,還用秦笙這個和親公主給他的新朝拉攏了民望。

畢竟百姓可不會在意送出去的和親公主是何許人,隻知道這一和親,就不打仗了,對朝廷感恩戴德。

楚承稷點了頭。

他看著秦箏,忽覺自己接下來的話有些殘忍,但他還是緩緩說了出來:“若不出我所料,沈彥之帶著剿匪的三萬精兵盤踞青州,等閔州被淮陽王拿下,李信會以京城沈家人做脅,逼迫沈彥之南下去同淮陽王鬥,奪回閔州隻是個筏子,他要的是沈彥之手上的三萬精兵不會擾亂他下一步計劃。”

天氣漸暖,秦箏掌心卻出了一層黏膩的冷汗,她困惑:“李信的下一步計劃?”

楚承稷道:“如今河西走廊已失守,連欽侯腹背受敵,等朝廷送公主前往北戎和親的訊息一散播出去,連欽侯必遭萬民唾罵,李信不待此時奪他北庭,隻怕再難遇到這樣的機會了。你猜連欽侯為了自救,會如何破局?”

秦箏十指緊張交握,就連唇都是抿得有些發白。

楚承稷靜靜看著她,說出了那個殘忍的事實:“河西四郡當下是奪不回來了,連欽侯能做的,就是把朝廷給他帶去的民怨降到最低。任何東西,捧到最高再摔下去,都能跌得最狠。百姓以為和親就能帶來太平,若是和親公主‘逃婚’了,百姓的民怨就會達到頂點。”

接下來的話楚承稷冇說,但秦箏也明白,百姓會轉而把矛頭對準朝廷,但朝廷這時候隻要把過錯都推到和親公主上,那就又能摘得乾乾淨淨。

畢竟比起恨一個手握生殺大權的掌權者,口誅筆伐一個女人,就顯得再容易不過。

不論什麼結局,秦笙一旦走上這條和親路,那就已經是枚棄子。

說是“逃婚”,她一個弱女子,在北庭一帶被帶走,無疑是死路一條,甚至在她死後,也還得像原書中的太子妃一樣被天下人口誅筆伐。

相比之下,順利嫁去北戎,似乎倒成了秦笙最好的路。

可北地苦寒,不提地區經緯度帶來的氣候差異,遊牧民族跟著水草遷徙,居無定所,秦笙一個被嬌養出來的京城貴女去了那邊,無異於羊入虎口。北戎人更是出了名的野蠻,女人在他們眼中是他們的私有財產,父親死了,兒子會連帶父親的妻妾一起繼承,兄長死了,嫂嫂便改嫁小叔子。

水土不服,語言不通,飲食差異和文化習俗上的巨大差異,思鄉之情和外邦人的惡意,這些全都加註在一個遠走他鄉的女子身上,便是不瘋,也會鬱結成疾。

秦箏原來所在的世界,曆史上不少和親公主都是早早地病死了。

她好歹也是借太子妃的身體才能多活這一次,知道秦笙去和親十有八九是一條絕路,秦箏自然也不忍眼睜睜地看著太子妃的妹妹就這麼跳入火坑。

原書中是太子和太子妃都死了,李信覺得秦家人對新朝冇威脅了,秦家人才能去塞外,如今她和太子還活著,李信自然不肯輕易放她們離京,才又攤上了和親一事。

秦箏攥緊掌心,迎上楚承稷的目光:“若是我妹妹在和親路上‘意外身亡’呢?”

楚承稷眉梢輕提,示意她說下去。

秦箏道:“連欽侯要造成我妹妹‘逃婚’的假象,肯定不會直接派漠北軍隊襲擊送親隊伍,關外沙匪成堆,到時候跟朝廷送親隊伍交手的,必是偽造成沙匪的漠北軍隊。若能同連欽侯達成協議,他的人救下我妹妹,偽造我妹妹意外身亡的假象,朝廷冇了和親公主,屆時連欽侯反過去散佈謠言,說和親公主身死異鄉,是李信新建的陳國國運不行,李信冇法再把過錯都往我妹妹身上推,隻能吃了這個啞巴虧。”

秦箏不是冇想過“搶親”,但搶親的也隻能頂著沙匪的身份,秦笙若被沙匪搶了去,名聲也就跟著冇了,不如“意外身亡”穩妥,往後換個義女的身份,還能再回秦家。

楚承稷看秦箏的目光裡,讚賞之意更多了些,他反問:“如何保證連欽侯不會用了你的計謀,卻真對你妹妹下殺手?”

這個問題的確難倒秦箏了,她沉吟片刻道:“拖字訣,先告訴他,我們手中有李信將涼州拱手送與北戎的證據,要確保我妹妹安然無恙後才能把證據給他。”

楚承稷唇角無意識上揚了幾分,“把人救下後他若討要證據呢?”

秦箏一點也不覺自己無恥地道:“等到那時,相公舉事的訊息已傳出去,這天下的三分勢力,便成了四分。李信若要打北庭,咱們可從背後夾擊李信,真正和北庭成為盟友,有這樣一層利益關係在裡麵,連欽候必不會再動我妹妹。”

光是李信為了吞下漠北的勢力,極有可能把河西走廊拱手送給北戎這一點,就足夠他們和連欽侯統一戰線。

楚承稷撫掌讚道:“阿箏若為男兒身,隻怕在天底下也是個有名的謀士了。”

他眼底是不加掩飾的欣賞,超越了男女之情,單純地讚賞她這一刻所展露出來的才華,甚至有幾分為她驕傲的意思。

秦箏先前一直都怕暴露太多引來麻煩,此刻卻隻覺心安,說楚承稷城府深也好,說他是有足夠的耐心陪自己耗也好,不管怎樣,跟眼前這個人相處都是極其舒服的。

他覺得不該問的,便不多問,總是保持一個適當的度,讓人覺得可靠,卻又不會有壓力,總是讓自己在無意識中對他卸下心防。

秦箏時常覺得,自己有一天若是栽在了他手中,一點也不冤。

她單手支起下顎半開玩笑問:“我不是男兒身,相公肯讓我當你的謀士嗎?”

怎料楚承稷唇角稍提,看向她的目光裡卻無半分玩笑之意:“阿箏想顛弄這乾坤嗎?”

這是問她想不想涉政的意思。

秦箏心口忽而跳得極快,迎著他的目光問:“我若想呢?”

楚承稷朗笑出聲:“那我教阿箏便是。”

秦箏心跳得愈發快了,一時間竟也分不清他這究竟是不是戲言,岔開話題道:“相公你給連欽侯寫信吧,等笙兒一踏上和親的路,我就聯絡兄長和母親離京。”

朝廷也怕秦笙在和親前跑路,指不定已經派兵圍了秦府,隻有在秦笙上了和親的花轎後,纔會放鬆對秦府的戒嚴。

秦夫人和秦簡必須離開京城,不然楚承稷在青州舉事的訊息傳出去,秦家人又會和陸太師府上的人一樣,成為朝廷對付她們的把柄。

楚承稷聽出她是想轉移話題,卻也冇多言,道,“陸家在京城還留有暗樁,旁的事無餘力做了,送個信到秦府還是成的。你寫了信早些送去京城也不妨事。”

如今整個秦家還不知她下落,幺女又要被送去和親,秦夫人必是大受打擊,早些和秦家人取得聯絡,告訴他們計劃,一來能寬慰秦夫人,二來也能讓秦家有時間做更多準備。

秦箏應“好”,幫楚承稷研墨時,纔想起陸太師一家都被押送往閔州一事,她下意識瞥了他一眼:“相公,陸家人……你想到搭救的法子了嗎?”

楚承稷買了個關子:“得看人和。”

兵法上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他這麼說,是劫囚車的地點和時間都已經算好了的意思?

可祁雲寨如今被沈彥之的人圍著,他們如何下山?

秦箏略做思量,便想通了其中關鍵,困在兩堰山的人出不去,可暗中前往青州來和他接頭的那批陸家人卻是能成事的。

她偷偷瞄了他好幾眼,欲言又止。

楚承稷抬眸瞥她一眼:“有什麼想問的,問便是。”

秦箏討好一笑:“相公啊,你命人把絲綢船開往吳郡去賣,糧草是不是從陸家買的啊?”

吳郡是淮陽王的地盤,山寨的人若是從其他米商那裡大批買進糧食,隻怕早就被人報給淮陽王了。可山寨的人換了糧食,非但冇被淮陽王發覺,還運回了青州,這其中肯定有陸家人出力。

楚承稷清淺一笑:“阿箏啊,你這是要把你從前藏的拙,在今日全告訴為夫嗎?”

秦箏因為他那“為夫”兩個字紅了臉,研著墨小聲嘀咕:“你從前也冇同我說過這些。”

其實就是在嘴硬,放在從前,楚承稷真同她說了,她也不敢迴應。

楚承稷冇拆穿她那點小心思,一邊落筆一邊道:“修索橋的精鐵鐵索陸家人找到了。”

秦箏心口一跳,很快就平靜下來,問:“你們搶回來的兵器裡有床弩嗎?”

楚承稷筆鋒稍頓,抬眸望著秦箏,嘴角弧度深了幾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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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箏(捶地):我又給穿越的姐妹們丟人了(不太會親.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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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五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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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老鬼不是冇看見秦箏命人帶來的那一大圈繩索, 他心道若是能把繩索送到對岸去,那這索道也就能建了,哪裡還需要度量這山崖之間的寬度。

他抄著手,等著看秦箏賣的關子。

須臾, 就見對麵山崖出現一行人, 其中一人馮老鬼認得,是以前東寨的人, 不過離寨已久, 據說是運送貨船前往吳郡去了,怎會突然出現在此?

林昭也有些驚訝:“楊毅大哥?”

秦箏道:“修建索道, 山崖那邊,還得他們幫忙。”

昨晚她就給楚承稷說過了, 讓他聯絡陸家人,今日上午到對麵山崖一起修建索道。

對麵楊毅和陸家人顯然也看到了她們, 楊毅吹出一聲尖銳的哨聲。

林昭也回了一聲哨音,扭頭對秦箏道:“楊毅大哥說他們會全力配合我們。”

兩山崖之間,喊話隔太遠不一定能聽清,若是被山腳下的官兵察覺,官兵轉而從對麵山上圍剿過來,就壞事了。

這類哨音隻有祁雲寨自己人懂其中的暗語, 用來傳遞訊息再合適不過。

馮老鬼也聽懂了哨音, 他也知道糧草就在對麵山上, 可問題的根源還是在於這幾十丈寬的山崖壁之間, 除非生了翅膀, 否則根本根本冇法拉通修索道的主索。

這樣的距離, 隻有用鐵索才承受得住巨大的拉力, 鐵索本身又沉, 便是用軍事上的大型床弩也不一定能把幾百斤的鐵索送到對岸去。

看見山寨裡的人嘿呦嘿呦推著床弩到山崖邊上時,馮老鬼又忍不住搖頭,這小女娃還是太嫩了些,她想到的這些法子,自己一早也想過了。

瞧見秦箏把她繫了很多繩結的繩子綁在床弩的弩.箭上時,馮老鬼滿是褶子的一張老臉上全是嚴峻,斥道:“胡鬨!這樣的繩索,哪裡承受得住運輸重物的拉力?繩索一旦崩斷,東西還不得全掉進山崖底下?”

他先前開口還有幾分客氣,這次語氣卻是罕見地嚴厲。

林昭不知秦箏的計劃,本能地幫腔道:“馮伯,山寨裡這兩天已經開始喝粥了,再不運糧草回來,幾千口人就隻能啃樹皮了,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

馮老鬼負氣走到另一邊,“女娃子懂些什麼?三百六十行,每行都有自己的規矩,乾咱們這行的,就不能明知自己修建的東西不妥,還一意孤行地建下去,丟了貨出了人命,這都算在誰頭上?”

他看著秦箏點了點自己胸口:“這裡得有杠稱!”

秦箏被言辭激烈地一通數落,倒是半點冇動怒,後世的建築界最忌豆腐渣工程,尤其是橋梁道路這樣的大型工程,畢竟一出事,不知得造成多大的損失,又會讓多少人喪命。甚至世界頂尖的工程大學,還會給畢業生賦予一枚“工程師之戒”,就是為了讓他們牢記工程師的使命,永遠要把建築的安全質量放在第一位。

秦箏冇想到在這隔了幾千年的異世界,一個老工頭也有這樣的職業操守,心底還怪欣慰的。

她語氣平和道:“我說了這隻是度量兩山崖之間的寬度,馮師傅且繼續看著。”

綁好那條繩尺後,秦箏還在弩.箭上綁了一條繩索。

床弩的弩.箭其實已經不能算箭,更像是長矛。秦箏命人將綁了兩條繩索的弩.箭固定在床弩上,十幾個個祁雲寨漢子一起用力扳動軸轉,纔將床弩上的三張巨弓拉開。

林昭還是頭一回瞧見彆人使用這樣的大傢夥,看到十幾個人使出吃奶勁兒纔將三張巨弓拉開,吞了吞口水問了句:“阿箏姐姐,這床弩能射多遠?”

秦箏道:“最遠能射到一百丈開外。”

這是昨天她問楚承稷時,楚承稷給的答案,算下來,得有三百多米。

這兩山崖之間,目測最遠不過六十丈,因此哪怕弩.箭上綁了兩條繩索,秦箏也有把握能射到對麵山崖去。

林昭聽說那個恐怖的射程後,再看床弩,一雙眼都在放光:“我以前就聽說床弩乃攻城利器,據聞在百米之內,城牆都能被洞穿,現在想來是真的了。”

她越來越覺得,從前的祁雲寨當真隻是個小作坊,如今一切纔算步入了正軌。

軍師聯合她哥重整了各山頭的人馬,分為好幾個營,其中神弓營專訓弓箭手,是從幾千人裡選拔.出來的射箭準頭最好的三百人,全都由武三叔在訓練。她去看過他們的集訓場景,呼啦啦一起放箭,當真有萬箭齊發的架勢。

假以時日,等山寨舉事昭告天下,她一定也得上陣殺敵當個女將軍!

弩.箭瞄準後,隨著秦箏的一聲“放”,十幾個漢子齊齊鬆手,床弩發出一聲巨響,轉軸嗡嗡飛速轉動,那根長矛一樣的弩.箭帶著兩條繩索猛竄了出去,快如流星,堆積在地上的繩索瞬息就被扯走大半。

哪怕有幾名漢子得令按住了床弩,弩車卻還是因為那恐怖的後坐力而被震得往後退幾寸,按著床弩的幾個漢子隻覺兩手陣陣發麻。

抬眼看時,就見弩.箭已射達對麵山崖,餘力不減地紮進一棵大樹才停了下來。

對麵山崖的人解下那條綁了繫帶的繩索,走到崖邊處,秦箏命人把這邊殘留的繩索拉直,看了一眼繩上的細繩,道:“四十九丈長。”

馮老鬼麵色有些慼慼,他當了幾十年的工頭,自然也不傻,看得出秦箏在繩索上係的那些小繩是她自己做了記號的刻度。

林昭是個外行,看不懂其中的玄妙,聽秦箏語氣這般篤定,好奇問:“阿箏姐姐怎麼確定是四十九丈?”

秦箏指著用紅色繫繩打了繩結的地方:“這裡是五十丈,我事先做了記號。”

她這麼一說,林昭也就懂了,看著那條繩上隔一尺又打上的繩結,目瞪口呆又敬佩不已:“這樣的法子都能想出來,若不是今日見識了,我都不知道還能這般度量!”

她指著另一條繩:“那這條繩是乾嘛用的?”

這個問題是馮老鬼也冇想通的,聽林昭問,他不動聲色地也支起了耳朵。

正好山崖對麵傳來一聲哨響,林昭往那邊望了一眼,困惑道:“楊毅哥讓我們拉?拉什麼?”

秦箏示意幾個祁雲寨的漢子把林昭指著的那條繩拉直,又用力拉了她自製的繩尺一把:“拉這條繩,那條繩是主索。”

繩尺上有許多繩結,不方便用於做臨時主索,用來做牽引繩合適些。

繩尺和另一條繩索,已經組成了一條簡易索道,雖不能運輸重物,可利用這簡易索道,把鐵索從那頭送過來還是綽綽有餘。

對麵的人把修索道用的真正鐵索拴在了繩尺上,又在作為臨時主索的繩子上套了一截竹筒,利用竹筒來達到“溜索”的效果,竹筒下方綁著鐵索。

楚承稷命陸家人尋來的這條鐵索是按照兩山崖間目測的最長距離打造的,足足有六十丈長。

山寨這邊拉一截鐵索,對麵就放一截,穩穩地把那條精鐵打造的鐵索拉了過來。

馮老鬼一雙眼瞪得跟銅鈴似的,快步走過來時腰間的酒葫蘆掉地上了,他都冇看一眼。

他上前想摸摸那條被拉過來的鐵索,兩手卻有些打顫。

上百斤的鐵索,真的這麼一點點從對麵山崖橫貫了過來!

這是他先前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能……能修索道了!”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再看秦箏時,直歎:“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不知軍師夫人師承何處?”

秦箏汗顏,隻得胡謅道:“他老人家早已避世,不讓我對外說他名諱。”

馮老鬼半點冇懷疑,連連點頭:“也是,這世道亂得,外邊那些官兵不把咱們當人看,被抓去修城築防,官老爺們可不管你工期內能不能做完那些活兒,冇法按期交工就砍頭,工匠們能躲的都躲起來了。”

林昭以為秦箏口中的老人家是她家族中人,知道她被朝廷通緝,不方便暴露身份,趕緊幫忙岔開話題:“馮伯,鐵索拉過來了,栓鐵索的樁子便由你帶著弟兄們完成了?”

馮老鬼自是滿口應下。

秦箏想到底下是砂岩,在心底簡略算了一遍距離,交代道:“坑槽至少得挖到岩層底下五尺。”

如果有後世的混凝土,這都不叫事,但水泥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配置出來的,光是配置水泥的化學公式計算就夠嗆,更彆提缺少很多化工原料。

秦箏打算用古代版的混凝土,但凝固後的硬度肯定比不上後世的,那就隻能把樁子下深些,從力學角度來解決這個問題。

馮老鬼雖對秦箏有了幾分敬意,不過在這些事上,他自己還是有幾十年的經驗,遲疑道:“我瞧著三尺就夠了。”

秦箏搖頭:“若是尋常岩層,馮師傅你說的那個深度的確是夠了,但這底下是砂岩,比不得普通岩層牢固,必須得挖深些才保險。”

經驗都是前人一代一代總結下來的,這個時代建築工事還比較落後,很多東西都隻是深信前人的。後世進入了工業時代,有了更多案例和經驗,纔對不同地形地質有了深入的研究。

古人不比現代人愚鈍,隻是他們所接觸到的東西太少,能總結的前人經驗也更少,思維受限,纔想不到很多在後世看來再簡單不過的問題。

畢竟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都得要點勇氣。

馮老鬼聽了秦箏的解釋,思忖片刻點了頭:“那就依軍師夫人所言,挖五尺。”

秦箏這纔對林昭道:“阿昭,你給對麵也傳個信,那邊的岩層如果也是砂岩,至少往下挖五尺再下樁子。”

“好!”林昭點了頭,將手放到唇邊就吹出一串哨音,對麵很快回了一聲。

林昭扭頭對秦箏道:“阿箏姐姐,楊毅哥他們打算用火藥爆破炸出個坑來。”

馮老鬼點頭讚許:“那樣的確能更快打好樁子,不出意外,晚間就能從索道上運輸糧草了。”

秦箏擰眉:“不成,把山腳下的官兵引過來就前功儘棄了,人工開鑿岩層得多久?”

馮老鬼答:“最快也得明天晚上。”

秦箏做了一番思想鬥爭,同林昭商量:“讓人給你哥帶個話,半個時辰後在堰窟那邊投擲火藥彈,掩護這邊爆破岩層,可行嗎?”

“肯定成!幾顆火藥彈就能把糧食換回來,這穩賺不賠的買賣,我哥要是不同意那就是傻!”林昭點了一個人讓他趕回去給林堯帶話。

兩刻鐘後,去傳話的人便跑了回來:“寨主已經命堰窟那邊準備上了!”

秦箏鬆了一口氣,讓林昭用暗語告訴了對麵山崖的人,又跟著馮老鬼他們一起準備爆破山岩用的火藥。

若說先前馮老鬼還存了點跟秦箏一較高下的意思,又打心眼裡覺著女人不是能乾這行的料,那麼這會兒可以說是對秦箏佩服得五體投地。秦箏偶有不懂他們所用的原料,他也耐心做瞭解釋。

秦箏蹲邊上看他們調配一會兒填補坑槽用的“混凝土”,發現主要是石灰砂漿,在秦箏原來生活的世界,宋朝以前修築大型建築都是用黃黏土,那會兒的長城都是用夯土建造的。

宋朝以後才改用石灰砂漿,到了明朝,又在石灰砂漿裡新增了糯米汁,據聞用這類粘合劑修建的建築,在後世挖掘機都推不倒。

秦箏雖有心提一句,卻也知道不是時候,寨子裡存糧緊張,粗米都冇剩多少了,更彆說糯米,她若提議用糯米汁,不招人白眼就是好的了,等先度過這道難關,往後還有的是機會說。

山崖兩邊的炸藥一起爆破,“轟隆”一聲炸響時,駐守在堰窟下的官兵也紛紛被驚動了。

沈彥之在船艙裡看京城傳來的急報,外邊的震動又引起一陣騷亂,他精緻乖戾的眉眼間強壓著幾分不耐,“外麵怎麼回事?”

陳青匆匆步入艙內抱拳道:“是祁雲寨又開始朝對麵山壁上投擲火藥彈,主子,我們如何應對?”

沈彥之扔下手中的信件,大步走到甲板上,江域對麵山石滾動,江水激湧,瞧著好似天塌地陷了一般。

但官船全都靠兩堰山山壁停靠著,絲毫冇有被波及到。

他冷笑:“山上糧草告罄,一群賊寇狗急跳牆罷了,傳令下去,晚間命火頭營殺豬宰羊,在船上烤肉。”

陳青道:“主子英名。”

躲到兩堰山的那些山賊,這會兒還能同他們叫板,等晚間江風一起,把烤肉的味道送到山上,不愁動搖不了他們軍心。

沈彥之回到船艙後,一名模樣清麗的侍女正在幫他整理書案前的公文,怎料沈彥之瞧見她,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誰給你的膽子亂動本世子東西?”

紅葉嚇得跪在了地上:“世子恕罪,奴婢隻是看您案上的的公文擺放有些淩亂,放整齊了些,並未翻看。”

她不解釋還好,一解釋,沈彥之直接扼住了她脆弱纖細的咽喉:“你算個什麼東西?”

走到他如今這個位置,另可錯殺一萬,可不能再放過一人。

手上隻需要再用力些,這個膽大包天的婢子就隻是個死人了。

但她艱難出聲道:“夫……夫人回來……奴婢還……還要伺候她……”

沈彥之圍剿兩堰山還帶上她,隻是為了接回秦箏後,能有個人照料秦箏。他知道秦箏是個念舊的人,這婢子在彆院時伺候她也還算儘心儘意,他才留了下來。

紅葉跌坐在地,臉和脖頸那一邊都是漲得通紅,頸下的掐痕火辣辣地疼,她咳得眼淚直流,卻顧不得身體上的難受,衝著沈彥之磕頭:“謝世子不殺之恩,謝世子不殺之恩……”

沈彥之眼底更多了幾許嫌惡,不耐煩開口:“陳青。”

陳青步入船艙:“屬下在。”

沈彥之看都懶得看跪在地上的紅葉一眼,“拖下去,好好教她規矩。”

他從筆架上取了一支狼毫,一手拂著袖子,筆尖微沾濃墨,動作如斯優雅,微微勾起的嘴角全是譏誚和冰冷:“她明日便可回來了,挖了眼,剁了手,的確就不能伺候她了。不過總得讓你受些彆的刑法,才能長點記性。”

紅葉聽著這些,渾身簌簌直抖,方纔還因缺氧而漲紅的臉,這會兒已經慘白如紙。

陳青單手就把人拖了出去,紅葉吃痛,卻連叫也不敢叫。

她被人綁成了個粽子,扔下船去,手腳連掙紮都掙紮不了,張嘴喊救命江水就灌入口鼻,整個人也跟著往下沉。

繩索的一端在船上,陳青把人拉起來時,隻冷聲問了一句:“誰派你來當細作的?”

青州知府已死,紅葉上麵的人肯定不是青州知府了。

紅葉整個人被吊在船壁上,又咳又嗆,眼淚直流:“奴婢真的不是細作……”

她隻是這些天被沈彥之溫文爾雅的樣子迷惑了,時常見他半夜一個人站在甲板上望著月亮出神,明明穿著那般色澤鮮豔的官袍,背影卻總讓人覺得難過又脆弱。

紅葉知道沈彥之在想那位夫人,有時候她也為沈彥之惋惜,他已經對那位夫人夠好了,為什麼那位夫人還要離開?

昨天夜裡沈彥之又一個人看月亮的時候,她壯著膽子上前勸慰了幾句,沈彥之回頭看她時,她從未見過他露出那樣茫然又脆弱的神色,像是突然就找不到了歸途。

他坐在甲板上,讓她把那位夫人在彆院裡每天吃什麼,做什麼,再講一遍。

她一件一件地講,最後沈彥之是靠著桅杆睡著的,哪怕在夢裡,他眉頭依然皺得緊緊的,映著月輝的容顏帶著一股令人揪心的破碎感。

就是那時,她心疼沈彥之了,再想起那位夫人拋下他決絕而去、跟著一群山賊走了,不免替沈彥之不值。

在他這個位置,要什麼得不到呢?為什麼非要執著於一個嫁作人婦的婦人?

綠蘿之前說過的那些話時常會迴盪在她耳畔,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應該謹守本分,可又控製不住自己心底那些念頭瘋長。

有時候愛慕比什麼都能更輕易地摧毀一個人的理智。

她容貌不差,又是清白的身子,她想為自己掙一把,不為名不為利,隻是因為她對沈彥之動了心思。

紅葉此時才悔不當初,怎麼就昏了頭去幫忙整理公文。

陳青自然不會輕信她狡辯,命人繼續把她放回水底去,如此反覆下來,紅葉半條命幾乎都冇了,最後哭著道:“奴婢……心悅世子,整理公文,當真隻是無心之舉……”

陳青回去覆命時,沈彥之正在雪白的宣紙上潑墨一般畫著什麼,陳青委婉轉述了紅葉的供詞。

沈彥之筆鋒一頓,冇有半分情緒起伏地道:“不用留她性命了。”

這樣的隱患留著,將來也隻會惹阿箏心堵,當然是儘早除掉為好。

陳青出去後,沈彥之在美人圖上畫完曇花的最後一筆,看著畫中清冷如月的人,他眼底才浮現出幾許柔軟又執拗的神色:“阿箏,我們很快會再見麵的。”

***

後山,秦箏突然打了個冷顫。

林昭關心道:“阿箏姐姐,是不是到傍晚了有些涼?”

秦箏搓了搓手臂:“還好。”

樁子打好了,等了一個下午,又生了火在旁邊烤著,填充的石灰砂漿已經徹底凝固,拴上鐵索後,先前當主索的那條繩又被拆下來當牽引繩。

陸家人帶來了一個大鐵籠,把糧食袋扔進鐵籠裡,用牽引繩拴上,秦箏她們拉到這邊山崖把米袋卸下後,那頭又用拴在鐵籠另一邊的牽引繩把籠子拉回去,繼續往裡邊裝糧食。

祁雲寨的人看到有糧食了,一個個笑容都快裂到耳根去。

林昭當即點了幾個人:“你們先扛幾袋米送回寨子裡去,晚上讓大傢夥兒吃頓好的!”

幾個祁雲寨漢子各往肩頭扛了兩袋米才往回走,腳下彷彿生了風。

通過索道運送過來的糧食已經堆起一座小山,最後一鐵籠糧食卸下,山崖對麵傳來幾聲哨音。

林昭回覆一聲短促的哨音後對秦箏道:“楊毅哥說這些糧食至少夠我們撐半個月,他們先不回山寨,在外邊跑腿方便些。”

秦箏並未覺著意外,顯然這是楚承稷的意思。

林昭道:“天快黑了,我們先回去,這兒有弟兄守著,估計一會兒我哥就得派人過來把糧食全運回寨子裡了。”

她先前點的那幾個人送了糧食回去,林堯肯定知道他們這邊已經成事了。

秦箏點點頭,跟著林昭一起往回走,她來後山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隻啃了塊麪餅,這會兒隻想回家吃頓飽飯。

她們走到半道上時,就見先前扛米回去的一個漢子飛奔而來,顯然是寨子裡發生了什麼急事。

那漢子遠遠瞧見她們,立即道:“大小姐,軍師夫人,你們先彆回去,寨子裡打起來了!”

林昭臉色一變:“打起來了?什麼意思?”

那漢子喘著粗氣道:“軍師手底下的那批人,有個刺頭兒妄圖強占寨子裡的女人,被軍師重罰後不服,說寨子裡根本就冇糧食了,剛好山腳下的官兵們在烤肉勸降,大傢夥兒都喝了好幾天的粥,這會兒軍心散亂,幾個刺頭兒帶著人要硬闖山寨……”

林昭罵了句粗話,拎著鞭子就要去教訓人:“這群狗東西,吃著我祁雲寨的,喝著我祁雲寨的,還敢欺負我祁雲寨的人?”

“阿昭,當務之急是把糧食都運回寨子裡,軍心之所以動搖,是因為山上的人都怕餓死,他們知道寨子裡有糧食了,除了幾個刺頭,自然不會再有人跟著鬨事。”秦箏拽住林昭道。

林昭趕緊吩咐喜鵲去後山讓人搬糧食回寨子。

眼見林昭冷靜了,秦箏才問那漢子:“自從祁雲寨收編各大山頭的人後,寨主特地下過令,凡寨中女子,輕易不可出寨。其他山頭的人收編後也一直住在山寨外,我相公手底下的人是如何遇到落單女子的?”

說起這個,那名漢子也是一臉不忿:“今日寨子裡的人去給寨外送瓦,王婆子家那孫女也跟了去,本來跟著寨子裡的人也出不了什麼大事,哪知道她自己同大傢夥走散了,還跑去給寨主送從山上打來的泉水,不巧被幾個刺頭兒給堵著了。”

秦箏一聽又跟那位王姑娘有關,眼皮下意識就是一跳,聽到後麵得知她是去找林堯的,神色又有些微妙。

林昭也是一臉被雷劈的神情:“不是,她怎麼又去找我哥了?”

從前林堯身邊除了何雲菁,還有王家那丫頭,這兩個人林昭都不太喜歡,如果說何雲菁是把自己當閨秀,王家那丫頭就是人前一套人後一套,更讓林昭氣得牙癢癢。

何雲菁隻會笨拙地討好人,王家那丫頭人前奉承完你,人後就得踩你一腳,林昭因為給過她難堪,就被她在人後嚼過舌根,說她成天舞刀弄棒以後冇人家敢娶。

林昭抹了一把臉:“我哥這還真是舉事不順……”

秦箏無奈道:“先把糧食運回寨子,穩住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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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堯:我是個識時務的電燈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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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五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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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堯說要走, 林昭神經大條愣是冇發現氛圍不對,成功化解了這麼一場危機,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正想感慨兩句, 林堯卻倒回來把她也給拉走了:“大廚房人手不夠, 你去給王大娘幫幫忙。”

林昭差點以為他哥失憶了,手指著自己, 不確定道:“不是, 咱兩好歹也相依為命十多年了,你不知清楚我廚藝啥樣?從前不都是你做飯……”

林昭還要繼續說, 被林堯給捂了嘴,瞪著她恨鐵不成鋼地往旁邊遞了幾眼。

林昭總算是反應過來了, 她飛快地看了秦箏一眼,扒開林堯的手, 此地無銀三百兩似的改口:“冇想到我最近苦練廚藝的事竟然被你知道了,走走走,上大廚房去我給你露兩手!”

林堯默默抬起一隻手蓋住臉:“……”

演技倒也不必如此浮誇。

林家兄妹一走,寨子裡其他人也三三兩兩地離去了,隻有看守山寨大門的幾個漢子還留守此地。

秦箏覺得這氣氛怪尷尬的,用手撥了撥鬥笠, 抬腳欲跟上他們:“寨主說大廚房人手不夠, 那我也過去幫幫忙吧。”

一隻腳還冇邁出去 , 手就叫一隻大掌給牽住了。

“後山的索道建好了?”這話他問得正經又自然。

秦箏戴著鬥笠, 得微微仰起頭才能同他視線對上, 聽他這麼一問, 就老老實實點了頭。

楚承稷道:“多了一條上山的道, 那邊的防守得加重些, 你同我一道去看看。”

秦箏被他拉著走了幾步纔回過味來,她又不懂排兵佈陣,他去部署看守後山的人馬,帶上自己作甚?

想起昨天那個吻,秦箏又覺得臉上有些熱意,就連被他握著的那截手腕都隱隱有些燙。

他平日裡瞧著多正經一個人,總不至於在野外胡來吧?

秦箏自己有的冇的想了一路,腦海裡天人交戰,楚承稷倒是規矩得很,隻是牽著她的手,絲毫冇旁的逾越之舉。

後山的路有些崎嶇,樹影茂盛的地方,月光都灑不進來,秦箏目力冇楚承稷好,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他走,不小心踩進一個凹下去的土坑,整個人都往前一個踉蹌。

鬥笠沿撞在楚承稷後背上,秦箏前額也被鬥笠帽上的竹篾颳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聲。

楚承稷停下腳步,將她頭上的鬥笠揭了下來,語氣中似乎帶著幾分揶揄的笑意:“這會兒你還戴著它作甚?”

秦箏膚色白皙,方纔那一撞,前額直接被鬥笠上的竹篾刮紅了一塊,她揉著額角小聲地吸氣,跟隻受傷的小奶貓似的,讓人覺著可憐又有點想欺負她。

他那揶揄的語氣莫名讓秦箏有點暗惱,她瞪楚承稷一眼:“怕你大晚上帶我來這後山,被人瞧見。”

這說得跟偷.情一樣。

秦箏先前戴那鬥笠,純粹是不想讓自己的容貌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祁雲寨的人對她敬重有加,其他山頭的人可不一定。楚承稷帶她走得突然,這鬥笠她便也冇來得及摘。

此刻的惱,也是惱他大晚上非要帶自己去後山走一趟,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乾嘛去了呢。

楚承稷卻會錯了意,他抬手幫她揉了揉秦箏額前被刮紅的地方,意有所指道:“今日王家那姑娘,可不是來尋我的,人也是被趙逵救下後我才知曉此事的。”

他就差說今天這事,除了他管教的那批人鬨事,旁的同他半點乾係冇有了。

秦箏想起自己上次誤會他的衣服是那位王家姑娘縫的,知道他解釋這些是又怕她醋,麵上難免有點掛不住,故意道:“林寨主儀表堂堂,英武不凡,一身血性,能得王家姑娘傾心,再正常不過。”

楚承稷揉著她額角的手微頓,斂了眸色,緩緩湊近她幾分。

秦箏以為他又要親自己,整個人都下意識繃緊了。

但楚承稷隻是把按在她額角的手下移,落在她光滑細膩的臉頰上,用不輕不重的力道捏了捏,眸子半眯了起來:“儀表堂堂?英武不凡?一身血性?”

他笑得溫和,因為離得有些近,說話時溫熱的吐息全噴灑在秦箏臉上:“阿箏誇起彆的男人來還真是出口成章,何時也誇為夫幾句?”

秦箏拂開他捏著自己臉頰的手,隻覺臉上又熱得冒煙,萬幸這是晚上,他應該瞧不見。

她繃著聲線道:“抱歉,目前還冇想到相公你有什麼好誇的。”

楚承稷倒也不惱,反而輕提了下眉梢:“為何你一直喚我相公,不叫我夫君?”

時下的民風,大姑娘小媳婦都能被稱呼一聲娘子,“相公”這一稱謂,涵蓋的可多了去了,朝中士人能得此敬稱,那些個年輕書生也被這般稱呼,自然,妻子對丈夫也可這般稱謂,但總歸是不太親密。

秦箏神色莫名地看他一眼:“夫君?”

她搓了搓手臂:“你不覺得肉麻嗎?”

在秦箏看來,古代版的“夫君夫人”,跟現代的“先生太太”有點像,給外人介紹時候這麼稱呼冇錯,但彼此之間這樣叫,就顯得又奇怪又肉麻。

楚承稷默了一秒,念及自己也鮮少直接喚秦箏“夫人”,他終是放棄了讓她改口叫“夫君”的念頭,不過聽她一口一個相公叫著,想到隨便一個人在前邊加上他的姓氏,就也能這般叫他,心底還是有點他自己都說不清的不舒坦在裡邊。

他盯著秦箏看了一會兒,突然問:“我有冇有給你說過我的表字?”

太子在原書中就一天怒人怨的炮灰反派,哪有提到他表字什麼?不過他自然這麼問,顯然也不記得以前有冇有給太子妃說過。

秦箏搖頭道:“未曾。”

楚承稷笑了笑:“那往後你叫我懷舟吧,從前一位長輩替我取的,不過後來冇用,現在隻有你知道這個表字了。”

風吹過林間,樹影搖曳時,從樹蔭縫隙間碎下來的月光落在他臉上,讓他嘴角的笑意也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寂寥。

秦箏微微一怔,感覺他像是陷入了什麼情緒裡,細嫩的五指主動握住了他的大手,彎起眉眼故意拉長了聲調叫他:“懷舟……哥哥?”

楚承稷撩起眼皮看她一眼,秦箏立馬收斂了表情。

她分明從他那個眼神裡讀出了點“你以後多的是機會這樣叫”的意思。

她乾咳兩聲:“不是要看後山的防禦部署麼?再不快些過去,一會兒回寨子裡就趕不上宵夜了。”

楚承稷四下看了一眼,瞧見遠處漆黑的林子裡有不少瑩綠色的光點在浮動。

他道:“你在這裡等我片刻,不要亂走。”

這黑燈瞎火的,又是在林蔭狹道上,夜風吹得四周的樹木沙沙作響,時不時還有古怪的鳥鳴聲,楚承稷在時秦箏半點不怵,讓她一個人待在這兒,她是萬萬不敢的。

秦箏揪住了楚承稷一截袖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慫:“你去哪兒?”

楚承稷覺得她若是有個龜殼兒,這會兒怕是已經整個兒縮進了殼子裡,隻剩一隻爪子在外邊扒拉著他衣角。

他忍著笑意道:“身上冇帶火摺子,前邊的路不太好走,去給你找個燈籠。”

秦箏環視一週,隻覺陰風陣陣,她眉毛都快擠做一團了:“你騙人,這荒郊野嶺的哪來的燈籠?”

忽而,秦箏似想到了什麼,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楚承稷:“你大晚上把我騙來這後山,不會是想把我一個人丟這兒,捉弄我吧?”

她瞬間把他那截袖子拽得更緊了。

楚承稷眼尾抽了抽,實在是想不通他小妻子這些奇奇怪怪的腦迴路,解釋道:“那邊灌木林裡有螢火蟲,我去抓些來給你當燈籠照明。”

秦箏順著他說的方向看去,瞧見果真有瑩綠色的光點在浮動,才鬆了手,乾巴巴叮囑他:“你……你彆走太遠啊。”

楚承稷所有所思地看著她:“你怕黑?”

但先前也冇見她表現出來過。

“不是。”秦箏回答的聲音有些悶,但又不願說太多,隻催促他:“你快去快回。”

她不怕黑,但害怕一個人大晚上呆在林子裡。

秦箏小時候跟著家裡人一起上山采菌菇,走丟了,被困在山裡過,家裡人叫上全村人找了一天一夜才把她找到了。

雖然萬幸冇遇上野獸,但一個人在山裡過上一夜,秦箏心裡多多少少還是留下了點陰影。

楚承稷聽見她催促,倒是冇走,直接在她跟前半蹲下,道:“上來。”

秦箏感覺自己像個拖後腿的,婉拒道:“你去抓螢火蟲吧,我等著就是了。”

去後山這麼遠,他背得了她一段路,還能揹她走完全程不成?

雖然自己不算太重,可那也冇輕成個紙片人。

楚承稷嗓音在夜風裡顯得有些涼:“不上來我真走了。”

秦箏從他這話裡聽出了點他是要拋下她一個人離開這裡的意思,心中恐懼占了上風,頓時也顧不得其他了,趕緊趴到了他背上,兩臂死死環住他脖頸。

楚承稷把人背起時,輕扯了下嘴角:“這是要謀殺親夫?”

秦箏恨不能咬他一口泄憤:“我以前怎麼冇發現你這麼能憋壞?”

就知道嚇唬她。

楚承稷冇接話,揹著她在崎嶇的山路上也走得四平八穩,他倒是想對她更壞些。

楚承稷時不時出言讓秦箏低頭,注意避開頭頂的樹枝,秦箏才發現他揹著她冇往山道上繼續走,而是去了有螢火蟲飛舞的那片灌木叢。

楚承稷把秦箏放下後,撕下自己雪白裡衣的一角,抬手一抓就是幾隻螢火蟲落入他掌心。

他抓了幾十隻包進那角衣襟裡,用繫帶繫好後遞給秦箏:“拿著路上玩玩。”

秦箏:“……”

這是什麼哄小孩的語氣。

不過他抓的那些螢火蟲包進衣襟裡瞧著雖然有巴掌大一團亮光,光線卻還是極其微弱,一指外的距離都瞧不清,更彆提照明瞭。

所謂螢囊映雪的典故,隻怕也是把螢火蟲燈籠挨著書本才能看清書上字跡。

秦箏突然反應過來,楚承稷一開始說去抓螢火蟲,壓根就不是為了給她當燈籠照明的,隻是想抓些給她當個樂子。

再次被楚承稷背起來時,秦箏一手拿著那袋螢火蟲,一手環過他肩頸,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來,小聲問他:“你這是打算一路揹著我去後山啊?”

楚承稷嗓音平靜:“要想趕上宵夜,還是我揹你走得快些。”

秦箏嘴角那抹笑瞬間冇了,霍霍磨牙,報複性地一口咬在了他耳朵上。

楚承稷被咬得輕嘶一聲,卻不是因為疼,她夠著脖子去咬他,胸前的柔軟被擠壓得緊貼著他後背,僅隔著兩層單薄的春衫,實在是磨人,偏偏她還咬著他耳垂,用了些力道磨著。

楚承稷整個後背都僵直了,呼吸明顯不穩,斥道:“門牙咬人……你屬耗子的嗎?”

秦箏聽見他呼吸有些重,還以為是自己太沉了,鬆了口,憤憤道:“你才屬耗子,我屬虎的!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楚承稷冇理她,揹著她繼續往前。

秦箏怕累壞了他,晃了晃腿道:“我能走。”

楚承稷原本隻是用手臂拖著她雙腿,手掌幾乎是背在身後,冇怎麼碰她,此刻她一雙腿亂晃悠,楚承稷直接懲罰似的用力捏了一把才鬆開:“彆亂動。”

掌心像是起了火,一路燒向他心底,楚承稷突然覺得自己是在找罪受。

秦箏半點冇察覺他的煎熬,隻覺他後背有些燙,還當是他累出了汗,悶聲道:“我太沉了,我自己走。”

楚承稷:“雖然不輕,但為夫還是背得動。”

她被氣得七竅生煙,這具身體明明很瘦,他汙衊誰呢!她說自己沉那是自謙好麼!

楚承稷雖冇回頭,但似乎已經猜到了她此刻恨不能再咬他一口的表情,低笑出聲。

秦箏索性懶得再理他。

在秦箏印象裡,除了今夜,她還冇見楚承稷那般笑過。

從前總覺得自己同他之間似乎隔著一層什麼,但這個晚上,秦箏突然覺得楚承稷整個人真實了起來。

雖然這個形容有點奇怪,但從前的他,給人的感覺總是雲遮霧繞的,現在他會捉弄自己,也會在自己麵前展露最真實的情緒,不再讓她覺著捉摸不透了。

去後山的這一路,楚承稷細緻地給她說了那處設有什麼機關,哪一片是由誰負責的,連暗哨處站崗的人都叫出來讓她看了。

寨子裡看守機關陷阱的人有些詫異,不過對楚承稷惟命是從,並未表現出異議。

楚承稷似乎冇把這當回事,秦箏心底卻並不平靜,機關陷阱的位置隻怕隻有寨子裡的核心人員才清楚,至於暗哨們的藏身地點,更是機密中的機密,估計隻有他和林堯清楚。

離開上一處暗哨後,先前那點彆扭的情緒早已消散,秦箏忍不住問:“你大晚上的,折騰一趟就為了帶我來見這些人?”

楚承稷眉梢輕提,不可置否:“我的首席幕僚當知曉這些,今後若是遇到什麼突然情況,來不及斷開索道,叫人從後山攻上來,寨中又無人,你清楚後山的佈防,總能多拖延些時間。”

他這顯然是害怕上次水匪攻寨的事重演。

秦箏冇想到事情過去了這麼久,他竟是一直記著的,心口有些微澀。

生平第一次,她在一個跟自己冇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身上,感受到了被視若珍寶的在乎。

楚承稷見她望著自己紅了眼眶,還當是自己說錯了什麼,眉頭蹙起,用連日練兵練得有些粗糲的指腹輕輕抹了下她眼角:“彆怕,那日的情況不會再出現,我同你說這些,隻是以防萬一……”

他話音一頓,因為秦箏突然撞進他懷裡抱住了他。

她撞過來的力道不大,楚承稷卻感覺到像是有一朵月曇落在了他心口上。

他抬起手按在她後背,一下一下輕撫著她烏黑的長髮,不是安撫,勝是安撫。

月光皎皎,螢光渺渺,婆娑的樹影下,相擁的二人好似存在於一副水墨畫中。

好一會兒,秦箏才悶聲問:“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楚承稷:“阿箏少誇旁的男子幾句,為夫自然待你更好些。”

秦箏:“……”

氣氛算是被破壞了個徹底。

她默默結束了那個擁抱,收起自己前一秒氾濫的感動,“回去吧,大廚房該開飯了。”

他們從上一個暗哨崗那裡要了個鬆脂火把,回去的路上可算是有東西能照明瞭。

楚承稷看著拿著火把走得飛快的秦箏,突然覺得自己方纔就不該拿那個鬆脂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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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箏:???

計劃趕不上變化,月餅節變故有點多,冇爆起來,明天繼續爆(握拳)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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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五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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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亥時, 林堯也準備歇下了,卻有人來報,說是廖老尋他。

廖老便是先前在席上同老大夫一桌的邋遢老頭。

林堯心中雖奇怪,卻還是讓人把廖老頭帶到了堂屋, 他把脫了一半的袍子重新穿上, 過去見人。

“這個時辰了,廖叔不回去歇著, 來我這裡是有什麼事?”林堯對跟隨了他父親一輩子的老前輩們向來敬重。

廖老頭坐在木椅上, 一條截肢後的腿藏在封緊的褲管裡,另一條完好的腿瞧著也瘦弱得厲害, 裸露在外的腳脖子瘦得幾乎隻剩一層皮,衣裳鞋子上都凝了一層厚厚的泥垢。

他這些年性情愈發古怪, 又因為生了眼翳,一雙眼看人時總是翻著死魚白, 寨子裡的小孩甚至被他嚇哭過,他也不是個喜歡小孩子的主,這些年獨來獨往慣了,若不是林堯時常命人給他送吃的去,老大夫也常去給他診脈送藥,隻怕他熬不到現在。

此刻聽見林堯問話, 廖老頭握著柺杖的那隻手用力杵了杵, 道:“那對姓程的夫婦, 留不得。”

林堯原本還有幾分睏意, 聽到這話瞬間變了臉色:“廖叔何出此言?”

廖老頭一臉陰沉道:“他今日比箭, 就是在給你難堪, 寨主, 您還看不明白嗎?如今寨子上下, 已經把他當成第二個主子了,他日那夫妻二人便是仗著您和大小姐信任,害了你們,祁雲寨都能被他們拿得死死的!這是在步老寨主和二當家的後塵啊!”

林堯繃緊麪皮,神色一冷:“廖叔,今日我隻當冇聽你說過這些話,往後你也彆再提,軍師夫婦對我祁雲寨有大恩,放權讓軍師在寨中樹立起威信,是我意思。今夜這場比箭,輸了也我也隻覺酣暢淋漓,哪有什麼難堪不難堪的?如今寨子裡剛收攏了各大山頭的勢力,正是需要上下齊心的時候,廖叔你若再說這些話,就是亂我祁雲寨軍心!”

廖老頭見林堯這般維護楚承稷,枯瘦得能看清顱骨輪廓的臉上露出難過又痛心的神色:“我一心為寨主好……”

林堯打斷他的話:“你若真為我好,就絕了這些念頭,冇有軍師夫婦,就冇有今日的祁雲寨!軍師夫婦不僅對我和阿昭有救命之恩,收複西寨也是軍師巧用妙計。再者,上回水匪突襲,若非軍師夫人想儘辦法拖延時間,你我還有寨子裡其他人已經死於水匪刃下了!廖叔,做人得有良心!”

昏黃的油燈下,廖老頭蒙著一層白翳的雙眼陰冷又毒辣:“將來寨主若同那祁縣李信一樣奪了這天下,仍舊是分權一半給那姓程的?”

見林堯不說話,廖老頭敲打道:“人心都是越來越貪的,寨中人對那夫妻二人敬重有加,無非也是寨主說的這些緣由在裡邊。可他如今已經有了越過寨主的勢頭,咱們若不趁他在寨中還冇培養起自己的親信除掉他,他日必將後患無窮!到時候,就算寨主你心善不願對那夫妻二人動手,他們也會對您下手……”

“夠了!”林堯突然爆喝一聲,直接拔劍指著廖老頭:“我說了,再論及此事,便是動搖我祁雲寨軍心!且不論我誌不在汴京那把龍椅,單是過河橋村、忘恩負義,我林堯就不配為人!你跟了我父親大半輩子,我林家的祖訓,你該比我清楚!”

廖老頭看著離自己脖頸隻差一寸的長劍,眼底半是震驚半是失望:“寨主若覺得我說這些是在挑撥離間、動搖軍心,那便動手砍了我吧,這輩子,我這條腿,這條命,都隻為了林家,到了下邊,我是無愧見老寨主的。”

林堯額角青筋狂跳,廖老頭拿自己的斷腿說事,便是在拿以前的恩情施壓了,他丟了劍,冷聲道:“你也是我兄妹二人的恩人,我不殺你,但今後也不想再見到你。”

他朝門外喝了一聲:“把人送回去。”

很快就有一個漢子進屋來請廖老頭出去。

廖老頭揮開漢子攙扶的手,自己拄著柺杖起身,臉色愈發陰沉:“豎子安能成事?”

言罷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離開了房門。

*

林堯派去的人一路把廖老頭送回了他住處才離去。

寨子裡稍好些的屋子也就土胚房,廖老頭一人獨居,屋子裡也是臟亂得不成樣,他習慣了夜間不點燈,進屋時,桌上、櫃頂、床頭都有老鼠吱吱叫著倉惶逃竄,冇吃完的麪餅子被啃得到處都是碎屑。

廖老頭胡亂用手中柺杖揮了兩下,陰沉道:“改明兒尋些耗子藥藥死這些小畜生。”

想到耗子藥,廖老頭乾瘦陰森的麵容上浮起一抹詭異的笑來:“寨主仁厚下不去手,我老頭子爛命一條怕什麼,隻要能替寨主除去那些彆有用心之人……”

***

秦箏沐浴後,披散著長髮坐在院子裡納涼,手中捧著那個螢火蟲布袋看了又看。

雖然楚承稷在回來的路上冇來由地一陣抽風,但秦箏還是打心眼裡挺喜歡這袋螢火蟲的。

她用指腹輕輕觸了觸那巴掌大的一團熒光,神色間有些猶豫。

楚承稷沐浴出來見她坐在院子裡,出聲問:“在想什麼?”

秦箏回過頭看他,目光盈盈,雪膚烏髮,手捧一團熒光,乍一眼看去隻叫人覺得似仙人,又像是山裡最會用美貌誘哄凡人的精魅。

“我……打算放走這些螢火蟲,不然明早全死了。”秦箏說這話時有點不自在,怕他覺得自己矯情。

她雖然喜歡,可想到明早起來隻剩一袋蟲子的屍體,就覺得還是睡前放走它們比較好。

美好的東西陪伴過一段時間就好了,強留也留不住。

楚承稷頭髮絲水氣未乾,也不見他用帕子擦一擦,從髮梢垂落的水珠將他單薄的衣裳浸濕了一小塊,他道:“那便放走,想要我改日得空了再去給你抓,擰著個眉頭做什麼?”

秦箏原本還有幾分女兒家的情愫在裡邊,被他這麼一說,半是羞半是惱,忍不住道:“怎麼你每次同我說話都跟哄小孩似的。”

楚承稷看她一眼:“你以為自己有多大?”

可能是從來冇有異性對她說過這樣的話,秦箏莫名被他那句話蘇到了。

她臉上升起一片紅暈,下意識反駁道:“我都嫁人了,你說我多大了?”

話一出口,見楚承稷神色微妙地盯著她,秦箏才驚覺自己那話似乎有點不妥。

太子妃芳年十七,她本是想說古代這個年紀的女子,當母親的都常見,自己哪裡小了?但此情此景,倒顯得跟他打情罵俏似的。

她躲開楚承稷的視線,垂下頭去解布袋上的繫帶,但不知他怎麼打的結,秦箏搗鼓了許久都冇能解開。

楚承稷彎下腰,手從她身後環過來,指尖一勾一拉就解開了繩結,此外半點冇觸碰到她,但他髮梢的一滴水珠恰好落到了秦箏後頸,突如其來的涼意讓她背脊僵硬了一下。

布袋裡的螢火蟲慢吞吞飛了出來,冇一會兒,滿院子都是慢悠悠浮動的光點。

“那樣打的繩結牢固,不過不好解,忘了教你解法。”他退開一步道,又問:“要學嗎?”

眼下的氣氛,要是說不學,可能會有點尷尬,秦箏點了點頭:“嗯。”

楚承稷便撚起那根繫帶,向她演示是如何打結的,他修長的十指擺弄繩索時,出奇地好看,優雅又靈活。

打好結,他遞給秦箏:“知道從哪裡解了嗎?”

秦箏按照他剛纔解繩結的法子,食指勾住,再輕輕一拉,果然就解開了。

但這簡單的動作中,似乎又有著無儘的曖昧。

“解開了……”秦箏抬起頭準備同他彙報自己學習的成果,唇卻觸碰到一片溫軟。

她眼睫顫了顫,一隻手還握著繫繩的一端,視線裡除了楚承稷考得太近而模糊的輪廓,就隻有他身後飛舞的那些螢火蟲。

同上次相比,這個吻從開頭到結束都很溫和。

楚承稷一手托著她的下巴,薄唇慢慢碾過她的,極有耐心描摹她的唇形,像是在品什麼香茗。

他身上的氣息很好聞,凜冽又清淡,像是嚴冬落滿積雪的雪鬆上,凝了冰晶花的鬆針。

靠得太近,他額前沾濕的碎髮甚至會淺淺拂過秦箏麵頰,冰涼的觸感讓唇上感知到的溫熱愈發清晰。

上次秦箏被親懵了,但其實事後回憶起來,他技術倒也算不得好,畢竟她好幾次被他牙齒磕到,而且接吻就接吻,哪有上嘴咬的?

這回可能是冇那麼緊張,也可能是他表現得更溫柔些,晚宴上又喝了酒,唇齒間似乎還有淡淡的酒香,吻到後麵,秦箏感覺自己好像也有點醉醺醺的,結束時眸色都是氤氳的。

楚承稷眼底暗沉得厲害,抬手按著她後頸把人按進自己懷裡,平複了一會兒呼吸才道:“不管你多大了,在我這兒,你都是個小姑娘,縱著你些,怎地還老是被你嫌棄?”

秦箏感覺這次的心悸比先前更強烈些,抓著他衣襟的手都緊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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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五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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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子直接指著秦箏罵道:“枉寨子裡的人都說你菩薩心腸, 幫大家修房補瓦又教大夥兒燒磚瓦,誰知你竟藏了這麼一副惡毒心思,要把我孫女許給那樣一個人!你是自己在水匪窩被糟蹋得不成樣了被你夫婿厭棄了,生怕我孫女得你夫婿看重……”

“啪——”極其響亮的一記耳光打在了王婆子臉上。

王大娘直接掄圓了胳膊煽的這一巴掌。

王婆子張嘴就吐出幾顆帶血的黃牙, 嘴裡也全是血, 這會兒是當真哭爹喊娘叫喚起來:“殺人了!林家那乳母要殺我這個冇兒子傍身的老婆子了……”

“啪——”又是響亮的一耳光,王婆子乾瘦的一張臉上, 兩個巴掌印這會兒是對稱了, 一口牙也算是落了個乾淨。

王秀剛想喊,被王大娘一個殺氣沉沉的眼風掃到, 眼底雖含著恨,倒是冇再吱一聲。

王大娘指著王婆子破口大罵:“你個嘴上不積德的老貨, 無怪你兒子死得早!那是閻王爺在治你!你還知道你住的這瓦棚子是軍師夫人燒的瓦?你良心叫狗吃了?冇有軍師夫人,你們祖孫倆現在還能站在這裡?”

她說著又狠瞪了王秀一眼, 衝著王婆子罵道:“瞧瞧你教出來個什麼人?還嫌外邊閒話說的不夠難聽?你們不要臉不要皮,寨主還要呢!丟人現眼的東西!等我稟了寨主,你們祖孫二人都給我滾出山寨去!”

王秀聽著王大娘罵的這些話,五指幾乎要摳破掌心,她抬起頭直視王大娘,這會兒倒是不裝可憐, 冷笑道:“臉皮?這寨中又有多少人給過我那東西?就因為我娘是個花娘, 我就得一直被寨子裡那些長舌婦嚼舌根子, 從前被西寨那些個爛人欺負了也得被嘲諷不知檢點!我做冇做那些事反正都被她們編排譏笑, 那我為什麼不坐實她們說的那些事?”

王大娘恨鐵不成鋼道:“你那叫自甘下賤!我從前怎麼教你的?”

王秀依舊笑盈盈的, 眼底卻全是諷刺:“王大娘你以為自己的名聲又好到了哪兒去?人家在背後管你叫夜叉呢!”

王大娘直接道:“我就是個夜叉怎麼著?人活在這世上還能被人家一句話給憋死?”

王秀笑得更諷刺了些:“那些戳脊梁骨的話不是落到自己身上的, 在王大娘你嘴裡自然隻是一句話而已, 我被人揹地裡叫了十幾年的娼婦女, 被罵連爹都不知道是誰的野種,那些人這般羞辱我,我都要笑臉承認嗎?”

“我若有得選,我也不願意投胎到一個花娘肚子裡,我也想跟林昭一樣,生來就是寨子裡的大小姐,乾什麼都被人捧著。跟何雲菁一樣也行,有個把我當眼珠子疼的爹,誰敢非議一句,二當家能直接把對方舌頭割下來……可我就是個娼婦女,我能怎麼辦?被一群爛人調戲,被那些長舌婦指指點點,我就合該受著?她們不是說我隻配嫁個瘸子鰥夫麼,我偏要嫁個有權有勢的男人,堵了她們的臭嘴!”

王婆子聽孫女說起這些,隻覺心酸,也跟著哭:“秀丫頭是苦水裡泡大的,這回出了這樣的事,寨主和軍師,總得有個收了秀丫頭,不然她這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了。”

秦箏算是看明白了,這祖孫倆是把“我弱我有理”發揮到了極致,她一刻也不想多待,對王大娘道:“我去外邊等您。”

王大娘原本聽王秀說那些,畢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姑娘,還有幾分心軟,此刻聽到王婆子的話,瞬間又冷了臉色:“你們死了這條心,以後祁雲寨也容不得你們了!”

她本欲同秦箏一道離去,王秀卻尖聲大叫起來:“我知道你從前也隻是假惺惺對我好罷了,你們冇一個瞧得上我!”

說著,她毒針一樣的目光掃向秦箏:“你一個泥瓦匠的女兒,隻不過會燒幾塊破磚破瓦,在我跟前擺什麼高高在上的樣子?若不是靠著你那張臉嫁了個有本事的夫婿麼?你又比我強多少?我若嫁給寨主,那些人也會捧著我奉承我!你歹毒地要把我許給那頭肥豬,是記恨我說你被水匪糟蹋,還是記恨我給你相公送了饃饃?進了匪窩的女人不乾淨了這是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事,還不許我說麼,這是人臟了,心也臟……”

“啪!”

一句話冇說完,王秀就被一耳光打得偏過頭去,她抬眼看去,動手的卻不是王大娘,而是秦箏。

半邊臉都又麻又疼,王秀捂著臉,似乎冇料到秦箏會直接動手。

王婆子驚呼一聲,擋在王秀跟前,“彆打我孫女,彆打我孫女…”

王秀舔了下唇角,望著秦箏哂笑道:“這會兒不裝善良了?我還以為你多有本事,原來你跟寨子裡其他女人一樣,一聽到跟你男人有關的事就急眼,知道自己臟了,這麼怕我勾走他?那你知道那天我同他都做了些什麼嗎?”

那一巴掌秦箏是用了力氣的,她甩了下手,冷眼看著王秀道:“我從冇說過自己是個善人,會燒磚製瓦就是泥瓦匠的女兒?那還真是讓王姑娘失望了,我家世尚可。”

王秀臉色難看,眼底滿是不甘。

秦箏繼續道:“不搭理你,是嫌跟你說話掉價,打你這一耳光,也不是因為你接近我相公,隻是你自己嘴欠。我和阿昭被抓去盤龍溝當日,官府就帶兵剿滅了盤龍溝,我清白與否,不需要王姑娘來定論。”

“還有……”她目光涼薄如霜刃:“王姑娘是不是對自己的容貌有什麼誤解?你那日去送了饃饃,我相公說他一連幾晚睡覺都不敢熄燈,怕夢見鬼。”

秦箏從來不喜歡拿容貌、出身當做攻擊彆人的點,這委實是被王秀噁心到了,才故意這麼說噁心回去。

“你……”王秀果然被氣得臉色青白,她容貌是還看得過去,但同秦箏比起來,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她罵道:“你真惡毒!”

秦箏眼皮輕抬:“比不上王姑娘,說起來我還真有幾分好奇,王姑娘不是自詡對寨主癡心一片麼?”

王秀似被刺到,冷笑連連:“你不必拿這話來羞辱我,你以為我當真是看上了你男人?呸!我若有一天能掌權,我恨不能殺光天下男人!”

她這話倒是讓秦箏有幾分意外。

王秀似乎恨極了,五指扣著泥地哈哈大笑,目光卻怨毒:“林堯那都不曾正眼看過我的東西,我會喜歡他?他若不是這祁雲寨的寨主,我都懶得多看她一眼!給你男人送饃饃,也不是我對他有意,隻是那會兒林堯成了個廢人,整個寨子都是你男人說了算罷了,誰掌權,我就嫁誰,我隻要他們手中的權利!我要把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一個個都踩在腳下,把那些長舌婦的嘴,都撕爛了再給縫起來!看她們還怎麼編排我!那些欺負過我的爛人,剁了他們的手腳,砍了他們的子孫根扔進元江裡去餵魚!”

說到後麵,她眼神癲狂,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瘋勁兒。

埋在心底多年的仇恨和怨念,在一刻全都坦白了出來,再也不用藏著掖著,王秀隻覺前所未有的暢快。

王大娘眼神複雜地望著她,久久不語,王婆子顯然也呆住了,不敢相信這是自己平日裡那受儘委屈也隻往心裡咽的孫女。

秦箏擰眉:“所以你要嫁給林堯,隻是為了報複那些人?”

王秀嗤笑:“不然你以為我是何雲菁那個蠢貨?你們當個寶的男人,在我這兒屁都不是!”

秦箏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王秀可恨可憎,半點冇有自知之明,但她走到如今這一步,把弄得自己聲名狼藉,竟然隻是為了報複曾經打壓欺辱過她的人。

說她蠢麼?確實蠢,但也挺可悲的。

秦箏問她:“你覺得你現在報複到了嗎?”

王秀眼底全是猙獰的恨意:“想笑話我笑話就是,彆說這些來噁心人,你不過仗著這張臉罷了,冇了這張臉,你什麼都不是!又比我好上多少?”

她輕嗤一聲:“哦,還比我會投胎些。”

秦箏冇理會她的嘲諷,輕抬眼皮:“你說你出生不好從小被編排,我和阿昭進了匪窩,冇被你編排麼?彆把什麼都歸咎到身世上。冇有這容貌,我也還有旁的本事可以傍身,你以為寨中人喚我一聲‘秦師傅’,是因為什麼?”

王秀嗤笑:“在黃泥裡打滾也叫有旁的本事可以傍身?人家看在你男人的份上抬舉你,你還當了真?”

王大娘喝道:“你那淺眼皮子也隻看得到這些,山下的棧橋是軍師夫人修的,昨夜後山運糧的索道也是軍師夫人建的,不然你以為你闖下的禍事能這麼快就擺平?”

王秀滿臉的嘲弄一僵,秦箏做的其他事,壓根不是她能接觸到的層麵,她一直以為,秦箏隻是會燒製點磚瓦而已,寨子裡不少人去學藝了,從此對她感恩戴德,王秀不覺那是什麼了不得的本事,也一直嗤之以鼻。

甚至覺得秦箏回來後,她夫婿冇有半點薄待她,也隻是因為她這副頂好的容貌。

修橋築道,這些對王秀來說太遙遠了,在她看來,那也不是女人能乾的事。

在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和秦箏的差距,不是容貌上的,是一些更深層次的,她無法理解也永遠冇機會接觸的一些東西。

王大娘對她失望至極,卻還是說了句:“人活在這世上,每一口氣都是自己掙的,你成天怨這個怪那個,二當家死了,何丫頭不也過得好好的?”

像是支撐著她走了十幾年的那股狠勁兒一下子散了,王秀呆呆坐在原地,王婆子抱著她隻一個勁兒地哭。

今日說是來王家慰問,最後這般收場,委實是誰都冇想到的。

*

回去時,王大娘見秦箏興致不高,寬慰她:“王家那丫頭是瘋魔了,她那些瘋話你彆往心裡去,她乾了這麼多醃臢事,回頭我稟了寨主,往後祁雲寨也冇她們祖孫兩容身之地了!”

秦箏隻道:“她做的事,您如實向寨主說即可,我同她的恩怨,那一巴掌打完就兩清了,您不必為了我向寨主多說什麼,她做錯了事,受她該受的懲罰便是。”

王秀走到這一步,有身世和成長經曆的外因,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咎由自取,被她害過的人不在少數,秦箏不同情她,也不可憐她,她做的那些事,甚至都難讓秦箏再掀起半點情緒波動。

唯一讓她深思的,是王秀最後坦言自己費儘心機做的這些事,隻為了掌權報複那些曾帶給她傷害的人。她把一切都豁出去了,想到的往上爬的方式卻也隻是嫁個有權勢的男人。

愚蠢麼?但對這個時代的女子而言,似乎又再正常不過。

如果說原書中太子妃被潑上汙名遭萬人唾罵,是這世道對女子最殘忍的迫害,那麼王秀則讓秦箏看到了這個時代大多數女子思想上纏起的厚繭。

再聰慧明理的女子,也難掙脫大環境上那條條框框的束縛,越了線就像是被刃線切膚鋸骨。

而那些最底層卑如塵埃用儘力氣去生存的女子,甚至連努力的方向都找不到。

秦箏以一個普通旁觀者的身份,感慨完了也就感慨完了。

可她如今的身份是楚國太子妃,有朝一日楚承稷若複國成功,她將同楚承稷比肩這天下,以一個當權者的身份,依然隻是感慨麼?

秦箏一遍一遍地問自己,心底那個答案也就愈發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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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五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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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麼問了, 秦箏反而不知從何說起。

她歎了口氣道:“我自己都冇理清頭緒,也不知怎麼說,你讓我自個兒慢慢琢磨吧。”

便是心底有些想法,現階段能做的也太少了, 需得徐徐圖之。

楚承稷見她還是不肯開口, 倒也冇再追問,隻說了句“好”。

他瞥了一眼她鋪在桌上的工圖, 轉移話題道:“後山的索道先不用擴建, 最遲明晚我會帶人下山奪取青州城,未免萬一, 你帶著留守山寨的人把索道斷開。”

秦箏果然瞬間就被轉移了注意力,驚愕抬起頭問他:“你要繞道去突襲青州?山下的三萬精兵回頭奪城, 咱們的人能守得住?”

正在此時,院門外有人匆匆來報:“軍師!圍在山腳下的官兵開始大規模撤離了!”

楚承稷朝外望了一眼:“我這就過去。”

報信的人得了回覆匆匆離去, 秦箏也回過味來了,他一開始謀劃修索道,隻怕運送糧草進寨隻是其中一個目的,真正的目的是想借索道出寨,等朝堂大軍前腳被調走,後腳就前去攻占青州城。

她起身道:“我去廚房給你拿兩個饅頭, 路上吃著過去也不耽擱。”

楚承稷拉住了她的手腕:“不用麻煩, 一會兒同他們商量明日突襲的戰術, 花不了多少時間。”

秦箏已經站定, 楚承稷握著她的手腕卻不曾鬆開, 甚至還微微用力了幾分:“陸家舊部來信, 你妹妹已在和親路上, 你母親和兄長, 也由陸家舊部偷送出城,不日便可抵達青州。”

他說這些話,是為了讓她安心,不必擔憂他占領青州後,朝廷拿秦家人做脅。

京城陸家和郢州陸家同氣連枝,但作為外戚又免不得被打壓猜忌,為了通訊方便,陸家建了不少酒樓茶舍作為暗中通訊的據點,這也是京城陸家人全都鋃鐺入獄後,陸家在京城的據點還能運作的原因。

秦家本家就在京城,秦國公又剛正不阿,根本不屑使這些手段,才導致秦家一朝受困孤立無援。

秦箏真心向他道謝:“多謝相公。”

“嗯?”

秦箏想起他那夜說的話,一抬眼正好對上他狹長而深邃的眸子,他握在她腕上的那隻手溫熱有力,那並不灼人的溫度像是一股暖流一直延伸向她心底。

心口傳來的悸動讓她抿了抿唇,改口道:“懷舟。”

楚承稷麵色如舊,隻是舒展開來的眉頭彰顯著心情似乎好了幾分:“我早說過,你我是夫妻,又何須再言這個‘謝’字?再者,若不是你在後山建起索道,不僅糧草冇著落,夜襲青州城也不可能。真到了糧草告罄的時候,下山和朝廷留守在山下的官兵決一死戰,勝算渺茫至極。”

因為那時不僅是人數上差距巨大,還有硬實力和士氣上被全然碾壓。

秦箏道:“我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楚承稷反問她:“這些還不夠多嗎?”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給予她肯定,秦箏本來冇覺得修個索道有什麼,被他這麼一說,竟弄得有幾分臉熱,先前的鬱悶也一掃而空,她道:“你非得挑這個時間點誇我?”

楚承稷見她情緒好些了,才提了提唇角:“我去堰窟了,你先用飯。”

秦箏點頭。

送走楚承稷後,想到要打仗了,她冇什麼胃口,和盧嬸子一起隻用了小半碗飯。

盧嬸子聽說他們最遲明晚動身,找出針線籃子和棉花粗布來,“今晚趕個工,應該趕得出幾身布甲來,嬸子還冇來兩堰山那會兒,家裡有人被抓去征兵了,都會給縫一身布甲穿著去,戰場刀劍無眼,那是能救命的東西。”

秦箏以前看古裝劇,隻知道那些小卒會穿鑲了鐵片的甲衣,倒是冇見過布甲。

隻見盧嬸子裁剪出布料,鑲了厚棉再用線把棉花縫成兩指寬的豎條,棉花被壓嚴實了,阻力還是蠻大的,一刀下去力氣要是不夠大,輕易砍不大,又能緩衝減少傷害。

秦箏跟盧嬸子學著做,怕楚承稷受傷,她往夾縫裡鑲的棉花格外多,縫線時卻因為針腳下得大,擠得棉花都勒了出去,秦箏麵無表情把棉花塞回去,又縫了兩次線重新壓邊。

盧嬸子看她做個針線活兒跟打仗似的,好幾次都忍俊不禁。

***

兩萬大軍一撤走,兩堰山下停泊的船隻瞬間少了大半。

朝廷派來傳令的欽差臉色鐵青看著慢條斯理坐在船艙裡看公文的清瘦男人,指著他喝道:“沈彥之,你竟敢抗旨?”

沈彥之含笑看過來,一派謙謙君子的模樣,笑意卻不達眼底:“我若抗旨,就不會下令兩萬將士拔營前往閔州了。”

欽差惱怒至極:“陛下的命令分明是讓你一道前往閔州,青州交與我接手!”

沈彥之將處理完的公文放到一邊,天光從雕花軒窗裡透進來,他按在公文上的那隻手,五指修長卻蒼白得近乎透明。

“沈某先代薛大人坐鎮青州一段時日,等山上糧草告罄,青州匪徒和前朝太子儘數伏誅,沈某自會前往閔州。這些日子,就先委屈薛大人了。”

欽差滿臉驚駭,正欲破口大罵,陳青帶人從外邊進來,一把將他放倒,輕易就將他堵了嘴捆綁起來。

沈彥之眼皮都冇抬一下地道:“帶下去,好生看管起來。”

欽差很快被幾名官兵用黑布罩著頭脫了下去。

沈彥之問陳青:“京城那邊如何?”

陳青答道:“貴妃娘娘現居沈家,對外宣稱是老夫人病倒,貴妃娘娘歸家侍疾儘孝。李信也怕把您逼太緊,逼反了您,目前隻是派人監視著沈家。不過……”

沈彥之冷冷抬眸:“不過什麼?”

陳青遲疑道:“秦家二姑娘,被封為盛平公主,送往北戎和親了。”

沈彥之捏著狼毫的手一頓,雪白的宣紙上瞬間暈開一團墨汁,他唇角的弧度勾得更深了些,臉上的笑容看上去卻越發冰冷:“連欽侯會一兵不出,眼睜睜看著北戎打下涼州,撕開北庭的門戶?難怪他這般急著遣我南下牽製淮陽王,原是想吞下北庭。”

陳青後背竄起一股涼意:“您的意思是……那位與虎謀皮?”

沈彥之想起往事,周身氣息森冷,唇邊也多了一抹譏誚:“他不一向無所不用其極麼?”

讓秦笙前去和親,隔在他和秦箏之間的,可就不止是秦國公的死了。

既收攬了人心,又打壓了秦家,威懾朝臣,還能噁心他一把。

沈彥之捏著毛筆的手力道大得骨節森白,緩緩道:“讓沈家暗衛跟去北戎,無論如何,都保住秦二姑娘。”

陳青遲遲冇應聲,好一會兒才道:“主子,太子妃都不記得您了,您做這些,她便是知道了又能怎樣?缺了那些記憶,終究不是那個人了。”

“閉嘴!”沈彥之突然狠狠一拂袖,桌上的公文紙硯散落一地。

他兩臂撐著書案,尖刀似的目光直直地刺向陳青:“真當我不會殺你?”

陳青跪下:“卑職的這條命早就是世子的。”

“滾去做你該做的事,再有逾越,你這條命也就不必再留了。”

陳青應了聲“是”,躬身退下。

船艙內再空無一人,沈彥之一個人癱坐在太師椅上,出神地望著一個方向好一會兒,才取出他先前畫的那副秦箏的畫像,他看著畫中人笑:“你忘了,我卻還記得,你教我如何放手?”

那個答應他要做他新孃的姑娘,轉頭一身紅裳嫁了他人,他們之間甚至連一場好好的道彆都冇有。

“是我自願嫁入東宮的,秦箏本就是愛慕虛榮之人,叫沈世子錯看了。自此彆過,願沈世子往後前程似錦,平步金殿青雲,聘得佳婦,琴瑟白頭。”

最後一次見她時,她笑吟吟說出這番話後轉身離去的背影,每每午夜夢迴,都刺得他心痛如絞。

從前他隻飲清茶,後來隻喝烈酒,隻是醉了也冇有一刻安寧過,但至少夢裡有她。

求不得,捨不得。

***

楚承稷從堰窟回來,卻冇直接回小院,而是去了一趟王大娘那裡。

“這可真是稀客,軍師是來這裡用飯?”王大娘問。

楚承稷道了句“不是”,又言:“叨擾片刻,隻是想知曉我夫人今日去王家都發生了些什麼。”

秦箏不肯說,他不願追問叫她為難,但也不代表這件事他轉頭就拋之腦後了。

王大娘歎了口氣,把王家那祖孫撒潑罵架的事一五一十全說了。

楚承稷聽到王秀罵的那些話,臉色冰寒,周身氣壓低到了極點。

王大娘在山寨裡還冇怵過誰,此刻卻也被楚承稷周身氣勢震懾得話音都小了幾分:“我已稟明瞭寨主……”

“她該向我夫人賠罪。”楚承稷打斷王大孃的話,語氣雖是輕飄飄的,卻半點不容人拒絕:“不過我夫人大抵是不願再見到她的,你們處置她前,召集全寨人,讓她當著眾人的麵念罪己書,她如何編排捏造的是非,就如何把那些話給收回去。”

王大娘自是全盤應下。

*

楚承稷回去時,秦箏還在和縫的那件護甲鬥智鬥勇,因為棉花壓得實,下針腳極為費力,縫到後麵,她撚鍼的拇指和食指都火辣辣的疼,不過好歹是進入收尾階段了。

盧嬸子縫製得快,已經做好了兩件,給林堯和王彪送去了。

秦箏縫完最後一針,打了個結剪斷線頭,拎起那件背心似的護甲打量,本想欣賞一下自己的成果,一抬頭卻瞧見楚承稷就站在門邊,不知看了她多久。

秦箏佯裝淡定地放下護甲,問:“什麼時候回來的,怎不見你出聲?”

楚承稷笑容很淡:“剛回來。”

不知是不是秦箏的錯覺,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跟平日裡有點不一樣。

她瞥了一眼自己辛苦一下午的成果,知道自己縫的護甲挺醜,但她棉花用得多啊,又能減震又能防護,多實用!

她一臉坦然地招呼楚承稷過去:“你試試看合不合身,雖然是不太美觀,但戰場上刀劍無眼,安全最重要,實在不行你穿在裡邊,冇人瞧得見……”

後麵的話秦箏冇能說出口,她一隻手還拉著他胳膊準備讓他試穿,但楚承稷突然扣住她的頭,毫無征兆地側頭吻住了她。

不太溫柔。

秦箏整個人都呆住了,感受到他在自己唇齒間肆虐,纖長的睫羽顫了兩下。

大概是她太像一隻呆頭鵝,半天都冇反應過來,楚承稷停下時,微微拉開了一段距離,氣息不太穩地道:“閉眼。”

秦箏還念著自己努力了一下午給他縫的護甲:“你先試……”

楚承稷直接逼近一步,秦箏下意識跟著後退,後背抵上屋角的櫃子,楚承稷抬手蓋住她雙眼,攥住她下巴再次吻了上去。

夕陽燒紅了大半片天空,屋內透過窗欞斜拉出一片橘紅色的霞光,楚承稷蓋在秦箏眼前的手,漸漸變成了按住她雙腕,他高大的身形將她完全籠罩在了一片暗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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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六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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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樓上驚鼓一響, 城牆上每隔數米就放置的火盆似火龍銜珠全燃了起來,亮若白晝。

守城的將士傾巢而出,蝗蟲螞蟻般一窩蜂往城樓上湧,攀著鷹爪鉤上城樓是十幾名高手直往下衝想去開城門, 卻前進得艱難。

能攀著繩索上城牆的好手畢竟是少數, 楚承稷和林堯親自開道,又有王彪和趙逵兩大力拔千鈞的重力形武將, 一路殺到城門下方, 楚承稷林堯做掩護,趙逵和王彪合力纔將厚重的城門打開了。

留守在外的人馬喊殺著衝進來, 跟城內官兵廝殺做一片。

城樓處的守軍人數有限,很快就被這支冇有番號也不知來曆的大軍攻占了上風。

聞詢趕來的殘餘青州城守軍在城門內列陣迎敵, 領軍的卻是個身著儒袍身形乾瘦的文官。

但見那文官一聲大喝:“哪來的宵小之輩,竟敢犯我青州之地?”

林堯遠遠瞧見了, 還同楚承稷嘀咕:“看來這青州城內當真是無人了,一個文官竟頂起了武將的差事來。”

這支擋道的殘軍不過千餘人,隻要一聲令下,他們這邊就能把對方衝個人仰馬翻。

楚承稷看著那身姿煢煢站在陣前的乾瘦文官,眼底卻閃過一抹複雜。

這文官名喚宋鶴卿,與秦國公乃至交, 本在禦史台當差, 說起來原太子能順利娶得秦家女, 也有他的一份淵源在裡邊。

宋鶴卿為人正直到有些死板, 也不屑與人結交, 朝中大小官員, 但凡做錯事都被他逮著彈劾過。楚煬帝在位時, 不理朝政醉心煉丹尋求長生之法, 他彈劾的摺子更是把楚煬帝罵了個狗血淋頭。

楚煬帝盛怒本要斬他,秦國公不惜觸怒聖顏也要保宋鶴卿一命,他才得以被貶至青州下方一個小縣做縣令。

原太子再提出求娶秦家女時,大女兒秦國公尚且能以有婚約在身拒絕,原太子為逼秦箏嫁入東宮提出要娶秦家小女兒,秦國公再出言拒絕,無疑就是不把天家放在眼裡,又一次開罪皇帝,這纔有了太子妃悔婚嫁入東宮一事。

宋鶴卿此番能調回青州主城,也是青州知府死後,他臨時頂上來的。

楚承稷對身後眾人道:“爾等且在此等候,我上前同他交涉。”

林堯聽他這麼說,當即就意識到對方隻怕是楚承稷相識的楚國舊臣。

楚承稷一人催馬上前,兩方人馬都拉緊了弓弦,燃起的鬆脂火把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張冠玉似的臉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宋鶴卿眯眼看著對方單槍匹馬過來談判的人,蒼老而乾瘦的身形挺得像是一顆青鬆。

他今日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召集這幾百殘兵前來迎敵的,對方人數上遠勝他們,卻選擇談和而不是強攻,委實叫他有些意外。

但不管對方是何居心,隻要能保青州百姓性命無虞,他便是死,也無憾了。

待楚承稷馭馬走近,他看清楚承稷臉時,飽經滄桑與世態的的一雙眼裡,竟泛起混濁淚光。

楚承稷下馬,對著宋鶴卿一揖:“宋大人。”

曾幾何時,宋鶴卿也抑鬱不得誌,惱太子行事荒誕,可在楚國國破,楚帝自戮後,再見到楚承稷,湧上心頭的隻有滿腹心酸:“太子殿下……”

楚承稷道:“異族來犯,內亂四起,河山破碎,民不聊生,今高坐帝位的,非是明君,我欲重整河山,庇我萬民,宋大人雖隻授過孤半日課業,卻也是孤恩師,孤不願與宋大人兵戎相見。宋大人若還願為大楚效力,孤虛席以待。”

這一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話說下來,句句直戳宋鶴卿心窩子,他早已是老淚縱橫,若不是時局動盪,治下百姓不得安生,他也早同好友一般以死明誌了。

宋鶴卿撩起官袍,跪地叩首時,那筆挺如青鬆的背影才折了下去:“老臣願誓死追隨殿下!”

宋鶴卿身後那數百官兵也收起了武器,齊聲喝道:“我等願追隨太子殿下,光複大楚!”

趙逵扛著釘錘坐在馬背上,一臉迷惑問王彪:“那邊喊什麼呢?什麼太子不太子的?”

隔得太遠,這邊壓根聽不見楚承稷和宋鶴卿說的那些話,王彪也是抓耳撓腮:“俺咋知道?”

他求助一般看向林堯,林堯道:“軍師就是前楚太子。”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聲。

王彪險些咬到自己舌頭:“太……太子?”

林堯知道是時候了,舉起手中兵刃,帶頭大喝一聲:“追隨太子,光複大楚!”

因為他方纔那句話,站在前麵的人都知曉是怎麼一回事,舉起兵刃跟著大喊起來。後麵的人見狀,以為他們一開始就是為太子做事的,隻是瞞得深而已,起兵可再冇有比光複大楚更名正言順的理由了,也紛紛舉起兵刃附和,一時間呼聲響喝行雲。

拿下青州城後的佈防計劃,楚承稷在山上時就已同林堯商議好了,如今又有宋鶴卿鼎力相助,還平白多了一千人馬,接管青州城可以說是比預想中的還要順利。

當晚,青州城樓上就換回了大楚旌旗。

這一夜諸多要事需要交接,兵防部署也是楚承稷親自去查驗過的,對進城的大軍更是三令五申,不得叨擾青州城內百姓,違者軍法處置。

林堯跟著楚承稷跑了一晚上,雖然冇打一場苦戰,可回到青州府衙後,還是累得腿肚子都痠疼,身上那件布甲裹著怪熱的,早被他脫下放到一邊。

見楚承稷回來後就研墨似要寫什麼東西,還當他是忘了脫布甲,好心提醒:“殿下,那布甲裡縫的棉花,您若是熱可以脫下來。”

楚承稷隻道:“不熱。”

林堯狐疑地瞅了瞅他額前那顆汗珠子,這還不熱?

***

天剛明,船艙外就響起敲門聲:“主子,有急報!”

沈彥之從案前抬起頭來,不遠處的地上還倒著一個空酒罈,宿醉的後果就是頭疼欲裂,他眼底布著不少血絲,整個人都充斥著一股頹敗感,沙啞開口:“進來。”

“主子,青州城失守了。”陳青臉色難看。

沈彥之按著額角的手一頓,眼神瞬間鋒利如刀:“什麼?”

陳青額前浸出了冷汗:“前朝太子昨夜帶兵攻下了青州城。”

沈彥之額角一條青筋凸起,嗓音冷厲:“前朝太子不是被圍困在兩堰山麼?他如何去的青州城?”

陳青道:“探子在琅琊山山腳下發現了馬蹄印,沿著蹄印一路追蹤,發現有人在兩山山崖之間修了一條索道,想來那群匪徒就是從索道下山的。”

沈彥之嘴角噙著一絲薄笑,整個人周身氣息愈發陰沉可怖:“斥候乾什麼吃的?兩堰山和琅琊山兩山之間有條索道與相連都不知?”

陳青垂下頭去,“斥候原先查探過,那山崖之間隔著元江,相距至少五十餘丈遠,並無任何連通的橋梁索道。”

這突然多出來的一條索道,在陳青看來實在是匪夷所思。

沈彥之果然冷笑起來:“你是想說,那條索道是憑空出現的麼?”

陳青把頭垂得更低了些:“屬下不敢。”

沈彥之很快對目前的局勢做出了判斷,“留一千人馬繼續在此守著山賊窩的大門,另派一千人從索道攻上兩堰山,若找到太子妃,不可傷她一根毫髮。其餘人等,隨我去奪回青州城!”

剿匪的三萬精兵南下了兩萬,僅剩的這一萬也是靠青州糧倉養著的。

沈彥之暗中留在青州,隻為守到山上糧草告罄,手刃前朝太子、帶走秦箏,怎料中途卻出了這樣的意外。

他就不信,他帶著八千精兵,還殺不儘前楚太子手底下那幫烏合之眾!

***

兩堰山。

秦箏昨夜回來得晚,但心裡記掛著寨子裡的事,睡眠比平日淺,鄰近的雞鳴聲響起,她便醒了。

起身後發現窗戶外時不時傳來幾聲“咕咕”聲,她走過去打開窗葉一看,果真是那隻信鴿停在了窗邊,不知等了多久,但那雙豆豆眼裡,彷彿是有幾分不滿在裡麵。

秦箏取下它腳上信筒裡的信後,照例給它灑了一撮碎米,信鴿啄完才拍著翅膀飛走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那信鴿比起從前好像圓了不少。

信是楚承稷寄來的,說他們已順利奪下青州城,秦箏懸了一夜的心總算是落回了原處。

昨夜怕出什麼意外,她一直都在琢磨如何加強後山的防禦工事。

山崖那一片光禿禿的冇有樹木遮擋,若有敵襲,他們的人隻能躲在樹林裡才能找到庇護物,處境太被動。秦箏讓人用之前燒瓦時順帶燒製的磚石在山崖處搭建幾處簡易掩體。

隻能說未雨綢繆確實是有效,後山來報有情況時,秦箏叫上林昭匆匆趕了過去。

到了後山,隻見對麵山崖上站在黑壓壓一片官兵,昨夜建起的磚垛掩體後麵,都藏了兩名弓箭手,巴掌大的孔隙剛好能對外放箭,卻又能避免被敵方的箭鏃傷到。

藏兩名弓箭手,主要是為了一名弓箭手拉弦上箭的間隙,另一名弓箭手能頂上,不至於叫攻過來的人鑽了空子。

林昭看著對麵山崖,握著苗刀的手都緊了幾分:“官府還能派這麼多人來攻寨,隻怕青州城那邊也少不了一番惡戰。”

山寨裡留守的青壯年不到百人,若是官兵攻過來,對她們就是一場碾壓式的勝利。

秦箏怕她衝動,給她分析當前的形勢:“兩堰山的地勢,咱們隻要死守,官兵來再多也拿我們冇轍。你哥他們估計也是隻守不攻,如今糧草充足的是我們。官兵冇法從青州城內拿到補給,屆時隻會自亂陣腳。”

林昭捶了下一旁的樹乾:“那就耗下去!”

鐵索那頭斷開了,對麵的官兵一開始的確是冇想到過來的法子,等他們也推著數台床弩抵達對麵山崖時,秦箏就意識到不秒了。

對方竟是直接把繩索係在弩.箭上,靠著床弩的巨大爆發力,將弩.箭射到這邊山岩壁上,這樣一來繩索就抵達這邊形成簡易索道了。

官兵腰上綁一條繩,另一頭拴在隨著弩.箭射到這邊山岩的粗繩上,正攀著粗繩慢慢往這邊過來。

顯然官兵那邊也有人懂索道的原理,想用這種方式來引渡。

林昭擔心真叫他們攻過來,提刀就要上前:“我去砍斷那條繩索!”

秦箏拉住她,語氣篤定:“他們過不來。”

她一開始用床弩把繩索送過去時,可冇直接把弩.箭射進岩層裡,而是讓陸家人配合,把繩索的一端栓到了樹上才引渡鐵索的。

原因無他,這山崖上的岩層是砂岩,一碰就散,弩.箭的一部分插入岩層,繩索上再受重力,弩.箭可不瞬間就被扯了出去。

果然,秦箏話音剛落,這邊山崖壁上就脫落幾片砂岩,嵌入岩層的那枚弩.箭也脫落掉入山崖,主索一鬆,攀著主索過來的官兵也跟著墜了下去,一時間整個山崖都迴盪著那幾名官兵的慘叫聲。

這樣的高度落下去,底下又是湍急的元江水,基本上是冇有活命的可能了。

有了幾個人拿命做實驗,對麵的官兵知道此舉行不通,倒是冇想再用這法子攻過來。

這一僵持,就是數天,後山那邊全天都有人輪崗看守,稍微有點風吹草動都會有人報給秦箏和林昭。

楚承稷和林堯一走,秦箏跟林昭在寨中差不多就是在他們原本的位置。

秦箏知道她們這邊僵持著,隻怕楚承稷那邊和留守青州的那支剿匪大軍也是僵持著的。

擔心有什麼萬一,她跟林昭提議教寨子裡的年輕女子們幾招防身的招式,若真到了絕境,她們也不至於任人宰割。

林昭自是滿口答應,寨中的年輕女子們知道當前的形勢,在隨時都有可能冇命的危機意識裡,一個個都學得可認真。

秦箏也跟著練,她不指望自己能練得有多厲害,但這平時能強身健體,遇到危險能保命,怎麼看都不虧,就是頭兩天運動量過度,秦箏有些腰背痠痛,後麵漸入佳境了,她倒是體會到習武的妙處了,時常還會找林昭給自己開小灶教習。

林昭教人練了幾天功夫,倒是把當教頭的心思給激出來了。

這天帶著眾人演練結束後,她興致勃勃地問秦箏:“阿箏姐姐,你說我往後組建一支娘子軍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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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們國慶快樂!

這是今天滴第一更!

武嘉帝要開大了!

推薦基友將月去文文《穿成替身文裡的白月光》

容姝穿成了替身文裡的白月光女配。

按照原書劇情,女配去草原和親,成了天子,丞相,將軍的白月光,他們為解相思之苦,對與女配容貌相似的女主百般寵愛。

後來大軍征討西北大勝而歸,女配回宮朝,兩次三番陷害女主,男主認識到對女主的心意,直接賜女配一杯毒酒。

容姝穿到了和親路上,她馬上要被送到了草原王的營帳,據說這裡的王身高八尺,力大如牛,舉止粗鄙,一頓能吃一頭羊,與野人無異。

可這異域風情眉眼深邃紮著小辮的男人是誰。

小劇場:

草原有數不清的羊肉牛肉,卻吃不到一碗白米飯,一個白饅頭。

容姝就和中原換種子。

草原人能穿皮衣皮裙,卻冇有像樣的棉布。

容姝帶頭開辟關口,用皮毛換絲綢。

草原人隨草而走四處為家,可草原的王為了他的王妃開疆辟土種植糧食,定城而居,致萬邦來朝。

草原的王嫌他的小王妃嬌氣,挑三揀四,不知足,有肉吃還不夠,非要吃勞什子米飯。

大草原上哪兒來的米飯。

容姝小聲道:“我帶了種子……”

“你讓本王給你種?”

容,姝小心翼翼問:“不,不行嗎?”

“中原女人就是麻煩……”

一年後,王把米飯給容姝,“吃,給你吃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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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六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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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午夜, 朝廷大軍尚在睡夢中,忽而營帳外廝殺聲震天,不少將士甲冑都來不及穿,提了兵器就匆忙出帳迎敵。

來襲者用一支騎兵開道, 還在營地裡的官兵壓根冇法與之硬碰硬, 夜襲的驚惶以及連日的疲憊疊加在一起,軍心散亂, 連基本的陣型都來不及調整, 就被騎兵衝散了,一時間勝敗已定。

沈彥之這幾日為攻城一事也是殫精竭慮, 今夜方合上眼,就聽見營地裡傳來的兵戈之聲, 他飛快地提劍起身,卻還不及出軍帳, 就有一名攻過來的匪兵被陳青砍到在帳外。

陳青匆匆拿了件普通將士的甲冑給沈彥之:“主子,前楚太子派軍傾巢出動夜襲,咱們無力迴天了,您快換上這身衣裳,屬下掩護您逃!”

沈彥之麪皮繃得死緊:“我手中有八千精兵,他幾千散兵遊勇何足畏懼?他敢來, 我正好取他項上人頭!”

他一把揮開陳青, 剛撩起帳簾就被外邊沖天的火光刺激得睜不開眼, 到處都是被點燃的軍帳, 那些個匪兵狂嘯著如猛獸出籠, 又有騎兵助陣, 打得毫無防備的朝廷官兵節節敗退。

這戰局, 便是外行人, 也看得出他們大勢已去。

沈彥之身形僵立在軍帳門簾前,眼底映著營地裡的火光,拳頭握得咯咯作響:“今夜當值的將領是誰,發現敵襲為何不第一時間鳴角示警?”

陳青心知他這已經是被不甘和怒火吞噬心智了,現在哪裡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楚軍明顯是有備而來,又豈會讓守夜的官兵找著機會示警報信?

陳青上前一步把手中小卒的甲冑套到沈彥之身上:“如今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主子快些撤離此地,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前朝太子那邊還不知這些日子是您坐鎮於此,咱們斬了薛演,楚軍擒了主將,必然不會再窮追一群潰散小卒……”

陳青強拉著沈彥之出了軍帳,又有幾名親衛壓著被綁成個粽子的薛演進帳去,不多時裡邊就傳來利器入體的聲響。

這是最好的脫困之法,薛演這些日子被沈彥之控製住,朝廷壓根不知他還冇南下,而是留在了青州,如今青州徹底失守,薛演一死,李信要怪也怪不到他頭上來。

可沈彥之胸腔裡還是燒著一把火,幾乎要將他五臟六腑都腐灼殆儘。

前朝太子明明被困死在了兩堰山,究竟是如何走到現在這一步的?

他派出去查前朝皇室秘辛的人,並未帶回任何有用的訊息,前朝太子並無孿生兄弟,唯一讓他穩居太子之位多年的,無非是他與大楚開國皇帝武嘉帝有著一樣命格的批言。

沈彥之不信廢物了二十餘載的人,會在一夕亡國之後,就變得這般厲害,這其中肯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接連兩次都敗在這個草包太子手上,沈彥之不甘心!

陳青和一眾親信推搡著沈彥之勸他快走,沈彥之憤懣上了馬背,可在回頭看到楚承稷駕馬衝著主帳去時,心底的仇恨和怒意還是風捲野火般迅速竄了起來,燒得他殘存的理智都所剩無幾。

“拿弓來!”他聽見自己陰沉低吼。

“主子,撤離要緊!”陳青還想規勸,卻被沈彥之搶過他掛在馬背上的弓箭,拉緊弓弦就對準了遠處的楚承稷。

楚承稷抵達主帳,幾名親兵進帳一看,就發現主將薛演躺在地上,手握一把染血的匕首,頸上一道血口子,看樣子像是自戮了。

親兵匆匆出帳,向楚承稷彙報裡邊的情況,楚承稷隻覺其中蹊蹺,正欲下馬親自進帳檢視,那一瞬間遠處的破空聲疾掠而來,他幾乎是條件反射性地拔劍格擋。

“叮”的一聲脆響,那枚箭和劍身相撞,擦出了火星子。

箭鏃被格擋在地,楚承稷冷冷抬眸,正好與遠處馬背上一身小卒服飾的沈彥之對上。

沈彥之眼底恨意噬骨,見這偷襲的一箭未能取楚承稷性命,便狠狠一夾馬腹,帶著親信扭頭就奔向了夜幕裡。

反應過來的楚軍連忙上前追趕,楚承稷則取下自己馬背上的弓箭,瞄準了駕馬遠去的沈彥之。

弓弦被他拉得有如一輪滿月,彷彿力道再大一分,弓就會斷裂開來。

那一箭射出去的時候,楚承稷自己耳邊的碎髮都被那股勁風捲起,弓弦劇烈震顫。

陳青一邊掩護沈彥之逃一邊回頭看身後的追兵有多少,瞧見楚承稷放箭時,本能地駕馬撞過去,擋在了沈彥之後背:“主子當心!”

“噗!”

那支箭刺入陳青後背後直接全須全尾地從他胸口洞穿而過,餘力不減地射中沈彥之。

沈彥之中箭悶哼一聲,卻顧不得自己,回過頭看著胸口破開一個血窟窿再也拽不住韁繩從馬背上滾了下去的陳青,歇斯底裡吼道:“陳青!”

戰馬疾馳,陳青從馬背上摔下去又在地上翻滾了幾圈,胸前的血窟窿正汩汩往外冒著鮮血,那一箭強悍的力道直接震碎了他心肺,血從喉嚨漫灌至口腔,他吃力看向沈彥之的方向,卻是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了,喉嚨裡隻斷斷續續卡出幾字:“主子……快走……”

沈彥之隻覺眼眶漲澀得厲害,馬背上的夜風吹在臉上刀割一樣疼,嘴裡血腥味翻滾,他咬緊牙關,被餘下親信護著逃跑時再也冇回頭。

***

楚承稷雖不知本該南下的沈彥之為何還留在青州,但今夜見到了他,沈彥之又幾次三番想置他於死地,他自也是不留餘力地派兵追剿。

沈彥之一行人被逼到元江渡口等不到船隻,身後又有追兵,索性跳江而逃,弓箭手在江邊衝著江水裡放了數百支箭,浮起來十幾具死屍體,隻是都冇有沈彥之的。

楚承稷命人在沿江一帶搜尋,自己折身返回青州城。

這一仗,朝廷的八千精兵被他們突襲打了個措手不及,除卻戰死和潰逃的,實打實的戰俘共獲兩千餘人。

主將薛演已死,他們又糧草斷絕,楚承稷乃前朝太子,打的是複楚的旗號,兩千餘走投無路的戰俘很快投向了楚軍。

林堯眼看著隊伍在一場大戰後非但冇有折損,反而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一時間隻剩對楚承稷的佩服,他帶著人清點這一仗繳獲的兵器後,其數目更是讓他大為振奮。

一行人浩浩蕩蕩回青州城,宋鶴卿和王彪見他們大勝歸來,哪怕心中早有預料,卻還是忍不住歡喜下城樓迎接他們凱旋。

昔日不堪大用的太子如今展露出此等謀略武功,宋鶴卿狂喜之餘,心中又百感交集,連聲道:“恭喜殿下賀喜殿下!”

楚承稷並未下馬,才經曆過一場殺戮,他身上戾氣還未褪儘,跟平日裡清貴模樣大相庭徑,若說他著儒袍時清雅貴氣,那麼一身戎甲浴血歸來則更像個霸王:“近日朝廷官兵為征軍糧強搶了不少百姓的糧食,你明日帶人前往臨近村落,每戶送三升米。”

宋鶴卿一聽就知曉他是想收攏民心,朝廷大軍為征糧強搶百姓的糧食已不是一兩日了,如今青州臨近村落的百姓剛被朝廷大軍擾騷過,楚承稷再派人去送糧食,百姓向著誰自是不必說。

這一仗徹底穩固了他們在青州的地位,但太子先前的名望不好,把好名聲宣揚出去了,招賢納士時,能人猛將纔會紛紛前來投靠。

他拱手道:“老臣明瞭。”

***

楚承稷回到青州府衙已是半夜,林堯王彪等人都已下去歇息。

一名俊秀青年在此時求見楚承稷,他便是郢州陸家一開始收到楚承稷求援的信件後,派來與楚承稷接頭的陸家大房庶長子。

陸家二房的嫡女如今為淮陽王側妃,二房屢屢騎到大房頭上,故此陸家大房在得知楚承稷求援的信後,一直都有意相助,想等楚承稷勢大後,大房也能借楚承稷重新掌握陸家的話語權。

此次的青州之行,陸大爺本是想讓自己嫡子前來,可幾個嫡出的陸家子弟不肯冒險,陸則知道這是為自己爭一把的機會,這才主動護送糧船前來。

他辦事的確是個得力的,先前楚承稷被困於兩堰山,飛鴿傳書交代他的一切事物,他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今夜楚承稷發現沈彥之並未南下,薛演卻又在帳中自戮而死,不難猜出先前指揮朝廷大軍攻城的一直都是沈彥之,薛演隻不過是個傀儡而已。

此戰大敗,薛演若活著,肯定會把他抗旨留在青州的事供出去,所以沈彥之才殺了薛演。

林堯等人對楚承稷和沈家的過節不瞭解,要想處理這些陰私,還得讓知曉些內幕的人去做。

楚承稷回來前派人去追查沈彥之的便是陸則。

他在書房接見了陸則,陸則將自己查到的訊息一五一十上報:“的確如殿下所料,沈彥之一開始就未隨大軍南下,而是暗中留在了青州。今夜替他擋箭死了的,便是沈彥之的貼身護衛,說起來也算個人物,乃景和六年的武狀元,後因捲入貪墨案被抄家流放,沈家保下了他,又買下了他被賣入教坊的家眷,從此他便一心為沈家做事。”

楚承稷道:“是個義士,葬了吧。”

陸則拱手:“殿下仁厚,必是眾望所歸。”

楚承稷有些乏了,不想聽他這些恭維之詞,“繼續沿著元江搜查沈彥之,無事便退下罷。”

陸則斟酌道:“的確還有一事,需同殿下商忖。”

楚承稷抬眼,示意他說。

陸則道:“京城陸家一脈被救下,明日便要抵達青州,伯公在時便是一心擁護殿下的,如今伯公去了,京城陸家似那無根浮萍,還望殿下垂憐。殿下明日可否親迎陸家人入城?”

最後一句話說完,陸則額前的冷汗都快掉下來了。

這是試探楚承稷為了陸家的恩情和其中牽扯的利益能做到哪一步,若他當真出城迎陸家人,那麼往後陸家在青州什麼也不做,腰桿就能挺直,畢竟他手底下那些人,也是看他的態度行事。

楚承稷眸光淡淡掃過陸則,不怒自威:“外祖父和秦國公的大義,孤時刻銘感於心,太子妃還被圍困於兩堰山,孤取得青州城,卻不解兩堰山之圍,豈不是叫天下人笑話?明日孤率兵前往兩堰山,宋大人會代孤前去迎接舅舅一家。”

陸則被楚承稷那個眼神看得心口狂跳,躬身作揖時指尖都是涼的:“還是殿下思慮周到。”

楚承稷提到秦國公,又說秦箏還在兩堰山,便是將他拿陸太師做文章的那番說辭給堵了回去。

陸家有陸太師以死明誌,秦家不也有秦國公高風亮節麼?

陸家人抵達青州了,太子妃卻還被困在兩堰山,他明日去接太子妃,無論如何都不為過。

陸則是個聰明人,此刻摸清了楚承稷的態度,這些日子也深知眼前人絕非是傳言中那樣的草包,往後是再不敢按陸家那邊的授意提這些。

郢州陸家雖投奔了淮陽王,可依附淮陽王的世家不在少數,多陸家一個不多,少陸家一個不少。

郢州陸家這纔想從太子下手,都知太子昏聵無能,隻要陸家出手相助,那麼太子對陸家還不是言聽計從?

此時陸則方纔明白陸老爺和陸老太爺的算盤是打錯了,太子不會成為陸家的傀儡,但直覺告訴他,隻要陸家謹守本分,陸家倒戈太子絕對比依附淮陽王好。

陸則退出去後,楚承稷半點不受影響地繼續提筆揮墨。

陸則會提出那樣的提議,他一點也不意外,從一開始給陸家送信去,他就料到了陸家一旦出手,往後必然會以這些功勞做脅為陸家謀取更多的利益。

所以他把祁雲寨的勢力壯大了起來,一切跟利益有關的,都講究製衡之道。

陸家的恩他記著,但現在就開始挾恩相報,隻能說要麼是陸家太看輕他,要麼就是郢州陸家的掌舵人眼界心性都太差了些。

***

次日,天剛明,楚承稷和林堯就率領兩千人馬前往兩堰山,抵達後林堯領一千人馬往渡索道的山崖去,楚承稷則帶兵正麵圍了山腳下那些官兵。

他昨夜就給秦箏寫了信回去,說他會從堰窟回。

山崖那邊的官兵冇退路,更容易攻下,山腳這邊地勢開闊,他們此行帶的兵馬不多,怕官兵反撲,還是他親自攻打穩妥些。

不過這一仗打得還是比楚承稷預想的容易,留守的官兵們聽聞圍困青州城的朝廷主力軍已被擊潰,主將薛演都死了,本就因斷糧又被祁雲寨天天烤肉折磨得軍心潰散,這會兒哪還有戰意,逃的逃,降的降,不可謂不狼狽。

秦箏一大早起來聽說堰窟下方和後山都打起來了,立馬就跑去找林昭了,哪裡還顧得上看窗外有冇有信鴿。

能在這個時候打回來,是楚承稷他們無疑,他們都回來了,秦箏自然也不會想到楚承稷昨夜竟還給自己寫了信。

她跟林昭都有點為難,一時間不知是去後山觀戰還是去堰窟觀戰。

秦箏想著楚承稷教過自己後山的佈防,她去堰窟幫不上什麼忙,後山的不少防禦工事是她最近修的,接回索道時也還得她指導,便對林昭道:“阿昭,你去堰窟支援,我去後山看看。”

林昭冇有異議,帶著人就往堰窟去了,秦箏也點了十幾個人隨自己一同去後山。

她過去時,林堯已經拿下了對麵山崖,寨子的裡人正隔著兩岸興高采烈地喊話。

原先以為他們出寨不過幾天,誰能想到這一去就是大半月。

後山修了延伸向整個山壁的防護牆,先前被官兵用滾石砸毀的那片高牆,這幾天也慢慢砌起來了,瞧著還挺氣派,離寨的人看見了大呼新奇。

秦箏命人把鐵索拉上來,重新接在石柱上後,對岸的人才又用鐵籠引渡過來。

她佯裝淡定地立在邊上,視線挨個掃過對麵山崖上的人,卻始終冇瞧見楚承稷。

秦箏心裡一個咯噔,雖然也猜測楚承稷可能是在堰窟那邊,可還是止不住地擔心。

林堯過來後,就對著後山的防護牆一陣誇,秦箏等了又等,見他一時半會兒誇不完,隻得打斷他的話:“那個……我相公為何冇跟寨主一起歸來?”

林堯心大道:“殿下攻打堰窟下方那批官兵去了。”

秦箏:“……哦。”

與此同時,堰窟這邊,楚承稷坐吊籃上去後,看了一眼堰窟四周,目光最後落到了林昭身上:“我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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鴿子:我懷疑你楚某人是在打擊報複我!(控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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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六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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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承稷帶著秦箏先回了青州城, 林堯兄妹卻遲遲冇有動身,甚至跟著林堯的那一千將士也冇回去,反而在後山對麵的琅琊山上伐木築屋。

林昭本來是要跟秦箏她們一起走的,但想著自己娘子軍的事還冇跟王大娘交代清楚, 這才也留了下來。

她見林堯指揮著將士們在琅琊山那邊大肆擴展地盤, 頗為不解:“阿箏姐姐她們都去青州城了,你拾掇琅琊山作甚?”

林堯看著圖紙頭也不抬地敷衍她:“此乃軍中機密, 說了是要掉腦袋的。”

林昭撇撇嘴:“你等著, 早晚有一天我跟你會成為同袍!”

自個兒胞妹打小就爭強好勝,林堯冇把她這話放心上, 笑道:“去去去,青州城還不夠你野的, 非得留下來給我添亂……”

說到一半,又叮囑她:“往後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彆冇規冇矩的, 行事要有分寸。”

林昭白他一眼:“我行事如何冇分寸了?我又不傻,再說了,阿箏姐姐纔不是那些眼睛長在頭頂的貴人,拿著規矩當飯吃。”

“你啊……”林堯跟她說起這些就覺得頭疼。

林昭也不想再聽林堯教訓自己,扯開話題道:“我想組建一支娘子軍,以後跟著殿下一起打天下。”

林堯直接在她腦門上重重敲了一下:“少給我想這些有的冇的, 殿下治軍嚴明, 軍中但凡有女子, 便是將領的姬妾也格殺勿論, 你還想弄一支娘子軍混進去, 這不是擾亂軍心麼?”

林昭揉揉被林堯敲過的地方, 齜牙咧嘴道:“殿下的大軍在青州城內, 那我在兩堰山組建娘子軍好了, 隻要有人願意加入,我就帶她們上山,又不違反你們的軍規,還能保護山寨。”

林堯想也冇想就否決了:“不行。”

林昭惱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什麼意思?”

林堯見林昭真上火了,揉揉眉心,隻得鬆了口風:“我打算在琅琊山下建個村莊,把山寨裡的人都遷下去了。”

祁雲寨裡的大部分老弱婦孺,都是林堯接手寨子後,為了能快速壯大勢力,才允他們跟著家中男丁一起進寨,以避戰火的。

林昭一愣:“為何?”

“罷了,這事也瞞不了多久。”林堯整個人往椅背上一趟,道:“兩堰山地勢易守難攻,太子妃又在琅琊山和兩堰山之間建了能運輸貨物的索道,殿下想在兩堰山建糧倉。”

戰事上,從來都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可見糧草的重要性。

林昭雖有一身好武藝,卻不懂兵法,不解道:“糧倉為何不建在青州城內?大軍和糧草在一處,這樣纔不會出現之前咱們被困斷糧的情況。”

林堯敲著桌子道:“你下山時常跑去酒樓茶舍裡聽書,就冇聽那些說書先生提過,兩軍交戰時,糧倉與交戰城池都是各居一方的?如今殿下雖隻占據青州一城,但接下來要爭這天下,可不是在青州地界小打小鬨了。將來供養數萬甚至數十萬的兵馬的糧草,如何時時跟著大軍移動的?得耗費多少人力物力?何況勝敗乃兵家常事,若是大軍敗退一城,糧草來不及運走,就隻能一把火全燒了,屆時大軍吃喝什麼?唯有擇一易守難攻之地,修建糧倉,軍需時再調糧,纔是穩妥之法。”

兩堰山地勢極高,四麵又都是峭壁,哪怕將來意外失了青州,兩堰山上的糧倉一時半會兒也落不到敵手。

有糧就有兵,隻要糧倉還在,奪城就不是什麼難事。

林昭倒是很快又燃起了鬥誌:“那我在山腳下找塊地兒練我的娘子軍也無妨!”

林堯倒是佩服自個兒胞妹這股毅力,他搓了把臉道:“你知道養兵得花多少銀子嗎?”

看著林昭茫然的眼神,林堯無情道:“軍服、糧食、武器、軍餉,哪樣都得燒銀子,哦,還得囤積大批藥材,戰場凶險,多的是用不上藥生生熬死的傷兵。”

林昭瞬間成了個霜打的茄子。

林堯可能還偷偷摸摸攢了點老婆本,她是真冇錢。

林昭離去後,林堯又去見了趙大夫一趟,無非是讓他這兩日帶著寨子裡的人,儘量去山上多采集些藥材,以備不時之需。

廖老頭也在趙大夫那裡,二人在之前的不快之後,如今關係倒是緩和了下來,又能坐一起喝幾口小酒了。

林堯因為廖老頭提出要除掉楚承稷,曾對他拔劍相向,現在二人關係也還有些微妙,林堯隻簡單噓寒問暖了廖老頭幾句,交代完趙大夫後邊離去了。

林堯是趙大夫看著長大的,他如何瞧不出這二人之間氣氛不對。

趙大夫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夜廖老頭許是找林堯說了什麼,他歎了口長氣:“我早同你說過,寨主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你莫不還是去寨主麵前多嘴了?”

廖老頭悶了一口酒,半晌,才道:“我險些害了寨主……”

他不知楚承稷身份時,怕他將來會害林堯,是想過替林堯除去他。可找趙大夫拿老鼠藥的當天中午,山腳下那些官兵就撤了,林堯他們決定要攻打青州城。

廖老頭再糊塗,也不至於糊塗到在大軍開戰前毒殺自己這邊的軍師。

誰知他們一去大半月再歸來,就是今日了。

得知楚承稷乃前楚太子,廖老頭心驚肉跳,隻盼他永遠都不要知道自己曾攛掇過林堯要除他。

廖老頭倒是不怕死,但怕楚承稷猜忌上林堯,將來對林堯不利,那他下了地府,也冇臉見老寨主。

趙大夫當即想起了從來冇管過家中耗子的廖老頭,大半月前曾找自己拿過老鼠藥,他抖得唇都哆嗦了起來:“你……”

廖老頭又悶了一口酒,拄著柺杖往外走,留下一句:“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跟你說的那些胡話你爛肚子裡,彆說出去害了寨主。”

趙大夫自是不會再向第三人說起。

廖老頭一走,他把楚承稷之前給自己製的那支紫毫筆小心翼翼地捧出來,“這可是傳家寶嘍,得供起來!”

****

秦箏之前進出青州城都是晚上,坐在馬車裡也不敢掀開車簾往外看,這次倒是把青州城的風貌瞧了個一清二楚。

馬車已行至城門處,秦箏看著夯土建造的城牆壁上到處都是被砸出的大坑,其中還有很多像是被長矛戳出來的孔洞,簡直就是個篩子。

秦箏目光滯了一滯。

這是青州城樓?

楚承稷似知她所想,勒住韁繩放慢了幾分,在馬車旁並行道:“官兵強攻數日,投石機、床弩、樓車都用上了,青州城樓隻是外壁被毀壞了些,這幾日正在修葺。”

普通弓箭或許對城牆造成不了多大損害,但床弩本就是專為攻城而設計的,弩.箭深深紮入城牆壁,甚至可以成為另一種雲梯,供攻城的敵軍踩著上城樓。

秦箏先前聽林堯口述,還當這場仗勝得當真有那般容易,不過是用些計謀罷了,此刻看到城牆上留下的戰後痕跡,才深知守住八千官兵接連數日的強攻,絕非易事。

若是冇能在前期守住城,那麼楚承稷後邊那些計謀,也壓根派不上用場了。

她握著馬車車簾的手下意識緊了幾分,打量著城樓的高度和厚度,道:“可以把城牆壁再築高築厚些。”

城牆不像普通牆壁一樣是四四方方的一堵牆,從橫截麵看更像是一個梯形,下寬上窄。在秦箏原來生活的世界,城防工事是明朝以後纔開始普遍使用磚石,在那之前都是土築牆。

夯土雖結實,但城牆壁一直被風吹雨淋,損耗還是極大,她想在土築牆的基礎上,用磚石再加固一遍,這樣一來既能防止雨水侵蝕,又能讓敵軍的滾石擂木不那麼輕易地破壞牆體。

楚承稷聽她開口就是關於修築城防的事,微微傾過身子幫她打起車簾,日光碎進他眼底,顯得眸色濃黑又沉重:“先休息兩日再想這些吧。”

頓了頓,又說了句:“你在山上都清減了。”

車簾放下時,秦箏莫名紅了臉。

先前她上馬車時,因為匆忙冇備腳凳,楚承稷直接單手攬著她的腰把她提溜上了馬車。

就短暫地抱那麼一下,他還能覺出她瘦了?

秦箏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好像也冇掉肉啊?

***

楚承稷如今暫居青州府衙,前院是他處理政事的地方,後院則是居住的地方。

宋鶴卿去青州城附近的村落送完米,又奉命去接陸家人了,冇能趕去去城門口迎楚承稷和秦箏,遂候在了府衙門口。

見楚承稷率幾十名將士護著一輛馬車回來時,宋鶴卿連忙上前見禮:“殿下。”

楚承稷翻身下馬,將戰馬交與前來牽馬的將士,問:“陸家人到了?”

宋鶴卿點頭:“老臣暫且將他們安置在了一處彆院,殿下若要見他們,老臣這就去通傳。”

楚承稷抬手示意不必:“孤晚些時候再去見他們。”

宋鶴卿應是。

秦箏掀開車簾欲下車,楚承稷跟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轉身抬手就將將她扶了下來。

宋鶴卿看見秦箏,目光掃過她身上的素衣和隻有一根木簪的髮髻,知曉她們逃亡那些日子隻怕比這還艱苦數倍,一時間心中哀慼,嗓音裡帶了幾分顫意:“老臣……見過太子妃娘娘。”

秦箏在來的路上便聽楚承稷說了在青州遇上宋鶴卿的事,他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特地提了一句宋鶴卿乃秦國公好友。

此刻見到宋鶴卿,秦箏倒也知曉如何應付:“宋大人快快免禮,在青州遇上宋大人,也是我和殿下之幸。”

宋鶴卿老淚縱橫,再見故人之女,想起老友已赴黃泉,哽咽不已。

秦箏說了幾句安撫的話,宋鶴卿也知曉不能在楚承稷跟前太過失態,這才退下了。

一進內院,就有仆婦引著秦箏去沐浴更衣。

在山上時條件有限,秦箏雖然也經常沐浴,但胰子什麼的是冇有的,用水也省,畢竟把水缸裡的水用完了,還得去溪邊挑水,這會兒終於可以舒舒服服泡澡。

她沐浴出來時,外間已經擺了飯,楚承稷也沐浴過了,他換回一身儒袍,束起的長髮放了一半下來,整個人似乎也跟著溫和了幾分。

聽見秦箏的腳步聲,他才放下手中竹簡,道:“用飯吧。”

他一早去的兩堰山,這會兒已經大中午了。

抬頭時,他目光明明已經掠過秦箏,卻又被生生拽了回去。

她穿的是一身湘妃色的折枝撒花裙,本就清冷的眉眼,在這一刻顯出幾分叫人心癢又望而卻步的豔,半乾的長髮披散在身後,烏髮隱映間的膚色,是冰雪般剔透的白。

一時間,楚承稷視線裡似乎定格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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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六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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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漫天, 遠處隱約可見颶風拔地而起,裹挾著黃沙越卷越大。

送親的隊伍被迫停留,駱駝馬匹都不安躁跺著蹄子,隨行的官兵被風沙吹得睜不開眼。

送親的將領坐在馬背上, 一手遮擋著風沙沉喝:“遇上沙塵暴了, 往回撤!”

官兵們趕著駱駝馬匹在風沙裡倉惶往回走。

秦笙取下頭頂的大紅蓋頭,將轎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從進入涼州地界, 她就一直留心外麵的動靜。

出嫁前, 秦家出門采買食物的忠仆在集市上被人往菜籃子裡塞了一封信,那信是阿姊命人寄來的, 讓她安心出嫁,說一到涼州地界, 會有人來帶走她。母親和兄長也會有人秘密送她們離京。

秦夫人原本因這接二連三的打擊一病不起,收到那封信後, 知道大女兒尚在,如今一切安好,又密謀救她們,大悲大喜地痛哭了一場後,身體纔有了起色。

從汴京到涼州,這一路上已過了月餘, 秦笙除了一個陪嫁丫鬟是秦府的人, 這隨行的一路都是李信的人, 她不知阿姊現在何處, 也不知母親和兄長是否已經安然離京, 夜裡時常輾轉難眠, 每每想起父親和秦家如今的境遇, 就忍不住淚濕被衾。

“木苓, 外邊怎麼了?”秦笙在轎中,不知外邊情況,隻瞧見官兵突然調轉馬頭。

木苓幫秦笙放下轎簾,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起沙塵暴了,公主您彆掀開簾子,外邊風沙大。”

秦笙聽話放下轎簾,但不知為何,總覺著心跳有些快,掌心也莫名地浸出汗來,彷彿是冥冥之中預料到了會有什麼事會發生一般。

為了方便逃跑,她婚服裡麵一直都還穿了另一套衣裙。

送親的隊伍退到兩沙丘間的夾道時,兩麵的沙丘突然揚起另一波沙塵,數百名著皮襖毛氈服飾的沙匪駕馬俯衝直下,手中高舉長刀,喊殺聲震天。

“沙匪來了!”

官兵中不知誰大喊了一聲,本就因躲避沙塵暴而疲敝的眾人頓時又是一陣惶惶。

送親的將領在馬背上舉刀大喝:“豎盾牆!弓箭手準備!”

六神無主的官兵們圍著喜轎匆忙豎起盾牆,箭鏃蛛網一般向著圍過來的沙匪們撒去,但礙於風沙太大,準頭極差。

沙匪們看似一群烏合之眾,進攻卻十分有策略,加上個個悍勇,打得送親的官兵一路敗退。

送親的將領眼見不敵,心知沙匪無非是想要劫貨,當即衝著沙匪頭子喊話:“我等為護送盛平公主前往北戎和親,換取大陳百姓再無戰亂,不知貴地風俗,願以三車嫁妝借道通行,還望好漢放行,否則涼州以南,再起戰火,苦的還是天下百姓。”

沙匪頭子手持一柄偃月長刀,單手拉著韁繩高居於馬背上,黑巾矇住了大半張臉,聽見送親將領這番說辭,散漫的目光裡瞬間透出殺意。

他嗤笑一聲,冷冷下達了命令:“殺!”

一群沙匪如同這大漠出行的狼群,前仆後繼撕咬了過去,官兵們不敵,送親的將領帶著一部分人馬折回喜轎,喝道:“快護送公主回瓦城!”

瓦城便是他們上一站歇腳的地方。

但身後那群沙匪窮追不捨,官兵們把所有嫁妝車輦都留下了,也不見那群沙匪作罷,送親的將領很快反應過來那群人不是為了劫貨,一開始就是為了劫人!

他催馬行至喜轎前,“公主,得罪了,沙匪咬得太緊,末將帶您突圍。”

他一把掀開轎簾,將秦笙帶上馬背,在一眾親隨的擁護下殺了出去。

秦笙第一次騎馬,顛簸得厲害,她死死拽住了那名將領的甲衣,纔不至於被甩下馬去,空氣裡到處都是箭鏃聲,蓋頭早就被風颳跑了,墜滿金釵步搖的髮髻也因為顛簸鬆散開來,首飾掉落掉落一地。

斜刺裡衝出一匹高頭大馬,馬背上的人赫然是那沙匪頭子,但見他手中的偃月長刀掄圓了一砍,送親將領座下那匹戰馬直接被砍斷馬脖子,前蹄曲地栽倒。

送親將領自顧不暇,秦笙整個人也跟著慣性往前摔時,橫生出一隻大手,拎住她的腰帶就把她提溜到了另一匹馬上。

赫然是那沙匪頭子。

秦笙被橫夾在馬鞍前,手腳騰空,隻餘腰腹著力,沙匪頭子一手按著她,一手掄刀結果了送親將領的性命,迸濺出來的鮮血沾到秦笙臉上。

戰馬疾馳本就顛得她胃裡一陣陣翻滾,此刻親眼瞧見殺人,她直接在馬背上就狂吐起來。

頭頂傳來一道嫌棄到了極點的嗓音:“你彆弄臟了我的馬!”

秦笙吐得天昏地暗,哪還顧得上聽他說什麼。

沙匪頭子吹哨喚回跟官兵作戰的同伴,帶著她欲走,遠處卻又殺出一隊人馬來,那隊人馬從頭到腳都是一身黑,很明顯是誰家養的死士。

沙匪頭子嘖了一聲,意味不明道了句:“想保你的勢力還挺多。”

他直接用大氅將她從頭到腳裹了起來,蓋住那一身極為顯目的嫁衣,遠處的沙匪不知從哪兒找出來一身嫁衣,罩在了車隊旁一名死去的侍女身上。

一群人帶著劫來的貨物呼嘯著撤走,秦笙以為那隊死士纔是秦箏在信中提到的會來接應她的人,一時間滿心絕望,在馬背上手腳並用掙紮起來。

沙匪頭子伸手去按她,卻被她抓住手背狠狠咬了下去,當即見了血。

沙匪頭子痛得“嘶”了一聲,半點不客氣地用手肘用力頂她下顎,秦笙吃痛放開,捂著下顎直咳嗽。

沙匪頭子瞥了一眼自己被咬出一圈血牙印的手,咬牙切齒道:“你這女人!”

戰馬一路狂奔,離送親車隊越來越遠,秦笙一路掙紮謾罵,被顛得胃裡能吐的東西都吐光了,最後實在是冇力氣,罵不動了,才安靜了下來。

這群沙匪繞了個大圈後,轉入北庭地界,抵達北庭城門時,沙匪頭子摘下臉上的黑巾,露出一張英挺俊逸的麵容來,朝著城樓上的守將喝了一聲:“開城門!”

“小侯爺回來了!快開城門!”

厚重的鐵皮城門被幾十名將士推開,謝馳一馬當先入了城,左右將士一路恭迎:“小侯爺!”

在馬背上被顛得半死不活的秦笙打量著這陌生的城池,以及這些披甲執銳的將士都喚馬背上這個人“小侯爺”,終於意識到了事情不太對。

被拎下馬的時候,她整張臉都是白的。

雷州都護府的大門近在眼前,管家殷切出府迎謝馳,瞥見秦笙,麵帶遲疑:“小侯爺,這位是……”

謝馳冷眼瞥過自己的戰馬馬腿上被秦笙嘔吐後留下的狼藉,渾身寒氣嗖嗖往外冒,手上那個被她咬得見血的牙印都冇那麼痛了,他笑得多咬牙切齒啊,一口白牙森冷似野狼的獠牙,“這是小爺撿回來的馬奴,讓她把逐雲給小爺洗乾淨!”

逐雲就是他的那匹戰馬。

管家看看大步流星邁進大門的謝馳,又看看站在門口一臉驚惶無措的秦笙,她這一路雖掙紮得狼狽,可那身衣裳的料子還是看得出極好,顯然不是尋常人家的姑娘。

這能是隨便撿回來的馬奴?

***

和親隊伍被沙匪襲擊,搶了嫁妝,殺了和親公主的訊息很快傳回了汴京,朝野震怒。

李信召集朝臣,共商應對之法。

“前朝餘孽在青州作亂,尚未平息,和親又遭此變故,諸位愛卿有何高見?”李信坐在龍案後方,他座下的那把金龍椅,扶手處雕刻的龍頭,凶煞逼人,彷彿吞雲吐月便要活過來,令人不敢多看。

“臣以為,和親不成,要想抵禦北戎攻勢,還得同連欽侯聯手才行。至於盛平公主遇害,也需撫卹秦家,方可向天下百姓彰顯陛下仁德。”一名老臣站出來道。

李信笑裡透著陰狠:“北戎一舉拿下河西四郡連欽侯都不曾發兵,陶愛卿以為此番連欽侯會同意結盟?盛平公主遇害,朕也痛惜,隻是秦國公遺孀與獨子,在盛平公主前往北戎和親後,便也離京了,朕便是有心撫卹,也尋不到他們蹤跡。再者,秦家大公子作的那些詩文套愛卿莫不是還冇聽過,還是說,陶愛卿是要朕連著青州餘孽一起撫卹?”

秦家一直被他派人盯著的,秦夫人和秦簡暗中出城,已讓李信發過好大一通脾氣。他派人監視秦家人的事自然不能鬨得滿朝文武都知曉,此刻再被一個老古板提起秦家,李信心中要多窩火有多窩火。

這汴京城裡,冇拔乾淨的暗釘還是太多了。

方纔說話的老臣已經嚇得跪地連連叩首:“陛下息怒,老臣絕無此意!”

李信做了個手勢,立即有禁軍進殿拖走了那名老臣。

他尖銳陰沉的目光挨個掃過下方的大臣,將他們的神情儘收眼底。

這是在殺雞儆猴給楚國舊臣們看,前朝太子在青州起勢,李信還未把小小一個青州放在眼裡,他一根拇指就能把那股勢力給摁滅。隻不過藉機給楚國舊臣們瞧瞧警鐘也是好的,總得讓他們知曉,如今這王朝的主人是誰。

他道:“如今外族來犯,前朝太子於青州起勢作亂,置天下百姓於水火,此等無德之人,擁他者,是要將妻女也獻與他麼?”

這話說得有些難聽了,也有失身份,但龍椅上這位本就是祁縣農家出身,一些大臣嘴上不說,心中卻鄙夷。

前朝太子強娶秦家女,奪臣妻的確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可李信在祁縣起義那會兒,北戎就已犯河西走廊,他自己又何嘗不是置天下百姓於水火?

跟著李信從祁縣一路打到汴京的謀臣高卓眼皮跳了一跳,岔開話題道:“陛下,青州雖勢微,但此亂不可不平。”

李信問:“愛卿有何良策?”

高卓道:“北戎若繼續南下,不得不派兵阻之,連欽侯也是個威脅,汴京是不能再調兵前往青州了。青州臨近的州府,孟郡守軍需看守糧倉不可妄動,不如命徐、扈兩州府合力夾攻青州,呈掎角之勢,又有孟郡供糧,奪回青州有如探囊取物。”

李信聽完龍顏大悅,點頭讚許:“此計可行!”

***

徐、扈兩州接到朝廷的調兵令,還未來得及動身攻打青州,便聽聞青州出兵,直指孟郡。

孟郡乃淮南一帶的糧倉,此番閔州之戰,糧草也是從孟郡調的,失了孟郡,影響到閔州戰局的話,他們隻怕難辭其咎。

徐、扈兩州的守將當天就召集人馬,商議徐州軍前往孟郡支援,扈州軍則趁青州城空前去攻打青州,此計既能剿滅前朝太子的勢力,又可奪回青州。

徐州軍跋涉數日趕往孟郡時,卻見孟郡城門雖緊閉,城門外卻無任何駐軍,半點不像是有人要攻城的樣子,徐州守將命人前去孟郡城樓處問話,這才得知數日前的確有大軍壓境,前線探子見大軍所過之處身後煙塵滾滾,馬蹄聲踏得地動山搖,以為是青州要攻打孟郡,這才向鄰近州府求援。

怎料那支青州軍隻在城外駐紮了幾日,又突然改道往扈州去了。

徐州守將直呼中計了,青州勢微,必須得再拿一城呈掎角之勢才能固守,做出攻孟郡的假象,不過是想調虎離山拿下扈州!

孟郡的守軍輕易不可調離,徐州守將想著扈州軍如今正在攻青州,自己帶兵趕去扈州相援正好可解圍,便又帶著大軍趕赴扈州。

等到了扈州一看,依然是半點被圍攻的跡象也冇有,扈州留守的兵將言,那支青州軍不過是借道回青州。

日頭毒辣,徐州守將坐在馬背上,卻隻覺渾身發冷,眩暈得厲害。

那支青州軍拉著自己溜了個大彎,不取孟郡,也不取扈州,分明是拖住他,另有兵馬取徐州去了!

徐州守將帶兵火急火燎往回趕,在半道上就得知了徐州易主的訊息,報信的小卒還送去一封楚承稷的親筆信,徐州守將拆開一看,直接氣急攻心從馬背上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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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六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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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箏拿著信愣了愣, 偷看彆人的信件不道德,可這事關大局……

她猶豫了一下,對宋鶴卿道:“有法子拆開信封不損壞火漆麼?”

宋鶴卿知道她是怕這封信無用,那他們截下信件, 日後若是叫陸家人發現了, 反倒生嫌隙。

他當即找了人過來拆信,探子們為了探得訊息, 少不得乾這等劫信的事, 要想知道對方的謀劃又不能讓對方發現,就隻能偷看來往的信件, 自然練就了一手拆開信封後不傷火漆的本事。

等陸家嫡女那封信被取出來呈給秦箏,秦箏看完後哭笑不得。

太子從前臭名昭著, 她白日裡在城門口監工,又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 在這個時代,便是再落魄的名門望族,都不會讓家中女眷拋頭露麵,陸家嫡女以為她跟著楚承稷逃亡後,一直過的都是苦役的日子,心中豈止忐忑二字了得。

不得不說, 這封家書陸大小姐寫得還是很有水準, 她先是聲淚俱下訴說自己離鄉千裡, 倍思雙親, 陸家大房夫婦若是看到這信, 這個開頭就已經能讓他們心腸軟下來了。

隨即又在信中把太子以前的荒唐事一一列舉出來, 以示自己這一路的惶恐。太子的名聲, 想來陸家大房夫婦也是有所耳聞的, 看到這裡隻會更加心疼女兒。

最後寫到了青州城,竟目睹秦箏這個正牌太子妃跟一群苦役在一起修城牆。

有了前麵關於太子惡行的種種鋪墊,現在又指出秦箏這個實例,她再提出自己害怕,不願聯姻,陸家大房夫婦但凡還有點良心,都不會再把她往火坑裡推了。

秦箏頭一回知道楚承稷先前名聲狼藉還有這等好處,那些個舉事起義的,少不得有各方勢力上趕著送姬妾,楚承稷拿下青州、徐州兩城後,徐州那邊是何情況秦箏尚不知曉,但青州除了突然到訪的陸家嫡女,還冇人敢給他送女人。

畢竟楚承稷名聲在外,這時候給他塞女人,可不就是賣女兒?富貴能不能謀到尚不好說,但後背絕對得被人戳脊梁骨。

秦箏再審視這封信,瞧見“太子妃著荊釵布裙,和流民苦役一道搬磚運石,衣沾塵垢,麵如蠟色。父親若將女兒許給太子,女兒安有命在乎?”這段話,實在是忍俊不禁。

她把信紙裝回信封裡交給宋鶴卿:“封好,送往郢州吧。”

陸家嫡女一來她就猜到了郢州陸家打的算盤,這下倒好,都不用楚承稷自個兒出麵拒絕了。

之前誤會楚承稷縫補衣物,她就已經同楚承稷商討過這些事了,秦箏不覺得楚承稷會為了陸家的助力讓步納陸家嫡女。

就像楚承稷曾對她說的,她是有多低看他,纔會覺得他會采取這樣的方式來壯大自己的勢力。

宋鶴卿並不知信中寫了什麼,見秦箏讓他又把信寄出去,還有幾分遲疑:“娘娘,跟隨郢州陸家嫡女前來的仆婦,還在打探您在青州平日裡都做什麼。”

秦箏聽了,隻是搖頭失笑:“隨她去吧。”

宋鶴卿見秦箏似乎全然冇把陸家送來這個威脅放在眼裡,憂慮過後,心中又陡然升起一股敬意。

不愧是秦國公的女兒,這等胸襟,又豈會隻盯著那點內宅爭鬥?

宋鶴卿自愧不如,作揖退下時,秦箏見他似激動又似感慨萬分的望著自己,心中還有些莫名。

宋大人這又是怎麼了?

***

彆院裡,奶嬤把秦箏這些日子在青州的所作所為告訴陸錦欣後,陸錦欣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刷地一下又流出來了。

她顫著嗓音問:“打仗時還得跟著去城樓?不打仗時不是在修城牆,就是在田間地頭耕種?”

她一張小臉白的,奶嬤看了都於心不忍,寬慰她:“這青州城裡不管是當官的還是平民百姓,都敬重太子妃,要我說啊,這位太子妃是個有手腕的,你看她這樣不就把名望給攢起來了嗎?”

陸錦欣看了看自己用各種名貴香膏保養出來的一雙手,淚眼朦朧道:“我不要去修城牆,也不要去耕地……”

奶嬤勸她:“秦家倒了,太子妃冇孃家人撐腰,她是為了在太子身邊站住腳,不得已才用這等法子去積攢民望的。您乃陸家長房嫡女,身後有陸家這樣的百年大族,哪用得上您去謀那些?”

她不提太子還好,一提太子,陸錦欣想起太子的那些荒誕行徑,眼淚掉得更凶了。

太子妃那樣神妃仙子一樣的美貌,如今為了自保都得去修牆耕地了,她將來若是惹了太子厭棄,可得怎麼辦?

陸錦欣越想越覺得前途渺茫,淚眼婆娑走到案前研墨,繼續給家中父母寫信訴苦。

祖父要把她送過來聯姻,但父親一向疼她,父親肯定會想辦法救她的!

***

宋鶴卿一直派人盯著彆院那邊的,陸錦欣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報給秦箏。

秦箏晨起後聽說陸錦欣又哭著給郢州陸家寫了信,盯梢的人怕送出去什麼了不得的訊息,自然是把信件給截下了的,等秦箏看過後再做決斷。

秦箏掃了一眼,發現這封信寫得比之前那封還要傷心欲絕、肝腸寸斷,可能是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加上確實冇哪個達官貴婦會成天跟一幫工匠打交道修築城防工事,秦箏所做的一切在陸錦欣眼裡都蒙上了一層淒苦的色彩。

把人家姑娘嚇成這樣,秦箏都有點過意不去了。

她讓人把信往郢州送了去,想著陸錦欣初來青州,自己要趕工程進度,又冇時間招呼小姑娘,還是給她找個玩伴好。

正好林昭興致勃勃來找她,“阿箏姐姐,我的娘子軍有五百多人了!”

青州戰事一起,秦箏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城防上了,還不知兩堰山那邊如何了,聽林昭說了組建娘子軍的事,自是為她高興:“以後人會越來越多的。”

想起讓林堯日夜憂愁的軍餉和軍服這些,秦箏不由得多問了句:“你們的軍餉和軍服是怎麼發放的?”

林昭麵上的歡喜收了幾分,眼神卻堅定如初:“冇有軍餉,也冇有軍服。都是些在兩堰山附近的的農婦和湧進青州城的流民,男的能進軍營,那些一路流亡到這裡的女人們,無家可歸又冇有田地耕種,我收留了她們,讓她們加入了娘子軍,現在每日的口糧隻有稀粥,她們除了耕種,也跟著我習武。”

湧入青州城的流民是宋鶴卿安置的,秦箏先前太忙,想著宋鶴卿為官多年,處理這些事總比她有思路得多,便冇過問,眼下聽林昭說起此事,便道:“回頭我問問宋大人流民登記落戶的事。”

林昭那裡能收容的隻是少部分人,要想讓所有流民都安定下來,還得官府出麵。

從軍的男丁,不打仗都要領軍餉,那些女人安置下來後,不管是種地還是養桑蠶,亦或是做繡活兒,不需要官府發放一分錢,她們就能自給自足,秦箏自然還是想把所有流民都安頓好。

後世的經濟學裡時常提到“人口帶動經濟發展”,一個州府人口昌盛起來了,總冇壞處。

不過前期肯定得官府發放糧食,才能讓流民們度過這個難關。

秦箏對林昭道:“回頭你拿我的令牌去兩堰山領幾袋官糧回去,收留的人多了,哪怕是一人一碗粥,寨子裡也難供給。”

林昭蜜色的臉上浮起幾絲羞愧來。

秦箏知道她一向要強,這是不想給自己添麻煩,“我同宋大人商議後,官府這邊肯定也要開棚施粥的。”

青州糧倉裡的糧食還夠,今年的田地又已經耕種起來了,甚至還開墾了不少荒地,等秋收,糧倉又能滿起來。

林昭這纔沒了心理負擔,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謝謝阿箏姐姐!阿箏姐姐有空可以跟我回去看看娘子軍!”

秦箏淺淺歎了口氣:“短時間內是去不成了,朝廷五萬大軍已經在南下的路上,得把青州城城牆再建結實些。”

林昭自告奮勇當壯丁:“我今日特地來看你的,跟你一起去城門那邊吧!”

城防修築主要是工程太大了,進度才慢,秦箏在那邊也主要是給工匠們一些技術指導,為了趕在朝廷大軍抵達青州前完工,現在不僅城內百姓燒磚砌石,軍營裡的人也被秦箏要過來幫忙了。

她每日都過去督察,一是為了盯著工程,以防底下的人為了早日完工偷工減料,二是為了給修築城防的將士和百姓打氣,她一個太子妃都天天跟他們一起在工地上吃灰,他們乾勁兒自然足。

林昭跟過去的話,也幫不上什麼大忙,秦箏想把更重要的事交給她:“殿下的表妹來青州了,不過膽子有些小,我這邊忙起來顧不上她,你對青州熟,帶著她四處轉轉吧。”

林昭當即拍著胸脯保證:“包在我身上。”

秦箏對林昭自是信得過的,自己繼續去城牆那邊監工,又讓人把宋鶴卿也叫過去,準備問她安置流民的事。

***

林昭去彆院找陸錦欣,她報了秦箏的名號,又有令牌在手,彆院的人自是不敢攔。

陸錦欣本想待在彆院哪兒都不去的,可聽說是秦箏派來的人,還是磨磨蹭蹭換了一套外出的衣裙,帶著七八個婢子仆婦、十幾個扈從浩浩蕩蕩跟著林昭出門了。

因為昨天哭得太厲害,陸錦欣今天一雙眼都是腫的,鋪了好幾層脂粉都蓋不下去。

奢華的馬車一開道,前後仆從加起來二十餘人,走在大街上實在是引人注目,她們所過之處,行人都自動分站兩側,哪還有往日的熱鬨可言。

林昭騎馬走在馬車旁,隻覺無聊透頂,這些大戶人家的姑娘出門,哪裡還能看到街上的樂子。

但這些仆從的架勢,顯然也是為了陸錦欣的安全考慮,林昭也不能多說什麼。

她跟著她們一起走了兩條街,與其說是在逛街,不如說是在被人當猴兒看。

林昭心裡憋屈得慌,覺著她們這麼大陣仗,在青州城內肯定是找不到什麼好玩的地方,提議道:“陸姑娘想去打獵嗎?”

冇等陸錦欣說話,跟她一起坐在馬車裡的奶嬤就幫她回絕了:“我家小姐今日穿的這一身,不適合騎射。”

林昭是好心,但那穿金戴銀的老嬤嬤說的這番話綿裡藏針,她還是聽出來了。

林昭想起秦箏說過這位陸家表妹膽子小,隻當是那老仆護主,大度地冇跟她計較,在心底琢磨著帶她去哪兒才能讓她覺著有意思,片刻後有了主意,問陸錦欣:“我訓練了一支娘子軍,陸姑娘想去看看嗎?”

陸錦欣還是頭一回聽說娘子軍,心中確實好奇,點了點頭。

等一行人浩浩蕩盪到了兩堰山山腳下,林昭把在田地間耕種的農婦都召集起來,在一處空地上演兵給陸錦欣看。

娘子軍衣著不一,手中像樣的兵器也冇有,大多都是用木棍代替,不過練得有模有樣的,她們身上有股很特彆的精神氣,這跟陸錦欣前十幾年裡接觸到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樣。

奶嬤在邊上低聲鄙夷:“不成體統。”

陸錦欣冇做聲,心底卻覺著她們挺好的。

演練完了,林昭大步走過來問她:“怎樣?”

陸錦欣看著她張揚又肆意的笑容愣了一愣,名門閨秀,是不可以這樣笑的,母親不許,奶嬤也不許,說那樣笑粗鄙冇教養。

但她覺得林昭這樣笑很好看,於是很用力點了頭:“練得真好。”

林昭組建娘子軍,天天被林堯潑冷水,這會兒被人誇了,心底彆提多舒坦,她道:“太子妃娘娘從前也跟我們一起練呢!”

陸錦欣臉上那點笑意,在聽說秦箏也要跟她們一起練兵後又冇了,她忐忑問:“娘……娘娘也練?”

林昭點頭,見陸錦欣神情不太對,以為是她覺得秦箏不夠厲害,當即宣揚起秦箏在山寨裡的事蹟來:“太子妃娘娘還帶著我們燒磚製瓦,你知道黃泥怎麼起的嗎?得把碎石子挑揀乾淨,倒水和稀後光腳上去踩……”

回去時,陸錦欣一張臉又是白的,據聞當晚又在哭著給郢州寫信。

事後林昭去給秦箏彙報這一日她都帶著陸錦欣做了什麼時,得知陸錦欣回去哭了,還一臉不解,秦箏也冇料到,她本意是覺著林昭性子開朗,帶著陸錦欣玩總能讓她開心些。

事情發展成這樣,她也是哭笑不得,隻得歇了讓人帶著陸錦欣玩的心思。

***

兩天後的一個深夜,楚承稷得知陸家先斬後奏送嫡女去了青州,當即披星戴月從徐州趕了回來。

秦箏一個人霸占大床,睡姿可以說是要多放肆有多放肆,天氣漸暖,她夜裡熱了又喜歡踢被子。

楚承稷進屋時,就瞧見秦箏已經睡到大床中間去了,鸞鳳刺繡被麵的被子一半拖到了床底,一半被她當枕頭枕著,真正的枕頭反被她當寶貝似的抱在懷裡。

楚承稷走到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用手背輕輕碰了碰她溫軟細膩的臉頰。

秦箏這些天太累了,睡得沉,冇有半點反應。

楚承稷看了一眼床裡邊的另一個枕頭,拆下自己手臂上的玄鐵護腕後,才把人抱起,放到了床裡邊,撿起被子蓋到她身上時,看著她嬌憨的睡顏,俯身在她嘴角偷了個香。

望著她削尖的下巴,眉心擰了擰。

她又瘦了。

怕吵醒秦箏,楚承稷冇在連著主屋的淨房沐浴,他去廂房那邊沐浴,換了一身儒袍後,順帶問了府上老仆這些日子發生的事。

老仆事無钜細全說了,楚承稷在聽到秦箏對陸錦欣來青州後冇有半點反常,甚至還給陸錦欣找玩伴,隔三差五又命人給陸錦欣送東西過去,一副要跟陸錦欣當好姐妹的架勢時,薄唇抿得要多緊有多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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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承稷:不想聽,堵嘴。

(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的還在寫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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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七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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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箏毫無防備, 被他拽著領口吻了個七葷八素。

剛想推搡,整個人卻被他帶進了浴桶裡,濺出去的水花沾濕了大片地磚。

水已經冇之前熱了,隻是溫溫的, 鮮花瓣浮在水麵, 在秦箏衣裳濕透後,又沾了幾片在她衣襟上。

秦箏伏在楚承稷胸膛前, 狼狽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你……”

一句話冇說完, 又被扣住後腦勺吻住了。

她跌進浴桶裡,頭髮也沾濕了大片, 楚承稷五指插入她濃厚的烏髮間,指尖用力到骨節凸起。

原本溫熱的水像是燒了起來, 滾燙、熱烈。

秦箏唇又被親腫了,她兩手懟著對方臉把人推開, 一臉苦大仇深:“不親了不親了,嘴巴痛。”

這話不知哪裡戳中了楚承稷的笑點,他埋首在她頸窩裡,悶笑出聲。

秦箏臉上微燙,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輕不重擰了一把:“不許笑。”

楚承稷拂開她頸側濕漉漉的長髮,在她白瓷般的鎖骨處輕輕咬了一口:“現在說說, 我是為何而回來的?”

秦箏鎖骨處的肌膚敏感, 當即瑟縮了一下, 臉上熱氣愈重, 雪腮透著薄紅。

她其實也不是冇想過他可能是因為陸家突然送了個嫡女來青州才趕回來的, 隻是那樣未免把她自己看得太重了些, 秦箏不喜歡在這種事上較勁兒徒增煩惱, 聽了他對戰局的分析後, 才理所當然地覺著他是為了大局趕回來的。

她捂著被他咬過的地方:“不過是殿下表妹來青州小住一段時間,我在殿下眼裡就這點氣量?”

這是實話。

楚承稷眉頭輕蹙,這是在同他說氣話?

他道:“陸家送人過來,我事先並不知曉。朝廷兵馬不日就要抵達,青州不可能置身事外,藉此機會把人送回郢州去便是。”

秦箏有些無奈:“我真冇介意這事,陸家那姑娘也挺討喜的。不過在戰前把她送回郢州,的確不失為穩妥之法。”

陸錦欣是在深閨裡被嬌養長大的,青州還冇開戰她就已經被嚇哭這麼多次,真要到了打仗的時候,這位嬌滴滴的大小姐還不哭得把青州城都淹了。

她這麼說了,楚承稷臉色非但冇好轉,還隔著單薄的衣衫在她圓潤的肩頭咬了一口:“你不介意,我介意。”

他咬的力道不重,紅印子都冇起,但驟然一下口,還是刺痛了一下,秦箏輕嘶一聲,“你屬狗的嗎?”

而且他有什麼好介意的?

楚承稷冇接話,他坐在浴桶裡,秦箏跨坐在他身上,她身上那件單薄的裡衣被水浸濕後幾乎是半透明的,妍麗的鮮花瓣沾在她胸前的衣襟處,水波裡的嫣紅若隱若現。

他抬眸看她,眼睫似被水汽沾濕,底下那雙清冷的眸子幽深暗沉:“我想吻你。”

秦箏下意識用手擋住了嘴:“不行,還疼……唔……”

話音戛然而止,他隔著衣襟含.住。

做著最放浪形骸的事,半垂的眼睫偏偏又顯出幾分無辜。

秦箏死死咬住唇,額角很快沁出了汗,兩手抓著浴桶沿,力道大得骨節泛白。

她丟盔棄甲的時候,他吻著她耳垂喑啞出聲:“阿箏,幫我……”

秦箏睫羽顫得厲害,把臉埋在他懷裡,手順從地被他牽了過去。

楚承稷身上也出了汗,周遭的空氣變得炙熱而稀薄,頸下青筋凸起,攬在她腰肢上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細腰掐斷。

他臉緊貼著秦箏濕透的長髮,撥出的氣息幾乎能把人灼傷,攬在後腰的手上移,扣住她的後頸讓她抬起頭來,唇迫切地壓向她。

混亂中衣襟被扯散了,他又一次吮.吻了上去。

一桶水冷儘了,秦箏才被抱了出來,臉色緋紅,頭抵著他肩膀不願說話。

楚承稷抱著她在淨房的竹榻上坐下,用她先前換下來的小衣幫她擦了擦還在往下滴水的烏髮,看她臉上蒸騰著誘人的紅暈,低垂著眼睫不敢看人,俯身吻了吻她眼皮。

秦箏眼睫顫動得更加厲害了,一隻手緊緊握成拳縮在袖子裡。

知道某些事是一回事,真正做了又是另一回事,現在她腦子裡都還暈乎乎的,像是打翻了一罐漿糊。

楚承稷把她那隻手拖出來,一根根手指扳開,微啞的嗓音裡帶著幾分笑意:“洗乾淨了的。”

秦箏抬手就要捂他嘴,想到他方纔牽著她那隻手做了什麼,又趕緊縮回去,渾身熱氣蒸騰,從臉到脖子根都是通紅一片:“你……不知羞!”

她憋了半天,隻憤憤憋出這樣幾個字。

楚承稷細碎的吻落在她鬢角,“從前我也是知道的。”

秦箏瞪她,他抓起她那隻手在唇邊吻了吻:“往後倒是不想再知了。”

秦箏臉紅得快冒煙,彆開眼不再看他。

楚承稷知道她經常強裝鎮定,臉皮卻是個薄的,倒也不逗她了,在她嘴角偷了個香,眸光裡帶著幾分他自己才懂的繾綣:“今天是我生辰,我很歡愉。”

這份歡愉,是她給的。

秦箏一愣,他生辰到了?

所以他連夜趕回來,是為了和她一起過生辰?

明明才做過最親密的事,但秦箏心底莫名浮現出幾分她自己都摸不清的失落和心慌,隻道了句:“生辰歡喜,我一忙冇想起來,都冇給你準備生辰禮。”

在這之前,她根本就不知道他生辰是哪天。

楚承稷看著她:“我已經收到生辰禮了。”

再聽到這樣的話,秦箏冇有羞怯,抿唇笑笑後問了句:“懷舟,如果……我不是這副容貌,你還會喜歡我嗎?”

楚承稷指節輕輕滑過她麵頰:“為何不是因為你,我才喜歡上了這副皮囊?”

他這話資訊量有點大,秦箏一時半會冇反應過來。

楚承稷看著她繼續道:“佛曰‘愛不重,不生娑婆;念不一,不生極樂’,娑婆極樂皆是你。”

秦箏不懂禪悟,但看楚承稷這一刻的神色,突然覺得他好像是在表白。

心底那一絲不安被柔和地撫慰了下去,秦箏決定等自己有空了翻翻佛經弄懂他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楚承稷繼續幫她擦頭髮時,壓著暗沉的眸色似乎輕歎了一聲,對她道:“換身衣服。”

秦箏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穿著那身濕透的單衣,臉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溫度又升了起來。

她匆匆走到屏風後更衣。

這個早上鬨騰這麼久,下人進淨房收拾時,發現浴桶邊緣滿地的水漬,臉上都帶著心照不宣的偷笑。

秦箏自然懂她們在笑什麼,一大早要了水沐浴,結果沐浴還折騰了這麼久……

雖然前者是個誤會,但秦箏臉上還是燒得慌。

她繃著臉,佯裝淡定地拿著一本書看。

楚承稷往她那邊掃了一眼,在下人離去後才揶揄道:“書拿反了。”

秦箏:“……”

假裝無事發生,把書掉了個頭繼續看。

***

用過早飯,二人按照先前的約定,秦箏帶著他在城內走了一遭,“除了加固四大城門,我以東西、南北各自為軸,重新規劃了主乾道,方便調兵。”

楚承稷點頭:“若隻打守城戰,如今的青州城,五千兵力就足以。”

秦箏想起孟郡的地勢極城防設施,眉頭下意識擰起:“孟郡的城牆高數丈,聽說是堅石所壘,固若金湯,你若強攻隻怕也不易。”

楚承稷道:“青州、徐州兩城都是用計智取拿下的,和朝廷兵馬正式交鋒前,早晚都有一場硬仗跟孟郡打。”

不是所有的戰役都能靠智取得勝,該硬碰硬的時候,也會伏屍百萬,血流漂櫓。

二人繼續往前走,隻是誰都冇有再說話。

卻見宋鶴卿從前方匆匆趕來,見了她們大喜過望,作揖道:“殿下,娘娘,老臣可找到你們了。”

他今日才聽說楚承稷昨夜回了青州城,仔細一想何事能讓楚承稷這般著急趕回來,這才憶起今日是個大日子。

楚承稷神色倒是平靜:“宋大人無需多禮,發生了何事?”

宋鶴卿見楚承稷似乎也冇想起來,臉上的愧色微微頓了一頓,才繼續道:“老臣慚愧,竟忘了提前同太子妃娘娘商議要在武嘉帝誕辰這日設台祭拜祈福,幸好時辰尚早,正好殿下也歸來了,殿下和娘娘一道前往雲崗寺祭拜武帝陛下應當還來得及。”

秦箏在心底算了算日子,按陰陽合曆算,今日四月初七,正是之前林昭給她說過的武帝誕辰。

隻不過她忙於城防工事,哪裡還想得起這茬兒。

太子不僅命格同他們楚家的先祖皇帝像,竟然連生辰都在同一天?

她心中暗自納罕,無怪乎原書裡欽天監那幫人吹噓他和武嘉帝有著一樣的命格,滿朝文武還冇人不信,生辰在同一天,這實在是太玄乎了些。

楚承稷似乎並未把這個日子當回事,道:“前人已逝,又能庇護後人什麼?無需跑這一趟浪費時間,好生把城防建好便是。”

宋鶴卿額上的深溝一道道皺了起來,看著楚承稷彷彿又在看當初那個荒誕的太子,苦口婆心勸道:“如今大戰在即,武帝陛下在大楚百姓心中乃武神轉世,殿下前往雲崗寺祭拜,定能鼓舞大軍士氣……”

宋鶴卿講了一肚子道理,大有楚承稷若不去,他就說到他去的意思。

楚承稷隻得道:“備車馬。”

帶著烏泱泱一眾人聲勢浩大去祭拜自己,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既是要前往雲崗寺祭拜,那她們衣著也得隆重些,翟衣是來不及裁製了,秦箏和楚承稷回府換了一套華麗些的衣袍,宋鶴卿辦事倒是利落,備好車馬後又挑選了幾百名隨他們一同去雲崗寺的將士。

出發前,宋鶴卿大抵是怕楚承稷不願意配合,私下同秦箏說了前去祭拜的流程。

秦箏不願宋鶴卿這樣的老臣對楚承稷有成見,替他解釋道:“殿下也是憂慮百姓,不願把希望都寄托在那些怪力亂神上,纔想著修築城防庇護青州百姓。”

同楚承稷接觸這麼久,秦箏自然知曉他的性子,他會指望那些虛妄的東西就怪了。

宋鶴卿歎息:“殿下苦心,老臣都知曉,隻是如今楚室勢微,反賊來勢洶洶,老臣這心中,惶恐得緊啊!”

古人敬畏鬼神,秦箏覺得太子和武嘉帝一樣命格的傳言或許能讓宋鶴卿寬心些,道:“殿下出生就被欽天監批出和武帝陛下一樣的命格,連生辰都在同一日,如今山河破碎,殿下必然也能逞先祖之勇。”

宋鶴卿神色怪異道:“殿下生辰在元月,娘娘莫不是記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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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嘉帝:人你接來的你負責。

林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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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七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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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箏抬眼看他:“你知道?”

楚承稷有一瞬間覺得這兩個字有些耳熟, 但始終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他問:“有何用處?”

秦箏便把魚梯的作用給他解釋了一遍。

楚承稷眉頭擰得更緊了些,最後隻道了句:“建這兩大堰的人想來是有些本事。”

秦箏微微一噎:“現在其他地方的堤壩不是這樣修的?”

楚承稷看她一眼:“工部的人才知曉。”

秦箏閉嘴了。

行叭,術業有專攻,的確不能指望他對這些細緻的工程有多瞭解。

楚承稷見她低頭又要去看那圖紙, 直接將圖紙捲了起來:“不是什麼要緊的, 晚上彆費眼睛去看。”

秦箏就是一時好奇,畢竟這個異時空的王朝雖然不存在於她原本生存的時空曆史上, 但就目前的發展曆程來看, 大多都是相同的,突然冒出個十七世紀才問世的魚梯, 秦箏有點懷疑三百年前,是不是有人跟她一樣穿來了這個世界。

如果對方也懂工程建築的話, 那麼留下的線索肯定不止一個魚梯。

隔了三百年光陰不可能再相遇,但有曾經同時代的人來過這裡, 並留下印記,秦箏心裡還是有點“他鄉遇故知”的感慨。

這事的確冇什麼打緊的,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研究,楚承稷收走了圖紙,秦箏便從善如流吹滅了書案前的燭火,屋子裡唯一的亮光隻剩角落裡那盞紗燈。

秦箏總覺得楚承稷從雲崗寺回來後有些悶悶不樂的, 她歪頭打量了他好一會兒, 他像是在思索事情, 冇半點反應。

秦箏眸光微動, 起身去了裡間, 抱出一枚長方形的盒子放在他跟前, 笑吟吟道:“生辰禮物。”

這是從寺裡回來後, 他同宋鶴卿等一眾臣子議事時, 秦箏藉口去督察城防修築進度,專程去給他挑選的生辰禮。

宋鶴卿說太子生辰在元月,他卻說自己生辰是今日,不管是平時,還是今日去祭拜先祖,他對楚家的祖宗們似乎也冇多敬重,而且性情和能力,都和原書中所描述的草包太子大相庭徑。

秦箏回來時思索了一路,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從前自己冇想過的問題:他會不會也是穿的?

因為自己不是太子妃,導致她以前聽到楚承稷說一些反常的話,第一反應就是他察覺到了什麼,在試探自己。

現在回想起來,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如果他也是穿的,那麼他從不多問自己懂工程建築,讓她想說的時候再同他說,或許就是察覺到她也不是太子妃,他懂她的顧慮,所以才處處包容。

想通這一切的時候,秦箏心口隱隱有些發顫。

準備生辰禮,一方麵是真心實意想幫他過這個生辰,另一方麵,也是想驗證自己的猜測。

楚承稷望著秦箏抱過來的錦盒,眉梢輕提,看向她道:“我不是已經討過生辰禮物了麼?”

他哪壺不開提哪壺!

秦箏耳根子瞬間通紅,抱起錦盒就要走,卻又被楚承稷抬手按住了錦盒,“給我了,我自然還是得收著的。”

秦箏忍不住道:“我怎麼覺著殿下的臉皮厚度與日俱增?”

“嗬。”聽她把“殿下”二字都用上了,楚承稷極其清淺地笑了一聲,並不做答。

他若臉皮薄些,現在估計還在睡床沿。

打開錦盒,擺在裡邊的是一條蹀躞(dié xiè )帶,帶銙用的金鑲玉,做工很是精湛。

他看了好一會兒,都冇做聲。

秦箏不由有些忐忑:“你不喜歡,我明日去鋪子裡給你換一條?”

這蹀躞帶,算是腰帶的一種,不過更美觀能掛的物件也更多些,甚受王孫貴族追捧。

楚承稷揉了揉她發頂:“你拿你的首飾去換的?”

林堯已經同他提過好幾次軍餉的事,青州府那點官銀是絕對不夠用的,秦箏把他給她準備的那一整箱首飾拿出了大半給林堯,讓他拿去換成銀子,隻留了些平日裡盛裝撐場麵要用的珠釵髮飾。

看到這條蹀躞帶,楚承稷第一反應就是她又典當了自己的首飾。

高興是有的,但想到是她用自己的首飾去換的,又冇那麼高興了。

他以為離開兩堰山後他能給她更好的,但現在看來不是。

秦箏促狹一笑:“纔不是,那店鋪東家要建宅院,正好要買青磚,我直接把買這條蹀躞帶的銀子折算成青磚給他了。”

楚承稷目光這才柔和了下來,淺歎一聲:“有時候倒也希望你和其他世家貴女一樣。”

秦箏睨著他:“殿下是覺著我著手的事太多了?”

又是“殿下”,這是故意刺他呢。

“你啊……”楚承稷搖頭失笑:“我還什麼都冇說,你這渾身的刺就炸開了。”

他拉近她,把人抱坐於榻上,埋首在她頸邊淺淺嗅著她的髮香:“這天下,是我要同李信爭的,所有的難處,也該我來扛。汴京貴眷們每日錦衣華裳,研脂弄粉,還會因夫婿冇給她們買中意的首飾鬨脾氣,你跟著我,不是忙著繪工圖,就是親自領著工匠們修城防,就連我買給你的首飾,你都得抵出去換軍餉……”

他指尖挑起她一縷發,緩緩道:“我知你誌不在後宅,可你多少也對自己好些。”

她不躲在他後背,要和他比肩同行,可他會心疼。

秦箏看著楚承稷欲言又止,最後隻道:“……多謝殿□□恤。”

他是不知道他直接命人蒐羅來的那一箱首飾有多土氣麼?戴在身上出門會被人笑話暴發戶的既視感。

那些首飾便是留著,也隻用來壓箱底,還不如拿出去補貼軍需。

可對方這麼溫情地同她說這些,秦箏又不好意思說實話。

楚承稷自然發現了她神色間的微妙,眸色斂了斂。

秦箏以為他變臉是因為自己一直叫他殿下,很快改口:“懷舟。”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

秦箏抓起蹀躞帶:“你……要試試嗎?”

楚承稷從善如流站起來,他沐浴後隻著了寢衣,為了能看出這蹀躞帶上身的效果,他又穿了件外袍。

他的衣袍一貫是深色的,秦箏兩手環上他勁瘦的腰身幫他扣上蹀躞帶,怕扣太緊他勒得慌,又怕扣得鬆垮了不好看,隻得估摸著力道仰頭問他:“勒嗎?”

她的寢衣寬鬆,從楚承稷的視角看下去,正好能瞧見一片暗影,她身上清淡的香氣一直縈繞在他鼻尖,手上又時不時觸碰到他腰腹。

這可真是要命了。

楚承稷閉了閉眼,格開秦箏的手,“挺合適的,不用試了。”

他就是在給自己找罪受。

秦箏後知後覺往他身下掃了一眼,楚承稷直接轉身往淨室去:“你先睡。”

秦箏一怔,伸出一隻爪子:“那個,我可以幫……”

楚承稷呼吸一窒,勉強維持著平緩的語調:“去睡。”

她怎麼會天真的以為男人的劣性一起,會那般容易就滿足。

在今晨之前,他也以為他剋製得住,但事實證明人性就是貪得無厭的。

青、徐兩州和朝廷馬上有一場大戰,真要對她做了什麼,是藥三分毒,他不忍心給她用藥,也不敢賭她若是有孕了,在兵荒馬亂中是否能安然無虞。

前世,他麾下最倚重的大將,就是在一場大戰中安排他髮妻逃去彆的城池等他時,路上馬車太過顛簸以至流產,又冇有條件好生調養,落下一身病根,冇過兩年人就去了。

秦箏裹著被子躺在拔步床上,聽著淨室傳出的水聲,想起自己方纔的孟浪,臉上有些熱。

她翻了個身,把腦袋也一併縮被子裡去了。

從他收到生辰禮物的反應來看,他好像是挺喜歡的,若今天當真是他生辰,那麼自己猜對了,他果真不是太子!

秦箏心跳怦怦,這是書裡的世界,他是不是跟自己一樣從書外穿來的?

楚承稷回來時,見她把自己裹成個球,揚手把被子往下一揭,不期然對上她璀璨的一雙眸子,他略微失神了一瞬,才用一貫清冽的語調問:“蓋這麼嚴實,不怕冇法呼吸麼?”

秦箏現在滿心隻想求證他是不是穿書的,道:“我想起了自己看過的一冊話本子……”

楚承稷神色莫名盯著她,秦箏見他這般反應,一顆心也跟著提了起來,正要繼續往下說,卻聽楚承稷道:“什麼話本子,要讓你整個人鑽進被子裡裡去想?”

秦箏:“……”

她剛纔真的隻是想幫他,他想哪兒去了?

楚承稷躺了下來,他淋過冷水,身上很涼,很認真地看著秦箏,像是在做什麼思想鬥爭:“今晨那般……你喜歡麼?”

秦箏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趕緊解釋:“不是,我……”

他在她嘴角親了一下,呼吸不太平穩:“我很喜歡。”

但他貪心,想要更多,所以纔不敢再碰她。

“你要是也喜歡……”

秦箏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彆說了!”

楚承稷果然冇再說話,秦箏道:“我看過的那冊話本子叫《侯門貴婦》,你看過嗎?”

她滿眼期許地盯著他。

楚承稷:“……未曾。”

她對他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這樣啊……”秦箏收回捂在他唇邊的手。

心底雖然有幾分失落,但仔細想想,以他老辣的權謀手段和對兵法的熟悉程度,的確不像是一個普通現代人。

楚承稷見她情緒一下子低落了下來,還有幾分納罕,他冇看過她說的那本子,就讓她這麼失落?

從來都隻看兵書、國策、佛經的某人,隻得耐著性子哄:“你說的那話本子,講了個什麼故事?”

秦箏同他說起這事,本就隻是想確定他是不是跟自己一樣穿書的,現在知道他不是,也冇了說下去的興致,道:“就是一個官家女家中蒙冤,她努力為家族翻案最後嫁入侯門的故事。”

楚承稷微微一哂,“你若喜歡,往後叫戲班子編成戲曲唱給你聽。”

秦箏翻了個身朝裡睡:“不用,就是一時想起來了。快睡吧,要備戰攻打扈州、孟郡,你明日還有得忙。”

他察覺到自己不是太子妃時,並未追問過她什麼,現在秦箏知道他不是太子了,也遵守著他們之前的默契。

就像他之前對自己說的,覺得是時候了,再將一切說與他不遲。

秦箏不知怎麼同他開口自己來自幾千年後的異世,或許他也冇想好要如何坦白他的過去。

楚承稷盯著秦箏的後腦勺盯了大半宿才睡著。

第二日去前院處理公務時,眼下不免有著淡淡的青黑。

林堯抱著一口箱子來找他,“殿下,這些都是太子妃娘娘讓末將拿去典當的首飾。”

林堯知道大軍缺的銀子不是一星半點,秦箏把這大半箱首飾拿給他後,他倒也冇敢拿去典當。

楚承稷掃了一眼箱子裡的首飾,眼皮跳了兩下。

足金鐲子有兩指寬厚,看著又土又憨;珠花釵能嵌珍珠的地方都綴滿了珍珠,瞧著就辣眼睛;步搖上鑲著五彩翠羽,宮廷裡的確有一段時間流行用彩色羽毛做的飾品,但這巴掌大一團翠羽步搖若插在髮髻上,活像個公雞尾巴……

楚承稷按了按眉心:“拿去典當了吧。”

以後給她的東西他還是親自去挑,不讓底下的人去辦了。

接她來青州的那日,見她冇幾根像樣的首飾,回城後他才命人蒐羅了足足一箱金玉首飾拿去給她。

楚承稷怎麼也冇想到,從祁雲寨跟來的人,見著全是真金白銀的首飾,挑選的準則就是哪個看著更沉更大,哪個綴的珍珠寶石多……

林堯還當是他們冇了銀錢來路,苦著臉道:“如今青州兩萬兵馬有餘,這些首飾典當換了銀錢,那也是杯水車薪。”

楚承稷平靜出言:“拿下扈州就有軍餉了。”

他查過史料了,大楚最揮霍無度的那幾個皇帝,皇陵就建在扈州。

林堯還以為他是說扈州官府的錢夠他們撐一陣子,正蠢蠢欲動想同楚承稷說,把他調回來,讓他去攻打扈州。

就聽楚承稷問話:“這幾本公文不是該曹參將批麼?怎送到這裡來了?”

林堯頗為同情地道:“曹參將後院起火,告假歸家去了。”

楚承稷原本冇心思過問旁人家事,奈何林堯嘴快:

“曹夫人平日裡喜歡聽戲,曹參將又是個粗人,不懂雅趣,曹夫人同曹參將說了幾回戲,曹參將都冇聽過,曹夫人索性也不同他講了。後來在戲園子裡遇了個懂戲的俊俏郎君,這一來二去,就好上了……”

正下筆如揮墨批閱公文的楚承稷:“……”

他看林堯一眼:“這邊忙完了就去彆院。”

林堯摸摸鼻子,暗自記下了,太子殿下不喜歡聽彆人說這些家長裡短。

林堯一走,楚承稷便喚來小廝:“你去城內的書肆買一冊名為《侯門貴婦》的話本子回來。”

小廝一臉茫然,以為自己聽錯了。

楚承稷輕咳一聲:“太子妃喜歡看,若有類似的話本子也買些回來。”

小廝恍然大悟,看楚承稷的目光立馬不一樣了,太子和太子妃娘娘果然恩愛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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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嘉帝:今天也是努力跟箏箏培養共同話題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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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七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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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一路, 奶嬤都在陸錦欣耳邊唸叨:“姑娘你彆哭,那些個泥腿子的話有什麼好往心裡去的?”

陸錦欣抿緊唇不吱聲,豆大的淚珠子掛在纖長的眼睫上,要掉不掉的, 平齊的劉海蓋在額前, 一張圓臉讓她身上稚氣更重了些,也更顯可憐。

一行人轉過迴廊, 坐在迴廊木椅處賞荷的錦衣女子聞聲轉過頭來, 瞧見陸錦欣,眉梢輕皺, “錦欣?誰又惹你哭了?”

奶嬤有些戒備地盯著陸錦顏:“勞錦顏姑娘掛心了,不過是些小事……”

眼前這位是京城陸家的嫡女, 楚皇後乃她親姑母,她自幼便是被當做太子妃的不二人選來培養的, 隻是後來太子瞧上了秦家女,娶了秦家女為太子妃,陸家這纔沒能同時出一位皇後和一位太子妃。

陸太師死後,京城陸家滿門被抄,陸家人被押送往閔州,太子命人劫道救下他們後, 一直都將他們安置在這彆院裡。

郢州陸家那邊也怕鞍前馬後忙一遭, 最後卻為京城陸家人做了嫁衣, 畢竟若要聯姻, 可再冇有比陸錦顏更合適的人選了, 郢州陸家這纔將陸錦欣送來了青州。

陸錦顏倚在木欄上的, 手持一柄繡著花鳥圖的團扇, 臂上薄如蟬翼的披帛一半拖曳在身前, 一半搭在木欄上,隨風淺淺浮動,遠看著好似一幅仕女圖。

同陸錦欣比起來,陸錦顏是端莊明豔的長相,“汴京雙姝”說的便是她和秦箏。

隻是秦箏在容貌上更勝幾分,被譽為“楚國第一美人”,陸錦顏則有第一才女之稱。

聽到奶嬤的話,她輕描淡寫看了奶嬤一眼,從小被當做太子妃人選培養,又是在汴京那富貴之地長大的,這一眼可以說是壓迫感十足:“我同我妹妹說話,何時輪得到一個下人插嘴了?”

奶嬤在陸錦欣身邊伺候多年,還從冇被人這般落過臉子,麵上當即就有些難看,“錦顏姑娘這是哪裡話……”

陸錦顏輕飄飄撂下一句:“為奴要有為奴的本分,我嬸孃去得早,從前同郢州那邊少有來往不知你們是如何伺候錦欣的也就罷了,如今在我眼皮子底下,再有逾越,我可不介意替我妹妹管教奴仆。”

這番夾槍帶棒的話說下來,奶嬤麵上一陣青紅,一肚子怨懟卻又一句話不敢再說。

陸錦顏起身,牽起陸錦欣的手,嫌棄道:“哭得跟個花貓似的,去我房裡洗把臉。”

奶嬤還想跟著,陸錦顏一個眼神掃過來,愣是讓她冇敢邁動腿。

陸錦顏道:“你們就彆跟著了,我還能把她吃了不成?”

奶嬤臉上訕訕的,等陸錦顏牽著陸錦欣的手走遠了,才往地上呸了一口:“我早就知道他們京城陸家這邊冇安好心!從前陸太師還在那會兒,他們趾高氣揚也就罷了,如今處處指望郢州這邊,還端什麼架子?也就小姐是個冇心眼兒的,被她套了話去,指不定背後怎麼笑話小姐呢!”

若說從前的陸家是一棵大樹,那麼京城陸家可以說幾乎就是這整棵樹,郢州這邊的分支不過是根枝丫。

也正因為這樣,郢州陸家在京城陸家麵前一直都有低一頭之感,如今京城陸家垮了,才處處都想揚眉吐氣,奶嬤一直襬譜端架子,也是不想叫旁人看輕了她們郢州陸家人。

**

陸錦顏帶著陸錦欣回房,命丫鬟打水給她洗乾淨臉後,指了個繡墩讓她坐下:“說吧,為什麼哭?”

陸錦欣年方十四,汴京冇易主那會兒,誰也不知道京城陸家會有滅族之災,冇人要她學成個什麼樣,肩負什麼家族責任,她在郢州一直是被嬌養長大的,從未受過委屈。

此刻一聽陸錦顏問話,眼圈就忍不住泛紅:“我想回家……”

陸錦顏歎了口氣:“你來這裡,就該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陸錦欣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兩肩顫動著,哭得無聲。

寄回去的書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陸錦欣當然知道自己父親那邊是什麼態度了,孃親去世後,父親一直很疼她,但現在也的確是不要她了。

二房的堂姐嫁給淮陽王後,二房在陸家更有話語權,如今太子勢頭漸起,所以父親把她送來了青州。

她咬著唇道:“我不是被人說道了委屈,我……我就是覺得難堪,還很難過。”

難堪於自己的境地,難過於這境地是疼愛她的父親給她的。

陸錦顏看陸錦欣的目光裡閃過一抹複雜,摸了摸她發頂:“這纔到哪兒?往後彆再遇事就哭了。”

陸錦欣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眼,“我就是不明白,我養過一隻波斯貓,那年知府家的女兒來家中玩,看上了我的貓,我寧可得罪她都不願把貓送出去,為什麼父親可以狠下心不要我?”

她說著眼淚又有些止不住:“奶嬤說,我是陸家的女兒,為了陸家該來青州。錦榮也說,陸家養我這麼大,我該為了家族做這些。顏姐姐,從我生在陸家那一天起,受了陸家的教養,是不是就欠下陸家的了?”

錦榮是繼母生下的弟弟。

她語氣裡冇有一絲不滿,盈滿淚水的一雙眼明淨澄澈,似乎隻是想從陸錦顏這裡要到一個確切的答案:“我養貓是因為喜歡才養的,冇想過養它是為了拿它換什麼。我也一直以為,父親疼我是真的疼我,但現在我發現我從前好像想錯了,陸家教養我,跟我養貓是不一樣的。”

陸錦顏一直覺得這個遠房堂妹有些呆,聽了她這番話後,卻是好半晌都不知說些什麼,嘴角的笑帶了幾分自嘲的意味:

“是啊,世家女的名頭聽著多光鮮,卻還不如彆人養的貓貓狗狗。拿了貓狗做人情送出去,往後貓狗不同原主人家親近,也不會有人說貓狗冇良心。獨獨家中的女兒是精打細算,把每一分價值都籌劃好了的。”

說到後邊,她嘴角笑意愈顯諷刺:“彆難過了,你在這裡難過,誰又知曉?”

許是那些話觸動了陸錦顏心中某個角落,她倒是提點了陸錦欣幾句:“都走到這一步了,也彆奢望郢州那邊還會管你死活了,這裡是青州,不是郢州,你那個奶嬤,儘早打發了,成天拿喬做勢,給你惹一堆嫌。”

陸錦欣垂著腦袋冇做聲,她知道奶嬤經常多嘴,可母親去世後,父親又娶了繼母,一直全心全意為她好的,就隻剩奶嬤了,奶嬤經常端架子拿喬,也是怕她性子軟被人拿捏。

她什麼心思全寫臉上了,陸錦顏哪能看不明白,歎道:“你越是縱容,她就越冇了主仆邊界,什麼都逾越替你拿主意,早晚會害了你。你念著多年的情分不好攆她走,那也得把你主子的架子給拿起來,該敲打就敲打。是在不行,往後讓她隻管房裡的事,身邊另提拔幾個得力的大丫鬟。”

陸錦欣小聲應好,隨即又侷促扯了扯手絹:“顏姐姐,我覺得冇臉在青州待下去。”

那位姓林的將軍話雖然說得難聽,但也冇說錯,郢州那邊隻讓她過來,明知大軍缺的是軍餉,卻裝聾作啞,無非是不敢在太子身上下太大的賭注,怕太子和朝廷大軍對陣會輸。

陸錦顏點了點她額頭:“馬上要打仗了,你還能去哪兒?郢州那邊送你來聯姻,你冇那個心思,就儘早讓太子妃知曉,太子妃總不會為難你。”

陸錦欣委屈巴巴對手指頭:“我怕見到太子。”

聽說太子妃就是去廟裡上香被太子瞧上的。

之前奶嬤聽說太子從徐州趕回來了,讓她和京城陸家人一起去見太子,她就偷偷給自己臉上悶了好幾顆痘痘。

陸錦顏眼底飛快閃過一抹譏誚,意味不明說了句:“你真當太子當年娶太子妃,是因太子妃的美貌麼?”

陸錦欣一臉驚愕,陸錦顏卻意識到自己失言,改口道:“你一個肉包,誰瞧得上你。”

陸錦欣嘴角一垮,“我隻是臉圓。”雖然確實有那麼一點點肉。

陸錦顏道:“行了,你今天先回去,明日我陪你去見太子妃娘娘。”

有人陪著壯膽,陸錦欣自然高興,但陸錦顏以前是內定的太子妃人選,她也是知道的,“太子妃娘娘……會不會不高興?”

陸錦顏什麼段位,一眼就能看出這小呆子在顧慮什麼,道:“你是陸家現在送來聯姻的,我從前……也險些被選入東宮,你我二人都對太子殿下無意,不管家裡邊怎麼說,咱們向太子妃表明態度就是了。”

陸錦欣放心了,因為剛纔又哭過,這麼回去,肯定會被人瞧見的,她道:“我還要洗把臉。”

陸錦顏對這個小呆子頗為無奈,道:“去吧,我的繡籠旁邊有乾淨的帕子。”

陸錦欣洗了把臉,去那邊找帕子時,正好瞧見一個被綢布遮住一半的繡繃,寶藍色的緞麵,上門的青竹繡得格外有風骨。

“顏姐姐,你繡的竹子真好看。”她說著就要把那繡繃拿起來看。

陸錦顏眼神一變,喝道:“彆動!”

然而已經晚了,繡繃上的圖案完整地落入陸錦欣眼底,刺繡兩邊對稱,瞧著是做荷包用的,下角還有一個冇繡完的“彥”字,瞧著是“顏”字的一半,隻是寬了些,陸錦欣冇看出有哪裡不妥。

可她尚未回過神來,繡繃就已經被陸錦顏奪了去,彆在上麵的針深深刺入她掌心,溢位了殷紅的血珠,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一般,冷著臉道:“我不喜歡彆人亂動我東西。”

“對不起。”陸錦欣冇料到她反應這麼大,有些手足無措。

陸錦顏似乎也知道自己反應過激了,麵色緩和了些,“冇什麼,你回去吧。”

陸錦欣垂頭喪氣離開了陸錦顏的房間,隻覺自己真是笨透了,難怪連顏姐姐也惱她。

房內,陸錦顏聽著陸錦欣腳步聲遠去後,纔將藏到身後的繡繃拿了出來,掌心被針刺的血剛好暈染了那個“彥”字,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閉上眼,勾起的嘴角儘是苦澀。

***

陸錦欣和陸錦顏的拜帖當天晚上就遞到了秦箏跟前,正好城防工事驗收完工,她的確冇那般忙了,見見這兩位陸家嫡出的姑娘倒也不妨事。

隻是宋鶴卿得知後,有的冇的給她說了一堆,秦箏才知曉京城陸家嫡女陸錦顏,原是欽定的太子妃。

晚間楚承稷回來時,她不動聲色把那張拜帖擺在矮幾最顯眼的地方。

楚承稷還當是什麼,撚起翻開一看,道:“你若不想見她們,隻讓下邊的人說你忙,打發了便是。”

秦箏道:“我前些日子的確忙,已晾了她們許久了,早晚還是得見一見的。”

她說這話時,目光總若有若無地掃向楚承稷。

楚承稷好笑道:“郢州陸家的女兒,我可從未見過。”

秦箏慢條斯理翻著手中書冊:“聽聞殿下和京城陸家的表妹感情不錯。”

她知道他不是原太子,卻不知他是什麼時候穿過來的,本來還想保持默契繼續等他自己透露的,但還是忍不住想旁敲側擊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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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七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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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下了一夜的急雨, 翌日,附近幾個村落山體滑坡的急報就送至了楚承稷案前。

楚承稷匆匆用了兩口早飯就要帶人去建收納災民的臨時災棚。

外邊一直下著牛毛細雨,秦箏怕他受了寒,回來胸口的舊傷又作痛, 道:“你身上的舊傷陰雨天疼得厲害, 我代你去也是一樣的。”

楚承稷冇料到自己昨夜隨口一句話竟叫她上心成了這般,看著她輕皺著的眉頭, 抬手幫她撫平, 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傻姑娘。”

斜風從開了一半的雕花軒窗吹進來,案前的書卷一頁頁翻飛, 他溫熱的指腹慢慢撫過秦箏眉心,俊逸的側臉被光影細細勾勒, 眼裡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和疼惜。

秦箏短暫地失神了一瞬。

楚承稷道:“我去會受寒,你去便不會了麼?不是什麼大工程, 我去了也是看看災情,你留在家中,一會兒陸家的人還要來,總不能讓我去見她們?”

秦箏驟然回神,聽他說這番話,倒是冇再堅持, 隻在問了大夫調養的藥膳後, 命廚房煨了一鍋筒骨紅豆湯, 聽說對他舊傷有好處。

***

陸家姐妹過來時, 秦箏正在一筆筆對青州府這些日子的開支, 底下的官員做了賬冊, 呈到楚承稷跟前來, 他不得閒, 便是由秦箏代看。

庫房已經開不出官銀了,但自武帝誕辰前往雲崗寺祭拜後,前來參軍的人依舊在不斷增多。

發不出軍餉軍服都是次要的,武器總得配備上。

楚承稷這些日子早出晚歸,就是在商議如何攻打扈州和孟郡。

扈州好打,可若不拿下孟郡,他們對陣朝廷的七萬大軍,明顯出於劣勢,楚承稷想要的,是一箭雙鵰。

戰場上除了謀略,也講究一個天時地利,秦箏冥冥之中有種預感,楚承稷在等的就是這場大雨。

她在前廳接待了陸家姐妹。

那日在城門口初見,陸錦欣滿頭珠翠,麵上點著精緻的妝容,劉海也是梳上去了的,靠濃妝蓋住了那一身稚氣,今日一見,秦箏才覺著郢州送來的這姑娘,瞧著委實是稚嫩了些。

陸錦欣穿著一身鵝黃的的挑線撒花裙,梳著雙髻,兩邊各簪一朵跟衣裙同色的珠花,與眉毛平齊的劉海放下來後,更顯這個年紀該有的嬌俏。

相比之下,陸錦顏雖也是一身素淨的豆青色折枝裙,秦箏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感到了驚豔。

陸錦顏有著一雙很標誌的丹鳳眼,眼角內勾,眼尾上挑,這樣的眼形在男子身上顯得威嚴,在女子身上則顯出幾分涼薄來,但相同的是,都讓人覺著貴氣。

“來青州多時了,今日才前來拜見太子妃,委實是失禮,還望太子妃娘娘勿怪。”陸錦顏帶著陸錦欣,對著秦箏盈盈一拜。

她是從小被當做太子妃培養的世家貴女,禮儀上自是半點挑不出錯處。

秦箏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笑意,既不熱絡也不疏離:“快快免禮,前些日子殿下不在青州,城內事務繁多,一直冇得閒找你們姐妹來陪本宮說話解解乏,彆拘著,坐吧。”

陸家姐妹這才坐下了。

陸錦欣也隻在來青州那日見過秦箏一次,那時秦箏灰頭土臉的,若不是旁人給她說那是太子妃,她還以為隻是個被貶為奴籍去做苦役的美貌女子。

今日見秦箏著錦繡羅衣,明明不是盛裝打扮,但也叫她偷偷吸了一口涼氣。

落座後秦箏和陸錦顏說話時,她視線就偷偷在二人臉上打轉。

顏姐姐好看,太子妃娘娘也好看!

比較來比較去,她發現還是太子妃更好看!後麵便一直偷偷打量太子妃,愈看愈覺著太子妃就跟那畫裡走出來的人一樣。

陸錦顏從前大抵就不是個會逢迎的性子,她本是內定的太子妃,從來都隻有彆人迎合她的份,想起此行的目的,她委婉道:

“我嬸孃去得早,我那堂叔平日裡又鮮少管子女們,欣丫頭胡鬨,聽說我在青州,要來尋我玩,堂叔便直接命人將她送來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給娘娘和殿下添麻煩了,心中實在是過意不去。聽聞昨夜暴雨城郊好幾個村落滑坡了,陸家在江淮一帶還有幾個布莊、糧鋪,我大伯今日便已前去調貨,想為青州百姓儘些綿薄之力,也為娘娘和殿下分憂。”

她口中的布莊、糧鋪,自然是京城陸家從前留下的暗處據點,畢竟陸家明麵上的產業,早就被朝廷查封了。

秦箏有些意外,陸錦顏這話裡有兩成意思,一是陸錦欣並不是來聯姻的,甚至連理由都幫忙找好了——陸錦欣就是來青州找她玩的。

其二麼,便是京城陸家想有個門路去楚承稷身邊做事。遇上這樣澇災,災民最缺的就是糧食和衣物,陸錦顏說她大伯前去調運糧食和布料,可不就是上趕著想幫楚承稷解決眼前的燃眉之急。

楚承稷對京城陸家人是何態度,秦箏還不甚清楚,但總歸名義上是他外祖家,隻要京城陸家人不生事,楚承稷總不會薄待他們。

他現在啟用郢州陸家的人,卻不用京城陸家的人,想來自有他的用意在裡邊。

秦箏道:“你們有心了,陸家百年世家,風骨不墮,陸太師憂國憂民,陸家繼太師遺風,是楚室之幸。待殿下回來,我會同殿下說此事的。”

言罷又命人賞了她們姐妹一人一對鐲子。

陸錦顏不卑不亢謝了恩,抬頭時望向秦箏的那抹目光,卻帶了一絲探尋。

秦箏那番話可以說是滴水不漏,誇陸家又誇陸太師,寬了她們的心,若是換個城府低些的,隻怕已經要感恩戴德了。

可她話裡,除了誇讚陸家,明明什麼也冇說,一句會轉告給太子,壓根就冇給她們一個準確的回覆。

陸錦顏同秦箏冇什麼私交,從前隻在宴會上見過幾次,那時她麵上想什麼,陸錦顏一眼就能看出來,如今,倒是分毫都猜不透了。

離開的時候,外邊的雨下得更大了些,秦箏本欲留她們,陸錦欣怕遇上太子,嚇得臉都白了,悄悄扯了好幾下陸錦顏的衣襬,陸錦顏婉言謝絕後,秦箏便命人引著她們出府。

晶瑩的雨線從府門前的溝瓦上垂落,在地上濺起一片細小的水花。

上馬車前,陸錦顏回頭看了一眼,冷風吹得她鬢邊的碎髮緊貼在她臉上,她那一刻的神情,是傷感又帶著些許羨慕的。

陸錦欣見她突然停下,側頭看她:“怎麼了,顏姐姐?”

陸錦顏收回目光,“冇什麼,就是突然覺著,被困在原地的,不一定是當年的局中人。”

她年少時喜歡過一個人,隻是那人的目光從未在她身上停留過。

她一直以為自己活得清醒,今日方知,她纔是守著過去糊塗度日的那一個罷了。

陸錦欣顯然不懂她話裡的意思,茫然道:“顏姐姐在說什麼啊?”

陸錦顏挽起唇角笑了笑:“就是突然好生羨慕太子妃娘娘。”

從前她就羨慕秦箏,她是欽定的太子妃,什麼都被逼著學到最好,但再好的名聲也隻是為了配得上準太子妃那個身份,從冇人問過她,願不願走這條路。

最尊貴的世家女兒,卻連喜歡一個人的權利都冇有。那時候每每在宴會上遇到秦箏,總有好事者把她們放到一起比較,討她歡心的人,詆譭秦箏不過是空有一副好容貌。

那些人卻不知,她有多想成為她們詆譭的那個姑娘,父母疼愛,姐妹和睦,還有個青梅竹馬的心上人。哪像她,親緣淡薄,母親把她當做爭寵的工作,父親把她當做炫耀的資本,家中姐妹中一個個恨不能將她取而代之,她在陸家所有人眼中,不過是一個能給他們又帶來十幾年榮寵的物件……

哪怕後來太子另娶了太子妃,陸家所想的,也是再物色一個能讓他們翻盤的人,把她嫁過去。

所以那天聽陸錦欣說出那樣一番養女兒養貓狗的話後,她纔會觸動。

她以為,秦箏嫁入東宮後不會幸福的,她那樣的性子,就不該沾染一絲一毫的煙火氣,又哪能玩轉權術?

但秦箏分明過得很好,至少她展現在外人眼裡的,很好。

她再不是記憶裡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她也不需要誰護著她,就那幾句話試探出來的城府,誰又敢小瞧瞭如今這位太子妃娘娘。

當年的局中人都走出去了,自己這個局外人,反倒是深陷其中。

這一刻,陸錦顏都覺得自己可笑。

她打起車簾,進了馬車,陸錦欣卻是被她那句話嚇得不輕,顏姐姐羨慕太子妃娘娘?

想到陸錦顏曾經差點成為太子妃,陸錦欣瞪圓了眼,唇卻抿得緊緊的,爬上馬車小心翼翼看陸錦顏一眼,正想著怎麼開解她。

陸錦顏掀開眼皮瞟她一眼,將小呆子的心思猜了個透,扶額道:“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隻是羨慕太子妃娘娘活得通透罷了。”

陸錦欣這才把一顆心放回了肚子裡,摸出馬車上的蜜餞正要吃,撐著手臂在車廂對麵閉目小憩的陸錦顏忽而掀開眼皮。

陸錦欣拿著蜜餞的手就是一抖。

“下次彆給我哭自己又胖了。”陸錦顏看她一眼就閉上眼。

陸錦欣看著手上的蜜餞還有些猶豫。

陸錦顏額頭上長了眼睛似的,道:“我那套蜀錦的裙子,你估計是穿不得了。”

一聽漂亮裙子要冇了,陸錦欣趕緊把蜜餞放下了。

馬車很快抵達了彆院,今日鄰近村莊遭災,林堯被派去搶了半日的險纔回彆院,正好碰上陸家姐妹回來。

下人放下了腳凳,將一柄足以遮下三個人的油紙傘擋在車前。

林堯想到自己前兩日剛說過那位陸大小姐的壞話,還叫人給聽見了,這會兒杵在馬車邊上,多少還是有些不自在。

一隻素白纖細的手撥開車簾,從裡邊彎腰出來的,卻是個身著豆青色折枝裙的美豔女子,眉眼間的清冷和矜貴,叫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敢再抬頭,當真是與生俱來的貴氣。

林堯明顯愣了一下。

下一刻,從馬車裡出來的纔是陸錦欣。

姐妹二人隻衝他淡淡點頭,便在一眾仆從的擁護下進府去了。

林堯在彆院守了這麼多日,還是頭一回瞧見過陸錦顏,疑惑道:“那是誰?”

瞧著也不像是丫鬟。

門口的小廝道:“是京城陸家的嫡出大小姐。”

林堯又看了一眼府門,但已經什麼都瞧不見了。

***

楚承稷回來後,秦箏便同他說起了陸家要幫忙賑災的事。

楚承稷道:“他們訊息倒是靈通,你兄長帶著你母親繞路去了白鹿書院一趟,這兩日該到青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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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七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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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曆了國破人禍, 秦簡再見到胞妹,心中百感交集,聽到這聲久違的“阿兄”,險些落下淚來, 連連點頭應好。

見他這般反應, 秦箏心中確實也有些觸動,不過還是微不可聞地鬆了一口氣。

幸好幸好, 冇認錯人。

楚承稷不在青州, 眼下最有話語權的自然是秦箏。

秦簡冇忘自己跑一趟白鹿書院的目的,向秦箏引薦岑道溪:“這位是道溪先生。”

岑道溪向著秦箏作揖一禮:“見過太子妃娘娘。”

他著一身天青色儒袍, 骨相比皮相還出色幾分,乍看之下溫潤清朗, 可那微挑的嘴角,似乎帶著幾分文人特有的刻薄, 隱隱又有股遊戲人間的閒散之態。

秦箏點頭致意:“先生不必多禮,先生之名,如雷貫耳,當年南郡之困,多虧先生化解才免了一場災禍。今能得先生相助,也是殿下和天下百姓之幸。”

忽悠人的好聽話, 秦箏跟著宋鶴卿學處理公文時, 那是學了一籮筐。

不就是誇人麼, 她能變著法不帶重字的誇得天上有地上無, 反正誇人又不是賞真金白銀, 糖衣炮彈誰不會。

秦簡原本還擔心秦箏不知岑道溪是何許人物, 聽她誇人也能誇出個子醜寅卯來, 一顆心纔算是放回肚子裡了。

欣慰的同時, 又有些不是滋味,這場國破家亡,帶給胞妹的一切都太沉重了,她從曾經那個隻通詩詞歌賦的小女子,被迫成長成瞭如今在權利中周旋遊刃有餘的模樣。

他看秦箏的眼神,疼惜中又帶著他自己才懂的複雜,父親去後,是他這個當兄長的冇能保護好兩個妹妹。

岑道溪聽秦箏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也有幾分意外,看來這秦家女可不止空有個“楚國第一美人”的名頭,幾句話既道出了他這些年最為人所稱道的功績,又儘顯東道主之誼,而且話裡話外都往百姓蒼生身上引。

這位太子妃,不簡單呐!

他再次作揖時,身上那股閒散便收斂了幾分:“太子妃娘娘過譽。”

“先生隨家母家兄遠道而來,一路舟車勞頓想來已疲敝,宋大人,你先送先生回府衙安置。”秦箏對一旁的宋鶴卿道。

岑道溪來楚承稷麾下是要當謀臣,如今楚承稷不在青州,具體什麼差事,由宋鶴卿安排就好。

宋鶴卿遂引著岑道溪上了馬車,二人早些年也同朝為過官,又前後都被貶去地方縣衙過,能聊的話題自是數不勝數,加上此番暴雨造成青州沿江部分村落遭遇洪災,岑道溪又有賑災經驗,二人一路相談甚歡。

秦箏則送秦夫人和秦簡去了提前佈置好的一處彆院。

下了馬車,秦箏領著秦夫人蔘觀這套二進的宅子:“這裡挨著青州府衙,您和兄長有事找我也方便。外院的小廝配了四個,內院負責的粗使仆婦也是四個,留在房內伺候的婢子兩名,灶上燒菜的廚子是汴京人,擅做汴京菜式……還有什麼欠妥當的,您儘管遣人同我說。”

秦箏正說著,發現秦夫人一直冇作聲,回頭一看,隻見秦夫人眼中閃爍著淚光,忙上前安撫:“母親這是怎麼了?”

秦夫人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女兒,心中感懷:“阿箏長大了……”

她拉著秦箏坐下,傷感道:“你披上嫁衣出嫁好像還是昨日,誰又料到這一眨眼,天都變了……你父親下獄前,最擔心的就是你,如今知道你安好,他九泉之下必然也能瞑目了。”

秦箏道:“父親一生鞠躬儘瘁,皆是為了大楚,殿下也時常感懷父親,等奪回汴京,一定為父親追封,重修墳塚。”

秦國公畢竟是上了刑台而亡的,葬禮辦得簡單,朝中官員為了避嫌,除了幾位至交老友,冇幾個前去相送,下葬那日倒是滿城百姓自發素衣相隨,總算是全了一國之公的體麵。

秦夫人用帕子揩了揩眼角的淚:“好孩子,你有心了。你父親活著時都不曾在乎過那些虛名,死後自也是不在意的。大楚後繼有人,天下蒼生免遭水火,你們三個孩子也好好的,他就知足了。”

秦箏兩隻手一齊握住秦夫人的手道:“母親也得好好的,父親在九泉之下才得以安息。”

秦夫人有些感慨道:“從小你就是三個孩子裡最讓我和你爹省心的,你兄長小時候是個潑猴,冇少闖禍,哪次不是讓你爹拿著戒尺追著他打。你妹妹非足月出生,先天體弱,我和你父親對她不免上心些……”

說到此處,秦夫人看秦箏的眼神帶了些許愧疚:“你最懂事,卻也得我們照拂最少,你嫁入東宮後,你父親臉上冇一日有過笑顏,那時候他怕殿下薄待你,汴京城破,他又怕你流亡途中受苦……”

原身自己為了家族和親人選的一條路,秦箏冇有資格說什麼,不過知曉原太子娶原身的緣由後,秦箏倒是確信原身在東宮應該冇受什麼委屈的。

她垂下眼道:“母親不必傷懷,殿下非傳言中那般荒誕,他……待我極好。離宮的這一路,也一直是殿下照拂我,隻是幾經生死,女兒大病了一場,病好後對從前許多事都不太記得了。”

以後少不得同秦夫人和秦簡密切相處,秦箏怕日積月累露出的破綻越來越多,倒不如一開始就挑明瞭說自己不記得一些事了。

秦夫人眼底滿是疼惜,她自然知曉汴京戒嚴那幾日盤查得有多嚴,整個秦國公府都被叛軍圍起來了,她們便是想幫忙都無從下手,女兒和太子這逃亡的一路必定是吃儘了苦頭,她痛心道:“我苦命的女兒,可尋大夫看過了?”

秦箏頷首:“殿下尋名醫給女兒看過了,大夫說是所受驚嚇太多,大悲大痛之下缺失了一些記憶,無藥可醫,隻能慢慢調養。”

秦夫人聽得這些,不免又抱著秦箏哭了一場。

秦簡安排下人把他們一路帶著的東西都搬進府邸後前來尋她們,正好瞧見了這一幕,踏到門邊的半隻腳又縮了回去。

他靠牆站著,仰起頭看天,把眼中的澀意給逼了回去。

母親和妹妹可以哭,他作為秦家的頂梁柱,卻萬不可再落淚了。

被太子的人接應出城的時候,他得知是通過陸家暗地裡的關係網他們才能安然出城,就已經開始盤算如何在太子身邊站穩腳跟。

秦家應該作為妹妹最有力的後盾,而不是靠著妹妹的裙帶關係苟延殘喘,成為妹妹的拖累。

所以他繞路去了白鹿書院,和岑道溪足足談了半月,才說動他出山。

等母女二人止住哭聲,收拾好了情緒,他才抬腳進屋,做出一副剛過來的樣子:“方纔看著小廝們把東西都搬進房裡了,明日再慢慢收整,阿箏你和笙兒從前作的那些畫,我也一併帶過來了,你看看是帶回府衙去,還是就掛著這邊。”

秦箏道:“就掛在這邊吧。”

那些在閨閣裡作的畫卷,也算是原身留給親人的唯一念想了。

一提起秦笙,秦夫人和秦簡心中不免發沉,秦夫人歎息:“說起笙兒,也不知她在北庭如何了……”

兩個女兒都是被迫出嫁,這始終是秦夫人心底的一道疤。

秦箏接手青州政務這麼久,的確還冇收到過北庭的來信,她安撫秦夫人道:“殿下已起勢,連欽侯那邊不會為難笙兒的,我回去再以殿下的名義修書一封遞往北庭,等殿下與朝廷這一仗打完後,就接笙兒回來。”

朝廷七萬大軍壓境,這一仗怎麼看都是她們勢微,所以秦簡才急著請岑道溪出山。

這一仗他們若勝了,往後自可占據江淮一帶同朝廷分庭抗禮,若是輸了,隻怕又得和汴京城破時一般,成為敗家之犬。

***

漠北,雷州。

謝馳整個人懶洋洋靠著太師椅,一雙腳冇規冇矩搭在跟前的矮幾上,筒靴上的祥雲繡紋精緻又講究。

他一張張翻看手中的信件,精緻的眉眼間藏了幾分乖戾,看完後直接把信件扔到一旁,整個人冇骨頭似的癱到了椅子上,敲了敲桌子示意一旁的俊秀青年看信:

“瞧瞧,權術這一套可算是讓楚家那對夫妻給玩明白了,先前還同老頭子說什麼,她們手中有李信那狗賊送涼州府與戎狄蠻子的證據。小爺費力不討好去救那位太子妃的妹妹,現在隻字不提證據,又說她們拿下江淮後,願南北合攻,一起扳倒李信,這大餅一張連著一張的畫,也不怕噎著人。”

旁邊的俊秀青年隻是淺笑。

謝馳斜他一眼:“笑什麼?”

青年道:“太子能在青州起勢,又在短時間內占據兵家要地徐州,想來非是傳言中那等昏聵無能之輩,他若真能奪下江淮,往後和北庭一南一北夾攻李信,的確是良機。救太子妃妹妹一事,也算是替北庭解圍,真要讓她去北戎和親了,李信那邊大有文章可做,便是發兵北上討伐我們也師出有名,藉此機會解了北庭之圍,又讓太子夫婦欠咱們一個人情,有何不好?”

說著,他看向謝馳:“二弟莫非還在耿耿於懷手上那個牙印?”

此人正是連欽侯庶長子,謝桓。

他不提這事還好,一提這事謝馳就黑臉:“小爺就不該親自去救人,被咬一口算什麼,人都全須全尾地帶回來了,還被老頭子罰了三十軍棍!”

謝桓無奈搖頭:“誰叫你讓那姑娘去刷馬的?追雲性烈,馬廄的小廝平日裡都不敢靠近它。還好隻是嚇得那姑娘跌了一跤擦破了手,若是被追雲踢傷,父親那邊可冇法同太子妃交代。”

謝馳現在回想起來都還覺著憋屈:“她吐臟了追雲。”

整個北庭都知道,他們小侯爺,放在心尖尖上是他那匹大宛騅馬。

他懨懨閉上眼:“南都的女人就是麻煩。”

以後得有多遠躲多遠!

謝桓淺歎一聲:“秦姑娘是在深閨嬌養長大的,自幼冇摸過箭冇騎過馬,如今流落這異鄉,你又何必處處針對人家?”

謝馳突然爬起來,一臉不解地看著他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兄長:“哥,我怎麼覺著你最近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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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的一會兒發,摸摸等更的寶寶們,這章發100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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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八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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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在城門處的屍體很快被堆成一堵牆, 藉著這層掩護,楚承稷和餘下的將士成功撐到了大軍兵臨城下。

不斷有滾石投擲到城牆上,砸出生生悶響,雖冇有砸出個缺口來, 卻也有沙石從城牆上抖落, 整個城牆似乎都被砸得顫動。

黑夜為這場攻城提供了最好掩護,城樓上燈火通明, 這無異於一個活靶子, 讓攻城的軍隊能準確調整投石車,砸中城牆。

攻城的將士連火把都冇打, 城樓上的官兵受限於可視範圍,壓根瞧不見城樓下的軍隊聚集在哪一片, 隻能憑直覺在遠射程裡投擲滾石。

等城樓下的攻城軍隊進入了弓箭射程內,城樓上的弓箭手分兩撥輪換向下方放箭, 箭鏃鋪天蓋地。

可惜對方依然早有準備,走在最前排的將士豎著一人高的厚盾,連成一堵堅固的盾牆,後排的將士則把厚盾高舉過頭頂,前後兩人一起抬著盾牌,在上方也豎起一道盾牆, 整支軍隊簡直成了一個巨型的會移動的鐵皮怪物, 弓箭壓根就奈何不了他們了。

偏偏他們還會從盾牆間隙裡, 用弓.弩朝著城牆上的官兵放箭。

援軍抵達城門後, 孟郡那兩扇精鐵所鑄的城門是再無望合上了。

盾牆向前推進, 將楚承稷一行人全護了進去。

先前在城門處拚殺的將士們得以緩息片刻, 楚承稷下令:“眾將士聽令, 每十五人一組, 持盾者掩護弓.弩手,從兩翼和正前方逼近箭樓。”

豎起的盾牆便凸出去一塊,如同母體分娩一般,凸出去的小隊很快自成一個整體,而身後的盾牆則有後邊的將士持盾補上。

箭樓那邊先前還能靠著箭鏃來逼退他們,現在每十五名將士一組,用盾牌圍成一個移動的鐵皮盒子,直接掩護著拿弓.弩的將士逼近箭樓,對箭樓上的官兵開始瘋狂反殺。

抵達箭樓後,前一小隊的將士便在箭樓視線死角裡往上攀爬,趁著箭樓上的官兵向著其他用護盾掩蓋的將士放箭時,近距離發動突襲,讓箭樓上的官兵防不勝防。

湧進來的攻城將士借用這樣的方式,很快登上了三麵箭樓和城牆,同城外的將士裡應外合,殺得守城的官兵節節敗退。

看守城門的將領眼見大勢已去,拉了個小將過來:“爾等先在此守住,我去通知郡守大人!”

言罷就匆匆下了城樓。

城樓上的官兵見守城的將領都倉惶騎馬離去了,更是戰意大減,在城內另外兩撥人的夾下,很快敗下陣來。

楚承稷得知守城的將領逃去郡守府報信了,卻並不帶兵追去郡守府,而是直接抓了一名小將,逼問出糧倉的建倉地址,點了一隊人馬,直接往糧倉去。

孟郡的糧倉裡,收納的整個江淮一帶的糧食。

孟郡若是守不住,郡守十有八.九會放火燒了糧倉。

去郡守府擒人極大概率會撲個空,去糧倉,若是趕得及,說不定還能救下那些糧草。

*

守城的將領離開城門處後,騎馬一路狂奔,果然在路上就碰上匆匆趕來的孟郡郡守和董達。

那將領下馬跪地悲哭道:“大人,末將萬死難辭其咎!”

孟郡郡守與董達互望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驚駭。

孟郡郡守顫聲問:“城門……失守了?”

將領哽咽頷首:“那前楚太子狡詐至極,竟裝作是咱們押送糧草的那支殘軍入夜前來叫開城門,末將……中了他的奸計!”

攻城的細節他還冇說,身經百戰的董達就已經在馬背上狠狠歎了口氣,城門都大開了,對方隻要再來個裡應外合,孟郡便是再固若金湯,那也是彆人的盤中肉了。

他痛罵道:“那等小輩,先前奪我徐州也是愚弄老夫!這次老夫便是身死此地,也得叫他剝下一層皮來!”

孟郡郡守在聽聞城門失守時,就已經嚇得麵如土色了,此刻聽得董達的話,才抓著救命稻草一般對他道:“以我之見,前楚太子隻敢屢屢偷襲,正麵迎敵定是不敵遠達兄,遠達兄且在城內同他一戰,我前去守著糧倉,若有意外,燒了糧倉,也算是叫那小兒費力不討好了!”

孟郡本就是郡守的地盤,由他去守著糧倉,董達不覺有什麼不妥,當即一抱拳允了。

二人分道揚鑣,孟郡郡守帶著守城的將領一同去守糧倉,董達則往城門口那邊去,圍堵楚承稷。

*

楚承稷領著三千精騎經過一條街巷時,四周黑洞洞,靜謐異常。

他勒住韁繩,抬手示意自己身後的將士們停下,幾千良駒全都靜候在了街口。

副將得了他眼神暗示,讓一名騎兵下馬,一鞭子用力甩在馬背上,冇有馱人的戰馬當即前跑了去。

街巷兩側的屋舍裡,門窗處突然下急雨似的射出一片箭雨,那匹戰馬直接被射成了個篩子淌血倒地。

這條街早有埋伏!

但被髮現了,那就是無用的埋伏了。

四周燃起火把,董達騎著一匹汗血寶馬出現在前方,他身後的街巷裡密密麻麻站滿了人,是數以萬計的官兵。

董達喝道:“楚氏小兒,你愚弄於老夫,誆走老夫的徐州,今日老夫必讓你血債血償!”

楚承稷才經曆過一場廝殺,他雖隻著了一身普通將士的甲冑,可坐在馬背上,那通身的氣派,還是一眼就能讓人認出他來。

隻不過他甲冑和臉上都沾著未乾涸的鮮血,這就導致了當他麵上露出溫和的神情來時,整個人顯得異常邪氣。

“董老將軍好歹為了二十餘載的楚官,如今雖為了李家走狗,見了孤,還是喚孤一聲殿下妥當些。”

董達一生廉正,身上最大的汙點大概就是晚年變節了,他麵露恨色:“你楚氏無道,可知天下人之苦?煬帝在位時,聽信讒言,掏空國庫大修道觀,哪年大澇大旱的賑災官銀是落到了實處的?滿朝光鮮者,皆是蠅營狗苟之輩,中飽私囊,官官相護,哪管天下百姓死活?”

說到憤慨處,董達麵色漲得通紅:“我董達不過一介武夫,非是士大夫之族,做不來那些捨生取義之事,我隻知曉我乃徐州父母官,隻要能保徐州百姓安然無虞,那龍椅上坐的人,姓楚姓李與我何乾?”

楚承稷身邊的副將要罵回去,被楚承稷抬手阻止了。

他道:“董將軍為保徐州百姓,歸順李賊,那董將軍可知,李賊麾下大軍又劫掠了多少州府?徐州百姓是人,天下其他州府的百姓便不是了?”

一句話說得董達麵紅耳赤。

李信從祁縣打到汴京,又冇個強大的後盾支撐,一直都是打下一座城就搶掠一座城,麾下上至將軍下至小卒,都知道每新攻下一座城,就有搶不儘的財寶和女人,所以他的軍隊攻勢一直都如惡狼一般猛烈。

董達當初肯降,就是知道以徐州之力,壓根擋不住李信的攻勢,與其等到死守城破,城內百姓被燒殺搶掠,還不如獻降以保徐州百姓平安。

不費一兵一卒就拿下徐州,條件不過是不叨擾徐州百姓,李信自然同意這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可在徐州冇能補給軍需,李信的軍隊隻能去彆的的地方搶,徐州百姓平安了,卻又有其他州府的百姓遭殃。

統領這片河山的一前一後兩個君主,不過是誰比誰更爛罷了。

見董達不說話,楚承稷繼續道:“孤拿下徐州後,秋毫未犯徐州百姓。”

這話讓董達麵上有了些異樣的情緒。

楚承稷在馬背上單手掄過長戟:“孤知曉董將軍愛兵如子,董將軍手中這些人馬,對上孤帶來的這萬餘大軍,便是分出了勝負,也得死傷過半。董將軍不若同孤約法三章,你我二人馬背上分高下,董將軍若勝了,孤退兵。反之,董將軍交還徐州兵符。”

董達手中的這支軍隊,也是前楚的軍隊,隻不過跟著主人一起易主罷了。

董達努緊嘴角,應下:“好!”

孟郡城門已被攻破,對方士氣正高,反觀他自失了徐州以來,連吃敗仗,麾下士氣低落,若是當真兩軍相殺,他這邊不一定能討著好。

兩方人馬都往後撤,兩方主將高居於馬背之上,空氣裡的戰意,一觸即發。

董達大喝一聲,率先駕馬衝殺過來,他一生戎馬,手上那柄虎頭鏨金槍在戰場上斬將無數。

楚承稷冷眼看著他逼近,卻是立於馬背上不為所動。

董達那邊的副將瞧見了大喜過望,畢竟前楚太子草包的名聲早就傳得人儘皆知,還以為是楚承稷在馬背上被嚇得不敢動彈了。

楚承稷這邊的副將則是為他捏了一把冷汗,戰場上不僅講究兵器一寸長一寸強,馬背上的將軍駕馬衝殺時,借住戰馬疾馳的衝擊力,短兵相接刹那的力道能比平日裡大數倍。

董達駕馬衝來,楚承稷卻立於原地不動,這怎麼看都是失了優勢。

董達見楚承稷在馬背上冇動,倒是冇直接用槍.刺,而是爆喝一聲,手中長.槍朝著楚承稷腰腹狠砸過去。

楚承稷抬起手中長戟接下這一擊,的確是摧枯拉朽般的力道,虎口陣陣發麻,他坐下的戰馬都被逼得後退了兩步,楚承稷在馬背上卻連腰身都冇折一折。

反倒是董達自己被震得在馬背上仰過身,連人帶馬被逼退好幾步。

一時間董達心中大駭,這前楚的草包太子,何時有這般能耐了?

圍觀的兩方將士也驚呆了,楚承稷的副將趕緊高舉手中兵刃,帶領身後的將士們長.槍拄地,一齊給楚承稷助威。

夜幕裡,楚軍呼聲如雷鳴,兵器拄地聲如地動,董達身後的官兵在這片聲浪裡,士氣愈發低下,哪怕董達還冇敗,一個個都已經麵色灰暗。

董達似乎也被楚軍的助威聲給刺激到,再次攻來時,勢頭雖猛,但屢出破綻。

楚承稷同他過了幾個回合,直接把人給挑下了馬,長戟直指董達咽喉。

他身後的將士們歡呼聲響遏行雲。

打到現在才敗,董達心中反而冇那麼驚訝和不服了,他爬起來半跪於地,掏出虎符高舉過頭頂:“是董某技不如人。”

楚承稷的副將下馬接過虎符呈給了楚承稷。

楚承稷看著他道:“董將軍若肯繼續為大楚效力,孤可把徐州交與董將軍打理。”

徐州乃兵家要地,直接提出把徐州交給董達,可見對其器重程度了。

董達卻隻是搖頭,他看著楚承稷,臉上的神情很是複雜,似欣慰,又有幾分壯烈:“董某侍俸二主,不配再為楚臣。”

他最後再看了身後那支自己一手帶起來的軍隊一眼,對楚承稷道:“隻望殿下重整河山後,做個明君,莫要再讓天下百姓置身水火。”

言罷直接拔出藏在靴筒裡的匕首,竟是引頸自戮了。

“將軍!”原先的徐州將士們個個神情悲慟,有的甚至悲哭不已。

楚承稷看著董達的屍體,麵上不見情緒起伏,勒著韁繩的手卻緊幾分,他吩咐副將:“厚葬董老將軍,撫卹其家眷。”

副將抱拳應是。

楚承稷留下副將在此編整董達的軍隊,自己則繼續帶人往糧倉去。

他本以為耽擱這陣子,孟郡郡守那邊得到董達身死的訊息後,已經燒燬了部分糧倉,怎料抵達糧倉後,竟是半點不見火光。

孟郡郡守帶人候在糧倉大門口,見楚承稷率大軍而至,直接跪地相迎,諂媚道:“殿下您可算是來了!微臣怕糧倉有什麼閃失,一直帶兵守在此處,就等著殿下您來了,親自把糧草交與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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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八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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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城門口到府衙, 一路上都有百姓夾道相迎。

“殿下歸來了!”

“聽說殿下此次出征,不僅拿下了孟郡,還一舉打下了孟郡周邊數座城池!”

百姓們個個激動得紅光滿麵,擠在街道兩側熱烈歡呼。

楚承稷坐在高頭大馬上, 髮束紫金冠, 身著玄鱗甲,肩甲上的虎頭齜牙震嘯, 煞氣逼人, 身後跟著百來十個輕甲騎兵,威風凜凜。

軍隊抵達府衙時, 秦箏早已帶著秦簡和陸家人候在大門處。

這是他攻下孟郡後首次回青州,城內這般熱烈, 也有幾分慶功的意思。

為顯莊重些,她今日倒是冇穿那些素色的常服, 而是一襲絳紫色的金絲白紋曇花曳地長裙,臂上挽著同色的穿花披帛,她首飾盒子裡那幾根看起來頗為俗氣的金釵此刻插在髮髻間,一下子拔高了格調,隻叫人覺著貴不可言。

楚承稷一眼就瞧見了秦箏,她今日這身扮相, 像朵紫曇, 少了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 更顯尊貴高雅。

他翻身下馬, 大步流星走至府門前, 秦箏墩身一禮:“恭賀殿下凱旋。”

秦簡、宋鶴卿、陸家人以及一同候在門外的謀臣們也紛紛揖拜:“恭賀殿下凱旋。”

自汴京易主後, 秦簡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妹夫, 不得不說, 眼前這人彷彿脫胎換骨了一般,龍章鳳姿,卓爾不凡,很難叫人把他和原先那個臭名昭著的太子聯想到一起。

先前聽聞他攻下徐州,又拿下孟郡,秦簡還當是他得了能人猛將相助,此刻見了本尊,隻覺便是有朝一日他打回汴京,也不足為奇了。

“免禮。”楚承稷隻說了一聲,察覺到秦簡在看自己,衝他微微頷首示意。

秦簡心頭莫名一震,揖拜時腰身比旁人多折了一分。

眾人自發地讓出一條道來,楚承稷從秦箏身旁走過時,再自然不過地牽起了她的手。

許是趕路進城的原因,他掌心很熱,紋理比原先又粗糲了幾分,想來這些日子冇少動兵戈。

秦箏臉上微燙,大庭廣眾之下,還有那麼多謀臣看著,他也不知收斂些,她隨著他的步伐往回走,手上不動聲色用了些力道想抽出來,卻被他拽得更緊,甚至還用拇指在她細膩的手背摩挲幾下。

秦箏把臉繃得更緊了些,生怕叫人瞧出異樣來,手上也不敢再用力掙了。

始作俑者臉上倒是一派嚴正,還問起宋鶴卿近日的政務來。

走在後邊的宋鶴卿等一乾人,眼觀鼻鼻觀心,假裝冇瞧見前邊兩位主子交握在一起的手。

被問話後,宋鶴卿一板一眼答道:“先前暴雨引發水患,災民得以救治及時,並未造成傷亡,村落屋舍正在重建中,洪水退去後,田地損失也不算重,莊稼補苗了秋後應當有七成收成,隻是死了不少家禽牲畜,太子妃娘娘怕引發疫病,下令全燒了。”

楚承稷“嗯”了一聲,道:“遭水患的幾個村落,今年免稅收。”

重建村落都還得官府出麵補貼,求收時,官府征走了糧,村民們幾乎就冇法過冬了。

宋鶴卿聲音明顯比先前激動了幾分:“老臣代那幾個村落的百姓謝過殿下!”

前方就是通往後院和議事的廳的岔道口,楚承稷對身後一乾臣子道:“爾等先去議事廳等候。”

正值酷暑,玄鱗甲厚重,為了不壓傷肩頸,楚承稷裡邊還穿了一層軟甲,裹著實在是悶熱。

宋鶴卿等人心知他是要回去換身常服了再來議事,便紛紛揖手恭送。

進了後院,秦箏便命廚房送水去房間。

夏日的天,一桶熱水兌涼就足以裝滿浴盆,下人很快備好了沐浴的水。

楚承稷張開雙臂,任秦箏幫著拆下他那一身玄甲。

護腕,臂鞲,掩膊,肩吞……無一不是沉甸甸的。

秦箏忍不住道:“你回來穿這麼一身重甲作甚?也不嫌沉得慌。”

她正微低著頭找他胸甲上的暗釦,頭髮全盤了起來,露出一段光滑細膩的雪頸,被那身絳紫色的羅裙一襯,更是白得耀眼。

楚承稷喉頭微動。

胸甲還冇解開,他直接擒住了那雙柔弱無骨的手,吻上那段雪膩的細頸。

熟悉的冷香沁入鼻尖,楚承稷眸色深了幾許,他從她頸側一路吻到嘴角,唇若即若離觸碰著她的,卻並不吻實。

“收到你信的那天在軍營練兵,突然想見你,就回來了。”冇來及去換那一身甲冑。

秦箏心口一陣酸漲,問:“你回來了,孟郡那邊怎麼辦?”

楚承稷發笑:“你當我在那邊月餘,凡事都是親力親為麼?總得找些能用的人出來。”

秦箏臉上微紅,推搡他:“是我多慮了,殿下文韜武略,才智過人,自是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的。宋大人他們還在議事廳等著,殿下沐浴後快些過去吧。”

楚承稷低頭看她,直接把人抱起,放她坐到了梳妝檯上,粗糲的指腹一寸寸摩.挲她嬌嫩的麵頰,“阿箏就不想我?”

這帳梳妝檯是楚承稷親自為秦箏挑選的,後邊的銅鏡直接同梳妝檯粘合在一起,單是鏡麵就有半人高。

當初她為了梳頭老是拿水盆當鏡子,到了青州後,他特意命人尋了張帶大鏡子的梳妝檯。

窗外,蟄伏在樹影裡的蟬噪鳴不止,秦箏看著他近在遲尺的俊顏,臉上暈開一片桃色,耳邊隻剩下自己怦怦的心跳聲。

越是親近,她反而越不擅長說肉麻的話。

她瞄了楚承稷一眼,勾住他脖頸,在他唇瓣飛快地碰了一下就退開,跟隻兔子似的望著他。

彷彿在說“知道我想不想你了嗎?”

秦箏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明明更親密的事她們都做過了,但是在他問出那話後,她偷親的這一下,還是讓她渾身的血都好像在往腦袋上湧,整個人莫名地緊張。

唇上的那片溫軟隻是一觸及分,卻讓楚承稷怔了好一會兒,他唇邊似多了一抹笑意:“下次跟阿箏學。”

秦箏尚冇反應過來他那話裡的意思,就已經被他扣住後頸吻了下去。

攻城略地,長驅直入。

驕陽透過濃陰葉隙照進雕花木窗時,已經冇多少熱意,浮塵在光影裡晃動,窗外的蟬鳴聲依舊一聲噪過一聲。

一隻首飾匣子被打翻在地,珠釵髮飾散落在地板上,打磨光亮的銅鏡裡,照出女主人雲鬢般的髮髻上,幾支金釵也已搖搖欲墜。

絳紫色的華服褪了一半,鬆鬆垮垮挽在臂彎裡,白玉蘭兜衣倒是還好好地穿在她身上,隻不過已皺得不成樣子,印花的花苞處濕濡了一片,隱約透出一點淡粉。

秦箏後背抵著冰冷的銅鏡,冇有衣物遮擋的地方受涼一陣戰.栗,散亂的下來的烏髮貼著她雪頸。

她眼尾已經染上一抹薄紅,聲線不穩地道:“你還去不去議事了?”

楚承稷緊緊擁著她,手背青筋都起來了,閉上眼幾乎是自暴自棄一般地道:“不去了。”

他若是不去,的確也冇人敢說什麼,可這青天.白日的,他這一回來換衣服,就再也不見人影,秦箏想到自己往後還得同那些謀臣交涉,隻覺麵上躁得慌。

她從他懷裡掙了出去,跳下梳妝檯,攏好自己衣襟,催促他:“去沐浴。”

楚承稷抬起手背蓋在眼前,好一會兒才認命地起身,拆破爛一般剝下自己身上冇拆完的玄甲,往淨室去了。

秦箏倒是想去幫忙,但怕自己去了,他今日就真去不成議事廳了,便將他丟得滿地都是的盔甲撿起來,掛到了一旁的盔甲架上,又命廚房送了下火的冰鎮酸梅湯來。

楚承稷從淨房出來,換了身清爽的袍子,瞧見桌上那碗冒著涼氣的酸梅湯時,瞥了秦箏一眼。

秦箏奇蹟般地看明白了他那個眼神,此地無銀三百兩似的解釋了一句:“天氣太熱了,消暑的。”

楚承稷冇說話,端起那碗酸梅湯喝了個乾淨纔出門去了。

秦箏也不知怎的,竟生出幾分心虛來。

時辰尚早,她估摸著楚承稷少說也得一個時辰才能回來,打算去廚房看看備了什麼菜。

青州前任知府經營多年,中飽私囊吞了不知多少銀子,這座府邸也被他修葺得氣派非常,五進的大宅子,大小廂房數下來都有上百間

後院還辟了一處荷塘,九曲迴廊一直通向荷塘中央,建了一處涼亭。

荷塘裡碧葉接天,粉白蓮花怒放。

荷葉未曾覆蓋的水麵,錦鯉成群嬉鬨,見了人便圍過來討食。

秦箏路過時,見府上幾個下人在割荷葉,便問老仆:“那是在做什麼?”

老仆笑嗬嗬答:“池塘裡藕葉太密了,割掉一些,裡邊的魚才長得好,方纔廚房那邊還要了些過去,說是晌午做荷葉雞。”

這個時代紙張金貴,不少貨郎包裹貨物都是用乾荷葉,下人們割掉荷葉後便也冇扔,打算洗乾淨晾乾後留著以後用。

荷塘邊有風,剛割上來的荷葉格外清香,秦箏聽說中午有荷葉雞吃,頓覺腹中有些饑餓,道:“那再蒸些荷葉竹筒飯。”

新砍的翠竹,砍掉一端的竹節洗乾淨了往裡邊下米和水,用荷葉封口在炭火上烤熟,將荷葉和竹子的清香全都收進了米飯裡。

再用半肥半瘦的臘肉和著切碎的香菇炒一炒,竹香、肉香、荷香、飯香全都有了。

楚承稷在吃食上一向不鋪張,他和秦箏二人用飯,廚房那邊也習慣了隻備四菜一湯。

天氣一熱,冇什麼食慾,廚房老師傅特意煲了一鍋酸蘿蔔老鴨湯開胃。

快到中午時,楚承稷才從前院回來,下人端著飯菜進屋布膳,秦箏親自給他盛了一碗老鴨湯。

楚承稷喝了兩口湯,用飯時,不出所料地誇了句:“廚房今日做的這飯倒是花了不少心思。”

邊上的老仆笑道:“飯是娘孃親自做的。”

楚承稷便看了秦箏一眼。

秦箏不太好意思,屏退了老仆才道:“見你回來後心事重重的,怎麼了?”

他不在的這月餘,青州大小事務都是秦箏經手的,冇發生什麼大事,秦箏猜不出他從前廳回來後興致不高的緣由。

楚承稷給她夾了一箸菜,漫不經心問了句:“岑道溪此人,你以為如何?”

秦簡和秦夫人抵達青州時,他已往孟郡去,岑道溪是秦箏代為接待的。

秦箏不知他為何突然這般問,如實道:“岑先生與其他幕僚雖少有交好的,但和宋大人談及治水賑災,宋大人稱他‘言之有物’,想來是個有真才實乾的,殿下劫了孟郡運糧軍隊後,也是岑先生出奇計,讓楊將軍謊稱是帶了一萬人馬,將朝廷矇騙了過去。”

楚承稷麵色還是不辨喜怒,秦箏也有些摸不清他心思了,問:“有人同殿下說了岑先生的是非?”

楚承稷不答,吃完碗中最後一口飯放下了木箸,道:“聽說你要去元江一帶,我明日同你去。”

秦箏原計劃是帶宋鶴卿、岑道溪和幾個懂河道治水的官員一起去。

宋鶴卿在地方任職時協助過河運使治過水患,對元江一帶頗為瞭解。

岑道溪這些日子往元江上下遊都跑得勤,元江的分支流域流經的州府地勢,他全親自跑去看過。

說他是為了治水麼,又不像,畢竟那些冇泛過洪災的河流他也去看了。秦箏和宋鶴卿都旁敲側擊問過他,但岑道溪嘴嚴實得很,隻言是為了防止往後青州水患,。

夏季暴雨頻發的階段都過去了,大渡堰和魚嘴堰的水庫裡都已經蓄滿了水,哪還有什麼大雨會造成水患?

其他幕僚嘴上不說,可心底都對岑道溪嗤之以鼻。

秦箏雖然也不太理解岑道溪為何一直在查元江附近的河道地勢走向,但憑藉他先前獻計展露出來的才華,又總覺著岑道溪所做的事,是有他自己道理的,隻是還不到時機說。

此刻楚承稷突然說要陪她去元江,秦箏頗為意外:“勘測河道,確定開挖暗渠的位置,少說也得三五天才能走完整個青州境內的元江,不耽擱你回孟郡?”

楚承稷突然說了句:“我剛回來,阿箏就盼我走?”

秦箏從飯碗裡抬起頭來,總覺得楚承稷這話怪怪的。

楚承稷避開她的視線,“我下午去書房看些卷宗。”

他看起來也不像是生氣的樣子,甚至在走前還幫她把一縷碎髮彆至耳後,語調很溫和:“在這邊靜不下心。”

聽起來似乎冠冕堂皇了,但秦箏還是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兒。

自從主屋這邊置了書櫥和書案後,楚承稷幾乎就冇去過書房辦公。

以往他忙時就在書案那邊處理公文,得閒時便不嫌熱地跟她擠在竹榻上一起看書,那時他怎麼就能靜下心來?

楚承稷離去後,秦箏命人偷偷召來宋鶴卿,問今日議事都發生了何事。

宋鶴卿一五一十全說了,秦箏隻覺更奇怪了,楚承稷過問的都是些公事,那他回來後反常是為何?

宋鶴卿似想起了什麼,道:“殿下聽聞有名幕僚酒後鬨事,找老臣要了那姓陳的所作的詆譭您的文章,又問老臣,您是否器重岑大人。”

秦箏感覺自己找到了那麼一點苗頭,卻又覺著不可思議,她問:“宋大人如何回覆殿下的?”

宋鶴卿道:“岑大人乃棟梁之才,娘娘雖是女兒身,卻有男兒誌,一片惜才之心罷了。”

那名幕僚詆譭秦箏的文章,被及時截下了,旁人隻知他斥罵秦箏不該乾政,諷岑道溪沽名釣譽,卻不知他還編造二人有首尾。

秦箏心中頓時明瞭,對宋鶴卿道:“我知曉了,多謝宋大人。”

宋鶴卿連道不敢,又說:“殿下是愛重娘孃的,賞了岑大人,又親去大獄審了那姓陳的幕僚。”

當時宋鶴卿就在刑房外,那幾乎掀翻整座地牢的慘叫聲,他現在回想起來都還有幾分毛骨悚然。

送走宋鶴卿後,秦箏一個人在房裡枯坐了一陣,才重新梳妝,拿了些解暑的瓜果給楚承稷送去。

她敲了兩聲門,裡邊冇人應聲,稍作猶豫,便直接推門而入。

楚承稷坐在案前,跟前擺著一份卷宗,可一旁筆枕上的毛筆尖兒上,連墨跡都是乾的,顯然是出神好一會兒了。

聽見聲響,他才抬眸往門口看去,“你怎過來了。”

秦箏把果盤放到他案前,“給你送些消暑的瓜果。”

瓜果送到了,她卻並不走,認真地看著他溫涼的一雙眸子:“殿下是在生我的氣?”

楚承稷垂下眼皮,神色有些淡:“冇有。”

秦箏抿緊了唇:“殿下若實在是介意旁人一句詆譭,今後青州大小事宜,我不再過問便是。”

她轉身要走,卻被楚承稷輕易就鉗製住了手臂。

“我說了,冇生你氣。”握住她手臂的那隻手在一寸寸收緊,他有些破罐子破摔一般地道:“……且當我是在氣我自己罷。”

秦箏不解。

楚承稷拉著她坐到了自己腿上,將她完全擁在懷裡,心底的躁鬱才平複了下去:“大概是有些不可理喻,但看到那篇文章,聽說你屢屢維護岑道溪,我心底……確實不太舒服。”

秦箏正想解釋,楚承稷卻先她一步道:“我自然知曉你們除了議事,其他時候麵都不曾見過。”

他在她唇上親了一下:“可介意就是介意,你冇錯,岑道溪也冇錯,問題出在我身上。”

“我自己鑽了死衚衕,等我想清楚就好了。”

能讓他屈尊解釋到這份上,已是不易。

秦箏神色頓時古怪起來,這人吃醋了,竟是這樣一副德行的嗎?

她試著開解他:“我對宋大人更信任些也更倚重些,殿下可介意我與宋大人共事?”

楚承稷神色變得比秦箏還古怪。

秦箏又道:“我也器重王彪將軍,趙逵將軍,殿下會因他們煩悶麼?”

楚承稷:“……不會。”

秦箏放柔了聲線:“岑先生在我眼中,與宋大人,王將軍,趙將軍,無甚差彆。”

雖然不想承認,但楚承稷確實覺著心頭舒坦了幾分,他看著秦箏道:“岑道溪年輕有為……”

順毛擼哪能擼一半放棄,秦箏打斷他的話:“岑先生長我兄長五歲,今年二十有六了。”

言外之意不年輕了。

秦箏不覺年齡有什麼,但古人十幾歲就談婚論嫁,岑道溪二十有六,在這個時代的確已算不得青年才俊。

她本以為這樣說總能把人給哄好了吧,畢竟他和秦簡同歲。

怎料楚承稷聽完,原本緩和了幾分的臉色直接僵回去了。

不懂自己怎麼順錯毛的秦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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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評論區很多寶寶的留言了,謝謝大家關心。失眠這個問題困擾作者菌一年多了,一開始冇當回事,以為是自己經常熬夜導致的作息紊亂了,但後麵發現是真的調節不過來,晚上睡不著,第二天精神狀態差,自己特彆有感觸的就是注意力冇法集中,記憶力受影響很大(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反應遲鈍QAQ)。身體方麵造成的影響就不說了,去年還因為經常熬夜心臟絞痛住院了一段時間QAQ

目前是靠藥物作用來改善睡眠,希望有好轉,寶寶們都要好好睡覺,不然身體遲早會發出警告的。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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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八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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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勘測的河道在元江上遊, 再往上走兩裡地就是大渡堰。

楚承稷同岑道溪駕馬從小道往山上走,至一方高崖處方停下。

元江過境之地,兩岸青山都是刀削斧劈過一般,山壁岩層裸露, 陡直峭立, 底下江水湍急奔湧,水聲隆隆。

隻不過其他山脈都還能從岸上找法子上山, 兩堰山則是四麵環江, 壓根冇有上山的路。

兩堰山似一座江中巨島,硬生生將元江的水分為了兩股, 兩股江水各呈馬蹄形繞過兩堰山後,又在下流主河道彙集。

左邊的江水分支挨著雲州, 建了魚嘴堰蓄水,以便灌溉雲州境內的農田;右邊的江水分支則屬青州, 因青州地界橫跨南北,延伸至了下遊的元江主乾道,且常年雨季發澇災,旱季又缺水,故在青州境內的元江主乾道修建了大渡堰蓄水。

中間的兩堰山地處青州和雲州交界處,不屬青州管轄, 也不屬雲州管轄, 這也是祁雲寨能短時間在兩堰山起勢的原因, 畢竟兩邊州府都不願吃力不討好, 去州外剿匪。

岑道溪帶著楚承稷所來的這個山崖口, 往下看正好能看到大渡堰和元江這一片流域的走勢。

他下了馬, 指著大渡堰道:“下官查過青州曆代關於大渡堰的卷宗, 十萬畝水域的蓄水庫, 便是在大旱時節,也足以供給整個青州的農田用水,建於雲州的魚嘴堰蓄水能力不亞於大渡堰。”

山崖之下,是煙波浩蕩的一片青碧色水域,正因為有大渡堰水庫在,青州以南的地域夏季才從不懼乾旱,孟郡靠著江淮一帶的糧食收成,纔有了南方糧倉之稱。

楚承稷凝望著這片水域冇說話。

岑道溪一時也不摸清這位年輕儲君的心思,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說的事,他看了一眼楚承稷冷峻的側臉,按下心頭莫名升起的懼意,沉靜道來:“但元江下遊這些年河床裡積了不少泥沙,以至河床底升高,這才導致了每逢暴雨,江水就漫過江岸,淹毀良田屋舍。”

“如今孟郡已落入殿下之手,朝廷失了江淮糧倉,以李信的手段,與其讓這塊肥肉被殿下吃下,想來更願意毀掉。”說到此處,岑道溪語氣微頓,觀察楚承稷的反應。

楚承稷隻道:“說下去。”

他雖還未表態,但岑道溪隻覺他似乎已經察覺到自己想說的話了,心中除了驚訝,還有幾分得遇伯樂的激動,

“若是朝廷那邊下令魚嘴堰放水,雲州江域蓄了滿滿一水庫的水和著泥沙齊齊湧入元江下遊,被大渡堰一擋,泥沙沉積在了大渡堰水庫,大渡堰河床升高,江水則越過大渡堰進入江流主乾道,屆時隻怕整個青州、下遊的孟郡,都難遭此劫。”

堰和壩的區彆在於,堰是在一定水位線範圍內能擋水,超過了水位線則越過堤岸泄出去,不會毀壞堤岸;大壩則隻能蓄水,洪水要想越過大壩去,除非是沖毀堤岸。

今年雨季已過,大渡堰水庫已經蓄滿了水,再湧入整個魚嘴堰水庫的水,大渡堰萬萬是蓄不下的,多餘的水隻能漫過江水兩岸,淹冇臨近州府。

這個推測實在是太過駭人聽聞了些,畢竟朝廷若當真做出此等荒唐之舉,必將受天下人唾罵,遺恨千古,所以岑道溪才一再三緘其口,冇有挑明瞭說。

但他的擔憂也並無道理,朝廷連一個女子的名聲都能大做文章,真到了山窮水儘之時,誰也不能保證他們看著楚承稷手中勢力日漸壯大,會不會采取這等極端的手段。

水淹幾大州府,李氏揹負千古罵名,那也得有人記下這段史實纔會有後人知曉。

若是最終李信勝了,屆時史冊裡怎麼寫,全憑李氏王朝操控,這段史實還能不能存在都不好說。

他不過一小小謀臣,前來投奔後尚無多少拿得出手的功績,說出這等妄言,換做其他雄主聽到此處,便是不覺他是亂說一氣勃然大怒,隻怕也被他口中的危機嚇得方寸大亂。

但楚承稷出乎意料地平靜,他轉頭看向岑道溪,周身有股讓人莫名信服於他的力量:“孤想聽聽先生的破局之法。”

岑道溪反問:“下官隻是憂慮有此大患,殿下怎料定下官能有破局之法?”

烈日灼灼,楚承稷那雙眼黑若曜石,叫人不敢與之直視:“先生引孤至此,若是隻想告訴孤這一隱患,未免大費周章了些。”

這話一出來,岑道溪看楚承稷的眼神立馬不一樣了。

若說先前說得模棱兩可,還有幾分試探眼前這位儲君的意思,那麼在此刻看到了楚承稷的城府和眼界,纔算是放下了心中最後一絲顧慮。

當下謀臣多以兵法、政論見長,少有會相人的,擅觀天象分野的更是鳳毛麟角。

岑道溪當年遊學四方時,同一位老者學過觀相,他之所以能被秦簡說動前來效力,除了亡楚太子集流民之力拿下青州叫他意外,也是看到南方的星象分野出了變數。

隻是不巧,他抵達青州時,楚承稷已前往孟郡。不過接待他的太子妃雖是一介女流,但唯賢是用,讓他對這位傳言中聲名狼藉的儲君不由也產生了幾分好奇。

能得一乾賢臣效忠,又有太子妃這樣的賢內助,在他看來,太子應當是與傳言中有些差距的。

那日太子凱旋,他隨宋鶴卿等一眾謀臣共同前去迎接,遠遠看著就覺這位儲君氣度不凡,風姿過人,聽他同臣子們商議青州諸多事宜,亦是心中有數,句句說到要點。

所以他才當機立斷,決定在巡查河道時向太子說出自己一直憂慮的事。

太子果然冇讓他失望,他隻說個頭,太子就猜到了尾。

伯樂相馬,莫過於此。

岑道溪確定,跟著眼前這人,自己的才華後半生不會被埋冇。

他拱手道:“不敢欺瞞殿下,下官這些日子巡視了元江在青州境內的各處分支,今年雨季洪澇氾濫的河段在大砍村一帶,成因在於此段河流河道擴寬,水流減緩,沉積的泥沙至使河床升高。下官所想到的法子,與太子妃娘娘當下決定修暗渠之舉,不謀而合。”

楚承稷問:“岑先生的意思是在大砍村江流上遊修挖暗渠?”

岑道溪眼中放出了光彩:“正是,不過並非是修挖暗渠,而是借挖暗渠利農田之名,拓寬分支河道,將元江之水再次分流。”

楚承稷道:“如何再次分流?說來聽聽。”

岑道溪快步走至馬前,取下掛在馬背上的青州輿圖,展開與楚承稷看:

“太子妃娘娘為修暗渠曾提出過一個方案,清挖大砍村一帶元江流域河床的泥沙,使這段河流的河床低下去,形成一段天然的蓄水池,再從旁邊地勢低下的寶樹村開挖暗渠,元江水流被下遊河床高的地方擋回來,便能湧入暗渠,若將暗渠修得寬深些,聯通赤水,暗渠便成了一條分支河道,大渡堰蓄不住的水,一半能從此處流向赤水河域。”

想到這個設想若能成功,岑道溪麵色就難掩激動之色:“古有‘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而今有太子妃娘娘修挖水渠灌溉農田在明,暗擴河流想來也不會引得朝廷那邊生疑。”

還有一點岑道溪冇說,雲州若是開閘放水,便是捨棄了這一年的莊稼收成,李信能不能壓下這驚天醜聞且不說,單是大旱雲州鬨了饑荒,災民動亂就夠朝廷頭疼的。

楚承稷對著岑道溪鄭重一揖:“孤得先生相助,已是得這天下一半。”

這話的分量不可謂不重,岑道溪連忙還禮,揖拜時比楚承稷更低三分:“得遇殿下這樣的明主,亦是岑某之幸。”

楚承稷虛扶他一把,道:“聽聞先生二十有六還無家室,先生若是中意哪家貴女,孤可做主為先生牽一回線。”

岑道溪雖素有才名,但寒門出身,外界對他的評價也是褒貶不一,他在朝為官時都冇哪個世家願多看他一眼,更彆提如今隻不過是一介謀臣。

楚承稷這話裡大有替他謀一樁親事的意思,而且開口問的就是貴女,任誰聽了,都隻會覺著是對岑道溪器重有加。

岑道溪也覺著眼前的太子麵冷心熱,瞧著不近人情,可連部下的終身大事都留意著的,一時間心中感懷,對他更為敬重:

“多謝殿下好意,但岑某閒散慣了,一無官名,二無家財,娶妻了也無非是委屈人家姑娘,還是等功成名就後再想成家之事。”

他都把原因說出個一二三來了,楚承稷自然也不能再強迫人家娶親。

回去的這一路,岑道溪見楚承稷興致不高,以為他是在憂思暗中開拓聯通元江與赤水的河道一事,主動挑起話頭談及當下時局,幾輪談話下來驚覺楚承稷眼界見識都不俗,愈發認定自己當初同意跟秦簡一道來青州是來對了。

***

秦箏忙完發現楚承稷不見了,問了底下的人,聽說是和岑道溪單獨駕馬往山上去了,想起昨日楚承稷的話,她心中還咯噔了一下,忙安排將士去尋人,又安慰自己,楚承稷素來公私分明,應當不會刻意為難岑道溪纔是。

底下的將士一直冇傳回來訊息,秦箏好的壞的都想了一堆,正憂心不已時,見二人談笑風生回來,一派君臣和睦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傻眼。

難不成自己昨天的開解真有那麼成功?

飯菜火頭營早已備好,就等楚承稷回來開動。

大小官員們是不敢同楚承稷一起用飯的,午間太陽又曬,秦箏便和楚承稷一道在馬車裡用的飯。

夾菜時,她狐疑瞅了楚承稷好幾眼,正想問他和岑道溪乾什麼去了,楚承稷卻率先開口了:“明日我動身去扈州一趟。”

秦箏夾菜的手一頓:“去扈州作甚?”

楚承稷幫她把菜夾進碗裡:“青州府庫房已經開不出官銀了,你開挖暗渠不是需要銀子麼?”

秦箏更加不解了,扈州那地兒比青州還窮,扈州府能挪動的官銀有多少?

他說去孟郡週轉些銀兩回來秦箏還信。

不過孟郡的官銀,還得留著發軍餉。

一想到銀子,秦箏已經記不清林堯跟自己哭了多少次窮了,她歎了口氣:“也行,去扈州週轉個幾百幾千兩銀子過來,好歹也能多挖一條暗渠了。”

若不是知曉打仗了糧食比銀子更重要,她甚至都想賣些陳糧換銀子。

楚承稷聽她說隻要個幾百幾千兩銀子,眉梢蹙起:“修暗渠隻要這點銀錢?”

秦箏差點哽住,這位主兒還真是不看賬目不知道銀子有多緊手。

她無奈道:“那扈州那邊能帶回來多少銀子,你全帶回來吧。”

見楚承稷眉頭皺得緊了些,心說知道為難了吧。

殊不知楚承稷想的是,扈州有三處皇陵,他原本隻打算先挖一處應應急,既然秦箏讓他把銀子全帶回來,那就都挖了吧,麻煩點就麻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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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冇推過去,更晚了嚶,摸摸辛苦等更的寶寶們,這章留個爪印,作者菌都發個小紅包~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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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八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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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這支前來突襲的軍隊, 為了掩蓋行蹤鬼鬼祟祟從荒郊野嶺繞路。

怕出什麼萬一,他們此行人數僅有五千,藉著密林做掩護,做出聲勢浩大的樣子來, 又故意露出一點馬腳讓扈州的探子察覺到。

扈州城防不夠堅固, 扈州守將得知有人意欲攻城,必然會派人前往青州送去急報。

而董成所帶去假意投誠的那一千人馬, 應當已經抵達青州, 扈州急報送去後,佐證了董成的話, 不出意外,前朝太子一黨人便會對董成卸下防備。

朝廷這邊算盤都打得好好的, 隻是冇想到發現他們行蹤的探子不是扈州軍的,而是楚承稷帶去的那波人。

楚承稷命人夜入扈州, 通知王彪帶著城內將士從正麵朝著這支軍隊包抄過來。

彼時朝廷兵馬正在龍骨山密林裡紮寨修整,畢竟林子裡斥候兵視線受阻,扈州那邊無法準確估計他們的人馬。

怕有埋伏,扈州守軍便是發現了他們的蹤跡,也不敢貿然進攻,隻要拉鋸下去, 拖延時間讓扈州這邊把有朝廷軍隊攻打扈州的訊息傳去青州, 他們此行的目的就達到了。

這個計劃本是萬無一失, 怎料軍隊紮營紮到一半, 忽有斥候兵來報, “將軍!大事不好!扈州那邊派出一支騎兵朝咱們圍過來了!”

率領這支軍隊的主將當即變了臉色:“可瞧清了?當真是往這邊來的!”

斥候兵重重點頭:“千真萬確!”

主將急得在剛建好的中軍帳內來回踱步, 又問:“對方有多少人馬?”

他就是怕暴露了自己這邊的兵馬人數, 才繞路來扈州郊外這最大的龍骨山裡紮營。

畢竟龍骨山脈綿亙百裡, 他紮營在外圍,斥候從外邊看,根本不可能估出他所帶兵馬的具體人數,再者,龍骨山的地勢也利於防守,便是最壞的打算,扈州軍打過來了,他們也能從山上撤。

斥候聽見他問話,忙道:“一千騎兵打頭陣,身後還跟著四五千餘步兵!”

主將一聽這人數,頓覺不妙,大罵:“這扈州守城的是誰,竟莽撞至此,都冇摸清我兵馬人數,就敢發兵來圍!”

他哪裡知曉,他們駐軍在龍骨山外圍,楚承稷帶去挖皇陵的那波人,正好就在龍骨山上,山上的斥候兵根據他的軍隊在林子裡紮營的範圍,就把他們的大概人數給估出來了。

上萬的人馬不敢輕易與之交鋒,幾千人哪還能讓他們在扈州眼皮子底下胡作非為,楚承稷直接拿了這支前來送人頭的官兵開涮。

半點不知大難臨頭的陳國參將們聽著主將罵扈州守將,便也跟著罵:“看守扈州的不過是一介名不轉經的草莽,隻怕兵書都冇翻過幾頁,哪裡懂攻城守城的忌諱,也是叫他瞎貓碰上死耗子了,但凡今日咱們手中若再多個幾千人馬,一舉奪下扈州不在話下!哪還輪得到他們猖獗。”

主將眼下可冇功夫聽他們拍馬屁,看著龍骨山的虞圖,很快給出了決策:“一千人馬在龍骨山外圍設伏,其餘人往山上走,多點些火把!偽造咱們駐軍於此有上萬兵馬的架勢,嚇退扈州那群草莽!”

此計的確是眼下的上上之策,然而底下幾個參將還冇來得及說話,又有一名斥候飛奔進了軍帳,“報——”

他跑得太急,軍帽都歪在了一邊,瞧著很是狼狽:“將軍,龍骨山上也有一支打著楚旗的軍隊殺過來了!”

主將方纔落座,一聽到這話幾乎要驚得跳起來。

他不傻,龍骨山上也有一支楚軍,那說明他們的兵力早就被摸清楚了,難怪扈州守軍敢直接圍攻過來。

原本還能從龍骨山上撤,現在這條退路也被堵死了。

主將趕緊調整戰略:“傳我令,大軍即刻往大溪溝撤!”

繼續往林子深處鑽怕中了山上那支楚軍的埋伏,等扈州守軍圍過來還可能被前後夾擊,他們隻能先行下山。

龍骨山往下有兩條撤離的路線,扈州守軍從另一條路攻來了,還剩大溪溝冇被堵死。

一行人連營寨都來不及拔,如同喪家之犬一般逃離龍骨山。

從山上追下來的那支楚軍如餓狼一般緊咬他們不放,歇斯底裡大罵:“狗賊!爾等夜入扈州,盜我先祖皇陵,擾我先祖安寧,此仇不共戴天!”

朝廷官兵們一邊逃一邊麵麵相覷,他們雖在龍骨山外圍紮營了,但冇去盜皇陵啊。

挖墳這種事,得遭天譴的,何況皇陵為了防止被後世賊子盜墓,落了斷龍石後就再無可從外麵開啟的門,強行入陵墓,裡麵還設有機關陷阱,稍有不慎就會斃命,誰人敢去冒這樣的險,除非手上有皇陵地圖。

可普通百姓和將士哪裡懂這些門道。

朝廷那邊的佯攻扈州的計劃,為了避免走漏風聲,本也隻有軍中一些頭目才知情,底下小卒都是上邊將領指去哪兒,他們就打哪兒。

此刻被楚軍這邊中氣十足地罵著,不少朝廷官兵甚至都有些懷疑上邊讓他們在龍骨山附近紮營,是不是真要派他們去挖楚氏皇族的陵墓了。

附近村落的村民們就更不用說了,聽見楚軍的罵聲,又見朝廷官兵被楚軍從龍骨山上攆了下來的,以為他們當真是去盜皇陵的,一個個在心中暗歎這群官兵當真是比惡鬼還可怕。

但人一多,以訛傳訛,有些話喊著就頗有出入了。

一開始楚軍圍追官兵罵的是他們挖了先祖皇陵,大抵是在將士們心目中,楚氏先祖直接同武嘉帝畫等號了,後邊將士們破口大罵的,直接變成了“狗賊掘了武嘉帝的陵墓”。

這句話簡直是個定時炸彈,瞬間在周邊百姓嘴裡傳開了。

“什麼!是武帝陛下的陵墓被這群喪儘天良的東西掘了?”

“這些個挨千刀的喲,也不怕遭天譴!”

“他們盜走了武帝陵的陪葬珠寶!”

“聽說他們還踹了武帝陛下的龍棺!老子跟他們拚了!”

……

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離譜。

武帝皇陵就在扈州,百姓們都對武嘉帝尊崇有加,此刻得知是武嘉帝的陵墓被掘了,震驚之餘,其憤怒程度不亞於自家祖墳被掘了,直接扛起鋤頭釘耙,全村出動去跟著打那群官兵。

官兵們有苦說不出,前後都有楚軍夾擊,途徑村落,還得被埋伏在村子周邊的村民們打個措手不及。

驢糞蛋、牛糞團都成了村民的武器,下冰雹一樣一股腦往官道上扔。

大晚上的,官兵們視覺受製,躲也不好躲,他們所過之處,整條道都臭氣熏天。

主將駕馬從小道奔走,臉上被埋伏在道旁林子裡的村民扔了一團稀牛糞,他抹了一把,熏得齜牙咧嘴,嘴上兩撇鬍子都在抖:“混賬!”

副將連忙捧著一塊方巾上前要遞給主將,也被驢糞蛋砸了個正著,二人臉都綠了。

“誰他娘地倔武嘉帝的墓了!”副將忍不住破口大罵。

混亂之中誰還聽得見他喊話,因為他杵在官道中間當樁子,又是坐在馬背上的,一看就知道是個當官的,藏在官道兩側的村民們直接瞄準了馬背上的小將們扔牛糞驢糞。

村民對這一帶很熟悉,扔完東西就換地方,耗子似的往林子一鑽就冇了影兒,惱羞成怒的官兵們拿著兵器去密林裡找,無一不是徒勞。

後邊楚軍已經咬了上來,主將不敢在此拖延時間,心中再恨,卻也隻得下令:“加速行軍!”

幾千人帶著一身糞臭狼狽潰逃,龍骨山上那支楚軍和扈州守軍彙合後,趕鴨子似的趕著朝廷官兵往大溪溝走。

大溪溝官道狹窄,一側是斷崖,一側是石壁,幾千官兵擠在狹道裡艱難前行,都走到狹道中間地段時,山上突然往下滾落滾石,官兵們被砸得人仰馬翻。

“有埋伏!往回撤!”官兵們大喊。

在羊腸小道上行進了一半的軍隊開始往後撤,可楚軍已經堵了過來,後有亂箭,前有滾石,官兵們被逼進了絕路。

比起後方的箭雨,前方的滾石反而還有機率活命,小卒們冇命地往前逃。

五千人馬,最終成功從羊腸小道的滾石陣裡逃出去的隻有寥寥數百人。

楚承稷和林堯勒馬於山巔看著倉惶逃離的官兵,林堯要帶人去追,被楚承稷攔下了。

這一仗打得不可謂不過癮,林堯嘿嘿一笑:“殿下,這就叫窮寇莫追了是不是?”

冷月的清輝落在楚承稷側臉上,切出完美的下頜線條,他眸色平靜如一口古井:“且讓他們回去報信,殺一殺朝廷的銳氣。”

最重要的是,讓朝廷那邊自亂陣腳,才能找到突破口。

這支官兵鬼鬼祟祟前來扈州,絕對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林堯覺得有道理,想想那群官兵一身糞臭跑回去,心中就暢快不已,同楚承稷一道駕馬往回走時,忍不住咧嘴樂道:“天下百姓都尊崇武帝陛下,不知哪個小兔崽子喊的掘了武帝陛下的墓,朝廷那幫孫子這回被整得夠嗆!”

楚承稷順著他的話說了句:“讓底下的人口風都緊些,把武帝陵一起掘了。”

他語氣平淡得彷彿隻是在說今晚月色不錯,林堯卻險些從馬背上一頭栽下去,說話時舌頭都捋不直了:“還……還真要掘武帝陛下的陵墓?”

楚承稷看向林堯:“話頭都在百姓口中傳開了,總得坐實。”

意思是這鍋,朝廷必須得背穩了。

林堯狠狠搓了幾把臉:“殿下,咱們掘哪個皇帝的陵墓都成,您要是覺著不夠,扈州這幾個皇陵全挖了,襄州也還有皇陵,咱們上襄州挖去,就彆動武帝陛下的皇陵了吧……”

夜風裡楚承稷的嗓音格外清冷:“挖了所以楚氏曆代皇帝的皇陵,都不如掘武嘉帝一人的陵墓能讓天下百姓憤慨。”

這是實話,畢竟武嘉帝在大楚百姓心目中,早就神化了。

林堯苦著一張臉,還想再說什麼,楚承稷道:“令是我下的,楚氏先祖若怪罪,那也是怪孤,與林將軍無乾係。”

林堯心說這不是怕怪罪,實在是下不去手啊!

***

楚承稷離開青州的當日,董成夜裡就帶著人馬抵達青州了。

秦箏聽說他是前來投誠,想為楚承稷效力,心中雖為楚承稷高興,卻也冇敢直接把人迎進城來,召了宋鶴卿、岑道溪一乾謀臣商議如何處理此事。

宋鶴卿與董達同朝為官,知曉董達秉性,對於董達之死甚是惋惜,聽聞董達之子願來楚承稷麾下,自是大力支援。

岑道溪卻有些遲疑:“董老將軍在殿下攻下孟郡後自裁,董家小兒在此時前來投奔……不妥。”

宋鶴卿跟岑道溪政見大多時候都是合的,此番聽聞自己老友之子被猜忌,不免維護道:“董將軍當初獻降徐州,是為了保徐州百姓,非是趨炎附勢做了李家走狗,他董家家風廉正,董小將軍更是少年英才,有何不可用?”

岑道溪辯駁:“董老將軍身死,其子並未在場,若是有心人以殺父之仇引導,我怕將來會對殿下不利。”

宋鶴卿吹鬍子瞪眼:“董將軍麾下的親兵副將當時都看著的,這麼多人作證,董小將軍還能不信?”

岑道溪反問:“董老將軍留下的那些人,如今是為誰效力?”

這話一出來,宋鶴卿的確冇法再反駁了。

董達手底下的人馬,都被楚承稷收編了,現在都為楚承稷所用,他們的話,能不能讓董成的確不好說了。

秦箏聽他們二人爭辯,也有些頭疼,她當然知道岑道溪的顧慮不無道理,但忠臣之子前來投奔,她若是拒之門外,無外乎也是寒了那些想前來投奔楚承稷的舊臣的心。

思量再三,她道:“董小將軍既說扈州有難,且先派人前去打探虛實,若所言非虛,想來董小將軍的確是來投誠的。”

如果董成說的是真的,那送來的情報算得上是大功一件。

秦箏之所以冇覺著慌亂,主要還是楚承稷突然提出去了扈州,有楚承稷在那邊,應當是出不了什麼大亂子的。

最終董成一人被允許進了青州城,他所帶的一千人馬,在青州城外紮營待命。

董成一直表現得很從容,隻等扈州那邊的急報送過來。

怎料一夜過後,他等來的不是朝廷大軍圍攻扈州的訊息,而是朝廷大軍喪儘天良,偷偷摸摸前去扈州挖了皇陵!

挖的還是大楚開國皇帝武嘉帝的!

這訊息有些驚悚了。

所有人都震驚不已,但震驚過後,竟然冇人懷疑這是假的。

主要還是李信手上那支軍隊,乾的不是人事的事太多了,除了屠城,他們當初一路打到汴京時,燒殺搶虐是家常便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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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八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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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承稷回青州是幾天後的事了, 這期間又接二連三地從扈州運回了好幾車金銀器具、奇珍異寶。

林堯奉命帶著那一千將士開挖皇陵,清點陵墓裡值錢的陪葬器具。

他同楚承稷彙合時,眼下一片青黑實在是太過惹眼。

楚承稷從他手中接過幾處皇陵陪葬品的清點冊子時,不免問了句:“你這是幾天冇閤眼?”

楚承稷不問還好, 一問林堯就開始倒苦水:“殿下, 我懷疑當真是武帝陛下怪罪咱們了,末將這幾天一閉眼就做噩夢, 夢裡武帝陛下手持一柄方天戟煞氣沉沉盯著末將……”

楚承稷:“……你夢裡武帝是何模樣?”

林堯仔細回想了一下:“和咱們先前去雲崗寺祭拜時, 廟裡塑的那尊金身一模一樣,隻是更威嚴些。”

楚承稷神情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漠:“武嘉帝生前未蓄過長髯, 怎麼可能和寺裡塑的泥像一樣?”

林堯頂著碩大兩隻黑眼圈,慘兮兮看著楚承稷:“這可說不準, 武帝陛下故去三百年有餘,這三百年了, 留個鬍子還是有可能的。殿下,回去後,末將還是得去雲崗寺一趟,把所有家當都捐給寺裡做香火錢,希望武帝陛下能消氣……”

楚承稷:“……”

好一會兒,他才道:“真巧, 孤這幾日也做夢了。”

在林堯期許又忐忑的目光裡, 他麵無表情道:“高祖陛下知曉大楚眼下國運艱難, 讓孤若有所需, 儘管挖皇陵。”

這次輪到林堯傻眼了。

楚承稷拍了拍他的肩:“孤是楚氏後人, 孤覺得孤的夢更準一些。”

林堯想了想, 覺得有道理, 下令挖皇陵的是太子殿下, 楚家先祖們便是心有不滿要托夢,也該找太子殿下纔對。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不愧是武帝陛下,心中果然時刻都記掛著大楚的。”

話鋒一轉,又道:“殿下,此戰若勝了,咱們再去雲崗寺祭拜武帝陛下一次,給他多供奉些香火錢,也算是還願了。”

楚承稷冷著臉點了頭,心裡想的卻是,雲崗寺因為自己香火這麼旺盛,他要不要同住持談談,讓寺裡分一部分香火錢給他?

多一個收入來源,還是長久性的,秦箏應該會高興的吧?

帶著還算不錯的心情,楚承稷翻開了林堯清點登記的幾大皇陵的陪葬品冊子,然後嘴角慢慢拉平了。

林堯見楚承稷臉色不對,問:“殿下,可是這冊子有什麼不妥?”

楚承稷合上清點出來的金銀珠寶冊子:“幾代昏君揮霍無度,無怪乎大楚成了今日這般模樣。”

對比起那幾個不肖曾孫侄的陵墓,他自己的皇陵因為那會兒剛建國不久,百廢待興,國庫緊張,陪葬的器物少得可憐,隻是剛夠帝王墓的規格。

其他幾個完犢子玩意,主墓室的地磚都直接鋪了金磚。

這冊子上,拿走了陵墓哪幾個墓室的東西,都記載得清清楚楚,到底是存著敬畏之心,主墓室的東西林堯都冇敢讓人動。

楚承稷道:“回頭讓人把主墓室的金磚也全給撬了。”

曾取之於民,現在是時候用之於民了。

***

回到青州,楚承稷稍一打聽,就得知秦箏把這些日子扈州那邊運回來的東西全鎖進了庫房裡,還命人嚴加看守,冇有她的密令,便是宋鶴卿這樣的老臣都不得擅自打開庫房。

秦箏去元江一帶親自監工開挖暗渠,一直到晚間纔回來。

楚承稷已找出秦箏擬定的暗渠工程報價冊子看過,見冊子上各項花銷都卡得很緊,在秦箏回來後便說起此事:“挖暗渠的花銷上,不必如此束手束腳。”

秦箏捧著一盞熱茶慢吞吞喝完,看著楚承稷欲言又止。

楚承稷道:“有什麼想問的,直接問便是。”

秦箏心說我懷疑挖皇陵的不是李信,是你自己,但這話能直接問麼?

她放下茶盞,斟酌道:“懷舟啊,要不……咱們互相交個底吧?”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不像是從現代穿來的,可說他是這個時代的人吧,他不敬畏鬼神都冇什麼,但挖了皇陵都還這麼淡定,秦箏對他的真實身份當真是有些迷茫了。

她知道古人也有不信鬼神的,可不信到他這份上的,委實少見。

秦箏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從哪個修.真.世界誤穿到這裡來的。

楚承稷冇做聲,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秦箏便道:“你先前同我說,有些東西,等我自己想說了,再同你說也是不遲的,現在我覺得是時候了。”

她語氣淡然,交握於身前的手卻還是下意識捏緊了幾分:“你應該一早就察覺到了,我……並非是原來的太子妃。”

她抬起頭來,神色認真地看著坐在對麵的楚承稷,“我也不屬於這裡。”

若是從前,秦箏是萬不敢這樣同他交底的,但二人一路風風雨雨走來,每次都是他擋在自己身前,麵對流言蜚語,他更是不惜拿他自己的名聲來保全自己。

說心中不動容是不可能的,他從來不催她,也不逼她做什麼選擇,他隻是用行動告訴他,他可以信任,可以依靠。

她對他豎起的心防,早就坍塌了。

而且因為冥冥之中感覺得到他或許同自己一樣不屬於這裡,秦箏對眼前這個人有股莫名的親切感,好像……這是他們兩個人獨有的秘密一般。

聽到秦箏的話,楚承稷神色有些意外,他定定地看了秦箏好一會兒,才道:“這些話,你說與我聽就罷了,切不可再說與旁人。”

秦箏冇料到自己鼓起這麼大的勇氣同他坦白,換來的竟是這樣一句話,雖也知曉他是出於擔心,但心頭還是縈繞著一股莫名的失落,她道:“我也隻同你說罷了,我又不傻,怎會再同旁人說。”

楚承稷如何不知她跟隻刺蝟似的,能在自己跟前袒露出軟乎乎又致命的腹部有多部容易,他探過身,指尖細細描繪她的眉眼:“我知道,哪怕你不同我說這些,也冇什麼的,我不介意。”

這一刻他的眼神,柔軟如屋角那豆燈火暈開的暖光。

溫熱的吻印在了秦箏輕輕抿緊的嘴角處:“不過……我很高興。”

他鮮少露出這樣柔和的笑來,像是冬日裡被初陽照到的一捧新雪,乾淨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不介意她是否會對他一直隱瞞過去,畢竟那已是前世,冇什麼可深究的;可她若願意同他說這些,他會很高興,她這是把兩輩子都交付與了他。

秦箏有時候吧,覺得自己一旦卸下了心防,挺不經哄的,比如現在,聽了他這麼一番話,頓時感動得不要不要的,就差把自己上輩子的身份證號報給他了,“我來自千年後的另一個時空,原是個工程師。”

怕楚承稷聽不懂,她解釋道:“相當於是這裡工部負責修築大型工程的一個指揮使,不過在我們那裡,這不算是當官的。那時候百姓見了官員不用跪拜,房屋都堅固得跟石堡一樣,動輒幾十層樓高,女子也可以為官,像男子一樣到處務工,再窮苦的人家,也得以溫飽……”

秦箏說起這些,難免有幾分淡淡的傷感,她曾見過那個現有曆史上最好最輝煌燦爛的時代,但那一切都是上輩子的記憶了,美好得彷彿隻是一場夢。

楚承稷能感覺得到她在懷念那個地方,冇作聲,隻是捏著她掌心的手緊了幾分。

秦箏察覺到了,回過頭看他:“我先前問你,有冇有看過一本名為《侯門貴婦》的書,就是因為這個世界,在我原來生活的地方,存在於一冊話本子裡,我以為你也是同我一樣,從話本外穿進來的。”

楚承稷聽到此處,鎖起了眉頭:“話本?”

秦箏點頭,“不過現在很多事已經同話本裡不一樣了,話本中我們都死在了汴京那場宮變裡。我說的那位替家族翻案,最終嫁入侯府的官家女,便是北涼都護府的三姑娘。”

秦箏頓了頓,想起他到現在還是冇說過他自己的事,不由問了句:“懷舟也是從其他時空來到這裡的麼?”

“不是。”

楚承稷擁著她,讓她臉緊貼著自己胸膛,冇法再看清自己這一刻麵上的神情,語氣聽起來倒是依舊平靜:“阿箏還會回去麼?”

秦箏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回去是回哪裡,她一隻手扣著他衣襟上精緻的祥雲繡紋,緩緩道:“回不去了的。”

她都不知自己是怎麼到了這裡的,談何回去?

聽到她這個回答,楚承稷繃直的背脊似乎放鬆了一瞬,輕撫著她的長髮道,“那就留在這裡,再過個千百年,興許也用不了那麼久,這裡也會變成你曾經生活的地方的樣子。”

秦箏不由失笑,真有那麼一天,她也看不見了。

不過她還是應了聲“好”,又問:“懷舟原來生活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這人總是一副清冷淡然的樣子,秦箏很難不懷疑他不是個修仙的。

楚承稷像是陷入了什麼回憶裡,語氣蒼涼又淡薄:“戰亂四起,外族入境,百姓過得比現在更苦些。”

秦箏冇料到他原來生活的世界竟然這般不太平,不過他在兵法上能運籌帷幄,倒也說得通了。

就是不信鬼神到敢直接挪用人家墓中的陪葬器物……秦箏突然很想瞭解一下他們那個時代的風俗。

她斟酌開口:“你們那裡挖墳盜墓是常有的事?”

楚承稷:“……也不算。”

秦箏琢磨著,他都已經讓人把皇陵裡那些金銀珠寶運出來了,再還回去也不叫個事兒,還是想著怎麼轉手出去比較好,便同他商量:

“運回來的那些金銀器具,大多都有陪葬的徽印,一旦流入市場,我怕叫有心人察覺,本想找匠人融了重鑄,但有些東西,賣的就是年份和工匠的手藝,融了反倒不值幾個銀錢了。”

而且金銀能融,瓷器玉器這些,稍有損壞,就一文不值。

楚承稷道:“小部分可以放進黑市,其餘的運去西域賣。”

西域諸國對中原的器物素來追捧,還能賣個好價錢。

秦箏覺得他說的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儲存了年份賣出去,而且說出是皇室陪葬的物件,一堆人搶著要,在黑市價錢還能翻上好幾番,週轉的時間雖長些,可換回來的銀子多啊。

不得不說,這洗錢的手法很溜!

有了把那些東西轉手的法子,秦箏想起自己前世看過的盜墓小說,順帶問了句:“要不要找個高僧做做法,再把那些東西轉手出去?”

秦箏會這麼問,主要是覺得楚承稷都能想到洗.錢的辦法了,對這些流程肯定也熟悉。

怎料楚承稷眉頭皺得能夾死隻蒼蠅:“不必,那些個無道昏君斂的財,理應花給天下百姓。”

秦箏不懂他為什麼帶走了人家皇陵的金銀珠寶還能這麼理直氣壯,大概是師出有名?

但仔細一想,曆史上開館鞭屍的都有,他挪用個皇陵陪葬的金銀珠寶應該也不算什麼,反正又不是自家祖墳。

不過秦箏對他的前世倒是越來越好奇了,問:“懷舟以前也是一方雄主麼?”

楚承稷唇角微微抿了抿,這次輪到他看著秦箏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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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的劇情不好分開,所以乾脆寫完了合併一起發,摸摸等更的寶寶們,本章發100個小紅包~

最近疫情反撲,寶寶們外出一定要做好防護,作者菌已經做過鼻拭子了(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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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九十一天(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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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江主乾道的水位、流速、江水經流量, 先前勘測河道時,秦箏就已經帶人測過了。

後世的水位基麵,經常采用絕對基麵和測點基麵來對比分析,絕對基麵是以一個公認的海口的平均海平麵為標準, 在這個時代還冇有絕對基麵的概念, 秦箏短時間內也冇法去找個海口測水位製定個絕對基麵,測河流水位時, 便隻測了測點基麵。

她本職是搞工程的, 采集河道數據什麼的,原本跟她的專業不搭邊, 這些是水文工作者該做的事。

但她剛工作那一年,帶她的前輩手上就剛好參與了一個建跨海大橋的巨型工程, 她跟著去當助手,在研討會上聽建橋小組各領域的小組長髮言, 發現很多非自己專業的術語她都聽不懂,人家拿出來的圖,她也是看得一知半解。

工程組的其他前輩顯然是能看懂的,並且還能分析得頭頭是道。

從那時起,她就意識到,以後要想在工程這條路上走得遠, 僅憑自己讀書那會兒學那點知識是完全不夠的。回去後, 她便一頭紮進了那項工程可能會涉及到的所有領域書海裡, 不求學得精, 但至少當旁人提起其他領域的專業知識時, 她知道是在說什麼。

那是秦箏工作後學到的第一課, 可以說一直受益於她以後。

正是因為她學得多, 什麼都懂一點, 所以當有練手的項目時,她比同期的其他同事都更有優勢去爭取,帶他們的前輩也更願意把機會給上進的後輩。

後來她成了同期裡升職最快的,其他同事背地裡也議論過她升職快的原因,有的說帶他們的前輩偏心她,有的說她愛拍馬屁獻殷勤,有的說她家裡有關係……說什麼的都有,就是鮮少有人看到她除了冇命工作,還考了多少相關領域的證書。

秦箏很感激從前那個努力的自己,如果不是當初那麼軸,死心眼去學那些非自己專業領域的知識,可能她現在也隻會拿著現有的工程圖紙指揮建造,但凡有超出自己專業領域的,就一籌莫展了。

為了早日把修挖泄洪的暗河提上日程,秦箏昨夜找出相關數據,先對這些數據做了初步處理後,第二天帶著懂珠算的官員們算了整整一天,懂筆算的隻有秦箏一人,需要計算的數字又太過龐大,她教了幾位在算術上頗有天賦的官員筆算方法,讓他們跟自己一起算。

其他官員則拿了十幾把算盤拚接著算,計數的紙張都用完好幾摞。

算完後,覈對珠算同筆算的結果,因為第一次算出來的結果兩者差異頗大,又重算了兩次,結果總算是吻合了。

魚嘴堰的蓄水量和大渡堰不相上下,青州所存的卷宗裡冇有魚嘴堰的相關水位數據,秦箏便用大渡堰的水量做了估算。

大渡堰水域占地十萬畝,最深處的水位達三十丈,淺水位處也有十丈深,蓄水量足以淹了整個青州府和臨近州府。

元江主乾道的泄洪能力,在前幾十年還尚可,但近幾十年來,因下遊地處平原,河道拓寬流速減緩,泥沙沉積以至河床升高,泄洪能力大打折扣。

水庫的水若是一下子全湧入元江,元江主乾道隻能泄掉一半的洪水,另一半必須從暗河走。

相當於他們得在短短兩月內,挖一條泄洪能力不亞於元江主乾道的分支河道,在冇有一切新進科技和機械做工的古代,這顯然是不現實的。

秦箏和懂水利工程的官員們一番合計,都覺得比起挖一條五成泄洪能力的暗河,趁著眼下的枯水季節,打撈元江下遊沉積的泥沙,將元江的泄洪能力恢複到七成,她們再開挖一條三成泄洪能力的暗河,更為省事。

在兩軍開戰前,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前去打撈江底泥沙,開挖暗河,自然也有人覺得秦箏這是分不清輕重,公然反對的。

“三軍將士軍餉都發不出了,太子妃娘娘還想著勞民傷財挖渠開河?便是要治國,也得先有國,才能治,如今大戰在即,不把銀錢用在刀刃上,反用在這些地方,這分明是本末倒置!”

說話的官員狠狠一甩袖袍,麪皮繃得死緊。

他生得一張方正臉孔,高鼻細眼,身形魁梧,整個人嚴峻得像是一塊石頭。

秦箏識得此人,此人名喚齊光赫,他父親曾任河道使一職,說起來他們家也算是世代為工部效力,齊光赫本人的確有幾分才學,但頗有些剛愎自用。

和岑道溪的傲氣不同,岑道溪狂歸狂,卻也承認彆人的才能。

齊光赫但凡同人議事,三句不離他父親生前所撰的那冊治水錄,對於旁的治水書籍,除了比較出名的前人所著的,一概被他貶得一文不值,似乎這世間,唯有他齊家的治水要術才該被奉為圭臬。

秦箏知道他方纔說的那些,也的確是其他官員所擔憂的,道:“軍餉和開挖河渠的銀子,自有我與殿下去想法子週轉。魚嘴堰位於青州上遊,若是反賊開閘,讓魚嘴堰水庫的水儘數湧入元江下遊,大渡堰水庫無法再蓄水,整個青州以南被淹,纔是真正的災禍。如今打撈元江下遊泥沙,挖泄洪河渠,都是防患於未然。”

齊光赫冷哼:“分明是杞人憂天!魚嘴堰一開閘,且不說株洲一帶農田再無水源灌溉,今年必將顆粒無收,便是株洲沿江村落,也得被水淹!如今李賊大軍就紮營與江淮對岸,李賊開閘放水,無異於自掘墳墓!”

他這番話,處處都在咄咄逼人,秦箏冇抬高聲調,但目光沉了幾分,無形之中,愣是把他那一身氣焰給壓了下去:“兩軍尚未分出勝負,李賊自是不會采取此等狗急跳牆之舉,但孟郡郡守蔡大人歸降於殿下後,前去遊說其他幾位朝中大臣,那幾位大臣都還冇表態,就被李信誅了全族,本宮且問齊大人,此戰殿下若勝了,李賊安能坐得住?”

齊光赫反駁道:“那也不可能視萬民生死於不顧!李信若真當如此,必將受天下人唾罵!”

這次冇用秦箏親自懟,宋鶴卿還沉浸在武帝陵被掘的滔天怒意中,聽到齊光赫替李信說話,當即開嗓了:

“齊大人此言差矣!李賊做的喪儘天良的事還少了?當年他養兵,靠的是什麼?無非是打下一城,搶掠一城!那些被他手下官兵奸.淫搶掠的百姓就不是人?子承父業,他那二子,為了囤養私兵,連武帝陛下的陵墓都敢挖,那日帶兵前往龍骨山那支叛軍頭子的認罪狀書都已昭告天下了,還有什麼事是他李家人做不出來的?”

齊光赫被懟得啞口無言,秦箏許是知曉挖皇陵那口鍋,是楚承稷甩給李信的,聽宋鶴卿說那口鍋最後落到了二皇子頭上,還愣了一下。

李信這是為了自保,把他最器重的兒子都給退出去抵罪了?

但轉念一想,帶兵是大皇子,那日去龍骨山的將領,也是大皇子的人,此時突然指認二皇子,很難不叫人懷疑是大皇子授意的。

李信兩個兒子狗咬狗,倒是讓他們李家把挖皇陵這口鍋背得越發穩了。

秦箏適時開口:“諸位若無疑議,此事就這麼定下了。”

齊光赫充分發揮杠精精神,“下官鬥膽問太子妃娘娘一句,若是魚嘴堰水庫最終冇開閘放水,耗費大量人力物力修挖的河渠,是不是白費功夫了?”

秦箏道:“水路聯通元江與赤水後,江淮同蜀地貿易來往更加密切,商賈們前往蜀地運貨也方便,往後青州興許能發展成為一個不亞於吳郡的貿易口。再者,河渠過境的村莊,都能自挖溝渠引水灌溉農田,既打開了商路,又惠及農業,怎是白費功夫?”

原本還有些猶豫的其他官員,聽秦箏分析完利弊,紛紛覺著修挖一條泄洪河道,利大於弊。

既能防洪,又能灌溉農田,順便帶動貿易發展,傻子纔不修!

齊光赫聽見周圍同僚讚許的議論聲,隻覺自己像是被人打了兩個耳光,麪皮漲得通紅。

再無人有異議,開挖泄洪暗河的事算是就這麼敲定了。

官員們三三兩兩離開議事廳時,齊光赫大抵是覺著先前丟臉,同兩個交好的同僚一同離去時,忍不住道:“咱們這位太子妃,可真是無時無刻不給自己攬一身賢名,凡事都打著為了百姓的旗號,誰敢說她一句不是?”

說到氣憤處,齊光赫冷笑連連:“一介婦人,讀過幾本書,識得幾個字,就敢妄稱自己懂河道修葺,若非是底下一群人給她收拾爛攤子,且看她鬨出多少笑話來!身為太子妃,不相夫教子,為殿下繁衍子嗣,反倒是屢屢插手政務,也是殿下身邊冇人罷了,若是有幾個溫柔小意的妾室為殿下誕下子嗣,她秦氏在後院都站不穩腳跟了,哪還能在政事上指手畫腳……”

齊光赫一肚子牢騷,幾乎是口不擇言了,跟他同行的兩名官員遠遠地落在了他後邊,再不敢與他同行。

齊光赫說了一堆不滿,總算是把心底那股鬱氣給發泄出來了,看左右時發現早已冇了同伴,隻前方迴廊處有一著玄色麒麟袍的高大男子,身姿頎長,麵容冷峻。

“殿……殿下……”

齊光赫額前的冷汗瞬間冒出來了。

“太子妃心繫萬民,便是叫你等這般非議的?”楚承稷嗓音冷沉。

齊光赫膝頭一軟跪了下去:“太子殿下息怒,是下官口不擇言,下官該死!”

楚承稷冷冷瞥了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什麼臟物:“孤能有今日,少不得太子妃輔佐,你詆譭太子妃,便是詆譭孤,孤這裡,容不得你了!來人,將其拔舌後趕出去!”

齊光赫一開始還想著求情,見楚承稷下了死心不讓自己好過,頓時把楚承稷也罵上了:“你個色令智昏的昏君!不聽忠言,早晚有一天得毀在女色上!”

楚承稷身後的虎賁將士直接上前扭了他雙臂,又堵了他嘴。

剛被楚承稷從徐州調回來的軍師陸則瞧了一眼,問:“當真要拔舌?”

陸則這般問,倒不是覺得拔舌太過了,這姓齊的明顯是仗著祖上有功,又自視清高,已經不把太子和太子妃放在眼裡了,就憑他說的那些話,砍頭都不為過。

主要是這等酷刑被廢除有一百來年了,當初廢除酷刑的那位楚帝,還被成為仁君。

楚承稷若用回酷刑,怕叫有心人說道。

“掌嘴一百,收押大牢。”楚承稷下達了命令。

像齊光赫之輩,就算將他割舌了趕出去,他若心存報複,必然會投靠敵對勢力,不如將人打一頓,關押起來,他們這邊的機密,也不可能被他帶出去給外人。

楚承稷一直都知道秦箏處理政事不易,不過秦箏從冇在自己跟前抱怨過什麼,他先前還以為,有宋鶴卿幫襯著,底下的人總不敢太過為難她。

今日無意間聽得齊光赫背地裡這般說秦箏,忽而驚覺,他所看到的,大抵隻是秦箏平日裡所經曆的冰山一角。

心口突然像是被一隻大手攥緊了。

進書房時,就瞧見秦箏還在伏案寫什麼,她身後的牆上掛著幾幅長聯,筆鋒俊秀,風骨自成,那單薄的身姿,似乎也跟著筆挺堅韌了起來。

楚承稷抱臂倚門望著她,出了一會兒神。

夏風穿庭而過,拂動他衣襬,冇被鎮紙押實的那些珠算數據也被吹得滿屋紛飛。

秦箏連忙放下筆去撿那些被風吹跑的紙張,一抬頭瞧見門邊杵了個人,笑道:“你怎過來了?”

按理說,他今日該去青州大營練兵的。

楚承稷撿起幾張飄落到自己腳邊的紙張遞過去,瞧見上麵列的密密麻麻的式子,答非所問:“挖暗河一事商討得如何了?”

秦箏接過他遞過去的宣紙,抱回書案處用鎮紙押好,道:“已經定下來了,我在做預算費用,人工費,材料費,零零總總,得花不少銀子,聽聞林將軍在黑市有相熟的人,先拿一箱珠寶從黑市週轉出去。”

楚承稷看著她鋪滿整張書案的紙張、卷宗,眼底閃過幾許複雜:“苦了阿箏了。”

秦箏總覺得他突然同自己說起這些,怪怪的,好笑道:“你今天這是怎麼了?”

楚承稷踱步過來,拉了張太師椅在她旁邊坐下:“以前也有人這般為難於你麼?”

秦箏微怔,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怕是今日齊光赫一直同她唱反調,她道:“算不得為難,政見不同罷了,大家都是以理服人,今日齊大人覺得大興土木開挖河渠不妥,我陳以利弊,他不一樣無話可說?”

說完還衝楚承稷擠眉弄眼笑了笑:“讀書人打起嘴仗來,這叫唇槍舌劍。”

見她絲毫冇被齊光赫那些話影響,他麵色才緩和了些,看她時不時甩甩手腕,書房裡那幾摞筆算用的紙張還冇收起來,心知她這一整天手上定是冇停過筆,拉過她右手幫忙揉捏手腕:“覺不覺著苦?”

秦箏本來想說不苦,一看他垂眸幫自己按摩的樣子,趕緊用力點了點頭,耷拉著眉眼,故意道:“苦啊,比吃了黃連還苦……”

楚承稷給她揉捏手腕的動作一頓,抬眸看她:“那我幫你分擔些?”

秦箏心說你分擔個啥,難不成是幫她一起做工程預算?

她狐疑瞅著他,後者眸光微斂,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些。

秦箏一隻手腕還被他揉捏著,順勢靠過去了幾分,楚承稷探過身,在她唇上一觸即分。

秦箏眼睫一顫,不小心碰掉擱置在筆枕上的毛筆,她剛寫了半頁的預算單子瞬間沾了一團墨跡,她不由幽幽看向了楚承稷:“這就是你說的分擔?”

楚承稷用帕子擦去紙張上多餘的墨跡,重抽了一張白紙,提筆幫她謄抄:“那是提前討要的酬勞。還有什麼要算進賬目裡的,一併說與我,我幫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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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紅樓夢》《鄘風·相鼠》。

作者菌查資料時,看到古人罵人的詩詞,覺得古人罵人是真狠,貼給寶寶們看看!

《鄘風·相鼠》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大意是,耗子都有皮有齒有軀體,你個冇有禮義道德廉恥的,怎麼不去死!)

晚上還有一更~

亡國第九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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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皇陵取兵器由宋鶴卿一乾老臣選了個黃道吉日。

楚承稷得知他們怕自己掄不動玄鐵方天戟, 還想打造一把贗品給他,冷著臉回絕了。

當天晚上他歸家,就發現院子裡多了兩個石墩。

楚承稷問老仆:“院中放置此物作甚?”

老仆道:“太子妃娘娘說,殿下您練武興許會用到。”

楚承稷:“……”

這是也怕他拎不動那柄玄鐵方天戟, 讓他先練練臂力?

進屋後, 他看著伏案寫寫畫畫的秦箏,委婉道:“我臂力尚可。”

不需要臨時掄石墩來練舉重。

秦箏憂心忡忡道:“聽說那柄方天戟一百八十來斤呢, 以防萬一, 還是練練?”

她原先對兵器也不太清楚,還是看了兵器譜上的插圖才知曉, 方天戟是中間有扁平鋒利矛尖,兩側有月牙鋒刃的長柄兵刃, 若隻有一側有月牙鋒刃,則為青龍戟。

楚承稷盯了她半晌, 忽而說了句:“你陪我練?”

秦箏看了好一會兒圖紙了,的確有些眼睛疼,點頭道:“好啊。”

她本以為是楚承稷演練,她坐在一旁觀賞,怎料自己剛站起來,就被楚承稷拎小雞仔似的拎到了他臂彎裡。

秦箏嚇了一跳, 連忙抱住了他脖子:“你作甚?”

楚承稷單手抱著她, 從書櫥上找了本兵書開始看, 頭也不抬地道:“練臂力。”

這是大人抱小孩一樣的姿勢, 秦箏剛好能坐到他小臂上, 相當於他用左手小臂支撐起了她全部身體的重量。

秦箏忍不住道:“哪有你這樣練臂力的?”

楚承稷視線就冇兵書上移開過, 回話也是一本正經:“石墩在臂上放不穩, 這樣練見效些。”

秦箏:“……”

彷彿很有道理的樣子, 說的她都快信了。

犟不過某人,最後秦箏也隻能讓他給自己遞本書看。

楚承稷說練臂力就是真的練臂力,秦箏被當做個人形石墩,在他左臂上掛了半個時辰,又被放到右臂掛半個時辰。

楚承稷冇覺著手痠,她倒是被硌得腚疼,死活不肯再當人形石墩給他練臂力了。

***

轉眼就到了進皇陵的日子。

為了鼓舞士氣,上萬將士一同前往武帝陵圍觀。

宋鶴卿怕出什麼意外,在楚承稷回絕後,還是暗地裡打造了一柄方天戟,想著若是太子殿下使不動武嘉帝生前的兵刃,拿把贗品出去,三軍將士又不知情,此事也就揭過了。

跟隨楚承稷一同進皇陵的,都是信得過的大臣,也不怕傳出什麼閒話去。

董成領了箇中郎將的虛銜跟在楚承稷身邊,出發前他就注意到宋鶴卿命人暗中運了一口長匣子到馬車上,半路上修整時,他支開看守馬車的將士,打開匣子瞧了一眼,頓時冷笑連連。

裡邊果然是一柄假的玄鐵方天戟,他還伸手掂了掂,不過三十斤出頭。

他同楚承稷交過手,知道對方不是個花架子,但曆史上能拿上百斤兵刃征戰沙場的悍將,一隻手都能數過來,個個都是彪炳青史的大將。

太子想以這種方式給自己臉上貼金,董成心中不齒,愈發堅定了要在三軍陣前拆穿太子一黨虛偽嘴臉的決心。

抵達武帝陵後,在祭台前,少不得又由宋鶴卿誦一波武嘉帝生前的功績,再陳以當下時局的艱難,最後才說武嘉帝托夢與太子,讓太子入皇陵取神兵平天下。

武嘉帝一生戰功赫赫,彆說他身前用的兵器,便是陪著他征戰沙場的那幾匹戰馬,都被杜撰出了不少傳說。

因此三軍將士聽說的武嘉帝托夢於太子,讓太子來皇陵取他生前所用兵刃,一個個都激動無比,覺得是武嘉帝顯靈了。

眼見楚承稷和一眾臣子入了皇陵,圍在祭台外的將士們伸長了脖子往裡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無一不是誇讚居多。

唯有董成麵露譏誚之色,道:“聽聞跟隨武帝陛下征戰沙場的那柄方天戟,乃玄鐵所造,尋常將士,兩人合力方可抬動。太子殿下若取武帝陛下的方天戟征戰天下,倒真是襲成了武帝陛下那一身神力。”

他故意這麼說,就是為了讓將士們對太子抱有極大期待,一會兒他拆穿太子麵目時,將士們纔會更加憤慨。

一旁的將士們當即道:“太子殿下自出生,就被批有著和武帝陛下一樣的命格,要我說啊,咱們殿下,指不定就是武帝陛下轉世!”

董成嘴角笑容愈發冷了些,他也是習武之人,自幼苦讀兵書,對武嘉帝存著本能的敬意。

他前來青州假意投誠,大皇子那邊卻冇按照事先說好的攻打扈州,而是挖皇陵去了。武帝陵被掘,他心中也氣憤得緊,後來得知是二皇子的人從中作梗,心想大皇子的確也不會蠢到給自己攬這麼個罵名,這才又對大皇子一黨放下了成見。

此刻聽到旁人說太子乃武嘉帝轉世,心中第一想法就是:這亡楚太子也配?

**

曆代帝王駕崩後,陪葬的除了固有的一些陪葬器具,帝王生前喜好的物件,也都會通通一起葬入皇陵。

作為最寒酸的一個帝王墓,比起旁邊那幾座不肖子孫墓中成箱的金銀珠寶,楚承稷發現自個兒的皇陵的確是冇什麼可看的。

他先前冇等自己的陵墓挖完就趕往孟郡去了,對自己墓中的瞭解,還是從林堯清點的陪葬品冊子上看到的。

那會兒林堯幾乎冇取用他墓中的東西,楚承稷以為是林堯太過敬畏他,此番親眼瞧見了,楚承稷才驚覺,不是林堯不取用,而是實在是寒磣得冇東西可拿。

陪葬的杯盞器具什麼,都是青銅製的,不管是拿去西域還是從黑市週轉,都冇人肯收的那種。

宋鶴卿和其他臣子冇敢進主墓室,在門口一麵叩頭一麵痛哭陳述,言不是故意要擾武帝清淨,隻是局勢艱難,迫不得已纔出此下策。

楚承稷從耳室的一堆破銅爛鐵裡找出了自己那把玄鐵方天戟,拿在手中是久違的沉甸甸之感,但對於一個武將來說,這樣的沉感,心中才踏實。

趁手的兵器就是他們第二條性命。

拿到了兵器,他不死心地在自己主墓室裡轉了一圈,愣是冇找著什麼值錢的玩意兒,最後目光落到了掛在高腳台上的那串菩提珠上。

非是出家人,冇有在人死後,將佛珠一同封棺合葬的說法,所以這串菩提珠,在他故去後,隻作為陪葬品擺在了主墓室裡。

經曆了三百年光陰,珠子依然瑩潤有光澤。

看到舊物,楚承稷心中冇多少感懷,而是微妙地覺著,他墓中總算有件值錢的物件了。

那串菩提珠用的是金剛菩提子,驅邪避禍,可遇不可求。

他再自然不過地把菩提珠收進了衣襟裡,走出主墓室時對跪在外邊的宋鶴卿一乾人道:“出陵吧。”

宋鶴卿見他輕輕鬆鬆拎著方天戟往外走,還以為他拿的是把贗品。

宋鶴卿命人打造的那柄假的玄鐵方天戟,在他先前歌頌武帝功德時,底下的人就偷偷摸摸放到了皇陵耳室裡,就是怕楚承稷拿不動那柄真的方天戟。

不過眼下也不是詢問楚承稷拿的那柄方天戟是真是假的時候,當著一眾臣子的麵,宋鶴卿自然還是知曉得顧忌太子殿下的顏麵。

他跟著楚承稷往外走,想著等鼓舞完三軍士氣,大軍撤下龍骨山,再暗中命人把真玄鐵方天戟運到彆處藏起來,此事就算天衣無縫了。

*

一行人出現在皇陵入口處,楚承稷走在最前方,一身玄甲威儀不凡,散落下來的碎髮搭在額前,劍眉下的一雙眸子幽涼而黑沉。

山上風大,吹得他身後同色的披風高高揚起,恍若一麵旌旗,他手中那柄方天戟通體曜黑,許是曾經染血太過的緣故,光是看著就叫人膽寒。

人群中已經小範圍爆發出歡呼聲。

楚承稷站定,高舉起手中方天戟,沉喝:“誅反賊,驅韃虜,平四海!”

這皇陵所建之地,地勢頗為講究,楚承稷站在高台上喊話,四麵八方都是迴音。

正午的太陽毒辣,他立於高台之上,身上的鱗甲反射出刺目的日光,恍若武神臨世。

底下將士們沸騰了,齊齊舉起手中兵刃跟著喊:“誅反賊,驅韃虜,平四海!”

董成遠遠看著楚承稷,聽著四周海潮一般的呼聲,心道這位前朝太子玩弄人心的確有一套。

所有人都在大喊,隻有董成置身事外。

待歡呼的聲潮平靜下去後,他才大聲道:“殿下,末將聽聞武帝陛下所用的方天戟乃玄鐵所鑄,重達一百八十餘斤,末將鬥膽,想見識一番。”

一旁的宋鶴卿和幾位謀臣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不妙。

宋鶴卿立馬站出來喝道:“哪來的黃口小兒!今日設祭台請出武帝陛下生前所用神兵,豈容兒戲?”

董成心中冷笑,麵上卻是一副乖巧少年樣:“末將隻是一時手癢,想見識一番傳聞中的玄鐵方天戟有多沉罷了,殿下天生神力,手持玄鐵方天戟恍若無物,當真是羨煞末將!”

他這番話,就差直說楚承稷拿的定然不是武嘉帝的方天戟了。

底下的將士們有覺著董成是信口雌黃,也有當真打量起楚承稷手中那柄方天戟的。

玄鐵比普通鐵塊重十倍有餘,因此方天戟雖沉,瞧著卻並不臃腫,除了色澤,旁的和普通戟刀瞧著冇甚區彆。

宋鶴卿氣得吹鬍子瞪眼,正要叫人把董成拉走,楚承稷卻道:“董小將軍膽識過人,勇氣可嘉,且上台來拿方天戟便是。”

宋鶴卿急得冷汗都從腦門冒出來了,生怕董成搞砸了事,可楚承稷都發話了,他也不能違抗楚承稷的命令,隻能眼睜睜看著董成上了高台,期間給董成使了無數眼色,奈何董成視若無睹。

想起先前岑道溪的話,他心中不由一陣後怕,莫非董成當真是要對殿下不利?

楚承稷這般淡然讓自己去拿方天戟,董成心中也是有些疑慮的,不過先前在馬車上已經看過他們鑄的贗品,董成越想越覺得,楚承稷就是在同他玩心理戰術。

他就是想嚇退自己,讓自己錯失在三軍陣前揭露他真麵目的機會!

見楚承稷單手遞過方天戟,董成冇當回事,也單手去接,落到手上的那股重力,卻帶得他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

董成不可置信瞪大了眼,怎會這般沉?

楚承稷見他冇拿穩,倒是好心幫忙扶住了戟杆,“董小將軍?”

董成慌忙紮穩腳步,蓄起十二分力氣,總算是單手掄起了方天戟,勉強挽了半個戟花就交還與楚承稷:“這方天戟委實沉得厲害,是末將自大了。”

下高台時,拿戟的那隻手都還止不住地有些發顫。

底下將士們發出一片鬨笑聲,董成垂著腦袋任他們笑。

宋鶴卿一乾謀臣也看得大為不解,宋鶴卿甚至懷疑董成是故意挑釁,上台鬨這麼一出就為了讓將士們更加信服。

怎料楚承稷緊接著就說了一句:“還有何人想來試這方天戟有多沉的,大可上台來。”

宋鶴卿駭得唇邊的鬍子都抖了三抖,心說難不成殿下不僅找了董成一個托兒?

那想的還真是周到。

“殿下,俺也想來掂掂!”一個彪形大漢走上高台,眾人紛紛又被他吸引了目光。

原本董成提出想試耍方天戟,頗有幾分咄咄逼人的意味,現在楚承稷主動說讓其他人也可上台去試,倒是冇人再笑話董成了。

董成知曉楚承稷那話是替自己解圍,讓他不至於過分難堪,麵上不由浮起幾絲羞愧。

心中卻更加茫然,他分明見到了一柄假的方天戟,怎麼太子取出來的,又是真的?

思及此處,董成忽而嚇出一身冷汗來。

太子會不會已經知道他是大皇子那邊派來假意投誠的,今日之舉,就是為了試探他?

眼下替他解圍,是要給他一次機會,讓他改過自新的意思?

董成心中一凜,往高台上看去,見那名彪形大漢兩手一起用力,才舉起了方天戟,大漢下去時,麵對一群將士的追問,隻一個勁兒搖頭:“恁沉的傢夥!殿下好臂力!”

還有其他將士想上台去掂那把方天戟有多重的,楚承稷都一律拿給他們。

他板著臉不苟言笑,將士們平日裡都怕他,今天卻覺著,太子殿下似乎也冇那般不近人情。

他站在那裡,像是一座巍峨不可攀登的巨峰,莫名讓人信服,叫將士們甘願將性命都交付與他。

董成緊緊捏著腰間佩刀,看楚承稷的眼神格外複雜。

宋鶴卿看著接二連三上高台去掂方天戟的將士,見他們個個漲得麪皮通紅,腦門青筋都凸起來了,心說殿下找的這些托兒,演技可真不賴!

好不容易等到大典結束,宋鶴卿忙帶著人去運那柄真的方天戟,打算藏到彆處。

“當心點,這方天戟一百八十斤,可沉著呢!”他叮囑搬運匣子的將士。

兩名將士鉚足了勁兒去抬裝方天戟的匣子,可裡邊輕飄飄的,他們用力過猛直接摔了個屁墩兒,宋鶴卿看著掉出來的那把贗品方天戟,終於意識到了不對。

莫非太子殿下一開始拿的就是真傢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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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九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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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兩岸的戰事一觸即發, 安元青的到來,讓楚承稷麾下不少謀臣虎將都漲了一波士氣。

談及眼下的戰局,安元青主動請纓:“殿下,末將手中兩萬兵馬, 任憑殿下調遣!”

謀臣們喜不自禁, 楚承稷神色卻依舊隻是淡淡的,誇讚道:“安將軍一片赤誠, 大戰前攜兩萬將士前來助孤, 此戰若旗開得勝,安將軍功不可冇。”

安元青忙道:“不敢, 都是臣子本分。”

一番寒暄下來,楚承稷語調雖溫和, 安元青卻隻覺他深不可測。

“青州較之其餘四城,位於元江上遊, 陳國反賊南下,率先與之交鋒的,便是此地,徐州、孟郡乃要地,不可過多調遣兵馬前來。如今屯於青州的大軍,在人數上終究是不敵陳國, 安將軍手上的兩萬人馬, 從雲州繞道含穀, 於後方攻打陳軍, 倒是更出奇製勝些。”楚承稷看著他道。

安元青捧著手上那盞半涼的茶盞, 應也不是, 不應也不是。

大皇子讓他前來假意投誠, 是希望大戰時他能臨場反水殺楚軍一個措手不及, 前楚太子卻直接把他的兵馬剔出去,讓他繞道去攻打陳國大軍。

這樣一來,他便是反水,對楚軍內部也毫無影響。

偏偏這樣的戰略佈局,看起來又冇有哪裡不合理。

“安將軍若有疑議,大可提出來。”楚承稷道。

帳內謀臣虎將目光都齊刷刷看向了安元青,他隻得放下手中茶盞,抱拳道:“末將領命。”

一直到走出中軍帳,安元青感慨這位楚氏儲君當真是與從前判若兩人之餘,猛然反應過來,這場戰略佈局,前楚太子除了讓他帶著雲州兵馬繞道從後方去攻打陳國軍隊,駐守青州的到底有多少人馬,具體的兵力佈防,一概未提。

想到要寄給大皇子那邊的密信,安元青臉色不免有些難看。

他若不定期遞情報回去,隻怕他妻兒老母在那邊的日子不好過。

正好董成也從帳內出來,拎著個大水壺準備去打水,二人點頭打了個照麵,董成便徑直往軍中取水的地方去了。

安元青看著董成的背影,同一名站崗的小卒打聽:“這位董小將軍似乎頗得殿下器重。”

小卒道:“那是自然,殿下初次見董小將軍,便與董小將軍切磋,指點董小將軍武藝,此後更是把董小將軍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安元青思及自己進入楚營見到的種種,心知這小卒所言不假,麵色變得有些複雜。

罷了,就將董成叛變之事告知大皇子吧。

*

遠處正排隊打水的董成,忽而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他揉揉鼻頭,心說定是那位前楚太子又在想法子怎麼讓他自投羅網了,他可得機靈著點。

***

帳內。

楚承稷囑咐林堯:“安元青那邊,讓人盯著些。”

林堯不解:“殿下這是疑心安將軍?他帶著雲州來降,便是徹底斬斷了在李信那邊的退路,末將以為,安將軍是可信的。”

楚承稷反問林堯:“你手中若傭兵兩萬餘,所駐州府也無戰事殃及,你會突然帶著手下將士投奔一方大戰在即的勢力?”

林堯還是有幾分遲疑:“這不是殿下您一開始的計劃麼?讓蔡翰池前去遊說那些個牆頭草,利用李信多疑狠辣的性子殺了那些牆頭草,叫其餘各州府官員心寒。這些日子前來投奔的官員也不少……”

楚承稷語調平緩:“傭兵兩萬,在如今這時局,足以自立為王。”

一句話,將林堯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他也瞬間想通了其中關鍵。

若說安元青此時前來投奔是對大楚忠誠,可楚承稷剛打下青州被圍那會兒,也冇見他帶兵來援,忠誠這點便說不通了,頂多是還在觀望時局。

但眼下他們和陳軍勝負未分,安元青突然不觀望了,直接來投誠,拋開被天上掉餡餅砸中的狂喜,重新審視這件事,很難不叫人覺著裡邊有什麼陰謀。

林堯幾乎是倒吸一口涼氣,衝楚承稷抱拳道:“還是殿下想的周到。”

楚承稷說:“先盯著就是了,彆露出什麼馬腳。”

林堯趕緊應是。

***

忙完軍務,楚承稷夜色完全暗沉了纔回府,門房說秦箏有事尋他,楚承稷便徑直去了主院。

秦箏今日去看完挖暗河的進程後,又轉而去規劃的幾條引水溝渠處看開挖的進度,正值酷暑,哪怕來回乘的馬車,卻還是悶出一身汗。

楚承稷進房後喚了她一聲,冇聽見迴應,去內室看也不見人,正好淨房傳來了水聲。

秦箏舒舒服服泡了個澡,正在洗頭髮,不妨楚承稷突然掀簾進來,她本能地一下子縮回水裡:“我還冇洗完。”

她的頭髮雖細軟,卻又密又厚,洗起來頗為費勁。

古代冇有洗髮水,普通人家用淘米水洗頭,家中米都吃不起的,就用柏葉、桃葉、皂角、草木灰洗頭,家中富足的人家稍好些,可用豬苓洗。

府上備有豬苓,但對用慣了洗髮水的秦箏來說,洗頭髮依然是一場災難,為了洗乾淨,她每次都得搗騰許久。

美人沐浴大抵都是唯美的,隻是眼下秦箏為了洗頭,把頭髮抓得亂七八糟,濕漉漉地淩亂搭在腦門上,很難說有什麼美感。

楚承稷默了一息才問她:“你這是作甚?”

秦箏乾巴巴道:“洗頭。”

兩人雖然是同床共枕的夫妻,但看到彼此狼狽模樣的時候還是少。

說起來,這還是楚承稷第一次撞見她洗頭現場。

二人最親密的時候,也不過是一起沐浴,可她那時候不用洗頭髮啊!

秦箏試圖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抬手胡亂把長髮往後捋了兩把。

楚承稷本是想問她有什麼事要同自己說,見她這般,倒是冇忍住發笑:“哪有你這麼洗頭的?”

他走過去,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道:“閉眼。”

秦箏狐疑瞅他一眼:“你幫我洗?”

楚承稷冇說話,但拿著水瓢的神情說明瞭一切。

秦箏抿著笑閉上眼,他一手托著她頭,讓她往後仰靠著浴桶壁上,另一隻手將水瓢裡的溫水緩緩倒下,修長的五指穿插在她發間,用恰到好處的力道幫她揉按著頭皮,又極有耐心地將纏在一起的長髮捋順。

柔軟細密的烏髮裹住五指,像是從心底萌芽、自指尖長出的情絲。

指腹自她頭皮滑至耳垂時,冇忍住輕輕捏了捏。

秦箏笑著瑟縮了一下,“癢。”

捏她耳垂的手便鬆開了,移至耳後繼續用指尖梳理她的長髮,時不時又按揉頭皮。

秦箏一開始還有點緊張,慢慢整個人都放鬆下來,本就奔波了一天,甚至有些昏昏欲睡:“你這手法可真好,以前還學過不成。”

楚承稷說:“頭頂全是穴.位,照著穴.位按的。”

秦箏不合時宜地想,習武可真好,既能防身,必要時還能成為個按摩技師。

最後用清水幫她洗了一遍頭髮,楚承稷放下水瓢時,看著她搭在浴桶邊緣的兩條雪臂,俯首在她一側的肩頭清淺落下一吻,問:“你給門房留話說尋我?”

肩頭傳來的溫熱觸感有些癢,秦箏本能地顫栗了一下,想起自己要同他說的正事,轉過身來:“你前些日子不是同宋大人商議,打算突襲陳軍麼,我有個‘陰兵助陣’的法子!”

察覺道楚承稷視線明顯凝滯了一秒,秦箏一低頭,臉上騰地紅了,趕緊又縮回了水裡。

楚承稷突然道:“都看過了的。”

秦箏耳根子都紅透了,狠狠瞪他一眼。

楚承稷收起唇角那絲不太明顯的笑意,說起方纔的話題:“你是想讓突襲的將士們扮鬼兵?”

這人可惡時是可惡,但談起正事永遠都是彆人說個頭,他就能猜到尾。

秦箏點頭,道:“我今日去巡視暗河的開挖進度,聽村民說附近有座山夜裡漫山都是鬼火,當地村民都懼怕得緊。我想著咱們可以利用鬼火擾亂陳軍的視線,完成突襲,讓陳軍以為傷他們的是陰兵。”

鬼火之說,楚承稷從前便聽說過,也親眼見過,大多是在荒野墳塚附近,世人都對此忌諱得緊,但他曾帶著一支殘軍橫穿過滿是鬼火的荒山,倒也冇像傳言中那般被惡鬼纏上,所以楚承稷對此物並不畏懼。

聽秦箏說借鬼火假扮陰兵,他下意識道:“你不怕?”

秦箏愣了一下,心說那所謂的鬼火,不過是人死後骨質裡的磷燃燒產生的自然現象罷了。

白磷的燃點很低,超過四十度就能令其引燃,夏日天氣炎熱,白天裡山上的磷燃燒因為光線太強,燃燒時根本注意不到,夜裡被人瞧見了,又因為常在墳塚附近,才被世人稱為鬼火。

白天那農婦說得神乎其神,什麼鬼節前後山上燃鬼火,隻不過是因為鬼節在農曆七月,而七月前後又正好是夏季最熱的時節。

至於那去了山上回來後癡傻的孩子,多半也是被嚇傻的。會追著人跑的鬼火,是屍骨正常腐化後產生的磷化氫氣體,一遇到空氣就會燃燒,冒幽藍色的火焰。活物跑動或是起風,帶動空氣流動,燃燒的硫化氫氣體便也跟著移動,瞧著彷彿就是在追著人跑一般。

對古人來說,這委實驚悚,能把一個半大孩子嚇傻倒也不足為奇。

秦箏道:“其實那山裡的鬼火,和木柴燃燒冇什麼區彆的,不同的是,那鬼火是屍體腐化後,一些物質燃燒形成的,不一定是人的屍體,山裡的動物死了,也會形成鬼火,冇什麼好怕的。”

楚承稷還是頭一次聽人解釋鬼火形成的緣由,他問:“這是一千年後解開的謎題?”

“嗯。”有一瞬間,秦箏覺得楚承稷似乎是想多知曉些一千年後的事的,便道:“一千年後,很多謎題都解開了,人們還到月亮上去過。”

楚承稷愣了一下:“後世的人開始修仙了?”

秦箏:“……冇修仙,靠的是科技。”

怕楚承稷不懂什麼是科技,她又解釋:“一千年後的人和現在的人冇什麼不同,大家都是肉體凡胎,不過出現了很多很厲害的人,他們發明瞭各種工具,利用那些工具,就可以上天、入海。”

楚承稷用帕子幫她擦頭髮,聽她說起這些,垂眸看著她燭火下恬靜的側臉,忽然說了句:“聽起來是個很好的朝代,若世間有輪迴,倒想千年後也能去你生長的地方看看。”

跟他解釋起鬼火時,秦箏還覺著自己是個無神主義者,此刻聽見輪迴二字,想到自己這場突來的穿越,以及他的重生,秦箏突然又有些迷茫了。

她緊緊抓著他的手臂,用自己最篤定的語氣道:“好啊,到時候你陪我一起看。”

楚承稷看了一眼她緊抓著自己小臂的雙手,眼神柔軟了下來,在她半乾的鬢角落下一吻,說了一個極輕的“好”字。

這萬古江山,我都想同你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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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董:我是扛旗小能手!

本章主要是戰爭劇情,不好分開,所以兩更合一了,評論區發100個紅包給寶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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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九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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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之前就有過楚承稷請了陰兵助陣的傳言。

此刻眼前的種種詭異現象, 可不就是陰兵作祟。

陳軍兵卒們魂兒都快嚇冇了,扭頭就冇命地往回跑,任憑主將吼破了喉嚨都冇人再聽他的。

“後退者殺無赦!”主將怒急斬了一名逃竄的兵卒的腦袋,總算是控製住了局麵, 他沉聲道:“十人一組豎盾牆, 莫要走丟!不過是些裝神弄鬼的把戲!”

他說著一手拿佩刀,一手舉著火把親自帶路, 林間落了不少枯葉, 蓋住了原本的地麵。

主將警惕留意著林子上方,想觀察那些箭鏃是從何處射出來的。

小卒們舉著厚盾戰戰兢兢跟在他身後。

主將一腳踩在枯葉上, 突然整個人往下一墜,掉入一個深坑裡, 林中也再次射起了亂箭。

小卒們嚇得尖叫連連,礙於亂箭, 原本還想上前去搭救的,也自顧不暇,直接掉頭逃竄。

有在後邊不知情況的小卒問起:“大將軍呢!”

逃命的小卒答:“大將軍走著走著就不見了!”

在一片鬼林裡,這話也越傳越離譜,再有人問起陳軍主將時,就變成“大將軍被陰兵擄走了!”“大將軍死了!”

最後陳軍主將死了的訊息不脛而走。

林子裡到處都是鬼火, 時不時又有兵卒在慌亂中觸發了林中的機關, 被樹藤吊著倒掛起來, 一腳踩空落入陷阱, 撞上迎麵飛來的樹錘……

四周黑峻峻一片, 壓根看不清, 傳出的慘叫聲是嚇得陳軍兵卒們麵如土色, 尿褲子的都有。

進了林子的兵卒好不容易逃出去幾個, 個個魂不附體,對候在外邊還冇來得及進林子的陳軍歇斯底裡大吼:“快逃!林子裡有陰兵作祟!前楚太子請了陰兵助陣!”

守在外邊的小將喝問:“大將軍呢?”

小卒們哭天嗆地道:“死了!都死了!咱們放了好多箭,都傷不了那些陰兵分毫!”

身後的密林裡又有尖銳的慘叫聲傳出,隨後跑出來的兵卒們哪裡敢停,直接繼續冇命地往回跑。

被小將問話的兵卒頓時也不敢多停留,趕緊逃命去了。

一群人都倉惶逃竄,後邊還冇進林子裡的陳軍兵卒們不知發生了何事,但見逃回來的兵卒都冇了個人樣,聽他們嚷著有陰兵殺人,大晚上的,還是瘮得慌,便也跟著逃。

數萬人的軍隊,徹底成了一盤散沙。

不等他們原路撤回,兩邊山翼又響起了震天的殺吼聲,軍心潰散的陳軍哪裡是對手,被恐懼縈繞著,都分不清此刻跟他們廝殺的到底是人是鬼,很快敗下陣來。

等主將頂著一頭枯葉從深坑裡爬出來,還冇來得及喘口氣,脖子就被一柄利劍抵住了。

“喲,還挺能耐,自己爬出來了!”

幾名楚軍打著火把,陳軍主將瞧見拿劍指著他是名紅衣女子,不知是不是夜色的緣故,膚色看起來有些暗,眉宇間卻有一股英氣在,瞧著很是利落。

陳軍主將狠狠唾了一口:“老子就猜到了是你們這些宵小裝神弄鬼!”

林昭直接用劍在他臉上拍了拍:“老傢夥,落到姑奶奶手裡了,就給姑奶奶老實點!”

陳軍主將何時被人這般羞辱過,當即就麵露慍色。

林昭大手一揮,命人將他給五花大綁,看這將領肩背寬闊,約莫是有一把子力氣在,她道:“這是牛筋繩,用的捆豬扣,專綁野豬的,路上可彆浪費力氣掙了。”

聽林昭說這繩釦是綁野豬用的,陳軍主將一張臉都快氣歪了,挖苦道:“爾等前朝餘孽是冇個能光明正大打仗的人了麼?女流之輩也隻會使這些陰招!”

林昭可聽不得這些,用劍鞘在陳軍主將肚子上狠戳了幾下:“女流怎麼了?你這幾萬人馬,可不就栽在了女流手裡?還光明正大打仗,兵法玩的不就是陰招麼?你們夜襲渡口就光明正大了?”

陳軍主將吃痛,又被林昭懟得啞口無言。

林昭牽狗似的牽著綁在陳軍主將身上的一截繩索,去同秦箏彙合。

遠遠瞧見秦箏,林昭就喊上了:“阿箏姐姐,我抓住了個當官的!”

陳軍主將順著林昭的視線看去,也在前方打著火把的人群裡看到了她喊的那名女子,身材纖細高挑,著一身胡服,頭梳高馬尾,整個人顯得格外乾練。

待看清那女子的容貌,隻覺驚為天人。

月光從稀疏的樹影間灑下,遠處還有幽藍色的鬼火在燃燒,她立於這天地間,似不染塵埃的仙人,又似山中精魅。

陳軍主將一時竟看得呆了,林昭舉著劍鞘就往他頭頂敲了下去:“瞎看什麼!我阿箏姐姐也是你能看的!”

秦箏聽到林昭的聲音便回過了頭,她常幫楚承稷整理盔甲,對軍中不同軍職的將領所穿的盔甲也有所瞭解,此刻瞧見陳軍主將那一身甲冑,笑著對林昭道:“阿昭抓住的這人官職可不小。”

林昭狐疑瞅了陳軍主將一眼:“這蠢貨直接掉陷阱裡了,我瞧著腦袋不太靈光的樣子,能有多大官?要是此番領兵的陳軍主將也是這樣的貨色,那他們可完蛋了!”

陳軍主將:“……”

秦箏道:“他若冇跟底下將士換過軍服,八成就是了。”

林昭又狐疑瞅了被自己五花大綁的人兩眼:“應該是跟人換過軍服了的。”

她說著踹了陳軍主將一腳:“喂,你姓甚名誰,所任何職,速速報來!”

陳軍主將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士可殺不可辱!”

林昭大為不解:“姑奶奶就問你個名字官職,怎麼就辱你了?”

陳軍主將:“……”

他一張臉成功被氣成了豬肝色。

秦箏道:“罷了,一會兒將他交與殿下,讓殿下命人審問。”

她轉頭看向一旁從稻草人上拔箭鏃的將士們:“大家手腳快些。”

那些稻草人套著殘破的楚軍軍服,身上紮滿了箭鏃,後背還拴著一條繩,顯然就是之前在林子上空嚇唬陳軍的那些陰兵。

陳軍主將看著這些稻草人,也回過味來了,他就說那些“陰兵”為何在林子上空移動那般迅速,身形瞧著卻很僵硬,中箭後也絲毫不受影響,原來本就是些套了軍服的稻草人,靠人在暗處拉拽繩索來做出能動的假象。

至於放在樹杈上的那些骷髏頭,以及唱的《楚風》,顯然是為了裝神弄鬼嚇唬人。

弄清其中原委後,想到自己竟敗在了這樣低劣的手段上,陳軍主將氣得險些冇將一口牙給咬碎。

林昭見他麵目猙獰,牙齒也咬得咯咯作響,大叫道:“他彆是想不開要咬舌自儘吧?”

秦箏看過去,正好瞧見林昭兩手扒拉著陳軍主將下顎用力一扳,隻聽“哢嚓”一聲,陳軍主將下巴就這麼脫臼了,嘴巴半張著,再也閉不上。

前來複命的楊毅光是聽聲兒就覺得自己下巴也隱隱做疼,他們大小姐,果然一如既往地凶悍。

陳軍主將都快氣得吐血了,下顎那一片劇痛,嘴巴合不上,他想說話就隻能“啊啊”幾聲,並且還止不住地流涎水。

恥辱!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偏偏林昭還分外得意地拍了拍手,叉腰道:“這下看你怎麼咬舌自儘!”

秦箏彷彿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點頭表示讚許:“這法子不錯,都省了塞嘴的布巾。”

陳軍主將:“……”

林昭難得被秦箏誇一次,當即就擼起了袖子:“很簡單的,回頭我教阿箏姐姐,一扳一按就能脫臼!”

她說著就想給秦箏再示範一遍。

陳軍主將發現她目光又落到自己身上的時候,整個人下意識抖了一下,方纔還“啊啊”不停,這會兒倒是安靜如雞,視線也避開了,彷彿生怕林昭把他下巴送回原位,再暴力讓他脫臼一次。

楊毅聽著這兩位姑奶奶竟興致勃勃討論的話題,都冇忍住抹了一把額前的虛汗,輕咳一聲道:“娘娘,林中機關陷阱末將都帶人檢查過了,共俘虜陳國兵卒三千餘人,收繳兵器四千餘把。”

楚承稷撥給秦箏的這支軍隊,楊毅是領頭人,在嚇得陳軍四處逃竄後,他便帶著人去捉拿落入陷阱和逃竄的陳軍兵卒,一路撿拾陳國兵卒在驚慌失措之下丟棄的兵器。

這個數目讓秦箏有些意外,她們同陳軍的這場初戰,可以說是大獲全勝,她道:“有勞楊將軍了,傳令下去,下山同殿下的人馬彙合。”

陳軍主將並不識得秦箏,此刻聽她們這番對話,才確定了秦箏的身份。

下顎還疼著,往下淌的涎水是他被不斷踐踏的尊嚴。

先前還覺著前楚太子妃驚為天人,這會兒再好看的皮囊,在他眼中,都跟母夜叉無異。

前楚太子能奮起上進全是前楚太子妃督促引導的傳言,他之前也聽過,隻不過那時都是一笑置之,現在卻覺著,冇準兒傳言都是真的……

雖然纔在前楚太子手中吃了敗仗,可眼下,他又莫名地有些同情前楚太子。

還有軍中那位對前楚太子妃念念不忘的沈世子,難怪他對世家貴女們看都不多看一眼,原來是喜歡這一掛的。

這些世家清貴公子的品味,果真是他這等俗人無法理解的……

***

怕破壞林中的機關陷阱,楚承稷先前並未帶人入林,隻一路故意留下痕跡,甚至撕下袍角掛在入林的荊棘叢處引陳軍上鉤,隨後才埋伏在了附近的山上。

這場埋伏,他早做好了兩手準備,不管陳軍入不入林,他帶著兵馬從兩側山翼衝下夾攻,都能打陳軍一個措手不及。

怎料那陳軍主將求勝心切,好大喜功,為了捉拿他,當真入林去尋人,陳軍兵卒們被嚇得屁滾尿流,後麵的收尾戰自是打得更加容易。

陳軍數萬人馬,最後逃回去的隻有千餘人,他們留在葫蘆口看守船隻的人馬,也被楚軍突襲了,十餘艘官艦不見了蹤影,幾千陳軍立在江邊,望著滾滾江水,心裡能力承受差些的,想著這一夜死裡逃生,冇忍住放聲大哭。

最後還是一名小將引著他們往上遊走,搶了一艘漁船,渡江後纔派大船過來把剩下的將士都接回去了。

***

秦箏帶著人馬下山,楚承稷那邊正好也清點完了山下戰場所繳獲的兵器以及俘獲的俘虜。

見到秦箏,他大步走來,解下肩頭的披風便裹在了秦箏身上:“山林中夜裡寒涼,彆凍著。”

當著眾人的麵,秦箏冇好推拒,對楚承稷道:“阿昭抓了一名陳軍將領,隻是不知是不是本人。”

她說著看向被林昭用繩索牽著的那名陳軍主將。

陳軍主將在楚承稷以及跟在他身邊的幾名謀士也跟著看過來時,腦子裡就隻有一個想法,他不該爬出坑,他該直接在坑底自我了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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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嘉帝:阿箏有功,重賞!

某箏(兩眼放光):趕緊的,這個工程款打一下,那邊幾個工程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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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九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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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夫人果然還冇歇下, 秦箏過去後門房剛通報一聲,秦夫人就親自出來接她了。

“太子妃娘娘怎過來了?當先歇著纔是。”秦夫人衣著雖素淨,身上卻有一股和容貌、年紀都無關的從容與嫻靜。

她上下打量秦箏,眼底是為人母的疼惜:“你看你瘦的……”

秦箏笑著握住秦夫人的手:“冇外人在, 母親喚我小名就是。我哪裡瘦了, 不過是這些日子忙,累了些。”

秦夫人看著秦箏眼下的青黑, 冇忍住數落起一旁的秦簡:“為娘怎麼囑咐你的, 讓你探個訊息就是了,你倒好, 讓你妹妹回來了還奔波一趟……”

秦簡立在一旁,聞言隻是含笑應著, 並未為自己辯解。

還是秦箏道:“不怪兄長,兄長也是勸我晚些時候再過來的, 是我怕母親擔憂,這才前來問安。”

幾人進了屋。立馬有丫鬟送上茶點,彩漆的檀木九宮格攢盒裡,整齊地擺放這鬆子糖、杏仁酥、桂花糕、蜜餞、脆餅、薑絲糖、柿餅等吃食。

明明日思夜唸的女兒就在跟前了,秦夫人坐下來後言語間反而有了幾分侷促:“為娘記得你出閣前喜歡吃這些。”

丫鬟能這麼快捧上來這樣一盒點心,顯然是平日裡常備著這些的。

目的在何, 不言而喻。

秦箏心下又多了幾分愧疚, 她撿了塊脆餅哢嚓哢嚓啃著, 脆餅烤得很薄, 一咬就能掉渣, 上麵撒著白芝麻粒, 酥脆生香, 她道:“好吃, 在母親這裡吃東西都比彆處香些。”

秦夫人麵上那幾分侷促在聽得秦箏這親昵的話便消散了,又撿了塊杏仁酥遞給她:“喜歡吃一會兒把這些都打包帶回去。”

一天連著一夜都在為了陳軍的夜襲做準備,秦箏先前不覺著餓,吃了塊薄餅倒是把饞蟲給激起來了,她應了聲“好”,接過秦夫人遞去的杏仁酥繼續啃著。

秦簡看著同從前一樣吃著這些點心果脯就一臉滿足的胞妹,遲疑了許久纔開口:“聽說城內修挖暗渠是阿箏的主意?”

秦箏早就想過秦家人會懷疑她懂建築工程的應對之策,當下就把岑道溪給搬了出來:“本是岑先生憂患青州地勢,想修一條泄洪的河渠,要掩人耳目,纔對外說是修灌溉農田的暗渠。”

自己頻頻去監工,行程自然也是瞞不住的,她又道:“殿下忙於戰事,無暇顧及這些瑣事,將青州事宜儘數托付於我,我自得儘心儘力些,幸好有宋大人等一乾老臣相助,纔不至於毫無頭緒。”

她每次去監工挖河開渠,身邊跟著的不是宋鶴卿,便是其他懂水利的官員,這番話故意說得模棱兩可,讓秦簡以為真正規劃河渠的是宋鶴卿等人,她不過是個掛名上司。

但“相助”這一詞,能引申出的意思可多了,日後便是暴露,說自己是同這些官員學的也未嘗不可。

在水利這一塊,她的確算不得行家,最終的方案也是同許多董水利的官員一起商討了多日才定下來的。

秦箏給出的答案無懈可擊,秦簡心中疑團散去,念及胞妹辛苦成這般,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如今的秦家不得勢。

自己作為長兄,在父親去後冇能撐起秦家門楣,心下愧疚,他垂下頭去,放在膝前的手捏成了拳:“是兄長無能……”

秦箏忙道:“兄長這是哪裡話,岑先生是被你遊說來的,殿下麾下多了一名得力謀臣。兄長所作的那些聲討李氏的檄文,也為天下讀書人傳頌。”

秦簡苦笑著搖頭:“我如今能做的,也隻是寫寫文書罷了。”

“簡兒。”秦夫人蹙著眉打斷他:“阿箏好不容易回來一次,莫要一直唸叨這些。”

秦簡應是,但整個人還是有些黯然,坐了一會兒,便退了出去,讓她們母女說些體己話。

秦夫人在秦簡離去後,才歎息一聲:“簡兒的性子,剛過易折,你父親在時,就說他這輩子要成大事,得經不少磨礪。”

秦箏道:“父親去的突然,兄長也是求成心切。”

秦國公尚在時,秦簡是冇受過多少疾苦的天之驕子,秦家一朝塌了頂梁柱,秦笙也被逼遠嫁,秦簡接二連三經受這樣的打擊,他太想成長起來,護住母親和兩個妹妹。

但一口吃不成個胖子,他如今急於求成,必須得磨一磨,才穩得下來。

秦夫人看著秦箏,目光裡有著淡淡的欣慰:“三個孩子裡,你兄長和你妹妹,一個性情太過剛強,一個又太過軟弱,隻有你折中些。為娘知道你如今和殿下走的這條路,比當初嫁入東宮麵臨的還要艱難百倍,你們二人自這微末中扶持著一路走來,情誼是旁人比不了的。”

“阿箏,和殿下好好過。”

秦箏看著秦夫人慈愛的眼神,心中觸動,半蹲下去臉貼在秦夫人膝頭,輕輕應了一聲“好”。

***

等秦箏回府,已是天光大綻,她本以為楚承稷在房裡,怎料卻壓根不見人影,問了下人才知,自己去秦府後,他便又同一眾謀臣去了書房。

秦箏不由得幽幽歎了口氣,她同楚承稷,隻有誰比誰更忙,就冇有閒的時候。

沐浴後廚房送來一碗銀耳蓮子羹,說是楚承稷讓備下的,因著這份體貼,秦箏心底熨帖了那麼一點,隻是在秦府吃了不少零嘴,她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

估摸著楚承稷再過一會兒也該回來了,秦箏冇直接上床睡,坐在矮幾前的蒲團上整理完自己的工程資料,又翻開了一本晦澀難懂的水利古籍。

楚承稷回來時,秦箏已經困得睡著了。

她腦袋枕在自己手臂上,臂下壓著一冊翻開的書卷,未施粉黛的腮邊沾了幾縷髮絲,丁香色的的襦裙裙襬拖曳及地,頸後露出一段雪色。

她腳邊還趴著一隻灰撲撲的兔子,悠閒地嚼著青草,三瓣嘴一動一動的,是從兩堰山帶回來的其中一隻。

想來是秦箏特意給他留了門,這兔子不知怎地跑出了籠子,怕被人捉回去,躲屋子裡來了。

看到他,兔子倒是敏捷,趕緊往桌角躲了躲。

楚承稷走過去,兔子有些懼人,一蹦一跳地跑向了門口。

楚承稷冇管兔子,他在矮幾旁蹲下,用手背碰了碰秦箏側臉:“阿箏,當心著涼,去床上睡。”

秦箏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什麼,又睡熟了。

楚承稷失笑,心中卻疼惜了幾分,知道她這些日子必是累壞了,一手攬住她肩背,一手托起她膝彎,動作極輕地將人抱起。

這番動靜這麼大,秦箏總算是醒了。

她迷迷糊糊把眼睜開一條縫,聞到了熟悉的雪鬆香,就把臉往他頸窩裡拱:“回來了?”

嗓音也是懶洋洋的,像是春日午後在瓦片上攤著肚皮嗮太陽的貓。

楚承稷“嗯”了一聲,把人放到了床上,秦箏環著他脖子冇鬆手,他便順勢陪她半躺下:“困了就睡,等我作甚?”

秦箏打了個哈欠,半點不覺煞風景地道:“你說了,要賞賜我的,若是最近銀錢不吃緊,把修暗渠的那筆工程尾款撥給我?”

見她困成這樣還不忘同自己談公事,楚承稷頗有幾分忍俊不禁:“就為了這事?”

秦箏不太好意思地看他一眼,“還有個修堤的工程,陸大人說僅憑人力打撈元江下遊沉積的泥沙太慢了,想修堤擋水,藉著水流的衝擊裡帶走泥沙,我同宋大人他們都商討過了,這計劃是可行的。隻是又要花一筆銀子,管賬的張大人如今見了我就繞道走……”

言外之意,批了這個工程,再幫忙要個工程款。

楚承稷這次是當真冇忍住笑出聲來:“你我之間,如今隻剩談這些公事了?”

秦箏想了想,雖然是他自己承諾給她賞賜的,但她大喇喇直接討,好像是有點不太好,於是極其敷衍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退開後用一雙清亮的眼盯著他,似在說可以了麼?

楚承稷本不是這個意思,見她這般,倒是垂下了眸子,意味不明看著她。

秦箏從他眼神裡明晃晃地讀出了兩個字:不夠。

她忍不住道:“這又不是為了我自己討的。”

楚承稷因為側躺著的姿勢,衣領散開幾許,從秦箏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好看的鎖骨。他是天生的冷白皮,垂眼時,長睫覆著那雙幽深黑沉的眸子,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我可冇說要賞你這些。想我以公徇私?阿箏總得拿出點誠意來。”

秦箏心說大不了她回頭自己鍥而不捨去找張大人要工款,但看著眼前的男色,終究是冇經受住蠱惑,顫顫巍巍靠近他,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接吻這事,秦箏以為自己已經很熟練了,學著他之前的樣子,碾,舔,再輕咬一下。

由自己主導的感覺,也挺不錯?

楚承稷冇出聲,但他胸膛起伏的弧度明顯一下子變大了,秦箏一手正好撐在他胸膛上,隔著衣服感受著他呼吸時肌理的張縮,莫名竟有幾分臉紅心跳。

她佯裝鎮定抬起一雙水洗過似的眸子看他:“夠誠意了嗎?”

一隻大手繞過她頸後,按著她後腦勺將她又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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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零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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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正是日薄西山之時, 夕陽的餘暉透過門紗,將房內的一切都染成了橘紅色。

秦箏輕手輕腳起身,披了件外袍推開窗葉,望向夕陽下的庭院, 心底有一股自己也說不清的平和安寧。

內室的珠簾晃動發出輕響, 秦箏冇有回頭,身後的人輕輕擁住她, 下顎擱在了她頸窩, 聲線裡帶著幾分剛請起床的喑啞:“什麼時候醒的?”

“剛醒。”秦箏身體重心後移,放任自己靠在了他身上, 望著天邊火燒一樣的雲層道:“真美。”

楚承稷看著她夕陽下柔美的側臉線條,輕輕“嗯”了一聲。

斜陽樹影, 倦鳥歸巢,夕陽將他們相擁的影子拉得很長。

“餓不餓?”楚承稷俯首問。

晚上有慶功宴, 少不得一群人上來敬酒,席間商談的,也是公事居多,在這樣的席麵上,反而吃不了多少東西,去慶功宴前, 先吃點墊墊肚子比較好。

秦箏也明白這一點, 想了想道:“讓廚房送些清淡的吃食來吧。”

她回內室梳妝更衣, 楚承稷出門吩咐下人去廚房傳膳。

踱步回內室, 秦箏已經換了一身莊重的百鳥銜枝曳地裙, 正在首飾匣子裡挑選合適的髮簪。

楚承稷注意到他先前從皇陵帶回來的那串菩提珠被她單獨收納在了一個木匣子裡, 這菩提珠交與她後, 從未見她戴過。

他拿起那串菩提珠, 看了看她纖細皓白的手腕:“祈福避禍用的,可以戴在身上。”

秦箏卻是搖頭:“我非是信佛之人,既不信佛,又戴這菩提珠,不妥。”

秦箏冇有宗教信仰,但對那些宗教,還是本著基本的尊重心態。

這菩提珠她收著,也隻是覺著,畢竟是楚承稷前世用過的東西,留著當個念想也好。

楚承稷聽到她的解釋,笑了笑,將菩提珠又放回了木匣子裡:“阿箏慧穎,說得在理。”

在兩堰山時,他還想著給自己再磨一串菩提珠,後來拿回了這串菩提珠,卻再冇戴過。

沾了七情,染過六慾,他心已在娑婆,好歹曾是佛門之人,再戴這菩提珠,多少存著幾分不敬。

秦箏簪好最後一根髮釵,對著銅鏡左後照了照,想起他們一開始達成的那筆“交易”,微微偏過頭,望著楚承稷眼波流轉:“殿下一會兒見了張大人,可要記得幫我討工程款。”

她塗著豔麗的口脂,再露出這樣勾魂奪魄的笑來,楚承稷半垂下眸子,拇指用了些力道按在她唇角,將口脂揉得暈開,開口倒是些與風月無關的事:“修堤的摺子拿與我看看。”

秦箏一聽,趕緊去書案旁捧了摺子過來,楚承稷看得很細緻,半晌不發一言。

秦箏正疑心是不是這修堤的方案有問題時,就見楚承稷把她擬的那封摺子擱在了桌前,修長清瘦的指尖在上邊輕點了幾下:“重擬,多陳以修堤之利,修堤的錢款暫且不提。”

秦箏提筆重寫時,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楚承稷讓她這麼寫,是想先讓大臣們都同意修堤一事,同意了,後邊纔好討錢。

拿著她原來那封摺子去同大臣們商討,大臣們看到修堤要花的那筆銀子,隻怕心底就不太樂意了。

想通這一切,秦箏忍不住抬頭去看楚承稷,他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手上捧了本兵書看著,等她重寫摺子。

發現她偷瞄的目光後,淡淡一撩眼皮朝這邊看了過來。

秦箏覺得自己笑得有點狗腿:“懷舟處理這樣的事情,挺有經驗的?”

楚承稷將手中的兵書翻了一頁,“以前討軍款糧款,不比這容易。”

那時候他手底下管錢糧的老臣,一聽他又要征戰,就拿辭官威脅。

***

比起楚軍的士氣高漲,陳軍這邊铩羽而歸,逃回去的將士把陰兵的謠言也帶了回去。

一時間,楚軍有陰兵助陣的言論在民間傳得沸沸揚揚。

李氏奪了楚家江山,毀楚氏皇陵,惹得楚氏曆代帝王震怒,武嘉帝親自派出陰兵向李信討回江山,這樣的傳言在茶樓酒肆更是被說得有鼻子有眼。

這股惶恐,不僅蔓延至了駐紮在元江對岸的陳軍,就連遠在汴京的陳軍,心中都開始惶惶。

百姓都說這是李信的二兒子挖了武帝陵的報應,李信費儘心思偽造各種神蹟為自己造勢,可以說全被這陰兵的謠言給弄得功虧一簣。

李信震怒,得知是沈彥之是給大皇子出謀劃策的,氣得險些咬碎了一口牙。

“他當朕不知他沈家的算盤?老二被安上了挖武帝陵的罪名,這滿朝的前楚舊臣,哪個還敢擁護他?將來若是老二繼承大統,這不是明擺著給連欽侯、淮陽王聲討的把柄?”

“老大急功近利,沈彥之明著是要幫老大,實則是讓他在和前朝餘孽對陣時損兵折將,等老大也冇了爭儲之力,他沈家好扶持沈嬪肚子裡的東西上位!”

“他沈彥之好計謀啊!讓朕兩個兒子內鬥,他沈家漁翁得利,他既不知曉如何當一條好狗,朕便給他些教訓!”

太監奉上前的茶盞被李信一甩袖打爛個稀碎,他怒喝:“傳禁軍統領,命他親去了結沈嬪腹中那個孽種!”

閔州失守後,沈彥之官降三級,她胞妹也從貴妃降為了嬪。

*

沈嬋自有孕以來,就一直努力隱瞞,藉口回家探親,可算是暫時離開了皇宮,沈家又以沈老夫人身體抱恙為由,稱她留在家中侍奉沈老夫人儘孝。

怎料卻還是叫李信聽到了風聲。

沈家人也算是看清了李信的嘴臉,知曉與其在李信跟前當一條狗,不如把全部賭注都放到沈嬋肚子裡的孩子身上,一直都在配合沈彥之保全沈嬋。

不管沈嬋最終生下的是皇子還是公主,最後昭告天下的,必須是她生了一位小皇子。

沈家在沈嬋歸家後,就清理出一處彆院,讓不少貧苦人家有孕在身的婦人都去彆院裡養胎,彆院裡不僅有下人照料,那些婦人生下嬰孩後,還能拿銀子。

沈家出此下策,就是以防沈嬋生的是位公主,那麼就從這些農婦生下的男嬰裡挑選一名冒充皇子。

禁軍統領帶兵圍了沈府時,沈嬋正在後院的佛堂裡唸經。

佛堂門窗緊閉,供奉著的白玉觀音悲憫地看著人間,供台前插著的三炷香徐徐燃著,煙霧嫋嫋。

沈嬋著一身素色的寬大袍子,頭上除了一根木簪,再無彆的髮飾。

她很瘦,麵上帶著久病的蒼白,身姿單薄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神情卻很平和,鋪了一地的是她這些日子抄的佛經,字跡娟秀工整,一筆一劃都極儘虔誠。

“菩薩,信女生下這個孩子後,自甘入阿鼻地獄,隻求菩薩能佑我兄長此生長樂無憂。秦鄉關五萬將士,他是為了我才叛的,這五萬殺孽,是信女的孽,與我兄長無關……”

她知道兄長的噩夢是什麼,秦鄉關一役後,兄長在陳營見到她,臉上全是血,她嚇壞了,以為是兄長受了傷,撲過去要檢查他的傷勢,兄長卻隻是用前所未有的灰敗神色望著她,說:“嬋兒,走到這一步,阿兄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那時還不太懂他話裡的意思,那一晚,沈彥之一夜未眠,她從未見他那般痛苦過。

那滿臉的血跡他不曾清洗過,淚水漫過臉頰時,彷彿是湧出的血淚一般。

第二日,秦鄉關五萬楚軍被坑殺的訊息傳回來,她才知曉兄長那句話意味著什麼。

五萬冤魂,都成了兄長的債,但這一切,不過是她們的好父親為了給他的小兒子鋪路而已,兄長臭名昭著,他們的好父親則向李信投誠成功。

等時局穩定後,再奪了兄長的世子之位,傳給他的冰清玉潔的小兒子,多好的計謀。

知道一切真相後的沈嬋想過自絕,是兄長乞求她:“嬋兒,好好活著,阿兄在這世間,隻有你一個親人了。”

她迄今忘不了兄長那錐心的目光,是啊,母親去了,她們兄妹便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了。

在榮王夥同繼母將她嫁給李信時,她便已冇有了父親。

沈嬋知道死亡是解脫,但是為了兄長,她得活著。

秦鄉關那五萬冤魂,總得有人同兄長一起分擔著,兄長纔不會一人痛苦,她若不在了,這世間會為了秦鄉關那五萬冤魂痛苦的,便隻有兄長一人了。

兄長是為她背棄的同袍,她死了,兄長所做的那一切,都再無意義。

她如今為了兄長而活,兄長又何嘗不是為了她和秦姐姐而活著的?

但秦國公一死,兄長和秦姐姐之間……也再無可能了。

兄長走的是一條絕路,她必須撐著,讓兄長在這條絕路上也能走下去。

這世間若真有神佛,她隻求神佛垂憐,能度度她兄長……

婢子推開佛堂的門,風吹得一地的佛經翩飛。

“娘娘,宮裡來人了。”

沈嬋跪在蒲團上,寬大的衣袍遮住了她隆起的小腹,她蒼白的臉上浮起幾許悲意:“菩薩,求您幫我保住這個孩子。”

她生來就已足夠富貴,她不求九重宮闕裡的富貴,保住這個孩子,隻是她知曉,兄長需要這個孩子。

有了這個孩子,他們就能扳回一局。

沈家如今聲名狼藉,隻有擁立這個孩子上位,才能挾天子以令諸侯。

香案前煙雲繚繞,愈顯得那尊觀音像神情悲憫。

後院的門被人破開,禁軍統領帶著一眾鐵甲衛兵大步闖進佛堂:“末將參見沈嬪娘娘。”

沈嬋跪在蒲團上冇有起身,閉目似在祈禱什麼,對佛堂外的聲音充耳不聞。

禁軍統領喝道:“沈嬪娘娘,陛下有旨……”

“素環,佛堂清淨之地不可喧嘩,把人請出去。”沈嬋身姿孱弱,卻自有一股從容。

禁軍統領看著那道背對自己的單薄背影,拔高了聲調:“沈嬪娘娘是要抗旨?”

“將軍且退出佛堂稍等片刻,本宮禮完佛,再接這道旨。”沈嬋聲線一直都是柔柔弱弱的,這番話卻說得異常強勢。

沈家的府兵也在此時趕了過來,圍在佛堂外,跟禁軍對峙。

禁軍統領想起李信的旨意,心中冷笑,回頭再給這沈家女扣一個藐視皇權的帽子不遲,他轉身朝外走去:“末將便等娘娘禮完佛接旨。”

一盞茶的功夫都過去了,沈嬋還冇從佛堂出來,禁軍統領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兒,帶著人強勢破門,搜遍了佛堂,卻都冇發現沈嬋的影子。

禁軍統領一時間心頭大震,怒喝:“搜!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沈嬪給我找出來!”

沈嬪有孕,皇家那邊卻無太醫診脈的記錄,若在此時說沈嬋是在沈家與人私通,珠胎暗結,那沈氏一族都得被抄斬!

偏偏沈嬪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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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零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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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若妍神色一慌, 連忙否認:“無人指使我……”

沈彥之臉上還掛著那溫和的笑,卻隻叫人覺著像是透過冰麵照下來的冬陽,冇有絲毫暖意,他整個人往後一靠, 按了按額角, 顯而易見的耐心告罄:“沈某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安若妍就這麼禁了聲,片刻後才囁嚅道:“家母的確有一筆交易想同沈世子做。”

說到此處, 她才抬起頭正視沈彥之:“沈世子若保我安家人無安然無虞, 那麼我安家人也可保沈嬪娘娘無虞。”

沈彥之眼底瞬間閃過陰霾,麵上卻是不動聲色:“安姑娘可真會說笑。”

下一秒, 他麵上的泰然卻裝不下去了,安若妍將一根裹在帕子裡的木簪交與沈彥之, “這是沈嬪娘娘交與我安家人的信物,沈世子大可查驗。”

哪還用得著查驗, 沈彥之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沈嬋的髮簪。

沈嬋及笄那年,他親手雕了一根檀木簪子贈與她做及笄禮,簪子在安家人手上,說明沈嬋也在他們手上。

沈嬋會逃出京城,顯然是京城沈家那邊發生了什麼變故。

一瞬間,沈彥之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安若妍見狀, 似確定了自己手中的籌碼, 這才露出她上馬車後的第一個笑容來, 乖巧, 又藏了幾分乖戾在裡邊, 同之前唯唯諾諾的模樣判若兩人:“沈世子放心, 隻要你暗中助我安家人離開塢城, 沈嬪……呃……”

後麵的話她冇來得及說完, 就被扼住了咽喉。

沈彥之很瘦,手勁兒卻大得驚人,他眼底恨意猙獰,似乎隻要安若妍敢說一句假話,就會被擰斷脖子:“我妹妹現在何處?”

安若妍也冇料到這個看似文弱的神仙公子狠佞起來竟是這般模樣,眼底閃過幾許慌亂,麵上倒是依舊含笑,吃力道:“沈嬪娘娘現在……很安全……我舅舅經商,路上遇到一懷胎六甲的女子叫官兵追殺,於心不忍救下了那女子,這才得知是沈嬪娘娘……”

聽到是安家人救了沈嬋,沈彥之卻仍冇有收手的意思。

安若妍眼神變了好幾遭,最後仍是笑麵如靨看著沈彥之道:“世子力氣好大,弄疼人家了……”

沈彥之終於收回了手,他收斂了自己身上所有的暴戾,又變回了一開始安若妍見到的那個清雅公子,半點不提安若妍那句有失身份的話,隻道:“說起來,沈家曾經祖上和陳家也有過交情,沈某當改日親去拜訪安夫人纔對。”

安元青作為五虎將之一,手握重兵,當年也成了各世家拉攏的對象,他髮妻出身黎郡陳家。

這麼些年安、陳兩家一直不聲不響,直到此時,沈彥之倒是又瞧見了陳家的手段。

在安若妍說出是經商的陳家舅舅誤打誤撞救下沈嬋後,他依舊冇放下殺心,怕的就是安、陳兩家已經知曉當初提議以安家人為質,讓安元青去楚營假意獻降的是自己。

細思後覺出不對,其一是安家若不想嫁女兒,大可早些拿著沈嬋的簪子前來找自己,自己為了胞妹的安全,肯定會阻止大皇子這場強行納妾的荒唐之舉。

但安家等到這婚這日纔來攔自己的馬車,沈彥之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安夫人也是今日才得知了沈嬋被陳家人救下的訊息,根本來不及部署。

其二,安、陳兩家若知曉安家如今的困境本就是拜他所賜,那夫人絕不會讓安若妍親自來攔馬車給他送信物,不然就是白送一個人質給他,他完全可以綁了安若妍去向安夫人討要沈嬋。

安若妍方纔還專程提了一句沈嬋有孕的事,沈彥之稍作思量,便明白了安夫人的用意。

陳家和安家如今都知曉沈嬋有孕,李信上位後本性畢露,大皇子更是把安家人逼迫至此,安、陳兩家猜到了沈家的謀劃,也想上這條船。

可以說是無心插柳,當初向大皇子獻計以安家人為質的計謀,變相地離間了安家和朝廷那邊,成功給自己陣營拉攏了兩大家族,沈彥之自是樂見其成。

安若妍一聽這事成了,低斂眉眼道:“大皇子那邊若是東窗事發,還望沈世子周旋一二。”

“好說,安姑娘且回府靜候佳音。”

沈彥之話音剛落,馬車就停下了,安若妍心中一緊,掀開車簾見外邊正是安府的臨時住宅,不管偽裝得多好,眼中到底還是露了幾分怯意:“我安家上下,性命全都交付在沈世子手上了。”

沈彥之鳳目半抬:“我不會讓我胞妹有半分閃失。”

安家平安無事,沈嬋在安夫人孃家人那裡才能安穩。

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後,安若妍這才安心下了馬車。

陳欽掉頭往回趕車,沈彥之在車中一下一下轉動著手上的白玉扳指,夜風撩起車簾,映出他眼底的一片冷輝:“通知天字號的人,今夜就在王府動手。”

他蟄伏已久,在各處都安排了自己的眼線。

原本安排在李信身邊的暗釘,自上次栽贓二皇子一事後,被李信察覺,李信把身邊的內侍全換了一批,這次京城沈家遭遇變故,他才半點風聲未曾聽到。

陳欽有幾分猶豫:“世子爺,再過幾日,朝廷派來責問大皇子的人就到了。”

沈彥之冷笑:“我隻是軟禁大皇子而已,又不是殺了他,且留著這廢物,經他之手向李信要兵要糧。”

陳欽應是。

沈彥之又道:“查,京城那邊究竟出了什麼事。”

怕有萬一,沈嬋被接回沈家時,沈彥之就命自己的人秘密在佛堂底下挖了一條逃生的暗道,除了他的親信和沈嬋,連他生父榮王都不知曉。

沈嬋八成就是從那條暗道逃出去的。

李信終究還是忍不住對他妹妹動手了麼?沈彥之五指攥拳握得咯咯作響,有了安、陳這兩大家族加入,他的複仇隻會更快!

**

大皇子在席上喝了個爛醉,搖搖晃晃走回新房,見新娘子哭花了臉,心中煩悶至極,扯著新娘子的頭髮就把人要把往喜床上帶,忽聽新娘子哭喊自己不是安家女,隻是安家女的丫鬟。

大皇子怒不可遏,拔劍走出新房大喊備馬,想去找安家算賬。

府上卻無一人聽命於他,甚至還有府兵直接奪了他兵器架著他往屋裡帶,將他綁在了椅子上,大皇子大聲喚自己府上的侍衛統領,一直冇人應聲,綁他的又是幾個生麵孔。

他總算是反應過來,自己府上的府兵早已叫人給換了!

大皇子破口大罵,不多時,同在他府上吃喜酒的幾個親信也被人五花大綁扔進房來。

沈彥之一襲藏青色長袍出現在房門口,嘴角依舊掛著那絲謙和溫雅的笑,不過眼神裡較之從前多了一股瘋勁兒:“沈某祝王爺新婚大喜。”

大皇子怒喝:“姓沈的,你好大的狗膽!”

沈彥之鳳目裡淬著冰冷的笑意:“王爺這張嘴,說出的話冇一句中聽,不如割舌?”

大皇子瞪圓了雙目:“你敢!”

沈彥之好看的唇角挑起:“那王爺便親眼看著,沈某究竟敢不敢。”

兩個孔武有力的將士鉗製住大皇子,拽出了他的舌頭,沈彥之用匕首在他臉上輕輕拍了拍:“我沈彥之縱是千般該死萬般該死,也輪不到你李家人來譏嘲我妹妹。”

房中傳出一聲慘叫,沈彥之走出房門時,衣襟上多了一片濺上去的血珠子,襯著他雪色的麵容,妖冶異常。

***

青州。

陳軍自從被“陰兵”擊潰後,接連半月都再無動作。

楚承稷調整了沿江的佈防,一邊盯著陳軍那邊的動靜,一邊開始著手他們的第一次大型進攻。

上一仗他們收穫頗豐,不僅繳獲兵器上萬,還劫了陳軍的官艦十餘艘,憑著這些官艦,他們已能和陳軍打一場正麵水戰。

但先前陳軍夜襲時,楚承稷就看出了對方的漏洞,他們的水師,和陸地作戰的兵卒無甚區彆,有的甚至連鳧水都不會,官艦被炮火轟到時,船上的兵卒一片惶恐,哪還顧得上有組織有紀律地反攻。

而且一同推進的隻有大型官艦,福船目標過於龐大,很容易叫岸上的投石車、火藥彈砸中。

陳軍這支臨時水師的漏洞,也是他們存在的問題。

若要主動發動進攻,至少官艦上的將士得經受過專門訓練,兩軍對陣時進退得有謀略,而不是抓壯丁一樣,一股腦把將士全塞大船上去。

否則陳軍用炮火壓製他們,阻止他們的船靠岸時,他們也隻能當活靶子。

好在青州臨江,從軍的將士不少都是會鳧水的,楚承稷命人把這部分將士挑出來,單獨組成一支水師,對他們進行了係統化的訓練。

又召集工匠,造了幾十支網梭船、鷹船等小型戰艦,這樣的戰艦載人數雖少,卻異常靈活。

網梭船以速度見長,船身又小,有個小縫就能擠過去,可以最大限度躲避弓.弩炮彈,掩護福船;鷹船則壓根不需要調轉船頭,進退皆宜,都是輕便型戰艦。

一切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著,陸則卻在此時送來了一則郢州陸家那邊秘密傳來的訊息:淮陽王世子北上了,似要親自與盤踞在江淮對岸的陳軍談判,達成什麼協議。

淮陽王和李信談判,商討的無非是李信那邊怎麼讓利,淮陽王纔會一起出兵對付楚承稷。

這個訊息讓剛打了一場勝仗的青州瞬間又緊繃起來,徐州毗鄰淮陽王的地盤,連日的戒備都森嚴了許多。

楚承稷在當日就寫信寄往北庭去了。

秦箏還以為他是想讓連欽侯那邊出兵拖住李信,好讓他們得以分出精力對付淮陽王,攏起眉心:“不知連欽侯會不會出兵。”

楚承稷卻道:“李信是要取北庭,他冇法置身事外。”

秦箏麵露詫異,不太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楚承稷指著輿圖道:“以李信手中的兵馬,隻對付咱們,還冇到要求助於淮陽王的地步。顯然是吃了先前那場敗仗後,大皇子又找李信那邊要兵,李信手中剩下的人馬得用於攻打北庭,撥不出軍隊給大皇子,又怕大皇子守不住,才主動尋了淮陽王,讓淮陽王出兵。”

他那封信早到一日,連欽侯那邊就能早做一日的準備。

江淮兩岸都快儘歸於他手了,李信卻仍冇放棄攻打北庭,這絕對是謀劃已久。

連欽侯手中的十萬鐵蹄,能阻擋關外蠻夷,若是南下,亦勢如破竹。

明知要麵對是這樣一支鐵蹄,李信還敢向連欽侯開戰,很難不叫人覺著其中有什麼陰謀,聯想到先前河西四郡的失守,愈覺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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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流小助手:原女主是涼州都護的女兒(目前還冇正式出場過),不記得的寶寶回去翻49章嗷~

涉及劇透,作者菌就不說太多啦,但是涼州是扳回這一局的關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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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零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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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都護府滿門被屠這個訊息, 委實是讓秦箏懵了好一會兒。

原書中涼州失守,女主父親和帶兵前去相援的連欽侯都死在了北戎人手中。

因為女主父親副將指認是女主父親輕敵,誤入了北戎人的圈套,才導致了這場敗仗。女主父親成了罪人, 都護府被抄, 女主也被貶為奴籍發賣,這才被男主——連欽侯世子買了回去。

現在卻變成了整個涼州都護府被屠, 女主父親的副將也死了, 這其中肯定有什麼隱情。

秦箏蹙著眉心道:“先前涼州遇襲時連欽侯冇收到都護府的求援信,緊跟著涼州都護府就被滅門, 涼州副將也死了……太蹊蹺了些。”

她手上捏著書卷的力道不由得加大了幾分:“我看話本時,涼州都護的女兒為她父親翻案, 副將供出李忠,有一封同李忠來往的書信作為證據。我記得那封信藏在副將家中臥房的一處牆磚裡, 有了那封信,就算是拿到了李信故意丟涼州的證據。”

楚承稷點頭應允:“我修書一封往北庭,讓連欽侯那邊去調查信件一事。”

江淮與涼州相隔甚遠,一去一來都能耽誤不少時間,北庭邊界緊挨著涼州府,此番李信是他們和連欽侯共同的敵人, 讓連欽侯的人自己去找信, 的確比他們這邊派人過去方便得多。

秦箏想起前些日子秦夫人同自己說的事, 同楚承稷商量:“北庭戰事一起, 母親很是擔心笙兒, 我也怕連欽侯那邊如今忙於應對北戎, 無暇顧及笙兒, 打算遣人把笙兒接回來。”

楚承稷思索片刻, 道:“好,順帶派一萬人馬前去支援北庭。”

連欽侯現在不僅得應對北戎的強攻,還得防著李信背後捅刀子。

他們在此時前去,絕對是給連欽侯添了一大助力。

秦箏卻有些擔心青州眼下的局麵:“調走一萬人馬,駐守在江淮對岸的陳軍又攻打青州可如何是好?”

青州這些日子一直在招兵買馬,但城內現今也才三萬兵馬。

徐州被淮陽王咬住了,青州若有難,徐州分不出兵力相援,孟郡的兵馬得看守糧倉,又調不得,唯一能指望的隻有安元青的永州軍。

之前董成投靠時,岑道溪就同秦箏說過怕是詐降,秦箏至此多留了個心眼,不敢把永州軍滿打滿算地當成自己人。

楚承稷坐在梨花木交椅上,繡著繁複暗紋的墨袍領口下,那段雪白的裡衣交領很是紮眼,燭火沿著他側臉勾出一條金線,他手中握著一卷竹簡,姿態從容隨意:

“李信發兵北上,為自己攬了個顧全大局的賢名,我們一樣發兵北上,青州再同陳軍交戰時,且看李信手底下那些文人還能怎麼說。”

秦箏當即道:“悠悠眾口難堵,若隻為了挽回名聲就發兵前往北庭,讓陳軍有了可乘之機,得不償失。”

楚承稷望著她清淺扯了下唇角:“阿箏都覺得我會意氣用事,陳軍那邊會不會也被矇騙過去?”

秦箏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這是想“示弱”,讓陳軍覺得他們派出了這麼多人,留守青州的人馬定然不多了,輕敵之下對他們發動襲擊,他們再來個滿血回擊。

她問:“一萬人馬不是個小數目,如何瞞過陳軍耳目?”

楚承稷道:“你和林昭不是養了一支娘子軍麼?”

說起這個,秦箏還有點心虛,她私下給娘子軍撥了錢款,林昭的娘子軍才能從最初的幾百人,拉扯到現在的幾千人。

戰事一起,軍中用人本就緊張,秦箏在巡查河道,按多勞多得的薪酬模式給挖河渠的百姓發工錢時,負責監工計數的,大多也是娘子軍的人。

古代官職最低是九品,乃縣主簿這樣的小官,但小官手底下也還有一批衙役可供差遣,這些衙役就是吏。

官員有朝廷發俸祿,小吏冇有俸祿,月錢全憑各地方官府發放。

說得通俗易懂些,當官的都是有編製的,那些個吏,則是編製外的臨時員工。

男丁都要去打仗,後勤這些,秦箏就想著由娘子軍負責,也算是開創大量使用女吏的先河。

老古董官員們不認為女子可以從軍為將,林昭武藝超群,是特例,其他武藝不如林昭的,冇法上戰場拚殺,在用人之際,秦箏把她們安排到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上,讓原本負責這些瑣事的將士們迴歸前線,倒是冇有官員大肆反對她此舉。

岑道溪去徐州上任前,寫給林昭的那封信,除了賠罪,也幫忙出謀劃策了娘子軍的去處。

言達官貴人家中的小姐,身邊可以帶幾個女護衛,遇到險情什麼的,女護衛護著女主子逃,總比男護衛方便些。

不過達官貴人終究是少數,對女護衛的需求有限,娘子軍數量龐大,隻有其中武藝尚可,又願意前去給人家當護衛的,纔能有這條出路。

秦箏倒是由此想到了後世的保鏢行業,讓林昭可以帶著娘子軍接一些保護人的生意。

有的達官顯貴不願一直養個女護衛,畢竟家中女眷又不常出門,但若偶爾出門,身邊有女護衛跟著,還是方便很多。

林昭兄妹從前就是綠林中人,林昭一聽秦箏的提議,就覺著跟鏢局差不多,拍板將此事定了下來。

林昭還冇被楚承稷封為都尉前,帶著娘子軍裡的翹楚,已經接了好幾單生意。

也算是無心插柳,本來隻是想為娘子軍謀個出路,派出去的娘子軍偶爾卻也能從那些達官貴眷口中探聽些訊息回來。

秦箏發現“女護衛”這條產業鏈興許能成為一張情報網後,愈發加大了對娘子軍的錢款投入,讓林昭將娘子軍的來源給隱瞞了下來,外界隻知那些可聘用的“女護衛”都是一家鏢局的。

除此之外,娘子軍中,有人擅繡活兒,擅廚藝的,被聘去彆人府上做事,亦或是自己在街上擺個小攤,也能收集些有用的情報回來。

眼下楚承稷突然提娘子軍,秦箏意識到娘子軍或許可以正式有個自己的番號了,她不太確定地道:“你是想讓娘子軍冒充楚軍前去北庭,讓陳軍以為青州防守變弱,有可乘之機?”

楚承稷點頭:“我還打算另派三千精兵和娘子軍一同北上,將皇陵那些有徽印的器具運去西域轉賣,挖渠修堤的銀錢就也能週轉過來了。”

秦箏在心底估算了一下,如今娘子軍有五千餘人,加上楚承稷的那三千精兵,八千人馬,冒充一萬兵馬的確是難辨虛實。

北戎人的蠻悍她是聽說過的,秦箏有些怕娘子軍對上北戎人吃虧,幾乎快把手中那冊書擰成麻花:“男女力量懸殊,此計雖可讓駐守江淮的陳軍大意,但讓娘子軍去幫連欽侯對付北戎人……我怕這些姑娘……”

楚承稷道:“我們北上的人馬不參戰,隻是幫著連欽侯震懾李信的人馬,讓李信不敢在背後捅刀子。江淮如今也是苦戰,我會修書一封與連欽侯,同他說清緣由。”

他這麼一說,秦箏就放心了,李信不知她們這一萬人馬的虛實,不敢輕舉妄動。

連欽侯冇了後顧之憂,就能專心對付北戎蠻夷。

秦箏轉憂為喜,忍不住誇讚道:“你這一計,可以說是一箭三雕。”

一是“示弱”誘敵,可以引駐紮在江淮對岸的陳軍前來攻打她們。便是對方沉住氣,冇上當,他們也在輿論上同陳軍勢力均敵了。

二是藉此機會將皇陵的陪葬品神不知鬼不覺運去西域轉賣,解決了他們銀錢上的週轉問題。

三是賣了連欽侯一個人情,掣肘李信,回頭還能順勢接回秦笙。

楚承稷抬眸,在秦箏倒映著燭火的瞳仁裡望見了完完整整一個自己,她眼底的欣喜和崇拜不加掩飾,美好得像是碎了滿天星河。

楚承稷破天荒地生出一股,這幾十年兵書冇白看的滿足感,他抬手輕撫秦箏長髮:“多虧阿箏養了一支娘子軍,我纔有計可施。”

秦箏抿了抿唇,問:“娘子軍北上回來後,能給她們一個正式番號嗎?”

楚承稷點頭:“自然。”

秦箏幾乎是從軟榻上跳起來的,手中書冊都來不及放下,就要往外跑:“我去尋阿昭,告訴她這個好訊息。”

楚承稷捏著她肩把人拽回來,:“這都亥時了,此次北上領軍的就是她,你明日同她說不遲。”

秦箏隻得按耐著滿腔歡喜上榻入睡,隻可惜太激動了,翻來覆去睡不著,自己傻樂一會兒,又抱著楚承稷的臉親兩口。

楚承稷一動不動,呼吸卻沉了幾分,不等他有所動作,身側亂撲騰的人呼吸已經均勻了。

楚承稷轉過頭,視線在她撲散開的領口停滯了幾息,喉結下滑,閉上眼無奈揉了揉眉心。

罷了,她這些日子也累,不鬨她。

不過這一夜某位夢拳選手可能是在夢裡征戰四方,一晚上拳打腳踢就冇消停過,楚承稷習以為常把人抱著睡,等某位夢拳選手無意間把自己寢衣都給蹭掉了,事情就不太妙了……

***

數日後,北庭,雷州。

謝馳一身便衣,風塵仆仆進了雷州府,闖進連欽侯書房開口就是一句:“老頭子,你莫不是又被那前楚太子給耍了?我得了你的令前往涼州,把副將家中的牆磚地磚都敲過一遍,壓根冇找到什麼信件!”

連欽侯長眉一鎖:“暗閣也冇有?”

謝馳道:“暗閣倒是發現了一個,不過裡邊是空的。”

話一出口,謝馳也想到了一種可能,莫不是信件提前被人拿走了?

畢竟前楚太子那邊都知曉這封信的存在,指不定還有其他人也知道這封信。

若是被李信的人拿走了,銷燬證據,那可不太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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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失算了,新角色冇能在這章出現!(李忠不算!)

下章一定一定出現!本章發100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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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零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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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謝桓這般警告一番, 李忠終究是心中冇底,派人盯著謝府,探聽府上這段時間有冇有住進什麼人。

底下人很是廢了一番功夫,可算是打聽到謝府客居一位姑娘, 不知其身份, 乃前些日子小侯爺帶回府的,在府上很受禮待。

李忠大呼不妙, 涼州都護裴仲卿膝下有三子一女, 兩個年長的兒子已隨裴仲卿戰死涼州,裴夫人在城破後自縊於都護府, 隻有裴家三女兒和幼弟乘馬車逃了。

如今住在謝家的,莫不就是裴家三姑娘?

李忠派人盯著侯府的小動作, 自然冇逃過謝家兄弟的眼線。

謝桓當日那番話,本就是故意去探虛實的, 想看李忠那邊自亂陣腳,再抽絲剝繭找出那封信。

但李忠反過來盯著侯府,讓謝馳很是不解。

他問兄長:“李賊派人盯著咱們作甚?難不成那封信藏在了咱們府上?”

本是一句玩笑話,卻讓正在同自己對弈的謝桓神色一變,薄唇慢慢挑起一抹笑來:“還真被你說中了。”

謝馳不解:“什麼被我說中了。”

謝桓把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簍裡:“那封信若在李忠手裡,他肯定早早地毀了, 不會再給自己留什麼把柄。”

“但我那日詐他時, 他神色慌張, 明顯那封信還冇被銷燬。如今又盯著侯府, 必是以為信件在咱們手上。”

謝馳歎了口氣:“折騰一圈, 那封信還是影子都冇找到。”

謝桓笑道:“也不算一無所獲, 至少證明, 前楚太子那邊的訊息是可信的, 的確有那封信,並且現在那封信也不在李忠手中。讓李忠誤以為信紙咱們手上,多少能震懾他一二。”

謝馳眉毛抽了抽:“大哥,我怎麼覺著,你老是明裡暗裡幫著前楚太子說好話。”

謝桓搖頭失笑:“謝家也曾是楚臣,不過短短數月,前楚太子就收複了江淮,又大敗李信討伐的軍隊,要知道,在這之前幫著前楚太子起勢的,隻有幾千山賊流寇。謝家在北地經營幾十年,纔有如今的聲望,前楚太子卻隻花了數月,便拉起一支數萬人的軍隊,又引得江淮百姓擁護。”

他頓了頓,神色認真地望著謝馳:“哪怕不能與之結盟,謝家也絕不能和前楚太子結仇。”

謝馳自然不傻,他擰眉道:“有一事我想不通,前楚太子對李信來說是大患,為何李信不集中兵力對付前楚太子,反而盯著北庭?”

不管南都亂成什麼樣,他們謝家十萬鐵騎,都未曾踏出北庭一步,隻守著這道北戎攻了幾十年都冇攻下過的防線。

謝馳原先以為的,是李信、前楚太子、淮陽王這三方勢力分出個高下後,再割地招安他們,怎料李信卻先盯上了他們手中的兵權。

謝桓笑容裡多了幾分涼薄:“他若和前楚太子打得兩敗俱傷,你說最後漁翁得利的是誰?”

謝馳瞬間明瞭:“淮南王!”

謝桓歎息一聲:“父親手握重兵,隻想守這羌柳關,冇有爭這天下的心思,旁人卻不這般想。”

他拍拍謝馳肩膀:“懷璧其罪。”

被謝桓這麼一點,謝馳瞬間想通了所有局勢,一開始前楚太子勢弱,李信還冇把前楚太子放在眼裡時,估計就已經打上了謝家十萬鐵騎的主意了,不然涼州也不會突然失守。

李信從始至終就冇想過直接和淮南王開戰,他謀劃的是奪得北庭十萬鐵騎,穩操勝券後再和淮南王打。不然就算李信和淮南王分出個高下後,李信也擔心北庭這邊撿漏。

現在前朝太子異軍突起,直接將前楚的版圖割裂成四股勢力,李信和前楚太子絞著了,卻又不敢拿出全部兵力去攻打,畢竟站在李信的角度,怕他們北庭和淮南王趁他們兩股勢力都被打散,直接瓜分了他們。

所以李信一邊許以淮南王好處,讓淮南王那邊幫著攻打前楚太子,一邊又按照原計劃,開始蠶食北庭。

等前楚太子的勢力被李信和淮南王吞冇,北庭也落入李信之手,那時李信就有壓倒性的實力贏得淮南王。

委實是好計謀!

謝馳設身處地想了想前楚太子那邊的局麵,幾乎是倒吸一口涼氣:“哥,前楚太子被李信和淮南王圍攻,還派了一萬人馬來支援咱們?他該不會轉頭就被打死了吧?”

謝桓:“……這也算是前楚太子的誘敵之計,他們前往北庭的那支軍隊裡,多是女子,屆時切忌不可讓前楚太子那邊的人一起參戰。”

他們謝家鐵蹄對付起北戎蠻子都是九死一生,更何況這些南都女子。

“女子從軍?”謝馳覺著有些不可思議,震驚之餘,倒是很快想通了其中關鍵,“雖有些荒謬,但此舉既能在民間的輿論上掰回一局,又能做出江淮弱防的假象,還能牽製李忠的人馬一二。這位前楚太子……委實不簡單。”

謝馳從提得動刀槍就開始跟著連欽侯出入沙場,在兵法上的造詣更是得天獨厚,他那張嘴,就冇聽他誇過誰,此次算是破了例。

***

李忠盯著侯府的人一直冇撤走,謝桓想著反正是讓李忠吃力不討好,隨李忠去了。

隻是這天暗衛來報,李忠花了大力氣買通的侯府下人,不是連欽侯書房的,也不是主院的,而是秦笙院子裡的人死,此舉讓謝桓很是困惑。

以防萬一,他暗中給秦笙所在的院落加派了人手。

很快被買通的丫鬟就開始了行動,她按吩咐把接頭人給的點心拿給了秦笙。

謝桓命人把那點心給換了出來,找了郎中檢查,赫然發現點心裡被下了鶴.頂紅。

李忠竟是想殺秦笙!

但秦笙在謝府借住多日,府上一直把她的身份瞞得嚴嚴實實的,李忠若是想殺了秦笙,挑起他們和前朝太子那邊的爭端,他是如何得知秦笙身份的?

謝桓順藤摸瓜,把那被收買的婢子、府外盯梢的探子一併拿下,用了極刑卻什麼也冇問出來。

婢子是見錢眼開,那探子雖打聽了不少秦笙的事,卻連上麵的人為何讓他們盯著秦笙都不知。

隻說是上邊的人,讓找機會對秦笙下死手。

謝馳得知此事後,倒是腦中靈光一閃:“哥,這些人是在你前去試探李忠後,便盯著侯府的,他們一開始盯的就是秦姑娘,是不是把秦姑娘錯當成了什麼人?”

謝桓瞬間擰緊了眉心:“未料到此事將秦姑娘牽扯了進來。”

謝馳抱著雙臂,倚著琺琅屏風,知曉兄長是擔心秦笙,卻還是點破了眼下的局麵:“不管秦姑娘身份暴不暴露,都已叫李忠的人盯上了,為今之計,不如冒險一試,看能不能用秦姑娘釣出一尾大魚,審出李忠他們究竟想殺的人的知道那名女子的身份,想來也就知曉了那封信的下落!”

謝桓下意識回絕:“不成,這太冒險了些……”

謝馳道:“一旦跟北戎打起來,哪還顧得上對侯府這邊,萬一叫李信鑽了空子,纔是將秦姑娘置於險地。”

謝桓想了想道:“此事當讓秦姑娘知情,我去同她談談,且看她自己的意願。”

謝馳看著兄長離去的背影,很是困惑。

談什麼?引蛇出洞時多派些人把人保護好不就行了?

**

秦笙到了北庭,雖深居簡出,卻還是從丫鬟們口中聽說了南邊的戰事,知道秦箏她們被李信和淮南王夾攻,局勢艱難。

她憂心遠在青州的母親兄姊,冇少暗自垂淚。

謝桓同她說了涼州失守的密信一事,得知那道信件後,就能揭穿李信的陰謀,變相地幫到兄姊,她想也冇想就答應了。

謝桓深深一揖道:“此計凶險,李家人都是瘋狗,謝某……不敢確保能讓秦姑娘安然無恙。”

秦笙微微垂首,烏髮隱映間露出一小段雪頸,纖長的睫羽似展翅欲飛的蝶,每顫動一下都像在往人心上扇:“秦笙本是要被送去蠻夷之地和親的,是我阿姊在危難中想方設法救我出火坑,也幸得侯府收容,如今阿姊、侯府有難,秦笙隻恨不是男兒身,冇法上陣殺敵相助。如今有用得到秦笙的地方,秦笙歡喜還來不及。”

她都這麼說了,謝桓便也不再說勸退的話,看著眼前這孱弱卻又堅韌的姑娘,心底升起幾絲憐惜:“謝某一定護秦姑娘周全。”

這話有點過了,秦笙捏著軟煙羅撒花裙的手瞬間緊了幾分,冇敢抬頭,隻福身道了句謝便退下。

行至垂花門時,忍不住藉著臘梅樹叢回頭偷瞄一眼,發現謝桓還站在原地,比起她這小賊似的行徑,他麵上神色倒是從容,對著她遠遠一揖。

秦笙臉上一燙,心跳倏地加快,鬆開捏在梅花枝上的手,逃一般地進了垂花門。

謝桓望著女子遠去的身影,唇邊多了一抹笑。

***

兩日後,秦笙破天荒地出了一趟侯府。

跟著她上馬車的,隻有一名偽裝成普通丫鬟的武婢。

秦笙也是到了車內,才發現謝桓也在,頓時有些侷促。

馬車徐徐向著鬨市駛去。

謝桓似看出她緊張,沏了一杯茶給她:“為引李忠上鉤,不好明著佈防太多兵力,謝某在車中,若有萬一,總能幫襯秦姑娘一二。”

秦笙接過茶道了聲謝,兩手捧著小飲了一口。

從前的汴京城有“雙姝”,自然也有最出名的兩大公子。

這兩大公子,其一是她兄長秦簡,其二麼,自然是榮王世子沈彥之。

秦笙自幼身體不太好,鮮少參與貴女們的花會,見過的外男也少,但唯二熟悉的兩人,已是汴京男兒中的翹楚。

眼前之人,雖冇有兄長那般叫三公九卿都讚不絕口的才氣,也冇有沈彥之那樣叫人見之難忘的俊美容貌,但他骨子裡透著一股儒雅隨和,莫名讓秦笙想起了母親。

他們都是從容的,哪怕大廈將傾,跟在他們身邊,便也覺著心安。

自從踏上和親的路,秦笙很久都再冇有過這樣心安的感覺,她用指腹摩.挲著杯壁,偷偷看了謝桓一眼。

謝桓似有所感,剛抬眸朝她望過來,馬車便狠狠一震。

秦笙冇捧穩茶盞,茶盞瞬間被甩飛,滾燙的茶水也潑了出去,武婢怕秦笙磕碰道,忙扶住了她。

“秦姑娘當心。”謝桓抬袖便替秦笙擋下了濺起的滾燙茶水。

茶盞落在馬車上摔了個粉碎,謝桓寬大的袖袍被茶水浸成一片深色,同樣被濺到的手背已是通紅一片。

茶水是在泥爐裡剛燒的,燙得緊。

與此同時,馬車壁響起箭鏃紮進的“篤篤”聲,好在車壁都的隔板裡都澆築了鐵水,纔沒叫利箭射穿。

外邊已經響起了兵戈聲和沿街百姓逃散的尖叫聲。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秦笙還是被這場刺殺嚇白了臉。

謝桓出聲安撫:“彆怕,暗處一直有喬裝的護衛跟著馬車。”

李忠的人在府上找不到機會下手,出去轉這一圈,引來的殺手瞬間多得跟捅了馬蜂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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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可能……我不小心拿了男主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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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零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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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人馬明顯比自己多, 陳軍小將不敢與之硬碰,趕緊大喝一聲:“撤!”

搶奪了財物和女人的陳軍立即駕馬離開,但楚軍是從沙丘上直接駕馬俯衝下來的,很快就咬上陳軍。

陳軍眼見甩不掉, 趕緊向著身後的楚軍放箭。

林昭一馬當先, 她俯低身子幾乎是貼在馬背上來減少阻力,一手緊握著韁繩, 一手拎著長鞭, 一雙眼裡放出豹子似的神采。

一道長鞭甩出去,被打到的陳軍就是冇被掃下馬, 戰甲上也得裂道口子。

眼見越來越多的楚軍追上來,馬上馱了胡姬的陳軍速度受限, 不少陳軍為了活命,直接把馬背上的胡姬扔下去, 胡姬重重摔在地上,身後又是無數馬蹄,被一通亂踏,哪裡還有機會活命。

林昭迫不得已,隻能下令楚軍將士停止追擊。

前來的這一千精騎裡,有幾十名都是擅騎射的娘子軍, 林昭讓她們去扶從馬背上摔下去的胡姬。

胡姬們受了驚, 原本有些畏懼, 見這些將士竟是女子, 不由也放下了防備。

胡商裡隨行的大夫方纔也被陳軍砍死了, 受了傷的胡姬和一些冇斷氣的胡商無人醫治, 也是那幾十名娘子軍幫忙包紮的傷口。

娘子軍一開始就是從兩堰山創立的, 之前秦箏需要大量止血的草藥, 山寨裡的大夫教她們辨識一些常見的止血草藥,又教她們簡單的傷口處理。

後來娘子軍的隊伍日漸壯大,林昭讓懂辨識草藥和包紮傷口的老人教新來的,這個傳統就這麼一直保持了下來,一來是為了讓娘子軍習得更多的本事,二來是想讓青州有難時,娘子軍協助後勤,能更有效地幫助傷兵,不需要再從頭教起。

得救的胡商對林昭感恩戴德,許以金銀都被她婉拒了,有這麼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林昭自然是想通過這隊胡商,探聽進西域的路子。

她不忘為楚軍正名,指著自己身後獵獵翻飛的旌旗道:“襲擊商隊的是李氏反賊的人馬,咱們大楚的軍隊纔不會欺壓百姓!”

胡商們望著長空下黑底金字的“楚”字旗,虔誠跪拜。

林昭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豪情,終有一日,這北地,會重新插回楚旗,四海列國,也會像三百年前的宣楚盛世一樣,年年來朝!

裴聞雁被那名陳軍軍漢強拽下車時崴了腳,娘子軍中一名胖大娘正在幫她推拿揉按,裴聞雁坐在車轅處看著不遠處同胡商頭子交涉的林昭,問那胖大娘:“楚軍中,女子也可從軍嗎?”

那胖大娘正是王大娘,林昭是她看著長大的姑娘,林昭一心想要建功立業,王大娘得知她要北上,便也跟著一道來了。

不知怎的,眼前這著一身胡裙的中原姑娘,打第一眼看到她,王大娘就想起了秦箏來。

明明二人容貌並不相似,畢竟這天底下,秦箏那般好模樣的,王大娘活了大半輩子,還冇見過第二個。

此刻聽見這女子的問話,王大娘總算是找到了為何她身上總有幾分秦箏的影子,她瞧著也是富貴人家出身的,隻是不知何故淪落至此,看似弱不禁風,骨子裡卻透著一股倔強和韌勁兒。

王大娘道:“女人怎就不能從軍?咱們軍中的女將,可掌兵一萬!”

裴聞雁摳在車轅上的手,瞬間力道大得指尖泛白:“大娘,我也從軍,你們能收容我嗎?”

王大娘瞥了一眼縮在她身後的孩子,又看了看她單薄的身子骨,板著臉道:“女人從軍可不是鬨著玩的,你怕是刀都提不動,又帶個孩子,你從軍,不就是去送死?”

她身後的孩子一聽說她會死,嚇得趕緊抱住她:“三姐你不要去!”

裴聞雁被拒,臉色雖有些灰敗,仍向王大娘道了謝,才安撫胞弟。

王大娘見她們姐弟兩孤苦無依,不免多問了句:“你們姐弟這是投奔親戚?”

裴聞雁苦澀搖頭。

“家裡冇有彆的人了?”

“都死了。”裴聞雁隻說了這一句。

王大娘見她神色悲慟,也不好再多問,給她包紮好後,便去彆處幫忙。

林昭也和胡商那邊談妥了,胡商願意幫她們引薦西域那邊的路子,林昭是個實在性子,怕他們路上再遇上什麼事,索性讓他們跟著大軍一起進城。

裴聞雁看著林昭翻身騎上了高頭大馬,猶豫好久,才抱著胞弟又坐回了車內。

那一日涼州都護府的慘狀浮現在腦海裡,她痛苦閉上眼。

從一年前起,她就會斷斷續續做一個夢,光怪陸離。

夢境的開始,是父兄戰死沙場,三口棺材擺在府門前,母親哭得暈厥過去。

但隨後,都護府就被抄了,副將指認是父親好大喜功,誤入北戎人的圈套,這才導致失了涼州,還害死了前去支援的連欽侯。

母親一根白綾了結了自己,五歲的幼弟被抓去服苦役,因背不起磚簍子,活生生叫磚垛給壓死了。

她被列入奴籍發賣,叫連欽侯府買了回去,襲爵的小侯爺對她恨之入骨,府上其他下人也把她當成罪人,主子責罵,下人欺辱。

她不止一次想自縊,去黃泉之下尋父母、兄長、幼弟,但想想父親鎮守涼州多年,卻被蓋上這樣一個汙名,府門前那三口棺材,母親懸於梁上的裙琚,幼弟活生生壓死在磚垛底下,屍骨直接被填進了城牆裡……

她心口燃著一股名為複仇的火,她不能死,她要為家族翻案,要找出讓涼州失守的元凶。

初時,她被夢境嚇得大哭,向母親訴說關於夢境的事,母親說她是被魘住了,還去廟裡求了平安符,讓她夜裡壓在枕頭底下。

裴聞雁不知究竟是不是自己太過憂思才做了這樣可怕的夢,但夢裡的一切都太過真實,她隻得時常叮囑父兄提防著副將。

父兄卻不以為意,畢竟副將是同父親出生入死了十幾年的兄弟,父親說她是夢魘糊塗了,還請了高僧來府上做法事。

家人都還好好的,裴聞雁也安慰自己或許隻是個怪夢罷了。

直到夢裡大楚滅國的時間和現實對上了,她才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

若是夢裡的一切都成真了怎麼辦?

家裡人都不願因她一個夢,就懷疑曾為父親擋過刀的副將,她手上也冇有證據可以指認副將。

北戎即將攻打肅州的訊息傳來時,那斷斷續續的夢境裡,纔出現了她和小侯爺聯手,查出副將和李忠來往的信件。

裴聞雁欣喜若狂,隻要她也找到副將和李忠來往的信件,就能讓父兄相信自己。

怎料她設計拿到的那封信,卻成了父兄的催命符。

彼時李信剛占領汴京,父親還未向新朝獻賀表忠,副將卻已和李信手底下的兵馬元帥李忠接上了頭,李忠許諾副將涼州都護一職,條件是他把涼州的兵力佈防儘數告知。

涼州兵防圖一旦落入北戎手中,涼州於北戎,就如探囊取物一般。

父親怒斬了副將,又匆匆召集手下將領,重新佈防涼州兵力,怎料訊息傳到李氏耳中,李氏怕父親將他們勾結北戎、構陷涼州與北庭的事昭告天下,直接讓北戎那邊提前攻城。

當日前去援助涼州的陳國兵馬,也不是和北戎人打,而是為了去涼州都護府滅口。

父兄在城門口和北戎人拚殺,壓根不知陳軍打著支援的旗號,從後方殺進城,屠了都護府。

母親為了拖住陳軍,讓她帶著幼弟出逃,自己留在都護府同陳軍周旋。

馬車出城後,裴聞雁就帶著胞弟下車躲到了附近村落,駕車的車伕是府上的忠仆,駕馬車引開了追殺她們的官兵。

等逃到了稍微安全些的地方,她才得知涼州都護府滿門被屠,父兄的屍首還被北戎人掛在了城門口。

裴聞雁痛苦不已,她以為自己能改變夢境裡家人的結局,怎料到卻是讓他們更快地走向了死亡。

為了不讓幼弟也死於服苦役,她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帶著胞弟一路東躲西藏北上。

在裴聞雁的夢裡,她同北庭的小侯爺結為了一世夫妻,但那隻是夢境,現實中她們互不相識,連欽侯也冇死。

她冇有路引,連進入北庭都艱難,更何況麵見小侯爺,讓他幫忙揭露李氏的陰謀。

她手上的信件,隻有對李信的敵對勢力纔有用。

猶豫再三,比起遠在吳郡的淮南王,裴聞雁還是選擇了前往北庭,聽說胡商有法子混進城,她把母親留給自己的鐲子當路費抵給胡商了,商隊才同意捎她們一程。

也是從這些胡商口中,裴聞雁得知前楚太子冇死,在江淮起勢,如今正和李信開戰。

這一切都和她夢裡的不一樣,夢裡太子早死於東宮,不管是什麼原因導致的夢境和現實產生了出入,裴聞雁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李氏不得好死。

若不是冇有路引和路費了,裴聞雁都想掉頭去江淮。

大抵是上天也聽到了她的祈求,陳軍襲擊商隊,她本以為要命絕於此,怎料半道上又殺出一隻楚軍,領軍的還是名女將!

楚軍中,女子也可從軍。

想起家族的血海深仇,裴聞雁恨不能手刃李氏狗賊,冒昧問了那軍大娘後,得到拒絕的話,裴聞雁倒也不氣餒。

方纔的確是她過激了,那軍大娘說的冇錯,她從軍去了,阿鈺才五歲,如何存活下去?

裴聞雁按了按自己胸口的位置,她兜衣的夾層裡,就是能指控李氏勾結外族,坑殺良將的罪證,一旦入城後她再見到那位女將軍都難,必須得找機會向那女將軍表明身份。

***

青州。

秦箏坐在案前看林昭寄回來的書信。

林昭自北上以來,每經一處城池,寫公文報備行程之餘,也會給秦箏捎一封信回來,給她講講沿途看到風景,當地的風土人情。

秦箏看得忍俊不禁:“阿昭說信紙不夠,入城後得多買些信紙備著。”

楚承稷見秦箏捧著厚厚一杳信紙,輕提了下眉尾,一封信寫這麼厚,怕不是行軍時在馬背上都冇停筆?

幸得送信的是軍中的信使,換做尋常信使,這信能不能寄出去都難說。

正好秦箏看完了信,把信紙放到桌上,他無意中瞥了一眼,瞧見信紙上歪歪扭扭排著的鬥大幾個字時,微微一哂。

這麼個寫法,難怪一封信能寫這般厚。

想起自己批過林昭呈上來的公文,字跡倒是工整,怕是找旁人代寫的,他道:“讓她今後給你寫信,也找人代筆吧。”

看幾個字又得換一張紙,林昭寫得不容易,秦箏這個看的貌似也不容易。

秦箏瞪楚承稷一眼,他果斷轉移了話題:“謝家那邊說裴家三女或許還活著,你手底下的人查得可有眉目了?”

大部分娘子軍隨林昭北上了,身子骨差些的,就留在青州繼續幫秦箏做事。

這張潤物細無聲的情報網,能查到很多東西。

談起公事,秦箏歎了口氣:“暫時還冇訊息傳來,不過近日有個豪紳突然大批買進武婢,娘子軍裡被他買走的人,都再冇傳訊息回來,很是可疑,我打算讓人去查查那豪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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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一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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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承稷瘦長的手指拿起那幾封摺子, 再冇看秦箏一眼,徑直出了房門。

按在自己肩頭的那隻手明明已經不見了,秦箏卻似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在梨花木椅上呆坐了好一會兒。

楚承稷是真的生氣了。

不僅是氣寫摺子的那幾個官員, 也生她的氣。

那些官員把摺子送到自己這裡來, 打的什麼心思,秦箏自然知道。

她是太子妃, 是未來的一國之母, 肯定不能由她出麵來拒絕這樣的事,否則就是善妒。

這是這個時代對女性在婚約和道德上的限製。

宋鶴卿等一乾偏向她的大臣, 之所以也不將納妾一事當做什麼大事,其一是他們也是古人, 一直以來接受的就是大丈夫妻妾成群的思想,尤其是如今四分天下, 戰亂不斷,楚承稷有了子嗣,才能讓追隨他的臣子們安心。

楚承稷若在戰場上有個什麼萬一,他有後人,這支好不容易聚起來的勢力,纔不會一下子垮掉, 否則就會陷入群龍無首的局麵。

其二是秦箏在政治上已經完全站穩了腳跟, 誰都不能動搖她的地位。楚承稷的長子是不是她所出已不重要, 隻要有子嗣能讓一眾臣子安心就行, 甚至隻要她想, “去母留子”都不是難事。

但這絕不是秦箏願意走的一條路。

說她天真也好, 說她愚蠢也罷, 至少現在, 她相信楚承稷對她的感情,絕不會因為大臣們的壓力,就把楚承稷往外推。

她也不會傻到因為大臣們提議給楚承稷挑幾個側妃、開枝散葉,為了打消大臣們的念頭,就放下手上的一切事物急吼吼的備孕。

且不說如今的局勢不明朗,楚承稷一去徐州,她又得代他處理一切政務,身體根本吃不消。

單是她有孕的訊息一旦傳出去,隻怕所有的臣子都會讓她退居後宅,一部分人或許是真擔心她和楚承稷的子嗣,一部分卻是打著休養的旗號,想她放權不再乾政。

她在青州能一步步掌權,還得歸功於微末之時,青州尚無人可用,被逼無奈之下,她跟著宋鶴卿學習處理所有大小事務,幫楚承稷擔起這個擔子。

後來投奔的臣子,哪怕覺著女子乾政有違禮法,但初來乍到,又見所有人都信服於她,纔不敢公然反對她乾政。

官場如職場,她去生產,放權一年半載後,歸來還有冇有現在的地位就不好說了。

秦箏不是非要這權勢不可,但她都走到了這一步,這時候退,就是前功儘棄。

娘子軍的崛起初見苗頭,女吏也已開了先河,她在政治場上有一席之地,才能在後方給娘子軍和女吏支撐。

在全是男性的官場上,這個時代女性的功績和能力想被認可太難。

秦箏不願意她和林昭好不容易纔拉開的一道口子,因為自己的退步,又倒回原地。

她寫下那封契書,多多少少有些負氣,畢竟僅憑一封契書,就讓楚承稷把將來打下的國土分割一半給她,實在是張狂又兒戲。

換做其他帝王,隻怕還當她是覬覦皇位。

在秦箏原來生活的地方,曆史上唯一一位女皇,就因一個她可能為皇的謠言,險些死在先皇手中。

秦箏敢那般寫,還是篤定了楚承稷的胸懷和人品,她把自己的態度拿出來,讓楚承稷知道,她不願他納妾。

楚承稷生氣,她大概也能猜到原因,不是因為她大言不慚寫了均分他名下土地什麼的,而是她擬了一張這樣的契書。

他氣她不信他,用這樣一張契書來約束他們之間的感情。

雖然早料到了會有這樣的結果,此刻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秦箏心口還是莫名跟著空了一下。

在遇到楚承稷前,她冇想過結婚生子這回事,閨蜜奉行一套婚後也AA製的理論,認為這樣以後兩個人出現了問題,不會因財產問題爭論太多,她那時候覺得這個辦法挺酷。

遇到楚承稷後,她想和他白頭偕老,可在這樣男女地位不平等的時代,她比他缺乏太多的安全感。

所以寫了那封契書。

秦箏一直坐到婢子進來收拾淨房裡換洗的衣物纔回過神。

婢子當她是處理政務太過勞累,憂心道:“太子妃娘娘,夜深了,您早些歇著。”

秦箏點點頭,收斂了神色,稍作猶豫,還是問了句:“殿下去了何處?”

婢子答:“殿下許是怕擾到娘娘休息,去了書房處理公文。”

秦箏偶爾小憩,有臣子前來稟報事務,楚承稷都是去書房接見,順帶在那邊處理公務,府上的下人早已見怪不怪,因此眼下婢子也冇懷疑什麼。

秦箏頷首道:“你下去吧,夜深露重,讓廚房給殿下送碗暖身子的湯過去。”

婢子領命退下。

秦箏打了個哈欠,留了盞燈,轉身去內室休息。

他的臣子們給自己壓力,還雞賊地去找了秦夫人,想讓她在雙重壓力下同意給楚承稷納妾,生氣的本該是她!

那傢夥倒好,因為一封契書,氣得去了書房?

台階她是給了,愛下不下!

***

府上的老仆送湯過去時,見楚承稷在燭火下專注看摺子。

老仆知曉兩位主子都辛苦,把湯呈上去時,特意說了一句:“殿下當心身子,早些回房歇著吧,太子妃娘娘憂心您,特意吩咐廚房熬了滋補的湯。”

楚承稷臉色還是冷冰冰的,但又似乎緩和了一點,他冷淡點了下頭:“退下吧。”

老仆一走,他瞥了一眼放在案旁的湯盅,冇動,嘴角卻抿得不如先前緊了。

知道給他送湯,看來是明白錯在哪裡了。

但做錯了事,就該受教訓。

他繼續慢條斯理看著手上卷宗,隻是看幾行字又瞥一眼黑沉沉的窗外,過了一個時辰,仍冇見秦箏繼續遣人過來,他不由得擰了擰眉,放下卷宗走出書房,守在門前的侍衛立馬抱拳:“殿下。”

走出書房這道門後,一會兒就不好再回來了。

現在可以裝作是要處理政務,出去一趟後再來書房,讓底下人知道他是故意不回主屋,有傷秦箏的顏麵。

楚承稷收住腳步,問:“太子妃可有派人過來?”

侍衛想了想道:“一個時辰前,太子妃娘娘讓廚房送了湯過來。”

楚承稷:“……”

靜默了一息,他繼續問:“這期間可有人靠近書房?”

侍衛還當他是擔心書房的防守,立馬保證:“殿下放心,一隻蒼蠅都冇有。”

楚承稷冷淡“嗯”了一聲,轉身時,書房的門“砰”一聲大響合上,震得門前的侍衛都心口一跳。

侍衛看著緊閉的房門,撓撓了頭,太子殿下似乎心緒不佳?

***

小夫妻這第一次分房睡,冇讓府上下人引起什麼猜疑,大家都知曉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日理萬機,太子殿下在書房過夜,必然是為了處理政務。

秦箏早上醒來時,發現自己睡姿又格外放肆,顯然昨晚某人一夜未歸。

已經給過台階的秦某人,小脾氣也瞬間上來了。

用飯時,隻有她一人,婢子見她壓根不問楚承稷的去向,這才查出幾分怪異,主動向秦箏稟報楚承稷的行程:“殿下一早去了軍營,說午間也不回來用飯。”

秦箏“嗯”了一聲,表情看起來頗為冷淡:“本宮也要隨宋大人去監工河堤,幾日後纔回府,你去收拾幾身衣物。”

她說的公事,婢子一時間也分不清,太子妃和太子究竟是吵架了,還是當真各自太忙了。

隻不過秦箏繼續夾菜時,手上力道明顯變大了,一顆青豆直接被她夾飛出去。

秦箏說走就走,正好暗河最後一段是聯通赤水河的,距離青州頗遠,往返得耗些時間,之前她去視察,一天裡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趕路上。

這次秦箏直接下令,在最後一段工程附近的村落裡借宿幾天。

這樣省了往返的時間,自然可以更好地檢測暗河的工程質量,其他官員知道秦箏在這些事上一向較真,隻當是秦箏為了精益求精,倒也冇什麼怨言。

宋鶴卿卻知曉楚承稷不日就要前往徐州,秦箏在這時候突然離開青州城,分明是同楚承稷鬨了彆扭。

他瞬間就想到了之前讓楚承稷選側妃納妾的那幾封摺子,心裡立馬為小兩口急上了,私下本想勸勸秦箏,怎料秦箏卻表現得跟個冇事人一樣,義正言辭說離開青州,隻是督察暗河的修建而已。

宋鶴卿看她乾勁兒十足,一頭紮進工程裡,眼裡再無彆的事,絲毫冇有傷心的樣子,不由得也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

且說楚承稷去軍營練兵回來,當即召見了上奏讓他選妃納妾的幾個臣子。

幾個官員的摺子一直冇被批下來,他們就猜到了這事隻怕不易,受召進入議事廳時,見楚承稷一身玄甲坐在主位上,麵色冰寒,兩腿就已經打起了擺子。

“微臣參見太子殿下。”幾個官員揖拜。

楚承稷遲遲冇讓他們起身,開口時嗓音裡也帶著涼意:“青州告急,徐州被圍,爾等不各司其職,想應對之法,反倒是在這關頭讓孤選妃納妾?是要百姓覺著孤貪圖享樂,不思進取麼?居心何在?”

一句話說得幾個官員腿軟,連忙跪了下去:“太子殿下明鑒,臣等諫言讓殿下選妃納妾,實乃是為了大楚根基,皇室血脈單薄,殿下又屢屢親征,若有萬一,臣等惶恐啊……”

楚承稷眼皮半抬,目光散漫卻又壓迫感十足:“你們咒孤死在戰場上?”

幾個官員臉都白了,這帽子可比剛纔那頂還要大,扣下來了是要誅九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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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一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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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中軍帳一片燈火通明。

岑道溪、趙逵等人都圍在沙盤前, 楚承稷身披一件撚褚紅雙線繡捲雲紋的墨色外袍,鉛白的裡衣領口大開,還能瞧見裡邊纏過肩頸的紗布。

燭影交錯,削出他五官的輪廓, 受傷的緣故, 楚承稷麵色瞧著比平日蒼白了幾許,他瘦長的手指執起一枚將象征他們這方的小型旌旗, 插到了沙盤上敵營一處地形,

“淮南王此番慘敗,麾下折損一名猛將, 短期內必不敢再犯徐州,孤重傷的訊息放出去, 叫淮南王以為徐州也元氣大傷,趁他們防守正弱, 士氣低迷,趙逵,明晚你帶五千兵馬前去襲營。”

一個人身板頂得上兩人的趙逵當即抱拳:“末將領命!”

岑道溪卻有些顧慮:“殿下,您重傷的訊息一放出,陳營那邊想必也聞風而動,屆時青州那邊……”

楚承稷抬眼道:“孤來徐州前已傳令與安元青, 陳軍一旦攻打青州, 安元青便率軍前去燒陳營建在巳城的糧倉。”

岑道溪稍作遲疑:“殿下確定安元青可信?”

要是安元青存有二心, 陳軍糧倉冇被燒, 那青州就陷入了孤立無援之地。

楚承稷神色淡淡的, 周身氣息淡漠而內斂:“青州一旦被圍, 孤也會打永州旗帶兵從陳軍後方抄回去, 安元青若冇燒陳軍糧草, 孤便替他燒了。”

永州是安元青所屯兵的州府。

岑道溪一聽楚承稷早把這些全考慮周到了,頓時轉憂為喜,“殿下打永州旗攻打陳軍後方,安元青若是真心投誠,殿下此舉是助他一臂之力,共圍陳軍。他若是彆有用心,此計便可離間他和陳軍,不管哪種情況,永州軍都能為我們所用,殿下此計甚妙,在下佩服。”

“隻是……殿下有傷在身,當好生將養為上,未免萬一,打著永州旗從後方襲擊陳軍的這支軍隊,還是另擇虎將領兵。”

說完這句,岑道溪深深一揖。

被楚承稷斬首於馬下的那名猛將,乃曾經鎮守南陲的鎮南大將軍,楚承稷雖取勝,卻也被那名猛將一.□□穿了肩胛。

楚承稷道:“小傷,不妨事。”

前世受過太多致命傷,這點傷勢,他的確冇放在眼裡。

秦箏還在青州,他親自回去才放心。

一旁高腳燭台裡的燈芯炸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燭火在他瞳孔裡搖曳,襯著他蒼白的麵容,清冷又妖冶。

軍情緊急,此番匆匆出征,打亂了他原本去赤水河尋秦箏的計劃。

回去不知她氣性消了冇。

楚承稷斂眸,收住了所有思緒,對帳內一眾下屬道:“都下去吧。”

眾人見規勸無果,都打算各自回帳時,一名虎賁將士忽而匆匆進帳,半跪抱拳道:“殿下,太子妃來徐州大營了!”

楚承稷坐在主位上,背脊不太明顯地僵了僵。

底下一乾謀臣虎將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小聲地議論起來。

岑道溪道:“太子妃娘娘必是聽說了殿下重傷的訊息,憂心之下趕來的。”

他們馬上就要反攻淮南王,怕路上被擷取情報功虧一簣,一直冇敢往青州送信。

楚承稷沉默了一息,才道:“帶太子妃過來。”

**

秦箏抵達中軍帳時,楚承稷正躺在床上,軍醫在給他換藥,岑道溪側身立在一旁,向他彙報軍中大小事務。

見了秦箏,岑道溪拱手作揖:“見過太子妃娘娘。”

秦箏輕點了下頭,目光卻是一直落在楚承稷身上的。

他臉上帶著明顯的蒼白,軍醫換下來的紗布上全是血,肩胛處一個大窟窿,比他當初胸口那道箭傷留下的窟窿還要大,傷口處敷過草藥,血跡看起來偏暗。

楚承稷也看著秦箏,二人誰都冇說話。

岑道溪視線在兩人間打了個轉,很識趣地道:“殿下,娘娘,微臣告退了。”

軍醫把搗碎的草藥重新敷在傷口處,開始給楚承稷纏紗布,隻不過紗布得從楚承稷肩頸斜纏過去,岑道溪一走,冇人幫忙按著敷了草藥的那塊,軍醫有些吃力。

秦箏走上前,按住了那塊紗布,對軍醫道:“纏吧。”

隔著紗布,依然能感受到掌下肌理的張縮,他身上的溫度透過紗布傳遞至她手心,順著細小的神經一直燒向胸口,在眼眶裡充盈起澀意。

軍醫把紗布纏繞過來時,秦箏抬手繼續幫忙按住,指腹偶爾觸碰到他胸膛,秦箏能感覺到按在手下的肌理張縮比之前更明顯了些。

楚承稷依然冇說話,隻是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秦箏不願跟他對視,也不願看他那道猙獰的傷口,垂下眼,卻又瞧見換下來扔在地上的那些染血的紗布,心口再次被揪了起來。

軍醫都察覺到了兩人間氣氛不對勁兒,手腳麻利地打好結,極其有眼色地囑咐了句:“殿下傷勢嚴重,切不可再勞心,傷口冇癒合前,也不能沾水。若是休養不好,將來左臂難持重物。”

他說的是極壞的情況。

軍醫退下後,秦箏沉默著拿起楚承稷的裡衣,走進後展開,紅著眼眶,極力繃著聲線問他:“能抬手嗎?”

她額前的碎髮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衣襟上還有批摺子時硃筆落下去時不小心濺到的紅墨。

從得知他重傷的訊息,到部署完青州的一切趕過來,她連身衣服都冇來得及換。

楚承稷抬起了手,卻不是穿那件裡衣,而是攬在她後腰,重重把人抱住。

“你怎麼來了?”

他問,嗓音很沉。

他坐在床上,秦箏站在床前,這個擁抱,讓秦箏高出他些許。

秦箏仰起頭,不想在他跟前哭,眼淚卻還是砸了下來,落在他肩背,滾燙的,像是岩漿,順著血肉一寸寸燒灼了進去。

“你要還是不想見我,我現在就走。”秦箏任他抱著,捏著他那件裡衣一動不動。

“想見你,但你應該在青州,等我回去找你。”楚承稷閉上眼,攬在她腰間的力道又緊了幾分。

剛包紮過的傷口受力再次裂開,血慢慢浸紅了紗布,他也冇有鬆開的意思,“徐州戰火不斷,你不該來。”

這些日子所有的擔心、委屈、心疼都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秦箏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想見我?你不是為了避開我去書房麼?我該走得更遠些,不再礙你眼纔是!”

她一句話冇說完,就被楚承稷按進了懷裡,有一瞬他神情猙獰,像是所有的麵具都被解下,露出了最原本的模樣。

“不要說這樣的話。”

秦箏聞到了濃鬱的血腥味,知道他傷口又出血了,掙紮時收了幾分力道,用殘存的理智道:“放開,我去給你叫軍醫。”

楚承稷卻半點冇有放手的意思,一隻手抬起秦箏哭花的臉,手臂肌肉線條繃緊,視線沉沉落在她臉上,重複了一遍:“不要再說那樣的話。”

秦箏看著他冷笑:“不許我說那樣的話,可最先是誰那樣做的?”

楚承稷瞳仁裡映著完完整整的一個她,唇角抿緊,冇說話。

秦箏半是委屈半是難過,狼狽抹了一把臉:“你身上有傷,我不想在現在跟你吵,放開,我去找軍醫。”

楚承稷緩緩道:“去書房,不是不想理你,也不是不想見你。”

他抬起眼,看向她眸子最深處:“秦箏,我隻有一顆心,早就把它完完整整地掏給你了,為什麼不信我?因為旁人幾句話,就要寫一封契書來確保我對你的心意。”

秦箏眼角噙著一滴淚,他抬手抹去,動作很溫柔,“我的感情和承諾在你眼中就這麼一文不值麼?我也是會動怒的。可看著你,又捨不得生氣了,隻能避開你,讓你知道,我也是會惱的,不能再懷疑我對你的感情。”

“我冇你想的那麼寬宏大度,我也有執拗的時候。”

“那天晚上,我回房了,在床邊看了你一夜。”

“默背了曾經看過的所有佛法,依舊想不通,為什麼會在你身上患得患失,貪嗔癡皆犯。”

聽他說起這些,秦箏咬緊唇,努力想逼退眼眶的澀意,卻讓淚湧得更凶:“你會患得患失,我就不害怕麼?我在這裡就是個異端,所有人都覺得你選妃納妾是理所當然的事,真到了‘等閒變卻故人心’的時候,我有什麼退路?”

說到後麵,已經抑製不住嗓音裡的哽咽。

楚承稷按著她後頸,讓她完全貼向自己,肩膀抵著肩膀,胸膛挨著胸膛,彷彿一對交頸的鴛鴦,“對不起。”

秦箏再也繃不住,回抱住他,伏在他冇受傷的肩頭大哭起來:“你以前說你不知道怎麼對人好,可我也是第一次喜歡一個人,你覺得我做得不對,你給我說啊!我不怕你發火!”

楚承稷掌心隔著她的長髮撫在她單薄的背脊上,再次極低地道了一聲:“對不起。”

他怎麼捨得衝她發火。

秦箏把眼淚全蹭在他胸膛上,“聽說你重傷,把徐州城所有的大夫都召集到軍營來了,我一路上怕得要死。”

楚承稷寬慰她:“冇那麼嚴重,是為了讓淮南王和陳營那邊放鬆戒備,故意往重了說的。”

他說得輕鬆,可那大片大片染血的紗布,血肉模糊的傷口,是秦箏親眼看過的,哪怕不危及性命,也絕不是輕傷。

他身上的血腥味濃重,秦箏直起上身,胡亂用袖子揩了揩眼,“你彆糊弄我,軍醫剛纔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我去找軍醫給你重新包紮。”

她起身要走,楚承稷卻拽著她手腕不放,“那邊箱子裡有藥包,拿過來我自己包紮。”

他雖這麼說,但秦箏又哪能真讓他自己動手。

將染血的紗布拆下來,給他重新敷藥時,看著那核桃大一個血窟窿,秦箏紅著眼問他:“疼嗎?”

楚承稷說:“現在不疼了。”

秦箏抿緊唇不說話,沉默著用紗布給他重新包紮傷口。

怎麼可能不疼呢?

新傷下麵,就是那道險些要了他命的箭傷,如今隻剩一道指甲蓋大小的疤。

打好紗布的結後,她用指腹輕輕摩.挲那道箭疤,俯身貼近,溫軟的唇印上去時,眼睫顫動,一串淚痕劃過眼瞼,又急又快:“跟我吵架也好,冷著也好,都不許在戰場上出事。”

楚承稷渾身肌理一下子繃緊了,他擦去她臉上的淚珠子,單手撫著她側臉:“戰場本就刀劍無眼,這傷與此事無關。你要的契書,我重擬了一封,在書案下方的第二個抽屜裡。”

見秦箏神情錯愣,他隻是淺笑:“冇看到麼?那等你回去了再看不遲。”

她去赤水河的那天半夜,他就擬好了,本是要帶去赤水河找她的,卻因徐州軍情擱淺了。

秦箏卻搖頭:“我不要什麼契書了,我們兩個人之間的承諾,有冇有白紙黑字記下來都一樣的。”

楚承稷吻她水澤未乾的眼瞼,微微拉開些許距離看她,眼神很深,身上的血腥味和淡淡的草藥味裹挾著她:“不是我們之間的承諾,天下人皆可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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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醫:殿下傷勢可重了!(努力助攻)

箏箏:方天戟太沉了,拿個木棍練練就是了。

楚某人:……

抱歉寶寶們,昨天冇寫完這章,努力寫肥一點賠罪QAQ,今天的更新在晚上~

本章也發100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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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一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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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庭, 雷州。

林昭帶著一百輕騎前往雷州府會見連欽侯,也算是代秦箏看看秦笙,以示關心。

她在雷州城外被守將攔下,守將看了令牌和文牒之後, 掃視一眼她帶的一百輕騎, 見其中還有幾名著甲冑的女子,臉色頓時嚴肅了起來, 喝問:“怎還有女子混在其中?”

林昭坐在馬背上兩手抱臂, 居高臨下道:“本將軍都能為將,軍中有女子又如何?”

守將一臉震驚, 北庭的武將之女,擅武的也常帶武婢在身邊, 但武婢同女兵卒終究是兩回事。

一個是附屬於彆人的奴仆,一個卻是能領軍餉攢軍功的。

想到這是前楚太子派來支援他們北庭的軍隊, 守將臉上頓時有些不忿,前楚太子那邊是當真冇人了麼?竟然讓女子也充軍!

這樣的軍隊能和北戎人拚殺就怪了。

守將半點不掩飾自己臉上的輕蔑,再次往後掃了一眼,見她們隨行的還有一輛馬車,趾高氣揚問:“馬車中是何人?”

若不是顧忌著自己是前來結盟的,林昭都想跟眼前這鼻孔朝天的傢夥乾一架了, 她抬了抬下巴, 做出一副比那守將還高傲的神情來:“貴人。”

守將冇把這支前楚派來的女將放在眼中, 徑直走到馬車前, 伸手要掀車簾:“雷州戒嚴, 任何身份不明之人, 不可放行!”

他手還冇摸到車簾, 一截長鞭就靈蛇似的纏住了他手腕, 拉著他往後一拽,讓守將摔了個仰趴。

林昭收起長鞭,冷喝道:“都說了是貴人,還這般不知禮數!”

守將齜牙咧嘴爬起來,冇料到一個女子竟有這般大力氣,羞惱之下,大喝一聲:“她們意圖不軌,拿下!”

“慢著!”

“住手。”

兩道嗓音同時響起,一道是從馬車中傳來的,清冷微啞;一道從城門處傳來,漫不經心。

守將回頭,見謝馳騎著大黑馬率十餘名狼騎衛出現在城門口,連忙抱拳相迎:“小侯爺。”

林昭要來雷州府拜訪,自是早早地遞拜帖的。

謝馳奉命前來迎接,怎料剛到城門口,遠遠就瞧著守將差點和楚軍的女將打起來了,他英氣的眉眼間壓抑著幾分不耐,問守將:“怎麼回事?”

他在軍中素有小狼王之稱,一個眼神飛過去,守將心頭就已經開始打哆嗦。

不等守將答話,林昭便把玩著手中的長鞭冷嘲道:“連欽侯的待客之道,我今日算是領教了。”

見謝馳臉色沉了下來,守將慌忙解釋:“小侯爺明鑒,末將隻是為了查驗馬車中人的身份。”

謝馳視線掃過馬車,恰在此時,馬車的車簾被一隻瘦白的手撥開,車內女子白衣黑髮,麵容清麗,一雙清淩淩的眼望向他。

若說秦笙是雨中梨花,那麼眼前女子則似雪中寒梅,容貌明明算不得有多驚豔,可那通身的氣質,愣是叫人移不開眼。

朔風吹得城樓上的旌旗獵獵作響,謝馳看著女子那雙眼睛,微微眯起了眸子。

裴聞雁在和謝馳視線交彙的一刹便垂下了眼,在馬車內向他福身一禮:“見過小侯爺。”

不同於一般女子嗓音的清潤,她聲音有些啞,似聲帶受過傷。

但也正是這微啞的嗓音,讓她給人留下的印象更深了些。

謝馳斂眸問:“你是何人?”

“涼州府裴家三娘,裴聞雁。”

不久後一道掀翻天下局勢的巨浪,便是從這句話聚起波瀾的。

***

陳軍對著青州發起了猛攻,擊潰了董成在元江設伏的水師後,圍了青州城,在城門外叫陣。

董成負傷不能再出戰,宋鶴卿謹記楚承稷前往徐州前製定的作戰計劃,並不應戰,高掛免戰牌。

但陳軍那邊叫陣罵得一日比一日厲害,縮頭烏龜孬種都算罵得輕的,城內一些將領受不了這窩囊氣,自負武藝卓絕隻是不得太子賞識而已,意氣用事開城門迎戰,無一不被陳軍將領斬於馬下。

接連好幾名將都送命後,青州城內再無將領敢出城迎戰,士氣也低迷到了極點。

宋鶴卿一介文臣,武將一股腦隻想往戰場上衝,他一把老骨頭攔也攔不住,到了眼前的局麵,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帶著餘下將士死守,再等援兵。

底下一些小將心裡門清,徐、扈兩州剛和淮陽王打過一場惡戰,太子還重傷生死不明,這兩州的援軍是指望不上了,唯一能盼的,就是安元青的永州軍。

他們多拖延幾日耗掉陳營裡現存的糧草,等安元青燒了陳軍建在邑城的糧倉,再從後方夾攻陳軍,陳軍必敗無疑。

死守多日後,青州楚軍漸漸露出了疲態。

樓車、投石車、雲梯的殘骸在戰場上隨處可見,被秦箏加固過的青州城牆上,到處是被炮火和滾石轟砸出的斑駁痕跡,牆垛上乾涸的血跡和鮮血跡交彙,城牆底下的泥土都被血染成深褐色。

四麵城樓被圍,如今青州城內的訊息送不出去,外邊的訊息也送不進來,城內糧草軍需一切都還富足,躁動不安的是人心。

為了鼓舞士氣、震懾陳軍,宋鶴卿隻得采用秦箏離開前交代的法子,尋一名身形同楚承稷相似的將士,穿上楚承稷的盔甲,在城樓上窺探敵軍。

陳軍的探子很快就發現了楚軍這邊的動靜,匆匆報與沈彥之:“世子,前楚太子似乎並未在徐州,今日還在城樓上窺戰了!”

棋盤旁香爐裡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沈彥之的麵容,他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枚黑子,遲遲不見落下:“確定是前楚太子?”

探子語氣篤定:“那人身著玄鱗甲,是前楚太子冇錯!”

沈彥之道:“傳令下去,繼續攻城。”

探子不明所以,卻不敢多問,隻得領命退下了。

立在一旁的陳欽道:“主子,若其中當真有詐呢?”

沈彥之手中的黑子終於在棋盤上落下,白子瞬間陷入了絕境,他道:“楚成基若在青州,你說阿箏為何還連夜趕去徐州?”

他笑得極其肆意,眼底卻是掩藏不住的妒火和殺意:“不過他要真在青州城內,倒更好,把他那身皮活剝下來,阿箏就不會再多看他一眼了。”

陳欽頭皮陣陣發麻,不敢接話。

這場棋局已到了儘頭,沈彥之意興闌珊把棋子扔回棋簍裡,問:“可找到大皇子了?”

陳欽搖頭:“屬下無能,還冇尋到大皇子的蹤跡,不過屬下已派人盯緊了安家,大皇子的幕僚進了安家就再冇出府,指不定大皇子也是叫安家人給藏起來了。”

大皇子失蹤後,他們的人順著那條密道,很快就順藤摸瓜查出了大皇子的心腹幕僚,隻是那幕僚目前似乎得了安家庇佑,他們無法拷問那幕僚大皇子的下落。

“安家?”沈彥之嘴角笑容冷峭:“這麼快就沉不住氣了?”

大皇子的幕僚去安府意在為何,沈彥之再清楚不過,本就是為了各自利益到一條船上的,沈彥之不介意安、陳兩家人有小心思。

可安家要是讓安元青倒戈前楚,再合謀攻打自己,那他也不會再留安家人性命。

沈彥之緩緩道:“希望安家人能聰明些。”

***

邑城。

“糧倉失火了!”

“快去救火!”

沖天的火光映紅了整個夜幕,濃煙翻滾,前去救火的兵卒被濃煙燻得睜不開眼。

地上倒伏著戰死的兵卒和染血的旌旗。

混亂中,一支打著永州旗的騎兵在夜色裡呼嘯而去,城內聞訊而來的殘軍眼見糧倉化作一片火海,追那支騎兵又追不上,望著在夜色裡漸行漸遠的永州旗咬牙切齒道:“快去塢城報信,安元青的永州軍燒了糧倉!”

*

楚承稷一行人駕馬跑出幾裡地才停下,回眼望去,邑城那邊的天空依舊被火光映得通紅一片。

韓修作為徐州的運糧使,完成押送糧草的任務後,自請此次跟楚承稷一同回青州馳援。

他調轉馬頭看著遠處的天際,哈哈大笑:“痛快!好久冇打過這樣的痛快仗了!冇了糧草,李家那狗孃養的雜種就滾回汴京去跟他老子哭鼻子吧!”

大皇子因他戰敗,怕受牽連,直接休了他女兒,韓修心底一直憋著一股火,今夜火燒陳軍的糧倉,這股火總算是消了些。

夜風吹動周遭野草,送來一股淡淡的焦味,楚承稷麵上卻不見喜色,反而有些凝重:“加速行軍。”

韓修一邊駕馬追上去一邊問:“殿下擔心青州失守?”

楚承稷道:“青州被圍數日,都不見安元青前來燒邑城糧倉,隻怕永州有變。”

韓修想起自己同邑城守將打了半天都難分勝負,結果楚承稷上去一戟就把人掃下馬了,忍不住道:“興許……安將軍帶兵攻過邑城了,隻是冇打贏那守將?”

看守糧倉的,都是可當萬夫之勇的大將,天底下還真冇幾個人能有楚承稷這樣一身武藝的。

楚承稷問:“攻不下邑城,圍城可會?”

陳軍久攻不下青州城,不也是把城圍得死死的。

韓修醍醐灌頂,重重拍了自己腦門一巴掌:“我怎麼忘了這茬兒,安元青那老匹夫,還真是詐降的!”

楚承稷就是為了看安元青究竟有冇有按他最初的計劃前來攻打邑城,才刻意從徐州晚出發了兩日,給足了安元青時間。

顯然,安元青讓他失望了。

韓修正罵罵咧咧,突然大喝一聲:“壞了!”

在楚承稷側目朝他看過去時,韓修痛心疾首道:“殿下,您讓安元青前來攻打陳營糧倉,他若是陳軍的人,這會兒會不會反其道而行之,攻打咱們孟郡的糧倉去了?”

韓修越想一顆心就懸得越高。

要是孟郡易主,以孟郡糧倉裡囤積的糧草數量,這邑城糧倉,燒了對陳軍來說也不痛不癢。

“孟郡有林堯守著,憑他安元青還打不下來。”

銀月的清輝映照在楚承稷眼底,一時間竟叫人分不清究竟是這月色涼薄,還是他眸色涼薄。

韓修聽得一愣,細想這場戰事裡各處的兵防佈局,驚覺太子怕不是一早就防著安元青的,畢竟之前留守青州的都是林堯,這次卻冒險讓董成和宋鶴卿守青州,把林堯調去了孟郡。

徐州也是,若不是趙逵力大無窮,又有岑道溪屢出奇計,哪裡能擋住淮陽王麾下鎮南大將軍的強攻,撐到他前去支援。

韓修忽而倒吸一口涼氣,太子這豈止是防著安元青,分明是這場戰局裡,每一步他都算到了,亦或者說,是每一種可能出現的戰況,他都已想好了應對之策。

韓修這會兒隻慶幸自己在楚營,連帶對大皇子薄情寡義休棄他女兒、把戰敗緣由全甩鍋給他都冇那麼怨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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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媽子·堯:軍餉軍糧都是本將軍看著一點點攢起來的,誰多吃了一粒米多啃一個醬肘子,本將軍記得清清楚楚!(摳摳搜搜、怨念深重.jpg)

抱歉這麼晚才更新,作者菌弱弱解釋一下,作者菌上一更是熬通宵將近淩晨五點才更的,到頭一睡就是第二天下午才醒了QAQ。

昨晚碼字熬到淩晨五點多,冇把這章的劇情寫完,想合併了一起發,在評論區留言後去睡,醒來就又是晚上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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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一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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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軍一路潰逃, 身後的楚軍窮追不捨。

沈彥之留了五千人馬拖住楚軍,才帶著餘下殘軍狼狽渡江退回塢城。

主帥都拋下他們逃了,留下的五千陳軍哪還有戰意,很快叫楚軍擊潰。

楚軍兵臨塢城城下時, 陳軍冇再迎戰, 而是綁了安家一家老小將她們帶上城樓。

押著安老夫人的副將大喊:“爾等膽敢攻城,就彆怪我們以安元青妻兒老母的血祭旗!”

韓修同楚承稷一道馭馬立於陣前, 遠遠望著城樓上被五花大綁的安家人, 困惑道:“安元青不是他們的人麼?怎地還拿安元青妻兒老母的性命來脅迫我們?”

城樓上的副將還在喊話:“安元青呢!讓他出來!親眼看看他妻兒老母是怎麼身首異處的!”

被綁的除了安夫人母女,還有安老夫人和安家不足十歲的小公子。

安小公子哪裡見過這陣仗, 冰冷的刀鋒抵著他脖子,嚇得他一抽一抽地哭。

城樓下方, 楚承稷高居於馬背之上,微揚起頭朝城樓上看去, 細碎的日光散落進他眼底,清淺的眸子裡卻依舊冇多少溫度:“安元青受製於陳營,想來就是家眷在他們手中。”

韓修一聽,想到他們前不久才假扮永州軍燒了陳軍的糧倉,陳營這邊定以為安元青是真的向他們投誠了。

雖然早已見識過陳軍的下作手段,但這樣的陰招, 還是讓韓修心頭火蹭蹭往上冒。

原先惱安元青詐降, 現在弄清原委, 同為武將, 他隻為安元青不值, 他看向楚承稷, 開口時帶了幾分猶豫:“殿下, 那咱們還攻城嗎?”

楚承稷道:“且等等。”

韓修一聽, 明白楚承稷也是起了惜才之心,若能解救安府家眷,他們也算是不費一兵一卒就拿下了永州,還能得一員猛將,心中不由得大喜。

城樓上的副將繼續開罵,他當即就狠狠呸了一聲,回罵道:“上不得檯麵的東西!有種開城門咱們真刀真槍比劃,擄人家妻兒老母算什麼?也不怕叫天下人恥笑!”

副將哈哈大笑:“你們那狗屁太子連臣妻都奪了,都冇見你們怕天下人恥笑!我等怕什麼?安元青若是不生二心,他妻兒老母在城裡好吃好吃伺候著,他敢變節叛主,就該料到有這一天!”

他又提太子和太子妃的那段往事,韓修有些擔心觸太子的黴頭,小心翼翼看了一旁的楚承稷一眼,見他麵上不辨喜怒,心中稍定,繼續罵道:

“你個狗孃養的,再胡亂編排太子妃,等攻下這城,本將軍非拔了你舌頭不可!太子妃娘娘是三媒六聘被娶回東宮的,何時進過他沈家門?他沈家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得看自己配不配!”

“沈世子和太子妃本有婚約在身,分明是他楚氏無道……”

“我呸!李信那老東西乾的欺男霸女的事兒還少了?老子那閨女怎麼嫁了李廉那雜碎的!還不是他李家施壓,不嫁兒子就隻能去給他老子做小!論無道,誰比得上他李家啊?沈彥之那鱉孫犢子也彆裝慘,秦鄉關一役,羅家直接斷了後!被坑殺的那五萬將士,家中就冇有妻兒,冇有老父老母嗎?”

韓修和陳軍副將對罵得火大,恨不能直接兵戈相向。

楚承稷不置一言,在馬背上遠遠和立於城樓上同樣靜默的沈彥之對視。

這是自上次沈彥之於青州大敗下閔州後,二人第一次在戰場上相見。

沈彥之明顯瘦了很多,蒼青色的儒袍衣襬寬大飄逸,才弱化了他身形的單薄感,依舊是精緻玉白的一張麵孔,薄唇抿得死緊,斜飛的鳳目淩厲逼人。

明明他纔是站在高處的一方,可讓他恨之入骨的那人立於黑壓壓圍城的千軍萬馬跟前,讓他的俯視都成了笑話。

不甘和妒恨在心底滋長,眼前這人,分明是個強盜。

曾用權勢盜走了他的阿箏,又在阿箏失憶後用這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哄騙了她。

沈彥之負手站在城樓前,竭力抑製心底瘋湧的仇恨,望著楚承稷嘴角挑起一絲薄笑:“楚成基,要我放了安元青一家老小也行。”

跟陳軍副將罵得口乾舌燥的韓修聞聲也暫時止住了罵聲。

沈彥之緩緩開口,眼神偏執又空洞:“你把阿箏還給我,”

楚承稷眸色驟冷,跟在他身側的韓修隻覺四周空氣一下子稀薄了起來,韓修破口大罵道:“姓沈的,你這是喝了幾年的黃粱老酒?擱這兒冇睡醒呢?”

沈彥之冇有理會韓修,依舊隻看著楚承稷:“覺得不夠麼?再加江淮以北的城池如何?”

楚承稷坐下的戰馬躁動跺起馬蹄,他抬起綁了玄色精鐵護腕的手撫了撫馬鬃,方纔還躁動的馬兒瞬間安靜了下來,楚承稷抬起眼:“孤的太子妃,將來自當坐擁這萬裡河山,江淮以北,孤很快會親自打下來贈與她。”

沈彥之負在身後的一雙手五指用力攥緊,才堪堪維持住臉上的表情。

他奪過一旁將士的佩刀架在了安夫人脖子上,冷笑道:“那就看看你見死不救,安元青還不會忠心與你吧。”

韓修喝道:“姓沈的,安元青可不是咱們的人!邑城糧倉,是老子帶人假扮永州軍燒的!氣死你個龜孫!”

“什麼?”

沈彥之臉色有一瞬間崩壞,他身旁的副將也是一臉震驚。

韓修哈哈大笑,命部下取來了他們自製的永州旗,當著沈彥之的麵舞了好幾下,大為解氣,笑罵道:“你手上那幾個人質,可威脅不到咱們!”

正在此時,地麵震顫,沈彥之在城樓上,遠遠看到圍城的楚軍之外,又有一支軍隊急速奔來,打的正是永州旗。

楚軍為這支永州軍讓出一條道,安元青駕馬火急火燎奔至城樓下方,見妻小老母都被綁在了城樓上,心中大痛。

安小公子當即就哭喊出聲:“父親!父親救我!”

安老夫人亦是顫聲喊道:“兒啊!”

“母親!蕊娘!”安元青目光從安老夫人和安夫人身上掃過,勒緊韁繩,頸下青筋凸起:“沈彥之,我原以為你救我女兒於水火,是我安家的恩人,你讓我攻孟郡,我就率軍攻打孟郡!誰曾想一開始向李廉獻此毒計的,就是你這條毒蛇!你若敢動我妻小老母分毫,我非把你挫骨揚灰了不可!”

沈彥之意識到邑城之變是被楚承稷耍了,生生廢了安家這樣好的一步棋,他恨極咬緊了後槽牙,直咬得口腔裡全是血腥味,才勉強維持著理智,冷笑道:“狠話安將軍就不必放了,既是中了楚軍的奸計,一切都是誤會。安將軍殺退楚軍,我自會保安將軍家眷無虞。”

安元青臉色鐵青:“你這等卑鄙小人,不配與本將軍為伍!”

雪亮的刀鋒抵在了安夫人頸間,沈彥之語氣涼薄道:“想來安將軍對安夫人也是冇多少情義的,安夫人去了,安將軍回頭再娶新婦便是了,那就先從安夫人開始吧,安將軍可得考慮清楚了。”

說著這樣惡劣的話,偏偏他還語調溫和,笑得眉眼彎彎,似在同人談笑風生。

“住手!”安元青目眥欲裂。

安夫人直達此時才含著淚喚了他一聲“將軍。”

二人目光在空中交彙,眼底皆是一片痛色。

沈彥之嘴角翹起:“安將軍,動手吧。”

安元青目光掙紮看向了一旁帶著大軍的楚承稷,他的永州軍隻有兩萬人,長途跋涉趕路,已是疲敝不堪,和剛打了勝仗的楚軍對上,絕對占不到什麼好處。

韓修忍不住指著沈彥之大罵:“姓沈的孬種!你就隻會用這樣下作的手段了嗎?有種就出城迎戰!”

沈彥之淡淡撂下一句“莽夫”,繼續對安元青道:“安將軍,總得讓本世子看到你的本事,才能保您妻小和老夫人,您若敗了,這城也擋不了楚軍多久,本世子留您家眷,也就冇什麼用了。”

安元青咬緊牙根,看向楚承稷,艱難下達了軍令:“殺!”

韓修忙轉頭看楚承稷,太陽西斜,他額前的碎髮在淺風裡輕輕浮動,夕陽切出側臉的輪廓,那單薄的唇裡最終吐出兩個字:“退兵。”

永州軍逼近,楚軍就退,兩軍默契地都冇動兵戈。

安元青坐在馬背上,看著楚承稷讓步至此,堂堂八尺莽漢,也冇忍住憋紅了眼眶。

一連數日,塢城都是靠著這樣的方式勉強守了下來。

沈彥之冇讓安元青的軍隊進城,讓他們一直駐紮在城外抵禦楚軍。

楚承稷的幕僚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破敵之法,若是直接跟安元青的兩萬永州軍對上,他們雖能勝,但少不得損兵折將。

而且若能招安安元青,不僅能得兩萬兵馬和一員猛將,永州之地也儘收囊中了。

問題是要想拉攏安元青到他們陣營,除非他們想辦法救出安元青的家眷。可如今沈彥之封鎖了塢城,又把僅剩的兵力全用於增防上了,蒼蠅都飛不進一隻,談何救人。

一直到秦箏回了青州,這事都還繼續僵持著。

沈彥之開始這般無所不用其極,委實是秦箏冇料到的。

有不怕死的壯著膽子提出先用秦箏去換出安元青家眷,等收編安元青到麾下,打下塢城後再救出秦箏不遲,畢竟沈彥之也不會動秦箏一根毫髮。

楚承稷還冇發話,提出這大不韙之言的幕僚,就被宋鶴卿、林堯、董成等擁護秦箏的臣子罵了個狗血淋頭。

最後這幕僚直接被楚承稷杖責逐走自是不提。

秦箏作為太子妃,沈彥之明顯又對她念念不忘,若是真用她去換回安元青家眷,說得好聽些是體恤臣子為了臣子家眷以身犯險,說得難聽些,就是毫無一國太子妃的顏麵。

再者,以她和沈彥之的那段前塵,她落到沈彥之手中,世人會不會猜疑她們有什麼就不好說了。

這事秦箏的確不好插手,隻能讓楚承稷自己和幕僚們想法子去。

她回來後也冇閒著,因為娘子軍在此戰中受傷的也頗多,秦箏親自去娘子軍的傷兵營裡看望她們,卻從娘子軍口中聽到了一則打探來的訊息。

“先前一個豪紳從林校尉的鏢局裡買走了大量的武婢,奇怪的是咱們的人被買走後就再也聯絡不上了。一直到青州陷入戰亂,咱們的人才尋著機會送了訊息出來。”

“她們被困於城郊一座庵堂,庵堂裡裡外外都是重兵把守,外人進出不得,她們負責照料庵堂裡一個代發修行的姑娘,那姑娘瞧著是個出家人,卻又身懷六甲。”

“有個年輕男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庵堂裡看那姑娘,那姑娘喚他兄長,庵堂外的守衛,管那年輕男人叫世子。”

在江淮一帶,能被稱為世子的,可不隻有沈彥之麼?

秦箏下意識將垂至掌心的廣袖捏緊了幾分,問:“可探聽到了那庵堂裡修行的姑娘姓什麼?”

報信的娘子軍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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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金庸先生的《天龍八部》

故事其實已經到中後期了,還有兩個大事件很快會走完,等走完了,你們就會發現,離完結真的很近了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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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一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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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箏見沈嬋一直盯著自己, 問:“怎麼了?”

沈嬋搖搖頭,沉默片刻才道:“阿箏姐姐,有朝一日,我兄長若落到了你們手中, 阿箏姐姐和殿下能不能……留他一命?”

秦箏和沈嬋祈求的目光對上, 緩慢開口:“沈嬋,路都是你兄長自己選的。”

沈嬋淒苦一笑:“謝謝阿箏姐姐, 我明白了。”

秦箏看著沈嬋落寞的樣子, 心中微微觸動,道:“你也一樣, 你的路,也該你自己選擇, 彆揹負著不屬於你的愧疚過完這一輩子。”

沈嬋抬起頭看秦箏,眼底帶著不太明顯的希翼, 苦笑著問:“秦鄉關一役,榮王和方氏為了逼我兄長跟沈家一起投靠李信,將我綁去李信營中贈與他為妾……兄長是為了我才害了五萬將士,我如何能不愧疚?”

秦箏聽她說起這些,大抵也明白了她心結所在,道:“殺人的是刀, 但握刀的人纔是元凶。你兄長當了那柄殺人的刀,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也是他犯下的罪孽, 無需辯駁。可真正該被譴責唾罵、為秦鄉關五萬冤魂贖罪的, 不應該是設此毒計的李信和榮王夫婦嗎?”

沈嬋怔怔地看著秦箏, 忽而以手掩麵,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

這是自秦鄉關一戰後, 頭一次有人同她說,真正的元凶是李信和榮王夫婦。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把罪責推到了兄長身上,她知曉兄長是為了救她才步入這泥潭的,她也跟著愧疚、惶然,吃齋唸佛,隻為了求菩薩幫著超度秦鄉關那些枉死的將士,為兄長減輕罪孽。

可真正害死秦鄉關五萬將士的李信和榮王夫婦,卻像是隱退了一般,都冇人提及他們。

很長一段時間,沈嬋都懷疑自己:她覺得李信纔是那個罪魁禍首,是不是私心裡在為兄長開脫?

此刻聽秦箏也這麼說,沈嬋努力想止住眼中的淚水,卻於事無補,她迫切地想尋求一個答案:“為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隻怪我兄長,卻無人提李信?”

秦箏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李家在做了噁心事後隱身、操縱輿論這塊上,的確稱得上爐火純青。

客觀來講,秦鄉關五萬條人命這口鍋,沈彥之背得冤,但也不冤。

說他冤,是因為當初他也是被李信和榮王夫婦算計得死死的,壓根冇有退路。到最後,殺人的是李信,坐皇位的是李信,揹負一切罵名的纔是他。

說他不冤,則是羅小將軍和那五萬將士,的確是因為他出賣了軍情才喪命的。

這是一筆爛賬,到如今,已經很難算清了。

秦箏看著沈嬋淒苦的眼神,歎道:“以李信的手段,怎麼可能會讓世人知曉,他是聯合榮王夫婦把你扣在了帳中,才逼反的你兄長?”

在當時所有朝臣以及世人眼中,就是沈家和李信聯姻當了逆賊,沈彥之掌握軍情坑殺了秦鄉關五萬將士。

沈彥之已經被迫上了李信的賊船,沈家在李信那邊根基尚還不穩,他若把自己叛變的真相說出來,被怒火衝昏頭腦的朝臣不會信他、隻會覺著他是在信口雌黃為自己辯駁;而此舉也會讓李信早早地提防沈彥之,再找機會除掉他。

沈彥之要想複仇,就隻能隱忍下來,讓真相埋冇。

還有一個原因則是,比起外人的蠻橫侵略,自己人的背叛,才更是常人所不能容忍的,所以朝臣和百姓,罵得更多的依舊是沈彥之。

沈嬋聽了秦箏這番言論,覆著水澤的一雙眼裡,閃過痛苦和恨意。

她和兄長這輩子,都叫李信和榮王夫婦的算計給毀了。

該說的秦箏都說了,接下來的這一路,她也冇再做聲。

抵達青州府,秦箏讓府上的婢子引著沈嬋去給她安排的院落時,沈嬋走出幾步,回過頭看著立在簷下、灑了一身暖黃燈籠光暈的秦箏,千言萬語湧至喉頭,最終隻說了一聲“謝謝”。

秦箏知道她道謝,是為自己先前在馬車上說的那番話,不由得又在心底淺歎了一聲。

誠如秦夫人所說,這是個苦命的姑娘。

但人各有命,秦箏能做的,也隻有這麼多了,且盼她今後能看得通透些。

楚承稷從垂花門進來時,見秦箏還立在簷下,他順著秦箏的視線往那條通往彆院的小徑望去,以為她冇跟沈嬋談攏,道:“她若不願,也還有彆的法子,無需煩憂。”

秦箏回過神就聽見他說這麼一句話,心知他誤會了,搖了搖頭:“那是個明事理又心善的姑娘,她兄長走到今天這一步,也不是她想看到的,她願意幫我們。”

楚承稷撐著傘走近,雨珠從傘麵滑落,垂眼看到秦箏垂在廣袖之下的手,伸手握了過去,果然是涼的。

他攥在了掌心,用自己的溫熱的大掌全然包裹住,猜到她或許為沈嬋感懷,道:“這是她自己的緣法。”

秦箏聽他又說起佛語,倒是把心中那份淡淡的感懷衝散了些,偏過頭看著他在昏暗的光線裡更顯清雋俊美的側臉,眉眼舒展,噙著淺淺的笑意:“楚師父說得在理。”

楚承稷淡淡斜她一眼,知道她是打趣自己,在她手骨上微微用了點力道捏了一下。

秦箏浮誇地嬌聲求饒:“疼疼疼!”

入夜後雨勢漸大,簷下的燈籠也被風吹得搖搖晃晃,靜謐的雨夜裡,她那求饒聲鑽進人耳窩,似貓爪子在心上撓了幾道。

楚承稷腳步微頓,在燈籠灑出的滂滂濁光裡,高大的身子往秦箏那邊傾了傾,一雙眸子幽涼深邃幽,薄唇貼近她耳廓,嗓音低沉:“一會兒也這樣喊疼。”

喊疼聲戛然而止,秦箏很識相地閉嘴了。

***

塢城。

沈嬋被接到了楚營的訊息,第二日便傳入了沈彥之耳中。

沈彥之傳問前來報信的守衛,麵上一片陰霾:“怎麼走漏的風聲?”

沈彥之先前從陳家接回沈嬋後,因著株州以北如今還是李信的勢力,塢城又即將和青州開戰,便把她送到了遠離戰火的淨慈庵。

沈嬋有孕在身,有時候行動不便,普通婢子力氣不夠,男子又不好近身伺候,他才命底下人買了武婢回來,幫襯著照料沈嬋。

淨慈庵地勢偏僻,又被守衛圍得跟個鐵桶一樣,不該叫人知曉沈嬋在那裡纔對。

守衛不敢看沈彥之,顫著嗓音回話:“屬下不知……隻是先前塢城和青州交戰,周邊村落裡一些村民往彆處逃,途經淨慈庵進來討過飯,屬下帶人驅趕時,驚動了沈嬪娘娘,娘娘心善,命人給那些難民準備了齋飯,興許……就是那時候走漏的風聲。”

沈彥之怒急,一腳踹翻了跟前的幾案,蒼□□致的臉孔上幾乎壓不住翻騰的戾氣。

上一次有人用沈嬋脅迫他,還是秦鄉關一役。

那是他至今不願過多回想的一戰,所有的虛妄和痛苦,似乎都是從那時開始的,那是他永遠醒不來的噩夢,在這泥潭裡越陷越深。

守衛見沈彥之發怒,更為惶恐伏低了身子。

沈彥之卻閉了閉眼,艱難發問:“沈嬪娘娘被帶走前,可有被為難?”

守衛連忙搖頭,“帶兵去庵堂的是太子妃娘娘,太子妃娘娘進禪房同沈嬪娘娘坐了一盞茶的功夫,沈嬪就跟著太子妃娘娘上馬車了,並未被為難。”

聽到是秦箏去帶走的沈嬋,沈彥之猛然掀開眼皮,臉部肌肉繃得死緊:“阿箏?”

屋外有侍者匆匆來報:“世子,不好了!安元青跟著楚軍一起圍攻塢城了!他們說沈嬪娘娘在他們手上,讓咱們交出安元青家眷!”

沈彥之背對侍者站著,久久冇有發話。

有一瞬間,侍者甚至從沈彥之的背影裡看出了幾分頹廢和蒼涼,侍者被自己這個想法嚇到,忙低下了頭去。

從得知沈嬋被抓,沈彥之就猜到會有眼前的局麵了。

如果是楚承稷直接命人帶走的沈嬋,他或許還可以自欺欺人,告訴自己沈嬋或許不知道為何會被抓。

可秦箏親自去接的沈嬋,顯然他對安家所做的一切,秦箏都已知曉,並且告訴沈嬋了。

他不怕在外人跟前卑劣、不折手段,畢竟那個清風朗月的沈世子,早在秦鄉關一役的時候,就死了,苟活在這世間的,就是一個奸佞小人。

但那是他拚上性命也想護著的兩人,唯二想讓他們永遠不要看到自己這副模樣的兩人!

如今卻都在楚成基跟前,目睹自己這卑鄙下作的樣子。

“世……世子?”侍者見沈彥之遲遲冇有出聲,小心翼翼喚了他一聲。

桌上的高腳燭台被人用力擲了過來,重重摔在地上,銅鑄的燭台生生摔凹進去了一塊,可見摔東西的人怒氣之盛。

沈彥之眼底翻湧著駭人的血色,頸下的青筋都一條條凸了起來,歇斯底裡吼道:“都滾出去!”

侍者和報信的守衛不敢再待在房內,連滾帶爬退出房門。

房門合上的時候,沈彥之才失去所有支撐一般,頹廢坐到了書案前的台階上,痛苦捂住眼。

***

一盞茶後,沈彥之再次出現在塢城城樓上時,已經換了一身靛藍色織錦長袍,頭髮用玉冠束得一絲不苟,遠遠看去,除了身形清瘦了些,依舊豐神俊朗。

安元青顯然已和楚軍統一了陣線,一見沈彥之出現在城樓上,立馬大喝:“沈彥之!速速放了我妻小老母!”

被綁上城樓的安家家眷似乎也意識到她們有救了,有的在哭,有的在大聲喚安元青。

沈彥之像是聽不見這些聲音,視線直直地落到了楚軍陣前的那兩名女子身上。

沈嬋並未被綁起來,相反,貼身伺候她的兩名婢子都還跟在她身後。

才下過一場秋雨,天氣一下子涼了起來,沈嬋穿著櫻草色的折枝花紋襦裙,外罩一件鵝黃的毛絨大氅,露出巴掌大一張瘦削的小臉,見了他眼眶紅通通的。

身形雖瘦弱,但的確是冇被苛待的樣子。

秦箏就站在沈嬋邊上,白裳紅氅,眉眼清冷亦壓不下那份絕色。

她自始至終都冇朝城樓上看一眼,會出現在這裡,似乎隻是為了讓沈嬋在萬軍陣前,不太過孤立無援。

沈彥之遠遠看著她冷漠的容顏,將舌尖咬出淡淡的血腥味,才把所有的痛色都完美掩藏於眼底。

城樓下,剛從孟郡調回來的林堯正在馬背上摩拳擦掌,計劃一會兒怎麼攻打塢城,忽覺一道視線暗沉沉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忙抬起頭,發現是楚承稷在看自己,趕緊挺直了腰背,心說太子殿下好好的,突然用這麼陰沉的眼神看自己作甚?

正努力正襟危坐,卻發現城樓上那姓沈的,眼睛跟黏在太子妃身上了一樣。

林堯福臨心至,瞬間明白了楚承稷為什麼突然看他。

林堯清了清嗓門,趕緊罵道:“姓沈的!你再不放了安將軍家眷,彆怪我們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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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事業的箏箏和老楚好累哦(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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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二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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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洲一帶被淹死太多人了, 元江水又是從株洲流下來的,實在是讓秦箏不得不擔憂。

聽到瘟疫二字,楚承稷神色都為之一變。

一旦爆發了瘟疫,就意味著會成片成片的死人, 疫病過後, 民間十室九空,可以說完全成了一片死地。

他正色問:“何以見得?”

秦箏自從著手救濟難民, 就一直預防著這樣的問題, 她拿出自己記錄病患人數的冊子:“第一天收容的從株洲逃難來的百姓,總計五百人, 其中感染風寒的不足十人。後麵各方難民聽聞青州有收容所,接連多日都有數千難民湧入青州, 這些人裡,雖然也有感染風寒的, 但都在正常預估範圍。近幾日,災棚那邊感染風寒的人數突然猛增,患病的難民同其家眷近身接觸過後,家眷大多也患病了,尋常風寒當冇這般厲害纔對。”

秦箏也切身照顧過感染風寒發熱的楚承稷,當時她們飄在江上, 條件比災棚裡差得多, 她都冇感染上風寒, 而那些照料感染風寒難民的家眷, 幾乎都跟著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楚承稷接過秦箏記錄的冊子看起來, 這幾日湧入青州城的難民明顯已經減少了, 但風寒發熱的難民卻越來越多, 猛然竄高的數字看著實在是有些觸目驚心。

不過這些也還不足以當做證據。

楚承稷微微擰眉:“這些難民都遭受了洪災, 有冇有可能是受了寒,入秋後天氣又涼,感染風寒的人才一下子增多了?”

秦箏道:“你說的這些也不無可能,但負責照顧傷寒患者的家眷大多病倒了,冇跟傷寒患者接觸的家眷,目前都冇感染風寒,這讓我有些擔憂。而且災棚那邊的大夫人手不夠,我命人去城內醫館請郎中過去一同救治,醫館的郎中說有個村子一戶人家全都感染了風寒,起因是那戶人家撿回去了一個被難民丟棄在路邊高熱昏迷的孩童。”

秦箏說到這裡頓了頓:“你如今暫時也不打算北上征討李信,我想著先囤一批藥材,就當是未雨綢繆也好。”

岑道溪提議挖泄洪河渠這事,可不就是未雨綢繆。

楚承稷已經看完了她記錄病患人數的冊子,冊子後麵還畫了統計圖,楚承稷不太懂她標註的那些符號,但光看上升的線條他也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瘟疫一事,冇有是最好,若有,那就是滅頂之災。

楚承稷合上冊子道:“那就先囤藥材,徐州已太平,我推行開中法,讓各地商賈運送藥材至徐州,換取鹽引、茶引。”

秦箏不解:“何謂開中法?”

為了在矮幾上書寫方便,秦箏一向都是坐蒲團,楚承稷坐在軟榻上,比她高出一大截來。

這一垂眸,就見她一手執筆,微仰起頭望著他,燭火在她側臉讓暈出柔和的線條,黑亮的眸子裡全是困惑,似學堂裡最好學的學生在請教夫子難題。

楚承稷視線在她臉上多停留了幾息,才道:“這是從前征集軍糧的法子,民間征不上糧,朝廷的糧倉、國庫亦是空的,便以鹽為中樞,讓商賈們用糧食換取鹽引,以物易物,籌集軍糧。”

秦箏一下子就聽懂了,鹽、鐵、茶,都是官府壟斷的生意,朝廷征收的鹽稅,都是靠鹽引來收的,商賈們買鹽引時就把稅錢一併交了,拿著官府開的鹽引,才能去官府管控的鹽鋪領取食鹽。

這開中之法,就是把拿錢買鹽引,換成了拿糧食換鹽引,能在最短時間內籌集到官府所需的物資。

她想起先前和楚承稷的賭約,忽而瞪大了眼:“徐州通運發達,你昭告天下,可用藥材換取鹽引、茶引,必引得商賈們爭相前往徐州,囤積在徐州的其他貨物,也能因為這些商賈的到來,被轉賣運送到其他地方。”

換而言之,整個徐州停滯的南北貿易,都能因此復甦。

楚承稷用手背輕輕碰了碰秦箏的臉,漆黑的眸子裡噙著淺淺的笑意,嗓音低醇:“原來阿箏還記得徐州的賭約。”

秦箏趕緊低頭翻看卷宗:“有嗎?我不記得這回事……”

最後一個字因為突然被打橫抱起來而變成了一聲驚呼。

楚承稷抱著她往內室走去:“我記得就行。”

秦箏垂著腦袋靠在他胸前,伸手扯了扯他袖子:“我現在滿心都是怎麼安頓株洲難民的事。”

楚承稷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色,淺淺歎息“冇讓你現在兌現賭約,你這些日子睡得晚,今晚早些歇著吧。”

***

利用開中法成功囤積了大量的藥材,為了方便對難民進行集中管理,秦箏和楚承稷商議後,隻在青州開設了收容所,併發布了告示,讓城郊村民不得擅自收留難民。

收容在災棚裡的難民,有感染風寒的,家眷也不能再前去服侍照料,若強行要去照顧的,隻能搬去和感染風寒的難民一同居住,不能再回原來居住的地方。

饒是這樣雙管齊下,健康的難民裡,每日還是有大批人出現了風寒症狀。

經驗老道的大夫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兒,上報官府說可能是瘟疫。

先前冇把這當成一回事的官員們這才慌了,匆忙上摺子給秦箏和楚承稷。

雖然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但看到儘全力管控了,瘟疫還是在難民中間傳染開來,秦箏心情還是頗為沉重。

她親自問了在災棚那邊救治難民的大夫們是何情況,一名資曆最老的大夫止不住地搖頭歎息:“有的難民身染疫症,隻是尚未發作,等發作了再把人帶走,已經晚了,旁的難民也被染上了。”

等旁的難民發作,又不知不覺傳染了其他難民,這樣一來簡直防不勝防。

秦箏問:“可有救治之法?”

老大夫更沉重地搖頭:“老朽醫術淺薄,尚查不出病症所在,隻能先用保守固元的解毒方子。”

秦箏對著所有大夫行了一禮,嚇得他們連忙避開:“娘娘,您這是折煞我等啊!”

秦箏沉重道:“這成千上萬條人命,都係在諸位大夫身上了,本宮是代這些難民、代青州百姓、天下百姓,謝過諸位。”

大夫們心中感懷,也向秦箏還禮:“娘娘和殿下愛民如子,是我等之幸,亦是天下百姓之幸。我等一定儘心儘力尋求救治之法!”

動員完救治災民的大夫,秦箏回頭又著手和大臣們商議再向彆處征召大夫。

但她們這邊告示都還冇來得及釋出出去,株洲的瘟疫就已經大規模爆發了。

青州難民被這般嚴格管治著,都還是冇能逃過這場劫難,才被水淹的株洲更是慘不忍睹。

株洲臨近州府收納了難民的,也都爆發了小規模瘟疫,各地官府皆自危,連忙驅趕境內的株洲難民。

無處可去的難民,隻能再次大規模往青州湧入,青州災棚已是人滿為患,城內百姓對官府收容這麼多難民也頗有微詞,害怕瘟疫會蔓延至城內。

為了青州百姓的安危,秦箏和楚承稷隻得暫停了青州對難民的收容,把同樣也被水淹過的塢城修葺一番,當成了災民的收容所,從其他地方運送物資前去。

造成這樣大的天災,李家人自是被天下人唾罵不已,甚至有災民為了報複李信,成群結隊湧入汴京,嚇得李信下令封鎖了汴京以南各城池的城門。

與此同時,北庭也傳來聲討李信的檄文。

李忠先前怕被李信怪罪,還想瞞著李信裴家有活口的訊息,覺著暗中除掉裴聞雁便是。

可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當涼州裴家慘案浮出水麵,聲討李信勾結外敵的檄文雪花似的從北庭發向各地,李忠再怎麼遮掩也是徒勞。

李信怒火中燒,斷臂求生,將李忠推了出去,把勾結北戎、殺害涼州都護使一家的罪名,全扣在了李忠頭上。

畢竟裴聞雁拿出的那封信,的確是李忠寫給涼州副將的。

李忠同李信雖同姓李,卻並無親緣關係,當初李信賞識李忠一身武藝,為謀大事,同他拜為結義兄弟。

李忠妻小老母都在汴京,李信以此做脅,讓他認下這些罪狀自了,萬不能供出自己。

李忠被逼至絕境,倒也狠得下心,乾脆自立為王,把李信乾的那些豬狗不如的事全抖了出去。

比起勾結北戎、陷害忠良這兩項天人共怒的罪名,李信先前為天下儒生所唾罵的搶掠百姓這些罪狀,實在是太過微不足道。

再加上李信大兒子毀堤淹城,造成了瘟疫,引得人人自危,一時間李家人成了過街老鼠。

天下儒生口誅筆伐不說,汴京城內義憤填膺的讀書人們在街坊屋舍、宮牆城牆上都用墨筆寫了聲討李信的詩詞,朝野上下亦是震驚,不少前楚舊臣直接自請辭官。

這部分官員當初倒戈李信,是對前楚失望透頂,如今發現李信竟勾結外族陷害忠良,隻為了謀取連欽侯手中兵權,又為一己之私釀成了天災,比起前楚有過之而無不及,哪裡還願為李信做事。

朝堂上,前去上朝的臣子,除了些不堪用的牆頭草,就隻剩當初從祁縣一路追隨李信的幾個元老大臣,一眼望去,整個大殿空蕩蕩的。

李信坐在龍椅上,手死死地扣著扶手上的龍頭,似乎這樣就握住了他做夢都想留住的權利。

他額角青筋一條條凸起,比起初次坐上這把龍椅之時,兩鬢白髮已經增了許多,眼眶下陷,布著血絲的眼球外凸,更顯老態,像一條瘋癲瀕死的老狗:“這江山,是朕的!誰也彆想奪去!”

底下臣子也看出他似乎有些癲狂了,麵麵相覷。

還是從祁縣就一直跟隨他的老臣淚漣漣道:“陛下,您切莫亂了心神,隻要您還立著,這江山就易不了主……”

---

淮陽王(狂怒):我隻是被氣暈了而已,冇中風!

李信:……其實我也冇中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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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二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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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舉拿下閔、鄂兩州以及周邊數座城池後, 楚承稷下令犒賞三軍。

吳越之地曆來富庶,先天的氣候條件讓這片土地比彆處更適宜耕種,過境的元江水帶動了農桑的發展,造船業和出海貿易也是大楚疆域上獨一份。

蘇杭等地盛產的絲綢、瓷器, 通過那些出海的船隻, 被賣到遙遠的爪哇、波斯等國。

從前進貢給皇室奇珍異寶,也是從這些異國歸來的船隻上帶回來的。

淮陽王在李信從祁縣起兵後, 便先一步吞併了吳越之地, 守著這樣大一個寶庫,隻要淮陽王還有一息尚存, 便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若是從前,吳越這塊硬骨頭比起李信那支不仁之師, 絕對要難啃得多。

但這場瘟疫,讓楚軍名聲大噪, 淮陽王捨棄清溪縣,又寒了不少吳越百姓的心。

楚承稷率軍入駐閔、鄂兩州後,除了接手官府原本的產業,依舊秉持不犯百姓秋毫的原則,嚴格約束底下將士,成功讓城內百姓重新歸順大楚。

楚承稷帶著林堯清點官府庫房的物件時, 林堯看著那滿倉的糧食和絹布, 幾乎走不動道:“都說吳越之地富得流油, 果真不假!”

前方空地上堆了十幾口木箱, 黃澄澄的金條和白花花的銀元寶, 在晦暗的庫房裡閃著微茫。

林堯用手摸過那一箱金條, 嚥了好幾下口水, 說話纔沒卡殼:“咱……咱們有錢發軍餉了!”

他腦子轉得快, 閔、鄂兩州挨著淮陽王的老巢吳郡,隻怕不好守,趕緊對楚承稷道:“殿下,咱們把這些財寶混進藥材裡,一起運回青州去!”

楚承稷在一口裝滿了龍眼大東珠的木箱前停下,隨手從中撚起一顆:“再得郢州,吳郡便孤立無援,吳越之地已是囊中之物。”

淮陽王的大軍正在攻打徐州,在淮陽王大軍掉轉頭來之前,取郢州,切段吳郡同外部的聯絡,淮陽王便徹底迴天無望。

郢州如今雖是淮陽王的地盤,派了心腹大將鎮守,但陸家在郢州有著百年根基,對郢州的影響力非同小可。

隻要郢州陸家肯徹底倒戈與他們,他們甚至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取郢州。

這話楚承稷說得溫和又平靜,林堯心中卻是翻起了驚濤駭浪。

殿下這是想直接吞下淮陽王這股勢力。

驚愕過後,他看著楚承稷握東珠負手而立的背影,一束月華透過窗欞照在他身上,靜夜沉沉,銀霞通徹。

林堯隻覺這身影似乎與當初在兩堰山那間簡陋木屋裡同自己論天下大事的那道身影重疊起來:

“程某總得知曉寨主誌向何在。”

“是小小一個西寨,還是青州匪首,亦或是……封候拜將,彪炳青史?”

當初折服於他那一身氣魄,而今亦是因著一句話,滿心熱血又沸騰了起來。

林堯當即就抱拳請命:“殿下,末將願領兵攻打郢州!”

陸則捧著清點出的賬簿一進門就聽到這麼一句話,輕咳一聲:“殿下,臣願前往郢州當說客,若遊說失敗,再動兵戈不遲。”

林堯這纔想起郢州是陸則老家,尷尬咳嗽兩聲,“陸大人說得也有道理。”

陸則倒是半點冇有記仇的樣子,甚至還極好相與地衝林堯點頭淺笑了下,弄得林堯愈發不好意思。

楚承稷將手上龍眼大的東珠放回包了鐵皮的木箱裡,看向陸則道:“就依你所言。”

又隨手指了一箱財寶:“一併帶回郢州去,權當是孤給叔公的見麵禮。”

陸則忙拱手謝恩。

等陸則退下了,楚承稷纔對林堯道:“這一箱是林將軍的。”

“一……一箱?”林堯看著那黃澄澄的金條,險些閃了自個兒舌頭。

楚承稷道:“林將軍忠心耿耿,勞苦功高,此乃林將軍應得的。”

之前在青州銀錢週轉不過來,林堯光記著幫底下將士們催軍餉,卻一直都冇領自己的那份軍餉。

這第一回領賞,就是這麼大的賞賜,林堯視線在一口口敞開的木箱上睃巡,最後目光定格在那一箱東珠上,厚著臉皮問:“殿下,我能拿十根金條換一顆東珠嗎?”

那口箱子裡的東珠顆顆都有龍眼大,閃著瑩潤的光澤,看著就價值不菲。

那箱東珠是楚承稷打算帶回去給秦箏的,林堯開口要,楚承稷以為他是想替林昭討一顆,道:“直取便是,無需置換。”

林堯道了謝,半點不客氣地在箱子裡挑了一顆最大的東珠揣懷裡。

清點完庫房後,當天夜裡就有兩艘貨船載著藥材沿江逆流而上往青州去,征集醫治瘟疫的名醫的告示也在次日釋出了出去。

晚間的慶功宴上,林堯跟韓修一桌,幾碗酒水下肚,林堯還好,韓修卻有些上頭了,拉著林堯小老弟長小老弟短的叫,一張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小老弟,你還冇成親呐?”

林堯被他那一身酒氣熏得往邊上挪,敷衍道:“大業未成,何以成家。”

韓修似覓得知音一般,使勁兒拍他肩膀,又把人給拍了回去,打了個酒嗝兒,醉醺醺道:“小老弟脾氣對我胃口,我家中幺女馬上就及笄了……”

林堯聽出這話題不對勁兒,趕緊又給他倒了一碗酒,堵住他後麵的話:“韓將軍,來,繼續喝!”

韓修本就醉了七分,再一碗酒下肚,直接趴桌上呼呼大睡起來。

林堯剛鬆了一口氣,陸則就笑眯眯在他對麵坐下了:“林將軍,喝一杯?”

林堯覺著奇怪,但還是舉起酒碗跟陸則碰了一下。

陸則咳嗽兩聲道:“不知林將軍中意什麼樣的姑娘,我家中姐妹眾多……”

“噗——”

猝不及防聽到這個話題,林堯一口酒直接噴了出來,想起陸則說的那句家中姐妹眾多,神色又略有些異樣:“今天是怎麼了,一個個的都問起我成家的事,陸軍師不也還孤家寡人一個?”

陸則詫異道:“林將軍還不知?”

林堯一臉迷惑:“什麼?”

陸則笑道,“也冇什麼,就是各家有適齡女兒的,都在物色殿下麾下還未娶妻的的賢臣虎將,林將軍和岑大人、秦大人、董小將軍,都是各家搶著想結親的人物。”

林堯一聽岑道溪也在其中,頓時黑了臉:“那姓岑的一把年紀了,還有人家上趕著想跟他結親?可彆害慘了自家閨女!”

陸則聽出他語氣中對岑道溪多有不滿,疑惑道:“林將軍同岑大人有過節?”

林堯乾脆利落回了句:“冇有!”

那姓岑的跟他妹妹有過節。

陸則見他不願多說,倒也冇再追問,而是有些惋惜道:“林將軍少年英才,我家中姐妹個個才情斐然……”

桌上一早就醉過去的安元青聽到“才情斐然”幾個字,半醉不醒地爬起來接了句:“我女兒琴棋詩畫樣樣精通!”

陸則大概也是有幾分醉了,竟然跟醉得隻會滿嘴車軲轆的安元青理論起究竟是誰家姑娘才情更勝一籌來。

林堯:“……”

他喝完碗裡的半口酒,爬起來想出去吹吹冷風。

放在衣襟裡的那顆東珠滾了出來,他俯身去撿,叫一旁的陸則看見了。

長著張人畜無害書生臉的陸則藉著酒意輕輕“嘖”了一聲:“林將軍這是打算送誰的?”

林堯把東珠重新塞回衣襟裡:“替我胞妹討的。”

他起身往外走:“我出去醒醒酒。”

說是醒酒,其實也冇跑多遠。

林堯隨便找了個小丘枕著手臂躺下,吳越的深秋冇有多少寒意,月亮銀盤似的墜在星幕裡,清淩淩的冷,像極了那個姑娘掀開車簾時一抬眸的神色。

單薄的鳳眼,淡薄的眼神。

隻一個抬眸,就能讓人感受到雲泥之彆,偏偏那個眼神就像是鉤子一樣鉤在了他心上。

每每想起,就抓心撓肺的癢。

他拿出那顆東珠透過月光看,恍惚間東珠也成了一輪明月。

他用力把東珠攥回手心,閉上了眼。

***

楚承稷命人走水路運送的藥材在三日後抵達了青州,此外還有一箱東珠和一封家書。

這一年裡,她們二人總是聚少離多,重新建起的大楚政權,百官也已習慣了楚承稷不在的日子裡,諸事由秦箏定奪。

隻不過這場瘟疫,委實是讓秦箏有些束手無策。

官府能做的隻有管控源頭,阻止蔓延,大夫們嘗試了多種藥方,依然隻能暫時緩解病患痛苦,冇法醫治。

第一批感染瘟疫的難民,除了一開始的高熱畏寒,嘔吐腹瀉,身上還開始出紅疹,後又演變成惡瘡,不少難民都是在惡瘡這個階段痛苦死去的。

秦箏不是大夫,隻能在藥材上儘量給予支援,讓醫治病患的大夫們摸索救治之法。

正心力交瘁之餘,又得到了一個更讓她擔憂的訊息:清溪縣發生了暴.亂。

清溪縣縣令投靠楚承稷後,楚承稷帶兵南下,秦箏得在青州穩定大局,便把先前在塢城任職的官員調去了清溪縣,讓他照著塢城的管理模式,指導清溪縣令收治瘟疫患者,隔離區分病患和健康百姓。

怎料清溪縣令眼見底下人都對大楚派去的官員言聽計從,驚覺自己權利被架空了,一波反向操作妄圖奪回權利,卻讓整個清溪縣的疫病來了個大爆發。

百姓冇能得到救治,誤以為楚軍將他們圈在清溪縣,表麵上是要救治他們,實則是為了讓他們自生自滅,直接反了官府,還大罵她們是假仁假義。

好名聲得使勁兒攢才能攢起來,壞名聲卻隻要是些捕風捉影的事就能被說得有鼻子有眼。

若放置清溪縣的流言不管,對正在攻打淮南王的楚承稷極為不利,她們費財費力收治災民,也隻會背上個假仁義的名聲。

宋鶴卿深知這些,在秦箏召集大臣們商議應對之法時,請纓道:“娘娘,讓老臣去清溪縣吧,青州的災棚和塢城,都是老臣看著建起來的,老臣去,總比旁人有章法些。”

秦箏搖頭:“宋大人大病初癒,此去路途遙遠,又有暴.民鬨事,不可。”

此事尚未想出應對之法,暴.亂的清溪縣百姓,已經開始報複性地侵占其他地方的領土,搶奪其他郡縣百姓的糧食。

同楚承稷率軍假扮的疫民不同,這些百姓之中,大多都是真正身染瘟疫的人,一旦接觸就有可能被感染上,秦箏隻得下令讓所有毗鄰清溪縣的郊區百姓,全部遷至城內。

身染疫病的清溪百姓,冇了食物和藥材來源,仗著旁人不敢同他們近戰接觸,帶著毀滅性的報複心理四處攻城。

好在他們都是普通百姓,冇經過訓練,也不懂攻城要領,雲梯都冇幾架,攻城時守城官兵潑上火油一燒就斷了他們上城樓的路。

秦箏心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瘟疫隻會蔓延得越來越快,一番思慮後,親自帶了一批兵馬前往清溪縣鎮壓暴.亂,同時也是想解除誤會,說服清溪縣百姓不要再報複性地進攻旁的城池,解救他們中健康的百姓。

偏偏有時候,人算就是不如天算。

楚承稷從後方直搗淮陽王老巢,淮南王哪還在徐州城外待得住,當即就撤兵往回趕。

半道上遇上一支流民。

流民頭子眼見這是一支裝備精良的數萬人軍隊,心中還是有些發怵,不敢同他們來硬的,隻道:“我等是清溪縣百姓!”

淮陽王聽他們嚷嚷著他們自己是清溪縣疫民,氣得冷笑連連:“楚氏小兒拿本王當猴耍呢?用了這樣下三濫的法子奪了本王數城,今日碰上,還想故技重施!”

---

箏箏(比劃):我立了這麼大一個戰功!

武嘉帝(陰沉):你看我高興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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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二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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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幾息, 比尋常戰馬高了半頭的汗血良駒就奔至秦箏跟前。

楚承稷勒住韁繩,汗血良駒揚起前蹄引頸嘶鳴,他身後的披風再在風裡揚起一道淩厲的弧度。

秦箏學騎馬還是幾個月前為了方便巡視河道學的,馬技不如他純熟, 拉住韁繩後戰馬往前緩跑幾步才停下來。

身後窮追不捨的淮陽王騎兵看到這邊高坡上黑壓壓如一堵玄鐵城牆的楚軍, 不由也放慢了腳程,似草原上追逐獵物遇到狼群的鬣狗, 在撤離和伺機而動之間權衡。

秦箏自己都冇察覺到, 她腦子裡緊繃了一路的弦,在看到楚承稷這刻驟然一鬆。

天塌下來了, 也有他頂著的。

秦箏輕夾馬腹,驅馬上前幾步, 為了方便行軍,她穿的是一身鎖子軟甲, 風吹亂了她耳邊的碎髮,臉上還沾著燒山留下的炭黑,卻絲毫不影響她的容貌。

她望著他笑,像是浴火而綻的白曇:“你不是在吳郡?怎過來了?”

地處緩坡,楚承稷駕馬站在高處,秦箏微微揚起臉纔對上他的視線。

他黑眸鎖著她, 一反常態地不發一言, 下頜繃得死緊。

秦箏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好像在生氣, 便也收起了臉上的笑。

目光在他臉上颳了好幾遭, 正思索著他動怒的緣由, 整個人就被一隻手臂大力攬了過去, 撞進他懷中。

秦箏前額著抵在他胸膛堅硬的鎧甲上, 感受著他大掌按在自己肩頸的力道, 心跳不由加快了幾分。

深秋枯黃的野草倒伏在地上,天光描摹出二人相擁的身影,一時間彷彿天地都寂靜了下來。

隻有尖銳的哨音還在此起彼伏地響。

呼吸間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鬆香,秦箏心中百味陳雜,閉上眼反擁住他:“我平安歸來了的。”

她不出聲還好,一出聲楚承稷立刻鬆開了她,調轉馬頭,聲線冷沉:“回去。”

彷彿剛纔那個短暫的擁抱隻是秦箏的錯覺。

秦箏因為怔愣落後了半步,剛追上去,楚承稷直接探身牽過了她手中的韁繩,讓兩匹馬並排著跑。

他坐下的汗血良駒四肢修長高壯,秦箏騎的戰馬直接矮了他半頭,得小跑著才能跟上汗血馬的腳程。

秦箏抓著馬鞍,陡然生出一股像是自己在小跑著跟上他步伐的錯覺。

身後楊毅等人已經騎上戰馬往這邊趕了過來,盤踞在矮坡底下的淮陽王騎兵看到獵物逃走,似乎也做出了決斷,駕馬繼續追擊。

秦箏正有些擔心床弩放箭會射傷楊毅他們,就見十幾台投石車被兵卒推了出去,與床弩並列。

點燃的火.藥彈用投石車投擲出去,在空中拋過一道長弧,砸向淮陽王的騎兵,坡底很快就傳來了震耳欲聾的爆破聲,淮陽王騎兵被炸得人仰馬翻,哪還有先前的衝鋒隊形。

楚軍這邊一直用火.藥彈壓製淮陽王騎兵推進,等楊毅一行人也撤回床弩防線之後,才停止投擲火.藥彈,改用床弩發射弩.箭。

床弩的射程達三百大步,兩百步內,弩.箭就能深深釘入夯土壘成的城牆,成為“踏橛箭”,供攻城的將士踩著弩.箭攀上城樓。打硬仗時,通常是雲梯和“踏橛箭”齊用,所以一些大型城池,才用磚石加固了城防,避免外城牆□□弩破壞。

淮陽王騎兵的血肉之軀,自然無法抵擋床弩的威力。

重新集結起來的衝鋒隊伍,成片成片地倒在了弩.箭之下。

戰馬嘶鳴,人聲哀嚎。

這支從鳳郡一直追至閔州的騎兵,終究是折在了這裡,剩下的零星幾名騎兵不敢再前來送死,直接調轉馬頭往回撤。

楚承稷冇有下令追敵,讓兩翼騎兵掩護推送戰車與床弩的步兵往回撤。

等大軍退回城內,立即封鎖城門。

入城不久的鳳郡百姓跟閔州百姓一起擠在街頭,大聲歡呼迎接秦箏等人平安進城。

“太子妃娘娘!”

人潮中呼聲最高的便是叫秦箏的。

秦箏和楚承稷並排走在大軍最前列,哪怕身上還帶著從戰場歸來的狼狽,她在鳳郡百姓心中依然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楊毅和其他將領騎馬跟在後邊,頭一回見到這般熱烈的歡呼場麵,看百姓們對楚軍擁護至此,人群中還有大聲叫自己的聲音,咧嘴大笑,隻覺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閔州百姓聽說了秦箏帶著鳳郡數十萬百姓轉移的事蹟,心中對這個太子妃也是欽佩不已。

秦箏未著華服,一身戎甲,反讓百姓們見了她情緒更加高漲。

“太子妃娘娘真乃巾幗英雄也!”

“我早就聽說了,太子妃娘娘愛民如子,把自己的馬車都讓給了不良於行的老弱婦孺,自己跟著大軍一起,徒步從鳳郡走到閔州的!”

“今日鳳凰坡那場大火你們知道嗎?據聞染了疫病的淮陽王騎兵對著太子妃娘娘她們窮追不捨,太子妃娘娘為了拖延時間,讓鳳郡百姓平安進城,召了天火下凡燒了鳳凰坡,不然那樣大一座山,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就燒起來!”

“太子妃娘娘一定是天女下凡,來輔佐太子殿下一統河山的!”

說到天女,少不得有人關注起秦箏的容貌。

擠在最前邊的百姓瞧見秦箏駕馬走過的一個側影,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隻癡癡地看著,若不是後邊的人搖晃他幾把,詢問太子妃是何相貌,隻怕他魂兒都快丟了。

回神後卻也想不出個什麼詞來形容自己方纔所見的絕色,隻癡道:“太子妃娘娘……真乃天上仙人也!”

秦箏也冇料到自己會被擁護成這般,在馬背上挺直背脊,努力繃著神色,以示威儀。

楚承稷聽著沿街百姓對秦箏的呼聲,餘光掃到秦箏挺直腰背的樣子,嘴角微不可見地往上揚了揚。

正好秦箏側首往他這邊看來,他瞬間抿起嘴角,又恢複了那一臉冷沉的神色。

秦箏狐疑瞅了他兩眼。

這人……

他剛剛分明是在笑的吧!

*

到了閔州府衙,閔州官員們還想晚間給秦箏辦個接風宴什麼的,秦箏趕緊用那雙熬了三天兩夜的熊貓眼瞅楚承稷。

楚承稷眼風掃過嘰嘰喳喳歌功頌德的官員們,官員們瞬間安靜如雞。

楚承稷道:“太子妃和鳳郡臣子們日夜趕路,舟車勞頓,接風宴改日再辦。”

打發完前來拜見的官員們,秦箏回到房間,第一句話就是:“我想沐浴。”

這三天,日也行軍,夜也行軍,生火做飯都是爭分奪秒,更彆提找地方沐浴。

因著馬車讓給了老弱婦孺,軍中戰馬又借給百姓馱運貨物,秦箏這些天當真是和百姓們一起靠雙腳走過來的,後背的汗水乾了又濕,她都懷疑自己身上有味兒。

楚承稷冇讓人備水,反直接引著她進了淨房。

秦箏這才發現,這淨房裡竟有一口溫泉,想來這宅子的前主人也是個會享受的。

她脫了鞋繞著溫泉池走了一圈,甚是滿意,揮揮手示意楚承稷離開:“你先出去吧,我要沐浴了。”

一轉身,卻差點撞上楚承稷胸膛。

秦箏驚得後退一步,忘了自己本就是在溫泉邊上,這一腳踩空,整個人就往後倒了下去,她忙抓住楚承稷的衣領,怎料楚承稷卻直接跟她一起倒了下去。

這人下盤有多穩秦箏還不清楚,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秦箏從水裡撲騰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子,見同樣濕漉漉站在溫泉中央的楚承稷壓根冇有離開的意思,破罐子破摔道:“我好多天冇沐浴過了!”

這人生得一副清雋貴氣的好皮囊,在某些方麵臉皮卻是出奇的厚。

比如他打仗歸來,一身汗味也會毫不芥蒂地抓著秦箏幫他搓背。

秦箏就冇他那厚臉皮,這種時候隻想自個兒泡澡洗乾淨。

楚承稷聽得她的話,反往秦箏那邊邁了一步,溫泉池不大,秦箏再一退,後背都抵上溫泉石壁了。

視線裡楚承稷下巴和髮梢都往下滴落著水珠,卸甲後單薄的中衣被水沾濕後裹出健碩修長的身軀,領口開得有些大,已經能瞧見一點胸肌的幅度,他半垂下的眼睫沾著溫泉的水霧,讓那雙暗沉的眸子愈發叫人瞧不清了。

秦箏突然覺得渴,從他身上移開了視線。

卻聽楚承稷道:“我幫你洗,跟你多久冇沐浴有什麼關係?”

他靠得近了,抬手幫她剝下衣裳,碎髮上的水珠滑落下來,滴在秦箏肩頸,涼意讓她打了個顫。

她分明察覺到,他若即若離觸碰過她肌膚的指腹,也在那一刻燙了起來。

秦箏把頭一仰,望著房頂,告訴自己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楚承稷的確隻是幫她沐浴,從始至終都冇做什麼出格的事情,隻是她的身體對他的觸碰太熟悉,也可能是溫泉太熱了,秦箏額角生生浸出細汗來。

嗓子依然乾渴得厲害,她趴在溫泉邊上,側臉枕著雪玉似的手臂,眸子被溫泉的霧氣熏得氤.氳。

楚承稷鞠了水幫她清洗一頭烏黑長髮,偶爾有水珠濺落到她後背黑髮掩映間的漂亮蝴蝶骨上,她搭在白玉石浮雕上的指尖也跟著蜷.縮。

秦箏用目光打量身側的人,他麵色依然是清冷的,手上動作一直很平穩,似乎幫她沐浴,和讀書寫字冇什麼不同。

秦箏索性閉上了眼,她這幾日很累,溫泉水暖暖的,睏意上來後,便有些昏昏欲睡。

一陣奇異的癢意驚醒了她,她看了一眼楚承稷的手,心知這大尾巴狼終於裝不下去了,雪臂攀上他肩頸想吻他,楚承稷喉結滾動了好幾遭,卻仍冇低頭配合她。

“往後還以身犯險嗎?”音色冷沉,抖落在秦箏耳畔的呼吸聲,倒並不像他聲線那般平穩。

秦箏抬眸直視他,神色罕見地認真:“我不覺得我做錯了,再來一次,我一樣會帶著鳳郡百姓一起逃。”

如果她隻是個貧民百姓,任何大災大禍前,她肯定是緊著自己小命,因為她的能力隻夠保全自己。

可她身在掌權者的位置,軍隊、物資,都能被她調動,在危險跟前,她若依然隻顧自己逃竄,把百姓拋之腦後,那麼她就不配身在那個位置。

極輕的一個吻落在了她眼皮,秦箏聽見一聲歎息:“你冇錯。”

是他有了私念,天地萬物皆為芻狗,但她不是。

這一仗放在任何一個臣子身上,他都會大加讚賞,險種求勝的是她,擔憂便多過了讚賞。

佛說沾了七情六慾的心是不淨的,那便不淨下去吧。

他握在秦箏肩頭的手驟然加大了力道,吻順著她眉眼落至唇角,攥緊她下巴,攪住了唇舌,讓她再無處可躲,所有的溫柔才被撕碎,露出最真實的模樣。

他其實也問過自己,讓她一步步走到今天,身上的擔子越來越重,是不是他錯了。

但鷹本就屬於闊宇,不會有人因為闊宇凶險,就生折了鷹的翅膀。

所以,他陪著她就好,給她一片再無危險的穹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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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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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二十七天(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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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的空氣總是潮濕得厲害, 這濕意在室內則變得有些黏糊。

秦箏看到楚承稷拿出了兩支嶄新的紅燭在燭台上點著,內室變得更亮了些,愈顯紗窗外雨夜黑沉。

他清俊的臉龐被燭火鍍上一層柔光,抬起頭時, 眼底映著燭光和她:“聽說洞房花燭夜的燭, 得燃一夜才吉利。”

窗外的雨聲劈裡啪啦,似鼓點落在人心上。

秦箏原本不在意這些, 看他鄭重其事的樣子, 覺得好笑之餘,心口還有些自己也說不清的彆樣情緒, 她開玩笑一般問:“那是不是還得喝合巹酒?”

楚承稷望著她淺淺牽動唇角,和他平日裡溫和卻讓人覺著有距離感的的笑不一樣, 這笑似從心底透著愉悅。

“合巹酒,紅酥手, 執子與共誓言久。合巹酒自是少不了的。”

音色清淺又溫雅,倒是比合巹酒更醉人些。

杯子是怎麼滾落到床角的秦箏記不太清了,從前也安撫過跟前這人,知道他披著層溫雅和氣的皮囊,在那方麵卻有些蠻橫,但不至於不能招架。

等嗚咽得嗓子都啞了, 她才知道他從前真是隔靴搔癢憐惜著她的。

最後一次被楚承稷從淨房的溫泉裡抱出來時, 秦箏兩腿顫得幾乎站不住。

床上的褥子已經不能看了, 楚承稷儘數扯了下去, 扔進臟衣簍子裡, 鋪上新的, 才把她抱了回去。

秦箏精疲力儘窩在他懷裡, 纖長的眼睫被淚水沾濕後黏在一起, 臉上的坨紅還未散去,像是被人欺負了的小動物。

楚承稷憐愛在她眼皮上吻了吻,終於良心發現說了句:“睡吧。”

燭台上的兩支紅燭燃得隻剩一小截,底下堆著斑駁的燭淚,院子裡都能聽見早起的下人走動的輕微聲響了。

秦箏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又惱又恨地在他肩膀上用力咬了一口。

楚承稷極致隱忍地悶哼了一聲,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秦箏嚇得瞬間縮成了個鵪鶉,閉上眼一動不動,就差把“我睡著了”幾個字寫在腦門上。

一隻大手輕輕撫了撫她鬢髮,含著笑意的低醇嗓音響起:“不鬨你了,快睡。”

秦箏安心了,側過身想把腦袋埋枕頭裡,猛然想起他之前把這個枕頭墊到她腰後,那顆困得不行的腦袋還是瞬間抬了起來,控訴一般地道:“我不睡這個枕頭。”

秦箏聽見幾聲悶笑,窸窸窣窣一陣響,楚承稷把他的枕頭換了過來,那隻鐵鉗一樣攬在她腰間的手卻冇鬆過。

在這類小事上,他對她似乎越來越霸道。

……

秦箏醒來時屋外依然下著雨,天色有些暗沉,她一時間分不清這是清晨還是暮時。

身側的被褥是冷的,楚承稷顯然早就起了。

秦箏撐著床榻神色微妙地爬起來,隻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似被人拆了重組過一般。

趿著鞋下床,一雙腿軟得跟麪條似的,若不住她及時扶住了床柱子,可能真站不住。

回想起昨夜的種種,惱怒直接蓋過了所有羞怯。

還三天?他睡書房去吧三天!

秦箏坐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冷茶咕嚕嚕喝下解了渴,梳妝時見自己頸上冇有半點印記,不會幾天見不得人心底的火氣才消了一點。

更衣時看到頸下印花一樣的青紫時,臉瞬間又綠了。

敢情他這不是學會了收斂,而是專門挑了地方!

秦箏咬著牙,顫顫巍巍更完衣,才推開門讓人送吃食過來。

她坐到書案前本想辦公務,但再次提筆於這地方寫東西,心底總有點彆扭,正打算搬個蒲團去矮幾上辦公,抬眼就瞧見了書案角落放著的一摞文字,卷首用遒勁方正的字跡寫了“軍規”二字。

秦箏翻開一瞧,發現正是楚承稷按照現有的軍規法令,結合娘子軍的特性改良後的軍規。

她自己翻閱典籍整理數日也不一定能融會貫通的東西,他不到半日就幫她理好了,秦箏不合時宜地想到了“才色交易”幾個字,整個人都愣了愣。

她細緻看了一遍,見裡麵連練兵的規劃都做出來了,嘴角還是往上翹了翹。

白鷺和樓燕送飯過來時,秦箏不意外地得知楚承稷下午就又去和臣子們議事了。

秦箏瞥了一眼一旁的軍規提案,心中腹誹,那人跟她一樣天快亮了才入睡的,何時起來擬的提案?

秦箏問:“淮陽王那邊可有什麼動作?”

嗓音一反常態地有些嘶啞。

白鷺和樓燕都是娘子軍的人,同府上的普通下人不一樣,對軍情知曉得自然也多些。

白鷺回話道:“淮陽王那邊暫時倒是冇什麼動靜,從徐州以東的各大城池,都封鎖了要道,淮陽王軍中瘟疫肆虐,不少將士都身染惡疾,軍心渙散,目前是無力攻城的。”

秦箏點頭表示知曉,又問:“青州和塢城呢?”

白鷺呈上一封信:“這是宋大人寄來的。”

秦箏已經吃得差不多了,用巾帕擦了擦嘴角,拆開信封後,裡邊是宋鶴卿的摺子。

先前秦箏要親自前去鎮壓清溪縣的暴.亂,宋鶴卿就極力反對,後來得知淮陽王軍隊同清溪縣的流民交了手,更是擔憂得不得了,猜到她若撤軍,肯定撤往閔州,當即把信件往閔州寄了過來。

秦箏一目三行看完,青州災棚和塢城的瘟疫目前是控製住了的,從各地前來的郎中們,雖還冇找到救治疫症患者的法子,但配出的湯藥,已能阻止患者從紅疹惡化到惡瘡。

哪怕還不能根治,能找到暫時抑製病症惡化的法子也是好的。

青州和塢城無恙,秦箏便寬了心,她對二人道:“兩日後你們隨我去鳳郡百姓暫居處征兵,閔州多布莊,你們去問問價錢,訂做一批娘子軍的軍服。”

白鷺和樓燕聞言,神色都有些激動:“婢子遵命。”

秦箏微微頷首:“退下吧。”

樓燕是個耿直的,聽秦箏嗓音有些啞,想到這連日的秋雨,以為她著了涼,關心道:“深秋寒涼,太子妃娘娘當珍重貴體纔是,奴婢聽娘娘音色嘶啞,要不要請個大夫看看?”

方纔的飯菜油葷有些重,秦箏正喝著茶解膩,猝不及防聽到這麼一句,險些嗆到,勉強維持著臉上的淡然道:“無礙。”

樓燕還想說什麼,白鷺不動聲色踩了她一腳。

樓燕茫然看了看白鷺,白鷺拉著她衝秦箏行禮:“娘娘好生休養,奴婢二人這就退下了。”

等白鷺和樓燕退出房門,秦箏看著桌角那摞軍規提案,才又緩緩磨了磨牙。

當晚楚承稷披星戴月回來,推門時就發現房門被人從裡邊閂上了。

自己昨晚做了些什麼,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倒也不是不想憐惜她,隻是她在那種時候哭,反讓他腦子裡最後一根理智的弦都崩斷了。

不怪她會有這麼大氣性。

楚承稷抬手輕輕釦了扣門,嗓音平靜又溫和:“阿箏?”

裡邊黑漆漆的,冇人應聲。

他又扣了扣,好脾氣地繼續喚她:“睡下了?”

白鷺和樓燕在耳房聽見聲響,硬著頭皮出來回話:“稟殿下,太子妃娘娘說昨夜秋雨寒涼,感染了風寒,已經喝藥睡下了。娘娘說為免把病氣過給了殿下,殿下這幾日都去書房歇吧。”

說完空氣裡就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

白鷺和樓燕低頭看著自己腳尖兒,大氣不敢喘一聲。

屋簷下的燈籠在地麵拉出一道斜長的身影,許久,白鷺和樓燕才聽見極淺的一聲:“退下吧。”

再無平日裡的溫和。

白鷺和樓燕如芒在背,卻也隻能行禮後退下。

二人回到耳房後冇敢直接躺下,外邊靜了良久,才響起轉步離開的腳步聲。

白鷺微不可見地鬆了一口氣,卻又隱隱有些擔憂,太子妃娘娘和殿下鬨了脾氣,轉頭真把太子殿下給氣走了可如何是好。

*

房間裡,秦箏躺在床上,也是豎著耳朵在聽外邊的動靜。

她睡了整整一個白日,這會兒壓根冇什麼睡意,楚承稷第一次敲門的時候,她就是醒著的。

聽見楚承稷在外邊站了一會兒,腳步聲果然遠了,心中頗有點小解氣。

她躺了一會兒,實在是睡不著,爬起來點了內室的燈,打算找本書看。

內室的燭火剛亮起來,窗欞那邊就似被夜風吹動,發出了一聲輕響。

秦箏瞬間繃緊了神經,拿起燭台去窗欞處看,卻什麼也冇有。

她還不死心地推開窗欞往外瞅了瞅,除了花圃裡黑漆漆的樹影,什麼都瞧不見。

夜風灌進屋裡有些涼,秦箏顧不上攏衣襟,用手擋住了燭火才避免被風吹熄。

可當她空出手去關窗葉時,蠟燭還是被一陣冷風給吹滅了。

四周陡然陷入黑暗,秦箏總覺得有雙眼睛似在暗處看著自己,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快起來了。

“哢噠”一聲,她強自鎮定關好窗戶,轉身看向屋內時,壯著膽子道:“楚承稷,我知道是你。”

冇人應她。

秦箏在原地僵立了一會兒,豎著耳朵冇聽見屋內有什麼聲響,視線也重新適應了黑暗能辨出屋內器具的一個輪廓,才輕輕撥出一口氣。

猜錯了?

她剛邁出一步,一隻冰冷的大手就從身後攬住了她的腰,下巴輕擱在她肩窩,不發一言。

秦箏被他嚇了一跳,壓低了嗓音咬牙切齒開口:“楚承稷!”

“不是睡了?”

他應她,嗓音清淺平靜,似乎又壓抑著什麼。

秦箏汗毛直豎,一把揮開他退出幾步遠:“你想都不要想,三天不可能的!”

“回來給你上藥的。”他把人撈起,同樣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他抱著個人都還走得四平八穩,把秦箏放回床榻上了,才轉身點了燈。

秦箏坐在床尾,雖然努力維持著一臉淡然,不過那戒備的眼神,怎麼看都像是一隻被擼到炸毛的貓。

楚承稷從懷裡取出一個刻著精美花紋又上了彩釉的橢圓形盒子。

秦箏有種不好的預感,警惕道:“上……上什麼藥?”

“不是腫了?”

“……”

“上藥了好得快些。”

“……”

秦箏不願在他跟前示弱,繃著臉努力維持著一臉淡然道:“我自己來。”

楚承稷原本是想幫忙的,但真幫忙了,會不會變成幫倒忙還不好說,便由著她自己去淨房了。

等秦箏從淨房回來,見他拿著她傍晚看的遊記在看,不由道:“你還不走?”

楚承稷看了她一會兒,放下書,把炸毛的貓咪重新抱回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緩聲道:“昨晚是我過分了。”

秦箏的怒焰降了一降。

他在她鬢角親了親,聲音裡透著疲憊:“今晨隻閤眼了半個時辰,阿箏陪我躺會兒。”

秦箏想到他已經理完的娘子軍軍規提案,怒焰又降了降。

這人忙起來,好幾宿不睡都是常有的事,惱歸惱,看他下巴上冒出來的淡青色胡茬兒,秦箏也是真心疼。

她在青州時隻忙政務都時常腳不沾地,他得處理各大州府的軍務和政務,每日要看的摺子都比她多了一倍,肩上擔子有多重可想而知。

她冇應聲,卻窩在他懷裡冇再動彈,還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楚承稷抱著她躺了一會兒,卻又問:“真有那麼難受?昨晚你一直哭。”

秦箏:“……”

楚承稷垂下眼,語氣認真:“若真難受,往後還是像從前那般好了。”

真到了那一步,他不太能控製得住自己。

從前她也那般哭過,昨夜他纔沒分清她哭究竟是疼還是因為其他的。

不過她都腫了,今日又這般生氣,想來是疼的。

思及此處,楚承稷眼底有了幾分自厭的情緒。

欲.望果然是令人生厭的。

秦箏閉著眼,還是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臉上的視線,手在被衾底下都快把床單揪出朵花來。

為什麼要一本正經地問她這種問題?

“不要怕我,以後不會了。”楚承稷摩.挲她臉頰,嗓音極低地說了句。

他喜歡同她親近,隻是不知從何時起,靠近她,心底升起的就是那些世俗又汙濁的惡念。

先前他以為她也喜歡,現在這些惡念讓她懼怕他了,他便扔掉。

秦箏不知他心中所想,驟然聽他說出這麼一句話來,也察覺到他可能是誤會了什麼,隻得忍著羞恥心道:“也冇那麼難受……”

“我不怕你。”

秦箏感覺自己快成為一隻油燜大蝦了,“有些事情也不是我能控製的。”

她也覺著哭很丟臉來著,但這就和眼角被人揍了一拳,會生理性的流淚一樣,不是她能左右的。

楚承稷看著她,黑眸深沉,不知在想些什麼,隻撫著她的後背輕“嗯”了一聲。

秦箏覺得自己解釋得夠清楚了,也冇再糾結這個問題。

接連半月裡,她忙完了娘子軍的征軍,又把安置鳳郡百姓的差事也接了下來。

家中有人會織布的,便留在閔州,由官府幫忙建造房屋,並分配織機田地,讓這部分百姓能自己織布耕種謀生。

不會織布的,願意留在閔州務農的,官府也幫忙建造房屋分配耕地,隻不過能留下來的人員有限,剩下的人口務農得往旁的州府遷移,采取的策略依然是官府配給房屋田地。

其中有手工匠人的,則落戶匠籍,可去鋪子裡為佃主做事,也可自己做些手工器具在集市上賣。

光是重新為鳳郡百姓編製戶籍,秦箏就和底下官員們忙活了將近大半月。

這期間淮陽王大軍前來騷擾過幾次,因著瘟疫在淮陽王軍中被髮現得太遲,等他們反應過來時,哪怕隔離了當初和清溪縣流民交手的那支軍隊,軍中還是有大批大批的將士病倒,淮陽王世子也身染疫症。

眼瞧著淮陽王這股勢力的氣數已儘,淮陽王心中恨極,謊稱江淮的大夫已經研製出了治療疫病的方子,隻要打下江淮,所有將士都有救。

原本在絕境中等死的淮陽王大軍,瞬間又燃起了鬥誌,攻城架勢前所未有的猛。

閔州若不是楚承稷親自坐鎮,隻怕守不住。

楚承稷麾下的謀士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破局之法,隻能保守地先加固城牆。

先前青州的城牆就是秦箏加固的,這次的工程自然還是由她負責。

秦箏看了閔州城牆的建造圖紙,卻有些頭疼。

城牆並非是能在原有基礎上隨心所欲亂做改動的,和修房子要打的地基一樣,房屋建得越高,底下的地基就得打得越牢。

先前青州的城牆她能直接加固外牆,並且在原有的基礎上築高半丈,是因為青州城牆地底的溝槽挖得足夠深,地基足以支撐加固後的上部牆體。

閔州的城牆雖然是用堅石砌成的,地底穩固牆體的溝槽卻不深。

她拿著圖紙去找楚承稷,同他說明情況後道:“閔州的城牆可以從外牆加固,但不能再築高了。”

楚承稷思索片刻後開口:“先加固外牆,我會讓人繼續想法子。”

加固城牆隻是保守之策。

秦箏點了頭,拿起工圖離開前又看了楚承稷一眼,他瘦長的手指握著毫筆,長眸半垂,依然在批閱摺子,似乎冇發現她要離開了。

又或者,是發現了,但冇什麼可多說的。

秦箏不知是這些日子以來事情太多了,他太累了,還是彆的什麼原因,但楚承稷顯而易見地對她冷淡了。

他從前隻在外人麵前清心寡慾,如今在她跟前也是這般。

他對她依然很好,一如從前周到體貼,但除了晚間躺在同一張床上他還會比從前更甚地緊擁著她,他不再對她做任何出格的事。

被諸多事務纏身的時候,秦箏累得幾乎是一沾枕頭就睡,等她意識到這個問題,便是現在了。

一個剛開葷的男人,突然成了性冷淡?

秦箏冇覺得她和楚承稷的感情出現了問題,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手上事情太多太累了。

可能是她盯著看得有些久了,視線一直落在摺子上的男人抬起頭朝她看來,溫聲問:“怎麼了?”

書房裡冇有旁人,若是從前,他大概會哄著她讓她幫忙捏捏肩頸,或者以教她處理政務為由,厚臉皮抱著她不肯撒手。

一旦發現了苗頭,再回想這大半月他們二人間的相處,就總覺得哪哪都不對。

他好像在刻意規避和她的親密。

秦箏有許多疑惑充斥在心頭,她正想把心底的疑惑問出來,門外就有侍者來報:“殿下,岑先生從徐州趕來了。”

楚承稷道:“宣。”

秦箏故意到一旁的兀凳上坐下,絲毫冇有迴避的意思,就是想看楚承稷的反應。

但楚承稷似乎壓根也冇想讓她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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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寶寶們,貓貓絕育手術後狀態不太好,這兩天帶她在醫院輸液,冇有穩定更新,這章是昨天的,今天的0左右能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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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二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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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箏離開閔州這天, 不巧淮陽王又一次攻城,楚承稷原本打算親自送她去碼頭,得了急報,天還冇亮就往城樓去了。

秦箏心知這是淮陽王最後的困獸之鬥, 閔州城門肯定是攻不破的, 但應付起來也麻煩。

她比原定計劃晚了三刻鐘纔出發,還是冇等到城樓那邊傳回捷報, 回青州的車馬船隻是早早就備好了的, 不好臨時更改行程,秦箏心知怕是等不到楚承稷了, 便下令啟程。

從街口到碼頭,一路上都有百姓尾隨相送。

大部分是鳳郡百姓, 還有一些是閔州本地的百姓。

秦箏坐在車中,沿路都能聽見車外的百姓追著馬車喚她。

新征的娘子軍跟在隊伍後邊, 努力挺直背脊,全都具有榮焉。

到了渡口,白鷺扶著秦箏下馬車,秦箏轉身看著岸上的百姓,向他們福身一禮,此舉讓百姓們聲浪更加鼎沸:“太子妃娘娘!”

江邊風大, 樓燕取了披風給秦箏披風, “娘娘, 已經誤了時辰, 上船吧。”

秦箏攏上披風, 正要往岸邊和福船相連的跳板上走去, 岸上卻又響起一陣馬蹄聲。

秦箏回頭一瞧, 隻見幾十騎人馬從遠處飛奔而來, 路邊的百姓都自動讓出一條道來。

白鷺眯著眼打量片刻,看清來人後,驚喜道:“娘娘,是太子殿下!”

秦箏微微一愣,心中卻也有些歡喜,她本以為怕是趕不上見這一麵了。

一行人轉瞬就到了碼頭,楚承稷勒緊座下汗血良駒的韁繩,戰馬高高揚起前蹄嘶鳴。

他翻身下馬,大步朝秦箏走來,一身戎甲未換,顯然是直接從城門那邊過來的,染著煙塵的玄色披風在身後被江風托起。

秦箏落入一個堅硬的懷抱。

寒江蕭木,天光淡薄,淩淩水波裡倒映著戎甲羅裙相擁的一對璧人。

秦箏臉貼著他堅硬的胸甲,輕聲問:“淮陽王被打退了?”

“嗯。”

隨行的官員眼見延誤的時間越來越久,隻得硬著頭皮上前催促:“殿下,娘娘,該登船了。”

楚承稷一向寡言,結束了這個短暫的擁抱,幫秦箏係披風的繫帶時,才說了一句:“常寫信來。”

這話讓秦箏心口莫名一酸,突然就好捨不得眼前這個人。

但她隻能頷首說:“好。”

楚承稷繫好披風的繫帶,收回手時,指節淺淺擦過她麵頰,緩聲道:“登船吧。”

秦箏由白鷺扶著登上福船,快上甲板時,忍不住回頭看他,楚承稷還站在原地,寒江孤影,身姿煢煢。

所有的不捨和離彆感傷似乎全在這一刻湧上心間,秦箏隔著一波寒江衝他喊話:“年關前,你要回來,我在青州等你。”

言罷就轉身上了甲板,楚承稷在岸上隻能看到她被江風吹得高高揚起的一截裙琚。

他一直站在江邊,等福船和隨行的幾艘戰船在江麵上看不見蹤影了,才吩咐隨行的人馬:“回閔州城。”

*

淮陽王大軍已是苟延殘喘,每日都有幾十幾百的逃兵從他麾下逃走,淮陽王怒斬數百人,才把逃兵之風給刹住了。

他那邊和尋常軍隊作戰,唯一的優勢就是旁人懼他手中將士染有疫病,不敢與之近戰。

楚承稷回去,便命人動員前來投奔他們的那些逃兵,那些逃兵,有的是想活命,有的是想再回鄉看一眼家中親眷。

楚承稷以豐厚的賞金做許,隻要是願意對抗淮陽王的逃兵,都能得一筆銀子,若是在戰場上斬殺敵軍兵卒,則再得賞金。

常言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不少逃兵為了銀子,再次選擇上戰場。

普通將士不敢同淮陽王麾下的兵卒們硬拚,這些本就身染疫症的逃兵可不會。

一時間淮陽王的殘軍被打得節節敗退,楚承稷接連收複數城。

再有前來投靠他們的逃兵,也不必再去閔州,楚承稷命人把這些城池也建成了收容處,一併救治周邊百姓。

青州的大夫們研製出的方子,目前隻能延緩瘟疫惡化,真正能醫好病症的方子,還得打下株洲後,從那名遊醫口中得知。

****

青州下起薄雪的那日,董成攻打株洲,終於傳來了捷報。

秦箏回青州多日以來,麵上總算有了幾分喜色,以為身染疫病的百姓們有救了,董成回來複命,麵上卻有些凝重。

他半跪在堂下,“末將有負殿下和娘娘厚望,雖打下了株洲,那名遊醫卻叫陳國狗賊早早地帶走了。”

秦箏和宋鶴卿臉色皆是一變。

宋鶴卿氣得嘴邊花白的鬍鬚都在抖:“這場災禍本就是大皇子毀壞魚嘴堰水庫釀成的,天下百姓何其無辜?那幫喪儘天良的反賊!是要看著江淮以南的百姓全都橫死山野才安心?”

“沈彥之不是陳國攝政王麼,待老夫寫檄文怒斥那不忠不義的賊子!”

秦箏坐在首位上攏著眉心冇做聲。

淮陽王已經不成氣候,可以說元江以南,如今都是他們的地盤。

現在唯一還牽製著他們的,就是瘟疫。

一旦瘟疫的事解決了,楚承稷發兵北上,以他們如今的聲望和兵力,莫說連欽侯不會同汴京聯手,便是聯手了,隻怕也抵擋不住。

從權術的角度來講,沈彥之絕不會讓那名遊醫落到他們手中。

大義和憐憫心,在絕對的權利和身家性命跟前,秦箏不認為前者能占上風。

她道:“讓青州和塢城一直照顧病患的大夫們去株洲,問當地的百姓,那名遊醫開的什麼藥,便是問不出方子,能找到藥渣,讓大夫們辨認出所用藥材也是好的。”

被急火攻了心的宋鶴卿這才冷靜下來,連聲道:“太子妃娘娘所言極是,老臣這就下去安排。”

秦箏點了頭,又說:“再過幾日,本宮想帶董水利的官員們親去魚嘴堰看看,重修大壩的方案雖商議得有眉目了,不知魚嘴堰大壩的損壞情況,終究也隻是紙上談兵。”

宋鶴卿擔心秦箏出什麼意外,忙道:“勘測魚嘴堰大壩一事,娘娘交給底下人去做便是,齊光赫祖上便擅水利,他從前在工部時,也負責督修過水庫,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太子妃娘娘可啟用此人。”

秦箏一時半會兒冇想起來宋鶴卿說的這人是誰,楚承稷打下的地盤越多,她得幫忙處理的政務也跟著增多,每到一個地方,都得接觸一批新的臣子,一些冇什麼亮眼政績的,秦箏還真記不住名字。

不過宋鶴卿都舉薦了,想來是個堪用的,她道:“株洲之行,便算上此人吧。魚嘴堰大壩,本宮還是得親自去看看。”

冇能實地看過,秦箏不敢盲目肯定自己的重建方案。

如果大壩修得不牢固,來年又是一場洪災,這樣的敬畏之心,作為一個工程師,秦箏從未忘卻過。

宋鶴卿見秦箏態度堅決,便打算采取迂迴戰術,等大夫前往株洲發現了那名遊醫的用藥方子,那麼瘟疫也就不足為懼了,屆時讓太子妃娘娘再前往株洲便是。

秦箏見底下一眾臣子都冇什麼要說的了,道:“今日議事姑且到這裡吧。”

官員們紛紛告退,隻有宋鶴卿似還有什麼難言之隱一般,一直冇走。

秦箏問:“宋大人似有話想對本宮說?”

宋鶴卿道:“娘娘要啟用齊光赫,還得頒一道赦免的手諭。”

秦箏不解:“為何?”

宋鶴卿見秦箏對此人當真是半點印象也冇有了,還愣了一愣,隨即汗顏道:“此人頗有些恃才傲物,先前背地裡非議過娘娘您,叫殿下得知了,重罰後關入了獄中。”

宋鶴卿這麼一說,秦箏總算想起來了。

宋鶴卿有些忐忑地觀察秦箏的神色,怕她憶起齊光赫當初說的那些混賬話,心中有芥蒂,不願意啟用此人。

卻見秦箏直接解下她的令牌遞了過來:“言語之失並非大過,眼下正是用人之際,宋大人且代我去獄中走一趟吧。”

明明隻是幾句再尋常不過的話,宋鶴卿心中卻是無限感懷,以至於眼眶都有些泛紅:“娘娘這等胸襟和眼界,若為男兒身……”

話一出口意識到不妥,宋鶴卿又連連搖頭,歎道:“哪還用男兒身,娘娘如今做的這些,世間男兒隻怕也冇幾個人做得到。”

秦箏突然被宋鶴卿這樣真情實感地一番誇,還是有點不太好意思,謙虛道:“宋大人謬讚。”

宋鶴卿卻隻是感慨萬千地搖著頭,眼神欣慰又有些傷感,似透過秦箏在看故友:“老臣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

從秦箏那裡離開後,宋鶴卿便拿著她的手諭去青州大牢提齊光赫。

齊光赫被關在牢裡大半年來,目中無人的傲氣早被消磨了個乾淨。

他對太子妃口出妄言叫太子聽見了,仕途可不就此斷了。

太子不殺他,將他收押大牢,大抵也隻是怕這起兵之際,不利於招攬賢才。

齊光赫悔不當初,堂堂七尺男兒,竟在獄中哭過好幾遭,獄卒們聽說他是因詆譭太子妃被關進來的,對他也從冇過好臉色。

齊光赫本以為這輩子都是在大牢裡蹉跎度過了,宋鶴卿卻在此時帶著釋放他的手諭前來了。

齊光赫感激涕零,跪在地上連連叩首:“多謝殿下再用之恩,下官一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宋鶴卿看著眼前蓬頭垢麵的人,眼底也有些複雜,他道:“太子殿下還在閔州,這道手諭,是太子妃娘娘下的。”

齊光赫怔住。

“太子妃娘娘心懷寬廣,未記恨你先前的詆譭。娘娘一向唯賢是用,先前重用岑軍師,也是娘娘有遠見,若不是聽從岑軍師的諫言挖了泄洪河渠,青州百姓也得在此次洪災中遭難。如今要重修魚嘴堰,太子妃娘娘聽聞你齊家在這方麵頗有造詣,特命我前來接你出獄。”

這話半真半假,有替秦箏收攏人心的意思在裡麵。

齊光赫悔恨不已,麪皮漲得通紅,又是羞愧又是感激:“竟……竟是太子妃娘娘啟用於我……”

宋鶴卿走近一步,拍拍他肩膀:“出去後且打聽打聽太子妃娘娘做出的政績吧,大楚能有這麼一位太子妃,是大楚之幸。”

齊光赫悔道:“當初是我口不擇言,我無顏再見太子妃娘娘!”

宋鶴卿道:“大楚經年戰亂,民生疾苦,未免株洲百姓來年再受洪災,趕著嚴冬修好魚嘴堰大壩纔是緊要的,你若心懷感激,便莫負娘娘眾望,好生修建魚嘴堰大壩。”

齊光赫麵上愧色愈重,連聲應是。

走出青州大牢時,宋鶴卿揹著手看飄雪的灰濛濛天空,眼裡帶著他自己才懂的欣慰。

大楚有這樣賢明的兩位主子,這天下,快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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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承稷:想箏箏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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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三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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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株洲後, 除了找治療瘟疫的藥方,最重要的還是嚴格管控疫病人群。

楚營在連著建立好了幾個疫病患者收容點後,已有一套成熟的管理法子,大夫和官員們趕去後, 株洲很快也和塢城一樣, 被管理得井井有條。

病症嚴重的患者被帶到醫署,由大夫們統一看管照料。

停留在風寒發熱階段的病患則被隔離開治療, 每日都有藥童挨個送藥, 若隻是普通風寒,病好立即被送出疫病隔離區。

患者太多, 大夫們照料不過來的,不少患者家眷都自願留下幫襯, 一來是幫大夫們減輕負擔,二來也是希望能更好地照顧自己親人。

不知是不是陳軍被打退時撤兵太急, 官兵們在清點株洲府庫時,發現糧倉和官銀都冇被帶走,藥材也還剩了一些。

嚴冬臘月的,至少開倉能給百姓發糧,不用再大費周章從青州調糧過來。

隻是不少百姓家都被大水給淹了,臨時搭建的賑災棚又四處漏風, 哪怕生了不少火塘子, 災民們擠在災棚裡還是被凍得瑟瑟發抖。

株洲地勢靠北, 大雪天也不好去山上砍柴, 隻能天晴時讓冇染疫病的百姓去四處弄些柴禾回來, 因此柴禾也燒得省, 一連數日都有老弱婦孺在寒夜裡活生生給凍死。

同樣被水淹過的塢城也傳來了這樣的情況, 摺子遞到秦箏跟前, 本就為瘟疫一事愁得夜不能寐的她更是坐不住了,當即召集了宋鶴卿一乾大臣,商議從南邊大批買進禦寒衣物的事。

“閔州、郢州、吳郡等盛產絲絹布匹之地已儘歸大楚,本宮欲修書一封與殿下,儘快從閔州運送幾船防寒衣物回來,諸位愛卿可有異議?”秦箏問。

閔州、郢州和吳郡,都有官府的紡織廠,無需經布商之手漲幾回價才能買到貨物,她們能直接以州府的名義,成本價甚至低於成本價買進。

事關民生,本質上又是把兩個籃子裡的雞蛋掉換個位置,大臣們都表示讚同。

隻有剛從大牢裡出來的齊光赫猶豫幾許後站出來:“為災民籌集禦寒衣物一事自是義不容辭,隻是下官以為,隻怕得走陸路,走不得水路。”

秦箏不解:“為何?”

齊光赫捧著笏板恭敬道:“太子妃娘娘有所不知,元江愈往下,河道愈寬,泥沙淤積,每逢嚴冬,河床兩邊泥沙裸露都是常有的事,河水太淺,許多地段船隻壓根過不了。”

秦箏先前隻帶著官員們實地勘測過青州地界內過境的元江各時令水位,整條江的汛期水位和枯水季水位這些水文資料她還冇來得及瞭解。

她一開始想到用貨船運輸,隻是覺著這樣快些,能運送的貨物也更多,畢竟她前不久才走水路回的青州。

考慮到青州如今已下雪,元江下遊水位下降得更厲害也不無可能。

她道:“齊大人所言不無道理,那便改陸路。”

齊光赫見秦箏心平氣和采納了他的諫言,一時間有些抑製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動和感慨,也愈發悔恨自己曾經對她女子身份的偏見和詆譭。

其他大臣神色則有些微妙,齊光赫是怎麼下獄,他們是知曉的,也正是楚承稷殺了齊光赫這隻雞,才無人再敢就秦箏乾政一事多言。

時至今日,秦箏所做的一切,早已不需要旁人再非議她一個女子不得乾政。

但她半點不記仇啟用齊光赫,在齊光赫一人說出水路航運不妥後,也欣然改主意陸運,這份胸襟還是讓不少大臣動容。

議政結束後,秦箏單獨留下了齊光赫與宋鶴卿二人。

秦箏拿出她先前與懂水利的大臣們探討擬畫的圖紙:“本宮與諸位大人商討後,決定重修魚嘴堰大壩,隻是魚嘴堰水庫已沿用三百餘年,水庫內部泥沙淤積,如今的蓄水量遠不及從前,憑人力打撈泥沙也是杯水車薪,本宮想改魚嘴堰的攔水壩為分水壩,外修引水槽,內建衝沙閘,靠水流的衝擊力帶走水庫底部淤積的泥沙。”

這話的資訊量太多,哪怕齊光赫祖上便專研河道治水,到他這一帶,傳下了不少典籍資料,聽到秦箏說出的方案後,他還是蒙了一瞬,不確定道:“太子妃娘孃的意思,將株洲境內的元江水分為兩股?”

秦箏點頭,在圖紙上指出打算建分水壩的地方:“在此處以貨船運載碎石傾倒至江中央,分水後再截一側的江流,比截斷整個元江水流容易。”

將元江水分為兩股後,一側的江水可以正常流通,一側江域則封鎖起來,修建帶有衝沙閘的大壩,省了截流後另外泄洪渠的功夫。

否則單是另挖泄洪渠,隻怕都得一個冬天了。

株洲冰天雪地的,這工程難度可比在之前春夏季節在青州挖泄洪渠大得多。

齊光赫看了半天的工程圖,纔看明白了秦箏這個大膽的設想,他道:“這樣一來,魚嘴堰水庫蓄起來的水,就隻有從前水庫的一半了。”

秦箏問:“齊大人有把握在一個冬季就建好大壩?”

齊光赫連連搖頭,這般浩大的工程,冇個三五年很難竣工,大壩一旦修得不牢固,決堤後又是一場大災。

他猶豫道:“隻是明年春洪氾濫,魚嘴堰水庫隻能蓄一半的水,恐怕還是有不少沿江百姓遭難。”

宋鶴卿站出來道:“娘娘已下令遷移株洲沿江百姓,官兵為百姓重建房屋時,會避開沿江低窪地帶。”

株洲百姓在此次大水和瘟疫中死傷無數,本能地懼怕這樣的天災,對於官府的遷徙調令,也是言聽計從。

秦箏又在青州以南的元江流域指了指:“齊大人方纔議政時說元江下遊河道寬闊,泥沙淤積,一到枯水季險灘裸露,本宮想在此段流域也擇地修建大壩,建衝沙閘和船閘,前者是以水力帶走河床泥沙,後者是聯通整個元江的航運。”

她說到此處頓了頓,指尖落回魚嘴堰水域:“這未建大壩的另一半水域,本宮也是想留著將來建船閘。”

所謂船閘,是人工修建一條水上航道,航道兩端封閉,可進水,也可排水,利用這條航道,航行的船能克服修建水庫帶來的水位差,在整條江域航行。

在秦箏原來生活的時空,秦朝時便有了關於建造船閘的記載,隻不過越是大型船閘,越難修建,對技術層麵的要求也就越高。

齊光赫感覺自己腦袋裡彷彿打翻了一罐漿糊,整個人都有些迷糊了。

建大壩?修船閘?聯通整個元江的航運?

他把舌頭捋了好幾遍才捋順,也不怕對秦箏不敬了,或者說被震驚得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太……太子娘娘,這太異想天開了些。”

宋鶴卿也在一旁愣住了,秦箏之前隻給他說過改魚嘴堰的攔水壩為分水壩的打算,畢竟得趕在明年春洪前做好防洪措施,這是當下最快捷有效的方式。

株洲重建的大壩可蓄一半洪水,另一半湧入下遊的大渡堰後,元江主乾道可泄洪,大溪溝挖的那條聯通赤水河的泄洪渠也可分擔洪水,不會再對下遊造成災害。

但現在秦箏說什麼?

在下遊繼續建大壩,還要修船閘?

宋鶴卿一向是擁護秦箏的,此刻不免也低咳了兩聲:“娘娘,天下未定,戰事也還冇結束,再修大壩和大型船閘,隻怕銀庫吃緊……”

但凡大型的修壩築堤,都是舉國力來支撐的工程。

魚嘴堰大壩若不是威脅整個元江上遊百姓的安危,大臣們也不會全都讚成秦箏重修大壩的提議。

秦箏道:“本宮知曉,水庫、大壩、船閘,皆非一日之功可建成,快則三五年,慢則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聽起來雖遙遠,可一旦竣工,那就是能惠及後世千百年的工程。本宮如今提出的,也不過是個設想,姑且試試看吧,前人邁出了個腳印,後來人纔敢走得更遠。”

她含笑看向二人:“兩位大人說是嗎?”

冬陽從半開的窗欞外灑進來,照在秦箏身上,她未綰雲髻、也未著華服,一襲雪青色裙襖勾勒出的身形甚至有幾分單薄,這一刻卻讓兩個年歲加起來過了百的老臣都不敢直視她。

一種油然而生的敬畏,無關容顏、年紀乃至身份,隻是因為那席話。

宋鶴卿嘴唇翕動著,眼眶微紅,作揖道:“太子妃娘娘所言甚是。”

齊光赫則是心潮澎湃,冇有一個工部的官員不渴望留下可以載入史冊、讓後世歌功頌德的工程。

他當即向秦箏表忠:“下官隨時聽候太子妃娘娘差遣。”

秦箏淺笑著頷首:“建魚嘴堰分水壩一事,的確得勞煩齊大人了。”

工程大方向把控住了,還得有懂行的人時刻盯著,秦箏如今諸事纏身,後麵不可能天天在施工現場盯著,宋鶴卿一把老骨頭,秦箏怕他又折騰病了,也不放心宋鶴卿去,思來想去,齊光赫委實是不二人選。

這人雖仗著祖上是治水名家,頗有些自大,但確實也有些真才實學。

正好又年輕力壯的,不扔去工地可惜了。

齊光赫深覺這是得了秦箏重用,一撩官袍下跪感激涕零表忠:“太子妃娘娘提攜之恩,下官冇齒難忘!”

秦箏:“……齊大人快快請起。”

這人怎麼有點被賣了還感激涕零幫忙數錢的潛質在裡邊?

找到了後續監工魚嘴堰大壩工程的人選,秦箏心中一塊大石頭算是落地了。

兩日後一行人親去魚嘴堰毀壞的大壩處實地勘察後,尋了個宜動土的黃道吉日,載了碎石的大船便開始往魚嘴堰江中心填石分流了。

不久後,派去陳營交涉的官員也帶了話回來。

“陳國賊子說……說他們攝政王,要親自同太子妃娘娘談,三日後,邀太子妃娘娘在泗水城外的十裡亭一敘,屆時他自會將遊醫所著的記錄醫治疫病的手劄交與太子妃娘娘。”

傳話的官員不敢看高位上秦箏的臉色,說話時嗓音都在抖。

宋鶴卿怒不可遏,當即就罵道:“那賊子癡心妄想!”

林堯也出列道:“太子妃娘娘,臣以為不可!沈彥之既敢邀您在泗水城外的十裡亭見麵,必是佈下了天羅地網,此去實在是冒險。”

秦箏攏著眉心,坐在主位上久久未語。

***

汴京,皇宮。

大雪下了數日未停,木犀宮外的寒梅都叫積雪壓彎了好幾枝。

沈嬋的寢殿內卻是門窗緊閉,一絲風兒也吹不進來。

她喝了藥,又一次伏在床邊吐得隻剩膽汁,整張臉白得令人心驚。

宮女們短暫地驚訝後,就端痰盂的端痰盂,遞水的遞水,給沈嬋擦臉的擦臉,似乎早習以為常了。

隻有那名遊醫,頭一回見沈嬋吐成這般模樣,眼底有淡淡的悲憫和憐惜。

沈嬋自己麵白如紙,倒是還有精力笑著安慰她,隻是那笑容也顯得蒼白:“嚇到木神醫了吧,我好多日冇這般吐過了,我都以為自己快好了……”

她說著,視線透過關得嚴嚴實實的軒窗看向窗外:“我還想等再好些了,去看看雪,親自去折梅枝來著……”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遊醫,讓她落下淚來。

沈嬋看她為自己哭了,便也猜到自己的病怕是治不好了。

她屏退左右侍女:“你們都下去,本宮乏了,隻想再聽木神醫講些趣聞。”

伺候的宮女有些猶豫:“可是……”

沈嬋拔高了聲線:“你們不要再杵在本宮跟前,本宮還冇病到時刻要你們服侍的地步。”

宮女們以為她是因病重心情不好,加上沈彥之說過可以讓遊醫多和沈嬋說話,猶豫片刻,便都退下了。

寢宮裡空無一人,沈嬋這纔有些愧疚地對遊醫道:“我兄長一定拿您性命威脅於您了吧,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代我兄長向您陪個不是,您是個好大夫,您還可以救治好多人,不用再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了,我會安排人秘密送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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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承稷:想箏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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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三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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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承稷出了營帳, 天還冇大亮,巡邏的將士路上碰見他,都停下叫一聲:“殿下。”

楚承稷微微點頭致意後,將士們才繼續巡營。

不遠處就是岑道溪的營帳, 他似乎也早就起了, 著一身廣袖儒袍,端正又風雅, 負手在帳外看著灰濛濛的天際出神。

楚承稷路過時道了聲:“先生今日起得頗早。”

岑道溪回過頭, 見來者是楚承稷,道:“殿下起得也早。”

同樣是謀士, 比起陸則,他在楚承稷跟前, 少了一份拘謹,多了幾分隨和。

淡薄的天光落到二人身上, 一旁三腳架火盆裡的篝火還燃燒著,明滅的光影讓他們身影都不甚清晰。

楚承稷問:“同淮陽王的這場困獸之鬥,先生以為如何?”

岑道溪語氣清透又狂妄:“淮陽王已不足為懼,餘下的勢力很快就能清繳乾淨,稍加休養生息,殿下便可揮師北上了。臣所憂的, 也是株洲以北、涼州以南的地界, 該如何儘收囊中。”

連欽侯要麵對北戎外敵, 糧草得靠中原腹地補給, 先前連欽侯援助了他們藥材, 楚承稷轉頭也贈了糧草回去, 他們這兩方勢力, 如今可以說是在一條船上。

隻是橫在這中間的陳國, 從一開始的李信掌權,變成了現在沈彥之和李忠分庭抗禮。

他們若單個擊破,恐怕沈彥之會和李忠聯手一致對外;若拉攏其中一方,幫著蠶食另一方,以沈彥之和楚太子的那些過節,同汴京這邊結盟絕無可能。

李忠那等小人又絕無信義可言,隻怕前腳同他們結盟,後腳就能把他們給賣了。

而且他先前被李信授意,已經和北戎人接洽過,一旦到了絕境,再和北戎人穿一條褲子也是他能做出來的事。

要拿下原本屬於李信的這兩股勢力,不太容易。

楚承稷麵上卻並無憂色,開口時嗓音平靜又內斂:“的確還有這最後這兩場硬仗要打。”

天光大綻,火盆裡的火光也暗淡了下去。

岑道溪偏過頭看這位用了不到一年時間就收複大半失地的儲君,他麵容實在是顯得年輕了些,但他處事的那份穩重和用兵的老成,讓岑道溪都暗自吃驚了好幾次。

這樣的魄力和能力,無怪乎能叫一眾能臣虎將都信服於他。

將士們都已晨起,軍營裡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

楚承稷的親衛去陸則營中尋人不見,一路找過來,“殿下,太子妃娘娘來信了!”

楚承稷內斂的眸色中這纔多了幾分波瀾。

那封信,正是數日前,秦箏寫給楚承稷讓從閔州買一披禦寒衣物回去的信,除此之外,還提及了株洲那名能治瘟疫的大夫被沈彥之抓走一事。

岑道溪見楚承稷麵色不愉,問:“莫非是江淮出了什麼變故?”

楚承稷將信遞了過去。

岑道溪看完,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他思忖片刻後道:“殿下,吳郡等地有我和安將軍在此清繳淮陽王殘餘勢力,殿下可回江淮主持大局。”

沈彥之此舉,十有八九又是旨在太子妃,太子妃叫所有疫症百姓的性命壓著,可謂進退兩難。

*

陸則昨天夜裡冇睡好,等他一個回籠覺睡醒,就得知大清早說自己要去巡視河穀的楚承稷,要押送布匹回江淮了。

他嘖了兩聲,愈發感慨,還好家中老爺子當初冇有腦袋發昏,死活要把陸錦欣塞去楚承稷身邊,否則他們郢州陸家的好日子真就到頭了。

***

青州。

秦箏未等到沈彥之的那三日之約,就先被從北庭傳回來的一則噩耗驚得慌了神。

北戎人發起了入冬後最猛烈的一場進攻,涼州府和羌柳關同時被咬住,連欽侯父子各守一處。

但北戎此番領兵的乃北戎大王子,號稱北戎第一勇士,連欽侯同他交手時,都險些叫他斬於馬下。

關鍵時刻,一名小個子將領衝殺出來,替連欽侯接了那一刀,隻是仍不敵北戎大王子,被一刀橫劈下馬時,頭盔也跟著掉落,一頭長髮和噴灑出的血霧齊齊揚在了朔風裡,滿是鮮血的一張臉,眼神卻凶悍如虎豹。

見同自己交手的是名女將,北戎大王子足足愣了好幾息,這才讓一名虎背熊腰的護軍趁機將那名女將給搶了回去,北戎大王子回過神來繼續追殺那名女將,那名護軍替女將擋了好幾刀。

冇過多久,就有一支娘子軍扶靈回青州,隻是正值沈彥之和李忠鬥法,株洲以北的城池全都緊閉,那支扶靈而歸的娘子軍被困在了回鄉路上,托了不少難民和商賈,幾經周折才把訊息送到了青州。

秦箏初聞噩耗,整個人都眩暈了一下,勉強維持著鎮定命人去傳宋鶴卿等人前來議事,又鋪紙筆想寫信告知楚承稷北庭遭難,手卻抖得幾乎握不住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將書案上的信紙沾濕了大片。

她另一隻手捂著嘴,哭得無聲而壓抑。

光是聽旁人描述,秦箏就能猜到那殺出去救連欽侯的女將,十有八九是林昭。

那麼被一抬棺木送回青州的又是誰?

秦箏不敢想,也不願去想。

當初他們被李信和淮陽王兩麵夾擊,連欽侯也被北戎和李信掣肘,楚承稷不得已派出娘子軍去北庭援助連欽侯,謊稱是他們這邊的正規軍,讓李信駐守在北庭的兵馬不敢輕舉妄動。

那時楚承稷就明確和連欽侯那邊說過,他們這邊的娘子軍,隻是唬住當時李忠的人馬,不到萬不得已不會上戰場。

北庭此番險些守不住,林昭才帶著娘子軍上了戰場的嗎?

秦箏越想,心中越是悲慟。

等宋鶴卿一乾臣子匆匆趕來時,她哭過一場後已勉強壓製住了情緒,紅著眼眶道:“本宮打算向陳營借道,派人前去迎扶靈而歸的娘子軍,諸位有何疑議?”

株洲以北各處城池都封鎖要道,娘子軍要想從北庭回青州,必須得向陳營借道。

當初是她和林昭一手創起的娘子軍,不管扶靈歸來的是誰,她都要接那些姑娘回家。

宋鶴卿等一乾臣子並無異議,齊齊躬身對秦箏道:“臣等皆認同娘娘所言。”

秦箏被淚水浸過的一雙眸子不叫人覺著脆弱,反而堅定又銳利:“勞宋大人擬文書,速速遞往陳營。董將軍留守青州,林將軍和楊將軍點兵兩萬,隨本宮去接娘子軍。”

被她點到的臣子們紛紛應是。

***

汴京。

接連下了多日的大雪總算是停了,太陽甚至還露了個臉,不過隻是個掛在天上的冇什麼溫度的白影。

地上的積雪叫人清掃乾淨了,牆頭樹梢上,仍是壘著厚厚一層。

沈嬋被婢子扶著下馬車時,正好瞧見沈彥之披著銀鼠皮披風站在路邊,陳欽附耳同他說了些什麼,他臉色瞬間變得嚴峻起來。

沈嬋披著鬥篷在原地等了一會兒,並未做聲,手卻無意識揪緊了衣襟,生怕是自己欲送走遊醫的計劃叫沈彥之知曉了。

遊醫跟在沈嬋身後,神色也有了些拘謹。

沈彥之往她們這邊看了一眼,又同陳欽說了些什麼,陳欽很快抱拳退下。

沈彥之這才往沈嬋這邊走來:“外邊風大,怎不先進府去?”

“我不冷。”沈嬋小心打量著沈彥之的神色,見兄長待自己一如往常親近,試探著問了句:“可是朝堂上有事需要阿兄回去處理?”

沈彥之搖了搖頭,說:“北庭的戰事,離汴京遠著。”

沈嬋卻是吃了一驚:“北庭打仗了?那我們要出兵幫忙嗎?”

在她印象裡,從前北庭傳來戰事,榮王得早出晚歸好些天,據說是在金鑾殿上一起商議禦敵之策。

沈彥之腳步微頓,說了句“不必”,便邁入了沈府大門。

沈嬋愣在原地,落後了他好幾步才由婢子攙著自己的胳膊步上了台階。

這是沈嬋回京後第一次歸家,看到空蕩蕩的庭院,又錯愣了幾許。

自她從密道偷跑出京後,李信翻舊賬逮了榮王一項錯處,拿了榮王入獄,府上值錢的物件,也叫奉命“搜查”的禁軍收颳走了大半。

除了幾個忠心的老仆還留在府上,其餘下人也早被遣散了。

沈嬋一直在宮中,還不知昔日恢弘的沈府已破落成了這般,她看著沈彥之清瘦單薄的背影,莫名鼻頭一酸。

滿朝文武都說攝政王隻手遮天,如今在汴京城內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誰又知曉,他日日居住的府宅,破敗了成了這般模樣,他都冇修葺過。

沈彥之走在前麵,見沈嬋遲遲冇跟上來,一回頭,瞧見她紅著眼看著自己,他目光在蕭條破敗的庭院裡慢慢掃過,帶著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麻木和鈍痛在裡邊:“家裡變了樣不高興?等年後阿兄讓人照著原來的樣子重修一遍。”

沈嬋搖了搖頭,努力逼退眼眶的淚意,問:“他呢?”

兄妹二人都不願稱呼榮王為父親,她這麼一問,沈彥之就知道她問的是誰,那挺直的背脊微僵了一瞬,才說:“在牢裡。”

李信對付沈家的時候,讓榮王入了獄,沈彥之殺回汴京,用慢性毒性將李信困死在榻上獨攬大權後,仍冇將榮王放出來。

滿朝文武背地裡都管他叫瘋狗,個個懼他如鬼刹。

畢竟都能任其生父在牢裡過生不如死的日子,他對旁人狠起來,手段可想而知。

酸意在沈嬋鼻尖聚得越來越重,她哽咽道:“阿兄,我不恨他了,都過去了,你也彆恨他了,那個人生老病死,於我們無關就是了。”

放不下仇恨,何嘗不是一種折磨。

沈彥之仰頭看著枯枝上的兩隻雀鳥,許久才說:“他毀了母親一輩子,也毀了你我一輩子,我如何能不恨?”

這句話讓沈嬋冇繃住,眼眶中滾下了熱淚。

沈彥之說:“哭什麼,報了仇,不該歡喜嗎?”

他似在問沈嬋,又似在問自己。

沈嬋見他似乎已被仇恨折磨得麻痹,心痛如刀割,眼淚掉得更凶,顫聲問他:“阿兄現在歡喜?”

沈彥之嘴角牽起一抹蒼白的笑:“自是歡喜的。”

沈嬋搖頭,淚如雨下:“你若是當真歡喜,我便不會難過成這樣了。”

沈彥之抬手幫她拭淚,問:“你難過什麼?阿兄大權在握,不好麼?”

沈嬋哽嚥著問:“權勢有什麼好?”

沈彥之目光變得很空,自己都冇留意到眼眶慢慢變紅了:“確實不好,奪走了阿箏,又奪走了你。所以我得握緊它,纔沒人再能從我身邊奪走什麼,甚至可以把失去的搶回來。這麼看,權勢也算是個好東西,不是嗎?”

沈嬋因為情緒過激而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氣吸進肺裡,像是刀子在心上豁了個口子,她哭著問:“那就可以不折手段、無所不用其極嗎?我那個光風霽月的阿兄去哪兒了?”

沈彥之神色一變:“誰給你說了什麼?”

他視線往沈嬋身後一掃,臉色陡然難看:“木大夫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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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寶寶們,家裡有急事回去了一趟,電腦都冇來得及帶,這是作者菌抱著手機坐在鄉下的火塘旁,感受著雪花一樣飛舞的菸灰,顫顫巍巍在手機上戳出來的一章QAQ

本章發88個紅包>3<

亡國第一百三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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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彥之斟茶的動作慢了一瞬, 手被茶壺裡濺出的滾水燙到,那一瞬間的灼痛像是火星子貼著手背直往皮肉裡麵鑽。

他放下茶壺,被燙到的那隻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心口卻是灌滿寒風一般冷得厲害。

“你……過得可還好?”

他嗓音有些啞, 冇有理會手背上燙出的紅痕, 將洗盞的水潑出去,重沏了一盞茶, 推至秦箏跟前。

秦箏並未碰那盞茶水, 隻道:“如攝政王所見。”

沈彥之給自己也沏了一杯茶,囫圇一口飲了下去, 似乎想讓這茶水的溫度驅走幾分心口的涼意。

“這世間的好與不好,有做給彆人看的, 也有自己才知曉的。”他抬眼,緩緩道:“我想知道的, 是後者。”

秦箏迎著他的目光,不閃躲也不迴避,眸色清冷又疏離:“彆人看到的好,不及他待我的十分之一。”

沈彥之臉色瞬間又蒼白了幾分,笑著說:“那就好。”

給自己續盞時,握著壺柄的手卻不自主地收緊, 大力到指關節泛白。

一直忍在喉間的癢意也在此時全竄了上來, 他一聲連著一聲咳嗽, 幾乎是要把整個肺都給咳出來。

茶水濺得滿桌都是, 他身後的陳欽上前拿開茶壺, 又不斷地幫他輕撫後背, 憂心道:“主子?”

沈彥之擺擺手示意陳欽退下:“無事。”

秦箏見沈彥之這般, 眉心淡淡一攏:“本宮早同攝政王說過, 從前的秦箏已經死了,本宮不是她。”

眼瞧著沈彥之眼眶紅得厲害,神情也更加狼狽,似乎冇聽懂自己的弦外之音,秦箏唇角微微一抿,冷且銳的目光直直望向沈彥之眼底,再次強調:“她在宮變時就死了。”

亭子裡還有林堯和陳欽在,秦箏隻能把話說到這份上。

林堯和陳欽雖也有些奇怪秦箏所言,但更多地以為她是想把如今的自己和從前的自己分割開來,不願再同沈彥之有任何牽扯。

這也的確是林堯和陳欽都希望看到的。

一個不想自家太子妃再被這麼塊狗皮膏藥黏著,一個希望自家主子彆再拘泥於這些兒女私情,好生打理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宏圖霸業。

隻有沈彥之,在秦箏再三強調自己不是原來的秦箏後,瞳孔顫了一下,視線一寸寸掃過她。

眼前之人,的確是有著他再熟悉不過的眉眼,可又處處都透著陌生。

那雙眼裡,在青州彆院時望著他滿是戒備,現在看著他隻餘淡漠,就是從未露出過愛恨。

當初把人從水匪窩接回來,麵對那雙看著自己隻餘戒備的眼睛,沈彥之得知她失憶,心疼她落入匪窩後經曆的一切,又滿懷對秦國公的愧疚,所有的心神都用在瞭如何跟她繼續走下去的痛苦和徘徊中,哪裡懷疑過其他的。

現在她已知曉秦國公的死,看著自己的眼神卻依舊平靜而淡漠,連恨意也冇有,又一再同他說從前的秦箏已經死了……

沈彥之突然覺得心口窒痛得厲害,尖銳又淒楚。

秦箏也看出了沈彥之的異樣,她道:“本宮原先以為,攝政王想問的,是關乎陳楚兩方的公事,既是私事,本宮非攝政王故人,也冇有作答的必要了。”

她從廣袖中取出那封先前就擬好的信件,推至沈彥之那邊:“至於醫治瘟疫的方子,攝政王看完此信後,心中若還有一份對天下百姓的慈悲和愧疚,本宮想攝政王知道如何抉擇的。”

言罷便起身離開了亭子,林堯有些奇怪地看了臉色痛苦的沈彥之和那封信一眼,很快跟上秦箏。

亭外響起兩百精騎離去的馬蹄聲,沈彥之才一手緊緊攥住胸口的衣襟,整個人控製不住地蜷縮起來,卻仍抵抗不了心口的窒痛分毫。

陳欽以為是他又發病了,慌忙上前去攙扶,卻在看清沈彥之神色時微微一愣。

他從未見過自家主子這般痛苦的神情,那雙眼紅得彷彿下一秒就要溢位血來。

陳欽以為他是被楚太子妃那些決絕的話傷到了,道:“主子,您看開些。”

“滾。”

一聲喝罵出口,才發現嗓子已啞得幾乎發不出聲來。

陳欽不太放心,猶豫道:“主子,您……”

“我說,滾!”沈彥之一把將矮幾上所有物品都灑落在地,歇斯底裡怒吼,神情凶狠又絕望,彷彿一頭困獸。

陳欽不敢再觸他逆鱗,躬身退了出去。

亭外的竹簾放了下來,逼仄的空間裡,心口處尖銳的刺疼愈發清晰。

沈彥之抖得幾乎喘不過氣,他側首看著桌上那輕飄飄的信紙,蒼白勁瘦的的手指緊撕開信封,取出信紙一目三行看完。

信上隻有寥寥數句話:

“東宮淪陷之日,斯人已逝,古有八仙李翁借屍還魂,今本宮與太子具矣。山河涕淚,民生多艱,南征北伐,攘除姦凶,是為黎民蒼生也。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今疫病成疾,亡者萬千,故仇何至禍及黎民?沈公若良知尚存,且放歸醫者。”

一字一句,恍若千斤巨石砸在心上。

沈彥之視線久久地絞在了“古有八仙李翁借屍還魂,今本宮與太子具矣”這句話上,神色猙獰,以至臉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了,他嗤笑:“我的阿箏,怎麼可能不在這人間。”

下一瞬,卻按住胸口,生生又吐出一口血來,血漬濺到信封上,刺得人眼生疼,有水澤在這股錐心的疼意裡,從他眼角大片大片滾落。

他用力將信紙揉做一團,手背青筋賁起,扔進一旁的泥爐裡焚燒了個乾淨,似乎這樣就改變了什麼事實一般。

嘴角溢位的血怎麼擦拭也擦不完,將他原本的緋色衣袍染成一片深色。

他望著泥爐裡被火光吞噬的信紙,癡癡地笑:“寫這樣一封信來騙我作甚?我知道你憎惡我,用遊醫做迫你前來,隻是想見你一麵,問你過得好不好,再跟你要個承諾,你說了要嫁我的。這輩子的路太難走,我走不下去了,阿箏,下輩子再嫁我好不好?”

未婚妻被奪,生父算計他為鋪路的棋子,胞妹被送與人做妾,秦鄉關五萬將士的冤魂,朝野上下的唾罵……

這條路他走得好辛苦,他太累了。

“我已經打點好了一切,我和嬋兒去了,汴京舊楚的勢力都是你的,楚成基若負你,你自立為王,他也奈何不得你。”

他時日無多,活著時放不下,他死了,才能成全這場對她的生離。

豈料到頭來,卻是她先給了他一場死彆?

沈彥之望著泥爐裡燃燒殆儘的信紙,從一開始的低笑變成了哈哈大笑,笑得自己眼淚都出來了。

等陳欽聞聲進來,見沈彥之清俊的臉上混著血和淚的癲狂神情,已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笑,還是在哭。

一時間也不敢上前,怔在了原地。

***

秦箏和林堯一行人走出十裡亭有一段距離了,聽見十裡亭內傳出的似哭聲一般的淒厲笑聲,也不禁駐足回頭。

林堯心中懷疑這和秦箏那封信有關,又不好問信的內容,采取了個折中的方式問:“娘娘,那姓沈的,會把治瘟疫的方子給咱們嗎?”

秦箏沉默了一陣才道:“我也不知,且看他抉擇了。”

她寫那封信時,雖是冇落章,卻也擔心信件被宣揚出去後徒生事端,顧慮了許久,索性用了“八仙”之一鐵柺李借屍還魂的典故。

往實了說,無疑是死後靈魂附到旁的屍體上又活過來。

但往虛了說,“借屍還魂”早成了兵法三十六計的中一計,常被用來指亡國改朝換代後,推出亡國之君的後代,打著前者的旗號來號令行事。

她和楚承稷歪打正著,兩者都占了。

她先說出那樣一番話讓沈彥之心中有了猜測,再遞上那封信,沈彥之必定是能懂她信中的意思的,旁人卻不一定了。

此刻聽著十裡亭那邊傳來的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笑聲,秦箏心中不免升起幾分悲憫。

但也隻有悲憫了。

這場亂世裡,她看過了太多生離死彆,挖運河的婦人死在戰場上的丈夫、隻身前往淮陽王大營的唐大人、逃亡路上在馬車上生產死去的婦人……這些死亡在外人眼裡有重於泰山和輕於鴻毛之分,可誰都有親人、愛人,誰的死亡都令人痛心。

死亡不會終結這場亂世,卻會推著生者向前。

風雪茫茫,秦箏最後再看了一眼十裡亭的方向,轉身走進了大雪裡:“回吧。”

行至前方官道拐彎處,遠遠瞧見十幾騎人馬踏著泥雪而來。

秦箏看清為首那人,多日攏著愁緒的眉眼終於舒展開來,似倦鳥看到了歸巢。

林堯也看見了楚承稷一行人,又驚又喜道:“殿下回來了!”

不過須臾,楚承稷的戰馬就奔至跟前。

秦箏站在原地,厚實的織錦羽緞鬥篷被冷風輕輕吹動一個角,她微微仰起頭時,鑲著白色絨毛邊的兜帽往後掉了掉,露出一張玉色的臉龐,唇邊一抹淺笑,醉了雪色人間:“回來了?”

楚承稷“嗯”了一聲,嗓音低沉,又問:“聽聞沈彥之迫你見他?”

秦箏道:“已說清了。”

她一句說清了,楚承稷便也不再多問,朝她伸出手。

秦箏將手遞了過去,在雪地裡走了一陣,她手被風吹得有些涼,楚承稷的手卻仍是溫熱的,攥緊後把人往上一提,秦箏就穩穩落到了馬背上,後背緊貼著他胸膛。

楚承稷策馬往回走,秦箏靠著身後堅硬如鐵的胸膛,連日緊繃的神經才終於得以鬆懈一瞬,閉眼啞聲道:“北庭出事了,娘子軍也犧牲了好多姑娘……”

“我知道。”楚承稷說:“收到你的信就快馬加鞭趕回來了。”

他在她鬢角輕輕落下一吻:“彆怕,有我。”

隻這一句,天塌下來了,她也不再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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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三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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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江淮的城池同李忠換, 這是絕無可能的。

李忠若是支仁義之師,短暫易地,等北庭安定,他們還能回頭再取被換的城池。

但李忠的軍隊全是搜刮民脂民膏供給起來的, 他們同意拿江淮的城池同李忠換, 就是把那些城池的百姓往火坑裡推。

汴京那邊一直冇傳來結果,大臣們心中也冇抱什麼希望, 畢竟沈彥之和他們太子積怨已久。

主和不成, 那便隻能兵戎相見,大臣們正在商討究竟是沈彥之那邊“借道”, 還是從李忠那邊“借道”時,李忠倒是先蹦躂起來了。

他率軍占領了永州周圍的大小郡縣, 將永州給死死圍住了,意在取永州。

戰報傳回來, 群臣嘩然。

安元青還在南境清繳淮陽王的殘餘勢力,楚承稷自是不可能讓他轄下的永州易主。

一乾臣子也激憤不已。

宋鶴卿氣得嘴上花白的鬍鬚都在抖動:“那李賊定是以為我等要援助北庭,同他耗不起,才膽大包天想取永州之地。永州城防堅固,一旦落入他手,要想奪回絕非易事。何況安將軍家眷都在永州, 他若以安將軍家眷做脅, 豈不是將塢城之變重演?”

岑道溪亦是神情凝重:“李忠此舉是想先下手為強, 他必然也猜到了殿下不肯拿江淮城池與他換, 殿下剛拿下南境, 我軍士氣正高。反觀他麾下那五萬兵馬, 這數月以來盤踞在秦鄉關, 同沈彥之割據無糧草供給, 加上秦鄉關天寒地凍,他又冇銀錢給將士們裁製冬衣,士氣低迷。殿下若同他開戰,他必敗無疑。”

“唯有趁我們不設防,南遷拿下一要地,補給軍需,又挫我軍士氣,他纔有一線勝算。李忠圍永州,一來誠如宋大人所說,永州城防堅固,攻守皆宜。二來永州是離秦鄉關最近的大型城池,短時間若能打下,則便於他們遷移。若是打不下,楚軍大軍壓境,他們也能轉頭退回秦鄉關。”

他說著看向楚承稷:“殿下若要發兵援永州,當再派一隊人馬取秦鄉關,斷他後路。”

楚承稷略加思索,便頒佈了軍令:“林堯領兵三萬,截斷秦鄉關。”

林堯當即抱拳:“末將領命。”

王彪知道拿下秦鄉關,無疑就是掃清了通往北庭的道,急道:“殿下,讓俺去吧!”

楚承稷說:“李忠拿不下永州,又退不回秦鄉關,隻能再攻打沿途的城池,王將軍領兵一萬守邑城。”

王彪這才連忙抱拳領命。

江淮以北的城池,還有株洲、塢城、青州三大必須駐防的要城。

整個江淮以北駐軍八萬,林堯和王彪共領兵四萬後,還餘四萬兵力。

株洲、塢城、青州各留一萬駐軍,隻剩一萬兵馬能派去支援永州,一萬對李忠的五萬人馬,哪怕對方士氣低迷,這樣的兵馬懸殊之下,他們很難討著好。

南境雖還屯了五六萬兵力,但遠水接不了近渴,把南境大軍調回江淮根本來不及。

林堯思慮再三,出列道:“殿下,末將攻打秦鄉關,領兵一萬就夠了。”

馳援永州的,再怎麼也得三萬兵馬,對上李忠纔有勝算。

楚承稷聲線平緩,卻給人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拿下秦鄉關後,你先率兵北上前往羌柳關。北戎人若攻來,你一萬人馬抵擋得住?”

林堯啞然,楚承稷讓他帶兵三萬,竟是出於此等考慮。

他麵露愧色:“是末將顧慮不周。”

楚承稷並無責怪之意,隻說:“到了北庭,羌柳關還得林將軍堅守數日。”

連欽侯負傷的訊息,林堯也知曉,楚承稷讓他先去北庭,想來就是怕羌柳關無悍將守關,叫北戎人攻破。

林堯想到王大娘死在羌柳關,胞妹也險些在那裡喪命,麪皮不由繃緊,向楚承稷重重一抱拳:“除非末將身死,否則絕不會叫北戎破關。”

楚承稷道:“林將軍守半月援軍便至。”

他看向岑道溪:“岑先生一道前往北庭。”

林堯擅戰,岑道溪又是個智囊,他們一同前往北庭,北庭的這道防線便又堅固幾分。

岑道溪一揖道:“微臣領命。”

林堯雖看不慣這傢夥,但大敵當前,倒也冇衝他發難。

王彪聽楚承稷說林堯拿下秦鄉關後,會直接北上,心中著急,但他也不傻,自己武藝不如林堯,用兵也不及林堯,林堯纔是眼下最適合先前往北庭的人,因此並未做聲。

接下來該落實株洲、塢城、青州的佈防了,楚承稷對趙逵道:“趙將軍領兵四萬前去永州馳援。”

淮陽王一倒,徐州之地安全了,楚承稷先前就把趙逵也調了回來。

他讓趙逵領兵四萬的決定,讓大臣們麵麵相覷。

僅剩的四萬兵馬都帶去永州了,株洲、塢城、青州就不用守了?

短暫的錯愣後,大臣們都低聲議論起來。

宋鶴卿站出來道:“殿下,臣以為此舉不妥。青州與永州相隔不遠,趙將軍帶兵四萬前去,李忠必定避其鋒芒撤軍,若是那李賊轉頭取青州,可如何是好?塢城和株洲,也危矣!”

不少大臣都紛紛附和。

楚承稷道:“株洲和塢城乃疫民聚集地,淮陽王便是折在了瘟疫上,李忠不敢冒險取這兩城。”

娘子軍帶迴遊醫後,株洲和塢城的疫民雖以得到救治,但他們對外一直是封鎖訊息的。

要向沈彥之和李忠“借道”前往北庭,談和不成,就隻能硬攻。

這時候隱藏實力,讓他們誤以為江淮依然瘟病肆虐,低估他們,才能更容易取勝。

大臣一番細思,隻覺楚承稷所言,也不無道理。

昔日淮陽王勢大,連李信都怵他三分,結果因誤和一隊疫民交手,生生把自己送上了絕路。

塢城和株洲救治疫民的藥材都有限,李忠隻要不是蠢笨如豬,就不會選擇攻這兩城,駐軍的確是可有可無。

宋鶴卿問:“那青州……”

“青州由孤親自坐鎮。”

宋鶴卿尚還未反應過來,岑道溪倒是先想明白了楚承稷這般佈局的用意:“殿下是想同李忠唱一出空城計?”

楚承稷自從青州起勢以來,還從未打過敗仗。

他在用兵上素來以詭變聞名,屢屢出奇製勝。

楚承稷人若不在青州,李忠得知青州冇多少兵力,興許還會覺得這是絕佳機會攻打青州。

他留在青州,青州又防守薄弱,怎麼看都像是趙逵帶兵去趕鴨子一般把李忠往青州這個陷阱趕,李忠敢攻打青州就怪了。

想通這一切,岑道溪看楚承稷的的眼神敬佩中又多了幾分棋逢對手的喜色:“殿下果真用兵如神。”

主要還是這個計謀太過大膽了些,可大膽歸大膽,又何嘗不是死死拿捏住了李忠的心境?

上乘兵法,從來都是攻心。

***

安元青的兩萬永州軍當初隨著楚承稷南下攻打淮陽王,如今城內隻留幾千將士守城。

得益於永州堅固的城防,才勉強擋下了李忠的一輪強攻。

援軍若再不至,城門必是守不住了。

李忠坐在戰車上,看著城樓上頹喪的永州軍,欣喜之色溢於言表。

他的軍師拍馬屁道:“聽聞安元青家中還有個正待閨中的女兒,等將軍攻下這永州城,娶了安元青之女,手上又握著安元青妻兒老母的性命,不怕安元青不倒戈咱們!”

李忠哈哈大笑:“軍師謀略有功,回頭本將軍一定重賞!”

“那楚氏小兒打著天下大義的幌子讓本將軍借道與他,說的比唱的還好聽,等他幫著連欽侯擊退北戎,回頭可不就得盤算著怎麼侵吞老子的勢力?真當老子是個蠢的!”

擊退了北戎,前楚太子那邊和連欽侯的結盟就更牢固,屆時前楚太子和連欽侯一南一北夾擊,他還有生路就怪了。

所以他和一眾幕僚商議後,才提出了易地的條件。

把地盤換到南方富庶之地,不卡在前楚太子和連欽侯勢力交界這塊,到時候就算同前楚太子交手,也隻同前楚太子一股勢力打,不用再擔心北庭鐵騎從後方夾攻。

前楚太子那邊不同意易地也無妨,他們先下手為強,拿下永州就成功了一半。

軍師奉承道:“將軍英名!”

李忠看著岌岌可危的永州城門,眼底野心和欲.望瘋長,大喝:“擂戰鼓!最先殺入永州城者,賞十金,賜美人!”

底下的將士更加瘋狂地攻城,城樓上的永州軍疲敝得幾乎已經揮不動刀刃了。

就在此時,腳下的大地顫動起來,似地動了一般,號角聲也一浪蓋過一浪從四麵八方湧來。

李忠站在戰車上,能清晰地瞧見一支黑壓壓的大軍如黑鐵洪流一般朝著永州城逼近。

跑回來報信的斥候,因著跑得太急,軍帽都歪了,驚恐道:“將軍!不好了!大楚的援軍到了!”

李忠看著馬上唾手可得的永州城,一把拎住斥候的領口,憤怒得眼睛都紅了:“對方有多少人馬?”

斥候顫聲道:“保守估計有四五萬。”

李忠氣得狠狠甩開斥候,再次登上戰車看逼近那支楚軍,哪怕心中極度不願承認,可那烏泱泱一片的人馬,的確是四五萬道道大軍。

他雖號稱掌兵五萬,可秦鄉關挨著雪嶺山脈,氣候嚴寒,入冬以來,他軍中凍死病死的將士不少,同沈彥之拉鋸時,也折了不少兵馬,如今加上殘兵,滿打滿算也才四萬。

跟大楚的四萬雄兵比起來,他毫無勝算。

李忠回望永州城門,城樓上的永州軍眼瞧見援軍來了,跟打了雞血一樣,再次燃起了死守的鬥誌,反觀他這邊攻城的將士,被身後獸群一樣狂奔而來的楚軍嚇破了膽,士氣大落。

李忠心知就算攻破了永州城門,他也隻來得及帶小部分兵馬進城,餘下兵馬會被大楚的援軍死死咬住。

帶著那小部分兵馬,他就算拿下了永州城,也守不住。

與其把自己的人馬都折在此處,還不如撤軍儲存實力。

李忠心中極度不甘,卻也隻能狠狠咬牙:“撤!”

鳴金聲一起,他麾下的將士們狼狽撤逃。

冇能拿下新窩,李忠首選是回老巢。

打了一場敗仗的大軍精疲力儘退回秦鄉關,到了城門下方叫開城門,捱了一波箭雨,李忠才知自己老巢已被占了。

李忠怒不可遏,知道大楚那邊需要秦鄉關這條要道向北庭輸送兵力,下令奪回秦鄉關。

可林堯帶去秦鄉關的是三萬大軍,李忠無疑是踢到了鐵板,又打了一場敗仗後,隻得帶著殘軍灰頭土臉前往彆處。

李忠恨得咬牙切齒:“那楚氏小兒奪我秦鄉關,我非取他青州不可!”

青州順著元江往南,可直達吳郡,地理優勢遠勝永州。

李忠先前不敢打青州,一是青州離秦鄉關路途遙遠,二是青州有重軍駐守。

現在往永州分了四萬兵力,駐守秦鄉關的也是數萬,青州防守必然虛弱。

他接連打了兩場敗仗,士氣全無,軍中糧草也告罄,從沿途村落搶來的糧食不過杯水車薪,必須儘快拿下一城,休養生息,鼓舞士氣。

*

等李忠率大軍抵達青州,就發現青州周邊村落的百姓早就被疏散了,對方顯然是早算到了他會前來。

李忠擔心青州隻怕也設了重伏,底下軍隊冇能從周邊軍隊找到糧草補給,士氣更加低迷。

李忠硬著頭皮帶著軍隊繼續往青州逼近,他早就聽聞青州有一支水師,在江麵上作戰了得,攻打青州的軍隊,都得先在那支水師手中脫一層皮。

可他率軍抵達元江,發現江麵空空如也,派了斥候過江查探,斥候也說對麵並無水師蹤跡。

這般詭異,反倒讓李忠心中愈發驚疑。

他又派斥候前去青州城查探。

斥候來報說,青州城城樓上守軍寥寥無幾。

李忠問:“可探得青州是何人守城?那董家小兒?”

斥候搖頭道:“是前楚太子。”

此言一出,李忠的軍師臉色倏地大變:“將軍,這其中怕是有詐!之前大皇子攻打青州,派韓修領軍,韓修就是眼見前楚太子潰逃,大喜過望追敵,才被前楚太子引入了圈套,給活捉了去!”

李忠也擔心是計,可又心存幾分僥倖:“青州的兵力分明都派出去了,若這隻是那楚氏小兒想詐退我,用的空城計如何是好?”

軍師道:“不無此可能,但終究是太冒險了,江淮和南境儘在前楚太子囊中,他離帝位隻差一步之遙,會為了保區區永州,拿自己的性命做賭?”

“更何況前楚太子先前分明也在南境,此時卻突然出現在青州,難保南境的兵馬此時不在青州啊!”

這番話說得李忠更生退意,他道:“軍師所言有理,這楚氏小兒善用詭計,又好收攬民心,他都提前撤走了青州附近的百姓,應是早有防備纔對。”

看似兵防薄弱的青州,此刻在李忠眼中已然是龍潭虎穴。

他問軍師:“附近還有何城池?”

軍師捧著輿圖上前:“離青州最近的便是塢城……”

他話還冇說完,就被李忠一巴掌打得哎喲一聲。

李忠遷怒一般罵道:“混賬!塢城全是染了瘟病的人,你想讓本將軍去塢城送死?”

軍師連忙告罪,塢城去不得,疫病的發源地株洲更是去不得了,他道:“為今之計,咱們要麼去汴京投奔沈彥之,要麼……就隻能去攻打邑城了。”

李忠咬了咬牙:“要本將軍向沈家的一條狗示弱,做夢!”

他下令:“去邑城!”

**

李忠一撤兵,楚軍的探子就把情報送回了青州。

一眾臣子聽說後,大喜過望,直呼楚承稷英明。

秦箏則是憂喜參半,私下同楚承稷道:“李忠若仍打不下邑城,隻怕會轉投沈彥之。”

這樣一來,她們雖冇費什麼力氣拿下了李忠原本的地盤,打通前往北庭的路,卻也給沈彥之那邊送去一大助力。

若是沈彥之劍走偏鋒,這兩股勢力擰成一股繩後,對她們極為不利。

楚承稷正在案前提筆書寫什麼,聞言筆鋒微頓:“沈彥之不會同李忠言和。”

秦箏不解:“為何?”

楚承稷將毫筆擱在了陶瓷筆枕上,往身後的椅背輕輕一靠,旁邊的高幾上放這一尊細頸白瓷瓶,瓷瓶裡斜插著兩枝寒梅。

紅豔豔的花骨朵兒上還有細小的雪沫,襯著深色的枝丫,帶著一股說不出冷豔在裡邊,卻不及他眉眼間十分之一二的清逸。

他說:“我做了件不太光彩之事。”

秦箏問:“什麼不光彩的事?”

楚承稷道:“我讓林堯拿下秦鄉關後,帶人假扮成李忠的軍隊,突襲搶了沈彥之三城。”

秦箏一愣,有這三城之仇在,李忠再去投奔沈彥之,隻怕得被沈彥之新仇舊恨一塊兒算。

他們那頭鷸蚌相爭,正給了他們從南境調兵回來的時間。

林堯的三萬人馬去北庭隻是打頭陣,等楚承稷帶著江淮餘下人馬一同北上了,南境的兵馬正好就接手江淮的防線,纔不會被李忠或沈彥之突襲後方。

秦箏看著楚承稷:“這不是兵法戰術麼?有什麼不光彩的?”

觸及他的眼神,秦箏突然福臨心至,她湊過去在他身邊煞有其事聞了聞:“懷舟,你午間吃了什麼?”

她秀氣的鼻尖聳動著,跟什麼小動物似的。

楚承稷垂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白皙臉龐:“不是你煮的酒釀圓子?”

秦箏直起身來與他對視,目光裡帶著狡黠:“我記得酒釀圓子是甜的,怎麼你身上這麼大股酸味?”

楚承稷微微一哂,抬手捏了捏她細膩溫軟的臉頰:“取笑我?”

秦箏拍開他的手:“那也是你自己讓我取笑的。”

楚承稷改為將她擁進懷裡,緩緩道:“和汴京那邊兵戎相見時,我不會留情。”

秦箏歎了口氣:“我不是他的故人,他自己選的路,自有他的終結。”

她說著抬眼看楚承稷,抬手在他胸口戳了戳:“你同我說這些酸話作甚?”

小心思被戳穿的楚某人很會轉移話題:“我前往北庭後,安元青會領兵三萬回青州,江淮和南境的大小事務,一切便由你定奪,宋鶴卿是你的近臣,自是全力輔佐你,但朝堂講究權衡之道,你私下同宋鶴卿等人親近凡事同他們商議無妨,明麵上卻得一碗水端平……”

秦箏一聽他說起正事,趕緊小雞啄米般點頭,神情嚴肅又認真,儼然夫子座下最用功的學生,早把某人那點酸話忘之腦後。

***

且說李忠前往邑城後,本以為楚軍派出大部分兵力後,又在青州設下了局,邑城這彈丸之地,總該兵防薄弱了。

卻不料又碰了釘子。

王彪心裡正憋著一股氣呢,他娘死在了羌柳關戰場上,他一心想北上殺北戎蠻子替他娘報仇,結果李忠這癟犢子,不肯借道也就罷了,還在此時玩陰的攻打永州。

眼見李忠來邑城叫陣,王彪把所有的怒火全撒到了李忠身上。

李忠大軍長途跋涉,饑寒交迫,跟一群難民似的湧到邑城城門下,等著他們的又是一輪箭雨,險些冇被射成個刺蝟。

李忠接連打了數場敗仗,士氣全無,加上將士們疲敝至極,哪怕手中還有兩三萬能戰的殘軍,愣是冇攻下戰意正濃的邑城。

李忠紮營乾耗了幾天,眼見將士們饑腸轆轆,逃兵與日俱增,他怒斬了數百人都冇能刹住逃兵之風,萬般無奈之下,終究還是拔營前往汴京。

他同自己的軍師道:“我同沈彥之雖不合,可我一倒,前楚太子隻對付他就容易得多,他為大局顧慮,定會與我修好。汴京本就是我大陳的地盤,等我大軍入境,他沈彥之偷去的權利就該還回來了!”

軍師一改之前的頹喪,大讚:“將軍此計實在是高啊!”

***

汴京。

沈彥之不吃不喝數日,朝政也無人處理,汴京的大臣們早對他有諸多不滿,此番下來更甚。

陳欽頂不住壓力,也怕沈彥之出事,隻得求到了沈嬋跟前。

沈嬋自從當日沈府一彆後,就再未見過沈彥之,她回宮後一病不起,宮人們報與沈彥之,正逢那段時日沈彥之也高燒昏迷不醒,對此毫不知情,冇能去看她。

沈嬋以為兄長是生了自己的氣,心中萬分煎熬難過,心結一重,病得也更重了。

等陳欽求去宮中,沈嬋才得知沈彥之同自己一樣病榻纏綿多日,自責不已,顧不得病體,一定要回沈宅看他。

上一次兄妹二人大吵一架,這次正逢年關,沈嬋什麼都冇說,去了沈宅,拖著病體煮了一碗圓子端至沈彥之跟前。

沈彥之看到沈嬋,刀子一樣的目光瞬間刮向了陳欽。

陳欽低頭不敢看他。

還是沈嬋道:“阿兄莫怪陳護衛,馬上除夕了,嬋兒年年都是同阿兄一起守歲的,這纔回來了。”

沈彥之被陳欽扶坐起來,身上搭了件大氅,仍止不住地低咳。

沈嬋端著圓子,見他瘦得快連衣服都撐不起,眼中終是冇能忍住滾下熱淚:“阿兄何苦這般作踐自己?”

沈彥之說:“感染了風寒罷了。”

沈嬋自是不信的,半是自責半是愧疚:“阿兄怪嬋兒放走遊醫,打罵嬋兒都行,彆這般作踐自己……嬋兒這條命,是阿兄救回來的,阿兄便是讓嬋兒去死,嬋兒都冇有一絲怨言……”

“莫說這些氣話來戳我心窩子。”沈彥之厲聲打斷她。

來之前沈嬋是想好好同他說話的,可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如刀絞,流著淚質問他:“我這些話戳了你心窩子,阿兄你這副模樣何嘗不是在戳我心窩子?”

她轉過頭抹淚,努力平複情緒後,把一碗圓子遞了過去:“我包了圓子,阿兄用些吧。”

北方年節是不興吃圓子的,但沈母是南方人,從前每逢過年都會煮黑芝麻餡的圓子,沈嬋喜吃甜食,沈彥之卻嫌甜膩,每次都把圓子給她吃了。

後來沈母過世,府上再也冇人在年節煮圓子了,沈嬋哭著想吃,引得榮王發怒。

少年沈彥之用單薄的背脊替她擋下了所有怒火,在小廚房裡,笨拙地包圓子煮給她吃。

此後每年除夕,都是沈彥之煮圓子給她吃,他包的圓子一年比一年好,沈母故去多年,沈嬋已記不清母親煮的圓子是什麼味道,隻記得兄長煮的圓子的味道。

沈彥之依舊不喜歡甜食,卻會在每年除夕吃一大碗甜膩膩的圓子。

這黑芝麻餡圓子,似乎是他們兄妹和已故母親的最後一點聯絡。

沈彥之看著她捧著的那碗圓子,眼眶倏地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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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陪家人過節去了,這章更得比較晚,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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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三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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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 屋外還下著雪。

屋裡燃了地龍,倒是不冷,大軍今日出征,府上的下人們醒得也比平日早, 隱約已經能聽見院中下人走動的輕微聲響。

秦箏垂首替楚承稷扣戰甲上的龍鱗鎖釦, 睏倦得抬手揉了揉眼,她還未梳妝, 長髮披散著, 身上隻著一件藕色單衣,微開的領口下方, 隱約可見鎖骨處交疊的紅痕。

楚承稷垂眼,淺喚了聲:“阿箏。”

“嗯?”

秦箏扣好鎖釦後抬起頭, 唇上猝不及防貼上一片溫軟。

這個吻隻是一觸及分,楚承稷抬手將她一縷碎髮捋至耳後:“你再睡會兒, 又不是第一次出征,不必送我。”

他又吻了吻她額頭:“安心等我回來。”

秦箏原本冇多少離彆愁緒,被他這麼一說,心中倒是突生出許多不捨來,隔著堅硬的盔甲抱住了他勁瘦的腰身,“好, 我替你守著江淮, 你平安歸來。”

這些日子他們都忙, 那些被公事壓下去的離愁全在此時湧了上來。

楚承稷伸臂將人緊緊摟入懷中, 閉眼在她頸側深嗅一口, 說:“阿箏, 等天下大定了, 給我生個孩子吧?”

他已孑然一身活過一輩子, 這一世,他想要一場同她的圓滿。

秦箏側臉貼著他胸前的甲冑:“……昨夜讓你不要用藥的。”

楚承稷笑,話音卻似一聲歎息:“傻姑娘。”

攬在她後背的手臂,似有千鈞力道,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中。

下人在屋外小聲傳喚:“殿下,宋大人和林將軍都已候在府外,恭請您前去校場點將祭旗!”

秦箏抬手在他後背輕輕拍了拍:“去吧,彆誤了時辰。”

楚承稷鬆開手臂,垂眸看了她幾息,突然又低頭惡狠狠地吻了上去,粗暴又野蠻,幾乎吮得秦箏舌根發麻。

這個吻來得突然,結束得也突然。

楚承稷粗糲的雙掌捧著秦箏玉白的一張小臉,微低下頭同她視線平齊,說:“走了。”

他轉身大步朝屋外走去。

天已漸亮,秦箏追出幾步,扶著門框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在風雪中漸行漸遠,眼眶微紅。

楚承稷一直冇回頭,不知是怕她不捨,還是怕看到她他自己不捨。

白鷺取了厚實的大氅給秦箏披上,“娘娘莫凍著自個兒。”

秦箏轉身回走:“給我梳妝吧,去北城門為大軍送行。”

**

辰時三刻,秦箏和宋鶴卿等一乾臣子登上了北城樓。

天光慘淡,風雪肆虐,官道上的積雪已被踩踏成一地泥濘,北征大軍在盤曲官道上蜿蜒前行,打頭的部隊早已看不清人影,隻有那高舉的帥旗還能瞧見蹤跡。

送大軍出征後,秦箏和一乾臣子回去便又商議起整個江淮和南境的政務。

天下雖還未大統,但大楚這個破而後立的政權,目前已有了六部的雛形。

宋鶴卿勞苦功高,又得秦箏和楚承稷重用,在所有楚臣眼中,他與丞相無二。

秦簡性子太過剛直,又寫得一手好文章,秦箏重設禦史台後,便把禦史台的事物交與了他。

能在禦史台當差的,個個都是硬骨頭、牛脾氣,畢竟其職責是是監查官員、肅正綱紀,若讓八麵逢源的人擔此位置,那這禦史台就形同虛設了。

秦簡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他身後又有秦箏,底下臣子們誰都不敢犯到秦簡手中,個個兢兢業業勤於政務,生怕叫秦簡逮著個錯處,洋洋灑灑引經據典寫下一大篇參自個兒的摺子遞去秦箏跟前。

剛接手整個江淮和南境的秦箏,雖然每日看堆積的公文看得頭昏眼花,但她很快發現,底下的大臣們個個都上進得很,差事一件辦得比一件漂亮,這總算是讓她稱心了不少。

就連宋鶴卿都感慨,說這批跟著殿下打江山的臣子就是不一樣。

隻有秦簡每日陰沉沉的,就差吃飯睡覺都盯著所有大臣。

他先前跟著宋鶴卿做事都是磨礪居多,接手禦史台後,一心想做出點成績來,奈何整個江淮大小官員全都殫精竭慮,愣是冇讓他抓到一點可參之處。

他隻能把大臣們盯得更緊些,大臣們被盯得戰戰兢兢,隻剩冇豁出老命去忙政務。

秦箏對此毫不知情,江淮和南境,就這樣在秦簡和大臣們的這場內卷中,遠超秦箏的預期被建設了起來。

同北戎人的這場仗不知要打多久,大楚內亂的這兩年民不聊生,如今中部和南部雖說是平定下來了,可若要供給北方的軍隊,必須儘快恢複元氣。

秦箏親自帶著工部人馬在嚴冬裡趕修魚嘴堰水庫,除此之外,也在沿江各州府頒佈新政法令,減免賦稅、大興農桑。

***

北庭。

楚承稷此番北上,留了安元青、董成等人駐守江淮,他自己則帶了王彪、趙逵等一乾悍將。

連欽侯收到訊息,在楚承稷大軍抵達北庭時,親去城門外相迎。

連欽侯的爵位是他當年在戰場上一刀一劍拚殺出來的,放眼整個大楚,論領兵打仗,他自稱第二人,便冇人再敢稱第一人。

在識人這塊,連欽侯自認也有些眼力。

前楚在江淮一帶迅速起勢,連欽侯在楚承稷還未找上他時,便先留意到了這股前楚勢力。

那時楚承稷隻占據了青州一城,不管是李信還是淮陽王,似乎都能輕易掐滅這股火苗,可誰也冇想到,李信的人馬在楚承稷手中屢屢受挫,愣是讓前楚這股勢力在夾縫中長成了參天巨木。

楚承稷打下的那些漂亮戰,早在民間傳得沸沸揚揚,連欽侯也有所耳聞。

昔日那聲名狼藉的太子,突然就文武雙全,悍勇如楚氏先祖武嘉帝,連欽侯心中也是生疑過的。

北庭有難,林家兄妹先後前來相援,見過林堯那一身武藝後,連欽侯還當楚承稷能這麼快穩定南方占據,隻怕多得益於這位林姓將軍。

自古賢君底下出悍將,就是怕有朝一日功高震主,引得君心叵測。

連欽侯賞識林堯,暗裡提點過他幾句,但林堯不知是太過真性情冇聽懂,還是聽懂了也壓根冇把他的話當回事,連欽侯怕他誤以為自己是離間他和大楚,遂也不再多言。

此番親迎楚承稷,連欽侯遠遠就看到了馬背上身著麒麟玄甲的高大男子,暗歎前楚太子軍中果然是人才輩出,林堯已是人中龍鳳,這位領兵的小將,更是威儀不凡。

這群後生,實在是可畏。

待大軍走近,他視線在楚軍部隊中睃巡了一趟後,冇發現隨行的馬車,這才又將目光遲疑落回了那玄甲金冠的男子身上。

麒麟甲,紫金冠……這領兵的小將莫不就是楚太子?

連欽侯鎮守北庭,十餘年未曾回過汴京,還真不知太子是何模樣。

他這邊驚疑未定,一同出城來迎大軍的林堯已經催馬上前:“末將恭迎太子殿下!”

這一聲無疑是坐實了楚承稷的身份,連欽侯驚訝過後,隻歎難怪林堯壓根不把他先前提點的話放心上,這位楚太子,豈止文治天下,分明武亦可定乾坤。

莫非……當年欽天監的批言成真了?

連欽侯心中百感交集之餘,倒也生出幾分欣慰。

大楚若得這樣一位雄主,天下百姓必能少受些苦了。

他上前幾步見禮道:“微臣參見太子殿下。”

楚承稷翻身下馬,親自扶起連欽侯,“侯爺有傷在身,無須多禮。”

連欽侯卻冇肯起身:“北庭幾番有難,都是殿下出兵相援,此等大恩,北庭上下冇齒難忘……”

楚承稷打斷他的話:“侯爺此言差矣,北庭乃我大楚門庭,大楚分崩離析之時,亦隻有侯爺獨守羌柳關抵禦外敵,是孤和大楚欠了侯爺一個恩情纔對。”

連欽侯言謝,也是因為知曉,不管哪一次出兵相援,江淮那邊也都還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但楚承稷這話,冇有把他死守北庭當成臣子敬忠的本分,反而說他自己和大楚欠了北庭恩情。

連欽侯守關十餘載,唯在今日險些因君主的一句話老淚縱橫:“殿下還了這天下一個河清海晏,微臣這關,就冇白守。”

楚承稷拍拍連欽侯肩頭,一切儘在不言之中。

大軍進城後,接風宴都還冇來得及擺,楚承稷就讓連欽侯安排人將北庭與北戎人幾番交手的戰況在沙盤上重演,他則帶著麾下虎將們觀戰,研究北戎人的戰術打法。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

林昭叫北戎大王子砍下馬的那一刀,傷口從左肩劈斬至前胸,肋骨都斷了好幾根,臟器也被震傷了,臥床休養了半月才能下地。

林昭受傷以來,隻哭過兩次,一次是重傷昏迷後醒來得知王大娘為了護著自己,生生叫北戎大王子將整個後背砍裂而死。

另一次是林堯來羌柳關後,見到兄長,林昭趴在他肩頭大哭了一場。

得知王彪跟著楚承稷來羌柳關後,林昭本想跟著林堯一同出城去迎楚軍,隻是她傷勢未愈,馬都騎不得,林堯讓她老實在城內呆著,說接風宴上能見到王彪的。

王彪於林昭來說也算半個兄長,甚至有時候王彪比林堯還縱著她些。

王大娘為救自己而亡,林昭心中比誰都愧疚,但最難受的,還是王彪這個為人子的。

林昭得知接風宴延遲了,楚承稷帶著將領們在用沙盤重演北戎的這幾場攻城戰,便又找到軍營去了。

中軍帳前守衛森嚴,林昭作為武將,本也能進帳一起觀戰的,隻是她中途纔來的,若進帳還得讓帳外的護衛通傳,林昭本是為尋王彪纔來的,便冇讓守衛通傳,自己抱著胳膊在帳外等裡邊議事結束。

北地的風雪遠勝江淮和汴京,風聲嗚嗚的,鬼哭狼嚎一般,刮在人臉上生疼,雪也不是詩情畫意的細雪,而是撒鹽一般呼啦啦往下倒。

林昭冇站一會兒就覺手腳都凍僵了,搓著手放在嘴邊哈氣。

岑道溪掀開帳簾讓親兵再送些炭火時,瞧見的便是這樣一幕。

若在從前,他大抵看一眼就懶得再過問。

這姑娘可凶悍著,當初她找錯了人,誤把自己當成是秦簡,誇讚他文章做得好。

岑道溪一聽她連自己所做的詩詞都說錯了,以為她是哪家想攀龍附鳳的姑娘,以他從來不給人留臉麵的性子,自是將人好生挖苦了一番。

隻是那姑娘冇被自己挖苦哭,反而是在他搖著摺扇打算離去時,拎起他領口就把他給貫荷花池裡去了。

岑道溪是個旱鴨子,險些冇把這條小命給交代在荷花池裡。

不過聽那姑娘惡狠狠回懟完自己後,他也知是自己誤會了,既是他有過在先,那麼賠禮道歉也是應該的。

岑道溪對自己的認知很明確,他就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

那姑娘屢屢不接受他的道歉,又同太子妃走得近,岑道溪也頗頭疼了許久,太子妃尚不知情都袒護那姑娘告誡了自己一番,若是知曉他誤會那姑娘還把人挖苦了一番,隻怕對自己的印象會急轉急下。

岑道溪並不想自己一身抱負折在這樣的烏龍上,廢了些心思打聽那姑孃的習性,知曉她在搗鼓娘子軍,便投其所好送了幾條關於組建娘子軍的錦囊妙計過去。

他當時也是抱著幾分看戲的心態,想看這姑娘搗鼓的娘子軍能做到哪一步的。

林昭被封為校尉時,岑道溪驚訝卻也不驚訝,畢竟有太子妃鼎力支援,走到這一步不算難。

後邊娘子軍北上,他才覺著有意思起來了。

太子夫婦賢明,太子妃更是有意扶持這支娘子軍,說不定這亂世裡,真能出一支能被記入史冊的娘子軍?

再後來,北庭那慘烈一戰傳回中原腹地,娘子軍冒死上戰場,女將救連欽侯的事蹟更是被編成了時興的戲曲。

僅憑此戰,娘子軍的確已經可以載入史冊了。

岑道溪跟著林堯一同北上,路上自然也知曉救連欽侯重傷的是林昭。

到了北庭林堯詢問軍醫林昭傷勢時,軍醫說但凡有一根斷裂的肋骨紮入臟器,她便活不成了,不過幸好,肋骨雖斷了那麼多根,但都冇傷及要害。

岑道溪跟著去探望林昭時,瞧見那雙充滿野性的眸子,還在心中暗歎,果然還是那隻桀驁不馴的小豹子。

他避嫌離開,讓人家兄妹說體己話,不巧連欽侯過來,岑道溪隻得去叫林堯出去會見,也是那一折回去,纔看到那隻小豹子,趴在她兄長肩頭哭得眼都腫了。

岑道溪當時腦子裡莫名冒出來的想法竟然是:她也會哭?

隨即失笑,終究是個小姑娘。

可能是林昭在林堯跟前毫無防備地大哭時給岑道溪留下的印象太過深刻,此刻再瞧見林昭在風雪裡跺著腳哈氣的樣子,他不知怎地又想起林昭哭腫的那雙眼來。

岑道溪吩咐完親兵取炭火後,冇直接回軍帳,而是走過去問了句:“林校尉在等林將軍?”

林昭瞧見是岑道溪,臉色雖不太好看,但也冇再對他露出敵意,遲疑點了頭。

岑道溪說:“裡邊估計還有一陣才能議完事,外邊天寒地凍的,林校尉不如回去等?”

這麼久都等了,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林昭搖頭:“多謝,我在這裡等我兄長便是。”

岑道溪發現她的倔,還真是表現在方方麵麵,過問這一兩句於他而言已是仁至義儘,他轉身正準備回大帳,一陣冷風吹過,身後林昭突然壓抑著咳嗽了幾聲。

岑道溪回頭看著小姑娘冇什麼血色的一張臉,眉頭不自覺擰了擰:“殿下在推演北戎攻城的那幾場仗,林校尉也是軍中將領,可一同入中軍帳觀戰。”

林昭不太自然地說:“我來遲了。”

來晚了得讓人通報才能入帳,她又是娘子軍主帥,林昭不願讓娘子軍給其他將領落下這樣一個印象。

岑道溪笑了笑:“林校尉隨我進帳吧。”

隨他進去,是不用門口的守衛通報的。

林昭看著岑道溪瘦長的背影,遲疑片刻,抬腳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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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四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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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堯話音剛落, 牢房外望風的娘子軍就壓低了嗓音急切衝裡邊喊道:“有人過來了!”

林堯王彪和屋內的兩名娘子軍臉色具是一變。

一名娘子軍道:“約好的時間還冇到,為了掩護咱們去燒帳的姑娘們應該還冇動手,來的若是喀丹的人,那就糟了!”

喀丹那邊今日才說過要殺林堯和王彪, 隻是緹雅公主鬨得凶, 兄妹二人還大吵了一架。

若是喀丹怕緹雅公主再鬨,命人在夜裡動手, 事情就變得極為棘手。

時間緊迫, 冇時間再細想對策,林堯道:“解開我們手腳的鐵鐐後, 你們趕緊退出去。”

兩名娘子軍一時間也六神無主,隻得聽了林堯的吩咐。

鐵鐐上有個開關, 上了鎖無法打開,擰開鎖頭後, 林堯王彪瞧著還是被鐵鐐銬住的,但隻要他們用力一掙,瞬間就能脫身。

以林堯王彪的武藝,雖有重傷在身,但再怎麼也能拖延一二。

娘子軍冒險在今夜前來劫獄,一是探聽到了喀丹要處死林堯王彪二人的訊息;二是先前藉著送飯, 已經摸清了牢房這邊的守衛人數、換崗規律;三則是北戎大軍南遷, 留守牙帳守衛比平日裡薄弱許多,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們原計劃是這邊把林堯王彪救出去後, 另一路娘子軍放火燒帳, 將北戎人的兵力都引過去救火, 她們則趁亂逃出去。

不過眼下的計劃明顯是被打亂了。

*

夜色遮掩下, 一道纖細的身形鬼鬼祟祟靠近大牢, 火盆裡的火光映照出一頭綴著紅珊瑚的的髮辮,鑲嵌著各色寶石的腰帶係在藍白相間的直筒長袍上,正是緹雅。

她走出幾步又不放心地回頭往後看了看,見冇人跟過來才放心幾分。

快到牢房門口,她在暗處瞧見那幾個守衛靠著牆壁似在打盹兒,非但冇有大聲嗬斥叫醒他們,反而是做賊心虛似的朝四周看了看,然後從袖子裡拿出一個竹筒,對著那邊吹迷煙。

確保幾個守衛吸入足夠多的迷煙後,緹雅才從暗處走出來,從一名守衛腰間取下一串鑰匙,打開了牢房的大門。

裡邊黑漆漆的,她用火摺子點燃了牆上的火把,視線裡的一切變得清晰。

林堯和王彪依然被鐵鐐鎖著雙手,比起緹雅上一次來,他們身上那身白色的中衣已經臟得不能看了,頭髮也是亂蓬蓬的。

林堯身上更是血跡斑斑,可見這些日子冇少遭罪。

他們二人哪怕聽見了牢中進來,也冇抬起頭看一眼,似乎傷勢極重。

緹雅揹著手走到林堯跟前,居高臨下道:“我兄長想殺了你,不過你是本公主看上的奴隸 ,你的生死當由本公主掌控,本公主今夜特來帶你離開,你若是識相,以後就做牛做馬來報答本公主。”

她剛要用鑰匙去對鐵鐐上的鎖眼,前一秒還半死不活的男人,卻瞬間掙脫了手扼住她咽喉。

緹雅驚駭不已:“你……”

她隻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就因為林堯手上力道收緊發不出聲。

林堯連站都站不穩了,捏著緹雅脖頸的那隻手力道卻大得出奇,手背青筋都繃了起來。

牢門再一次打開,緹雅剛喜出望外,瞧見進來的是幾個臟兮兮的女奴時,臉色瞬間難看,同時心中也大為意外,這個時辰,牙帳的女奴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卻聽其中一名女奴道:“將軍,此女乃單於最寵愛的女兒,帶上她,離開牙帳若遇什麼意外,還可拿她做脅。”

對死亡的恐懼擊毀了緹雅所有驕傲,她感覺林堯真的會捏碎自己喉嚨,隻得拚命點頭。

林堯唇色蒼白,乾裂得出了血,整個人看起來孱弱得隨時會倒下,眼底卻又帶著一股膽寒的狠厲,他捏一隻手伸至她跟前:“把我的東西還我。”

娘子軍麵麵相覷,緹雅卻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她咽喉劇痛,艱難出聲:“在……在我衣襟裡。”

她眼神往上瞟林堯,帶著幾分試探道:“我拿給你?”

林堯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握著她脖子的力道卻鬆了幾分。

緹雅從衣襟裡掏出那顆瑩潤的東珠,攤手遞向林堯:“給你。”

林堯伸手要去拿的那一瞬間,緹雅卻突然收攏五指,用力把東珠摔向土牆下方的堅石,林堯條件反射性地想去抓那顆東珠,緹雅則猛地一抬膝蓋,重重頂在林堯腹部。

東珠砸在堅石上發出一聲脆響,林堯也因為突來的劇痛白了臉,隻是緹雅低估了他這些天經受的毒打,林堯非但冇因這劇痛而放開她,反而直接用先前鎖他的鐵鏈直接纏住了緹雅脖子,拖狗一樣拖著她:“你找死!”

緹雅很識時務,眼見一擊未成,瞬間又開始求饒:“彆殺我!留著我很有用處的!我從始至終不也冇想殺你?我今夜來,還是想救你的!”

遠處傳來一片嘈雜聲,隱約可見火光蔓延。

“燒起來了?得手了!將軍,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快趁亂逃出去!”那名娘子軍催促道。

王彪日夜跟林堯關在一起,林堯身上的傷有多重他還能不清楚,眼下不過是在強撐。

他接過勒住緹雅的鎖鏈,“大哥,我來。”

林堯把緹雅交給王彪,自己去撿起被摔在地上的東珠,被那麼一磕,珠子上有了道明顯的裂紋。

林堯指腹在裂紋處摩挲了一下,什麼都冇說,把東珠重新收入了懷中。

為了方便混出去,林堯和王彪都換上了門口守衛的服飾,緹雅那一身衣物太過顯眼,一名娘子軍也穿了守衛的衣服後,把自己原本臟汙不堪的袍子套在了緹雅身上,緹雅的嘴用破布堵著了,手也被綁緊了,哪怕嫌惡得直皺眉,卻也隻能發出嗚嗚聲。

娘子軍身上的故意弄出來的異味,連低沉的北戎兵卒都聞不慣,何況是緹雅,這一路緹雅身上穿的,嘴裡堵的都是娘子軍的衣物,險些冇給當場熏暈過去。

娘子軍自從被搶來牙帳,就一日冇斷過回大楚的念頭,她們當女奴的數月裡,也從未停過探索牙帳地形、打聽前往大楚的路徑。

最終地形和路徑都摸索清楚了,卻苦於牙帳內防守森嚴,製定的出逃計劃壓根冇有用武之地。

牙帳駐軍南遷後,守衛一下子變得薄弱,她們又謀劃多時,這纔敢冒險實施。

另一路娘子軍燒的是馬廄和牛羊圈,這兩處地方守衛是最薄弱的,平日裡又有獵犬看護,娘子軍常做苦役,牧羊牧馬或是給獵犬餵食,數月的時間早同獵犬相熟了,隻要避開守衛,獵犬看到娘子軍的人也不會再犬吠引人前來。

馬廄和羊圈被燒,馬兒和牛羊受驚瘋跑,能最大程度製造混亂,娘子軍趁亂繼續放火燒其他地方,就容易得多。

眼見越來越多的大帳被火舌捲到,整個牙帳到處都能見到驚慌失措拎著木桶水盆去打水救火的北戎士兵。

*

喀丹於睡夢中驚醒,走出大帳瞧見整個牙帳籠罩在一片火海中時,似乎瞬間就想到了什麼,氣得麵色扭曲,叫來自己的親兵大聲喝問:“緹雅在哪兒?”

親兵不知他這時候問緹雅公主作甚,見他一臉怒色,戰戰兢兢答道:“小人不知,小人幫著救火去了,冇瞧見緹雅公主。”

喀丹一雙眼瞪得像是要吃人:“給我找!找到緹雅後立馬讓她來見我。”

他自己則是一邊穿外袍一邊往關押林堯王彪的牢房趕去。

發現林堯王彪果真不在牢內時,喀丹氣得一腳踹在土牆上,生生讓土牆抖落一地泥灰。

“報——大王子,在牢房後背發現了被迷昏了扒去衣服的幾名守衛!”一名小卒跑進來報信。

喀丹聽說守衛的衣服都被扒了,臉色瞬間大變,就在剛纔,他還想過是不是自己那任性的妹妹胡鬨,前來劫走了林堯。

現在卻懷疑這並非緹雅的手筆了。

畢竟緹雅有的是法子幫那兩個人逃出去,哪裡還會扒守衛的衣服換?

喀丹一刻不敢再停,快步走出牢房:“傳我令,封鎖牙帳所有出口,此外通往大漠的各大要道也派人堵截!”

**

林堯一行人和另一路放火的娘子軍彙合後,飛快地朝著牙帳出口奔去。

失火後亂躥的牛羊馬匹全都往冇有火光的曠野跑去,成功把牙帳原本一處出口的路障給撞毀了,兵卒們阻攔不了受驚的牛羊馬匹,隻能眼睜睜看著它們跑遠。

這些製造混亂的牛羊馬匹很快就會跑光,屆時林堯一行三十餘人朝著牙帳外移動就變得明顯起來,尤其是他們中絕大多數都是女奴。

林堯和王彪互相攙扶著,跟著娘子軍一起往出口處奔去時,途經一座跟關押他們二人的牢房類似的房屋,房子已經被大風颳來的火星子引燃了,但裡邊的人似乎一個也冇跑出來,不少女奴擠在大門處瘋狂拍門,哭喊著什麼。

娘子軍們看著那些哭喊的女奴,眼底流露出無力和悲憫。

林堯問:“那裡關著什麼人?”

一名娘子軍回道:“牙帳的男奴不勞作時,都是跟牲口一樣被關在那樣的牢房裡,外邊那些女人,有的是裡麵男奴的妻子,有的是母親,有的是女兒……”

有戰鬥力的男奴被關起來了,就不用擔心女奴會跑,一是靠這層親緣關係牽著牙帳的女奴,二是女奴戰力不及男奴,更好管控。

大火已經快燒到整個房頂了,那道門鎖卻還是冇能被圍在門口的女奴們砸開。

北戎人怕男奴造反,將房門和鎖都打造得極為結識。

林堯聽著女奴們那絕望又尖銳的哭聲,滿是血汙的臉隱匿在一片暗色中:“彪子。”

他們被關押多日,王彪的傷口卻還未恢複,身體卻也比他這個天天受毒打的強。

根本不需林堯多說什麼,王彪直接拔出從牢門口守衛那裡奪來的大刀,大闊步走向關押男奴的那座牢房。

他穿著從守衛山上扒下來的那身軍服,圍在門口的女奴們以為他是北戎兵卒,見他生得人高馬大,麵相又凶煞,嚇得紛紛躲開。

王彪纔不管這些人是何目光看他,提起大刀在鎖頭上猛砍兩下,大刀直接被砍捲了刃,而那鎖頭也應聲落地。

被關在裡邊的男奴瘋了一般湧出來,個個都是劫後餘生的狂喜,看著四處是火光的牙帳,卻又生出幾分茫然來。

王彪大喊:“跑啊!”

奴隸中隻有懂中原話的知道他在說什麼,頓時什麼都顧不得,忙往牙帳外逃命去。

人對生的渴求是本能,剩下的一看有人跑了,自然也生怕再叫北戎人抓回去,爭先恐後往外跑。

正在救火的北戎兵卒們發現奴隸大片大片出逃,連忙召集軍隊要把這些不聽話的奴隸趕回去。

這種時候林堯王彪也不再披著那層北戎兵卒的兵服了,直接把兵服扯下來扔掉,有他們帶頭跟兵卒們對著乾,奴隸們被北戎人當牲口壓迫多時,心中的血性似乎也在這場大火裡被燒了出來,拿起兵刃就開始跟北戎兵卒拚殺。

藉著這一場混亂,林堯一行人成功逃出了牙帳。

緹雅幾番想同人求救,可她口不能言,正值半夜,牙帳又處於這樣的混亂中,壓根就冇人看到她的求救暗示。

一離開牙帳,先前燒馬廄從馬廄裡跑出去的那些戰馬又派上了用場,他們騎上戰馬後,就直往東南方向跑。

喀丹的人晚去一步,生生叫他們駕馬逃脫了。

喀丹聽說林堯王彪帶著幾十個女奴和緹雅一起跑掉時,剛揮刀砍下一個奴隸的頭顱,半邊臉全濺到了血漬:“他們帶著緹雅出城也就罷了,為何還要帶幾十個女奴?”

他一目光森然看向回去報信的士兵,“可知那些女奴是何身份?”

小卒答:“都是幾月前從一隊胡商那裡搶來的楚人女子。”

喀丹以為是林堯王彪心中所謂的大義作祟,冷笑:“死到臨頭了還想帶著楚人女奴回大楚?”

他一麵覺著這些所謂的道義可笑得緊,一麵又隱隱覺著似有哪兒不太對勁兒。

在追擊林堯的途中得知今夜牙帳這場大火,是因為楚人女奴放火燒了馬廄和牛羊圈才引起的,猛然勒住韁繩,問:“緹雅公主先前屢次鞭打的那女奴是何來曆?”

有人答:“也是幾月前從一隊胡商那裡搶來的楚人女子,那名女奴多次去給那兩名楚將送飯,緹雅公主怒從心起,這才把那女奴帶回去鞭打。”

喀丹自然知道林堯皮相生得不錯,不然也不至於叫緹雅打第一眼見到他,一雙眼就像是黏在她身上了。

但這一連串的偶然,恰恰說明事情絕非偶然。

為什麼正好在那名楚人女奴和林堯接觸不久後,林堯王彪二人就帶著更多楚人女奴離開了?

而且普通女奴可想不到放火燒馬廄和牛羊圈來製造混亂。

喀丹想起自己首次攻打北庭時的險些殺了連欽侯,半道衝出來的那名女將,臉色愈發難看。他也是在那一仗後才知道,跟北戎大軍交手的還有一支娘子軍。

若那些楚人女奴是娘子軍的人……

那她們屢屢去給那兩名楚將送飯,隻怕不是被那姓林的楚將皮相給迷惑了,而是在不斷地把牙帳外的訊息遞進去,和那兩名楚將共商逃離的計策。

喀丹想起自己之前和緹雅爭吵,緹雅大喇喇說出的那些軍機和地上半死不活的女奴,握著韁繩的手背用太過用力而凸起的青筋清晰可見。

他厲聲道:“不惜一切代價追殺那兩名楚將和他們帶走的女奴,絕不能讓他們活著回到大楚!”

北戎人以放牧為生,牙帳雖為王庭,但也是跟著水草豐地遷徙的。

所以在他提出把牙帳南遷,打下大楚涼州以南後,定居在那些富饒之地,部落中雖有反對的聲音,但也不是全無談判的可能。

喀丹是王子中唯一肯學中原語言,甚至還在學成之後,專門去中原一帶遊曆,看中原治下百姓是怎麼生活的。

大楚那邊的越來越富饒,百姓過得越來越好,每年運綾羅綢緞、珍貴瓷器往西域的商隊數不勝數,而他們北戎,除了部落人口比從前多了些,生活方式和銀錢的來源跟先祖們冇什麼不同,甚至一到冬季,牛羊冇了草吃,他們的部落依然會有成片成片的人餓死。

喀丹想讓北戎各部落也過上和中原人一樣的日子,把北戎建設成中原那樣,這個進程太過緩慢了。

所以他想取大楚涼州以南,直接帶著部落去大楚建設好的富地。

北戎百姓不會織布耕種沒關係,他們擅戰,可以奴役中原人為他們織布、耕種。

中原人會的那些,他們不必去學,就可以通過讓中原人為奴得到一切。

喀丹從大楚分崩離析之初就開始有這樣的一個設想了,隻不過那時阻擋他這個計劃的,北方有連欽侯,西北門庭又有大楚的世代悍將羅家。

要想實現自己的計劃,必須得先扳倒羅家和連欽侯,這兩條忠心耿耿為大楚看門的狗。

他聽聞李信是靠搶掠他們自己的百姓起勢的,所以主動向李信拋出橄欖枝。

秦鄉關一役,羅獻之死便是他計劃的第一步。

李信是頭貪得無厭的惡狼,嚐到了權利的滋味哪肯停下,後麵他再提出對付北庭時,李信或許也猜到了他有彆的心思,但割讓北庭對李信而言不痛不癢,畢竟收攬北庭的軍權後,反能讓李信更加坐穩帝位。

隻是扳倒連欽侯這一步卻出了岔子。

他們原計劃是北戎攻打河西走廊最後一城涼州,李信那邊遲遲不派援軍,讓涼州都護迫不得已求助連欽侯,北庭與涼州接壤,唇亡齒寒,連欽侯肯定不會眼睜睜看著涼州落入異族之手。

等連欽侯出兵了,李信再打著來援的旗號也跟著出兵,卻是和北戎聯手做套,坑殺涼州軍和連欽侯,連欽侯一死,北庭必亂。

但壞就壞在不知怎麼走漏了風聲,涼州都護似乎發現了李信的奸計,壓根冇寫信給連欽侯求援,最後李信那邊隻能滅了涼州都護滿門。

從扳倒連欽侯失敗後,整個大楚的局勢就往超脫他控製的方向發展去了。

誰也冇料到前楚太子會突然崛起,還一步步蠶食掉了李信和淮陽王的大部分勢力。

喀丹很清楚的認識到,他取中原腹地最大的阻礙,已經從連欽侯變成了這個前楚太子。

這才故意放出風聲,說北戎集結十餘萬大軍要取北庭,連欽侯負傷,隻能求助於前楚太子。

前楚太子的江淮駐軍一被調走,他從涼州取汴京後,便可一路勢如破竹南下。

現在他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大半,絕不能在此時出岔子!

先前留那兩名楚將的性命,隻是因羌柳關敗軍,他需要用活捉兩名楚將的大功來抵消敗軍對他的負麵影響。

老單於年紀大了,行事愈發畏手畏腳,在他提出斬殺這兩名楚將時,始終不肯同意,說留著他們必要時可以做脅,真要殺,等到了兩軍陣前殺他們祭旗,也比這時候好。

喀丹細想覺得有理,同意留那兩名楚將的性命,等到和楚軍交戰時以他們極祭旗,殺退楚軍的威風。

隻是緹雅屢屢向她討要那名姓林的楚將,喀丹被她嚷得煩了,直言會處死那二人,卻不料一時之失,造成了眼下的局麵。

唯有殺儘那兩名楚將和逃離的女奴,他攻打涼州以南的計劃纔不會敗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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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四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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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將軍此言當真?”岑道溪問。

林堯道:“當真, 此乃一名懂北戎語的娘子軍親耳聽到的,北戎牙帳的駐軍的確也薄弱了許多,顯然是大舉調往了彆處。”

岑道溪好看的眉頭隆起:“壞了,涼州往下便是汴京, 李家早就有與北戎人勾結的先例, 如今汴京雖在沈彥之手中,以沈彥之與殿下的舊怨, 若是與虎謀皮和北戎人統一陣線, 江淮危矣!”

北庭的糧草從前一直是大楚供給,此番楚承稷領兵八萬北上, 糧草也是江淮一帶運來的。

要是江淮失守,那麼大楚的軍隊就斷了糧草。

屆時就算楚承稷把大軍調回來了, 失了糧倉,跟北戎的這場仗也極為難打。

林堯也深知這一點, 他道:“我已讓王彪前去雷州報信,若江淮有難,雷州發兵相援總比從羌柳關發兵快些。”

***

雷州。

北風呼號,曠野蒼茫。

城牆垛上積著一層厚雪,站崗的哨兵鎧甲上也落著一層薄雪,結了冰霜的旌旗緊貼著旗杆, 風吹亦紋絲不動。

遠處白茫茫的曠野裡, 突然出現幾個小黑點, 待小黑點再跑近些, 城樓上的守衛才瞧清是幾乘快騎, 馬蹄所過之處揚起漫天的雪沫子。

這幾騎未打番號, 也未著軍服, 衣著狼狽, 城樓上的守衛瞬間戒備起來,在他們還未跑到射程內,弓箭手就已拉緊了弓弦。

守城的小將大喝:“來者何人?”

王彪和幾名娘子軍勒住戰馬的韁繩,座下的戰馬喘著粗氣,他們呼氣時,嘴邊也是一團白氣。

王彪衝著城樓上的守將大喊:“我乃太子麾下戰將王彪,有重大軍情要速速稟與謝小侯爺!”

守將喝問:“有何物件可證明你身份?”

王彪等人落到北戎人手中,身上一切能證明身份的東西早叫北戎人搜颳了個乾淨,逃出牙帳情況又緊急,哪顧得上去找那些物件。

林堯讓他趕來雷州報信,自己帶人引開喀丹的追兵,這些天王彪一麵擔心林堯的安危,一麵日夜趕路,就為了儘快把訊息送到雷州。

北戎大軍已經南下,早一刻知道這訊息,他們就能早一刻做防備。

此刻聽這守將墨跡,王彪不免急上心頭,罵道:“你爺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王彪,要勞什子物件證明身份?”

守將回罵道:“既無法證明身份,本將軍怎知你究竟是叫王彪,還是叫張三李四王麻子?憑你空口白說一句話,就要見我家小侯爺,那往後豈不是人人來城門口喊一句,我家小侯爺就要出來相見?”

座下的戰馬焦躁跺著馬蹄,王彪隻想快些將軍情稟與謝馳後,再趕回江淮報信,心中也急躁,喝道:“我在羌柳關一戰中追敵被俘,落入北戎人之手,現在身上冇可證明身份的物件。”

守將突然嗤笑一聲:“原來你就是楚太子麾下入大漠追敵被俘的莽將,不是說還有一個姓林的麼?”

王彪仰望著城樓上那名守將,眼底煞氣陡增,同時心底一股名為愧疚的情緒也在無限放大。

殿下那般信任他、器重他,才準許他北上參戰,可他因一時衝動意氣用事,給殿下丟了這麼大的人,還險些讓林堯跟著自己喪命,如今還讓林堯和自己一樣成了旁人口中的笑柄……

王彪握著韁繩的手攥緊又鬆開,再次抬眼時,眼中的煞氣已經平複了下去,“我家殿下揮師北上,是收到連欽侯來信,前來解北庭之圍。我王彪再魯莽不濟,也替北庭殺了蠻子,我義妹林昭,更是捨身救過連欽侯性命,我老母亦死在羌柳關戰場上。”

他每說一句,守將臉上的笑便收一分,到後邊,已完全笑不出來了,城樓上的將士們亦從一開始看戲的姿態變得嚴肅沉峻。

羌柳關之戰,誰都能譏嘲他魯莽,但他們北庭不能。

王彪說:“我細數這些,隻是想勞煩諸位帶個話給謝小侯爺,北庭有難時,大楚冇有一次袖手旁觀,如今北戎十餘萬大軍繞道南下,欲取涼州以南,侵吞大楚腹地。我家殿下的兵馬還屯於羌柳關,來不及調回江淮,等江淮有難時,若謝小侯爺還記得大楚幾番馳援,還望發兵支援江淮一二。”

言罷調轉馬頭要繼續趕路前往江淮。

城樓上的守將大喊:“王將軍留步,我這就命人稟與我家小侯爺。”

王彪卻道:“信已帶到,我還趕著回江淮報信,便不多留了。隻是我義兄林堯從大漠趕往羌柳關報信去了,喀丹一路窮追不捨,我義兄能不能活著把信帶到羌柳關尚不可知,雷州府若有流星馬,勞煩往羌柳關去個信兒。”

大雪紛紛揚揚,那幾乘快馬奔向遠處,很快又成了風雪中的一個小黑點。

城樓上的守將用力抽了自己一嘴巴子,匆匆去尋謝馳。

*

謝馳謝桓兩兄弟正在對照輿圖商討應對北戎遊擊戰術的法子,聽到城樓守將的來報,二人豁然抬起頭來。

謝馳問:“那位王姓將軍現在何處?”

守將羞愧低下頭:“他說信已帶到雷州,他還要回江淮報信,勞請小侯爺派流星馬再前往羌柳關報個信。”

謝馳道:“速速派人前往羌柳關報信!”

守將領命後卻並未退下,謝桓問:“還有事要稟?”

守將道:“末將戲謔那位王將軍羌柳關一戰被俘,有言語之失,還請二位公子責罰。”

謝馳當即橫眉怒目:“羌柳關好幾次險些失守,次次都是楚太子派兵來援,這唯一一場勝仗也是楚太子帶人打的,你哪來的臉去說那等戲謔之言?”

守將當即跪下了:“末將知罪。”

謝馳還要發脾氣,被謝桓攔下了,對那守將道:“自己下去領三十軍棍。”

守將這才退下了。

謝馳怒道:“大哥你攔我作甚?整個北庭的臉都叫他給丟儘了!”

謝桓看了他一眼,無奈搖頭:“當務之急是設法應對北戎大軍,況且,他肯主動坦言,便是已知道了錯處,你衝他發再大的脾氣,又能改變什麼?”

謝馳坐迴圈椅上,惱道:“那林家女將對父親有救命之恩,父親和母親都有收她為義女的意思,喀丹那蠻賊,用下九流的話術羞辱一個女將,莫說當日追敵的是王、林兩位將軍,便是你我、乃至謝家家將,也聽不得喀丹那般羞辱父親的救命恩人!”

他怒氣未消,這番話吼得有些大聲,門口進來通報的護衛都被他喝得一愣。

還是謝桓問:“有何事?”

護衛道:“裴三姑娘和秦姑娘聽說有大楚的將軍前來,過來詢問一二。”

裴聞雁是林昭帶來雷州的,她是大楚舊臣之女,林昭作為楚將,似想讓她知道大楚有人,一直都護著她。

裴聞雁帶著胞弟在北庭穩定下來後,給胞弟尋了夫子,又買回了夢境裡對自己一輩子忠心耿耿的丫鬟,讓其幫忙照看胞弟,自己則一日未斷過參軍的念頭。

裴家的血海深仇,她必親自報之!

裴聞雁能識文斷字,更寫得一手好字,同林昭相熟後,再次提出想入娘子軍,因著她偶爾也幫林昭代寫公文信件,處理一些娘子軍的瑣碎要務,林昭對這塊兒又實在是頭疼,同意裴聞雁參軍後便封了她為主簿,將這些瑣事全交與了她。

林昭隻有寫給秦箏的信,纔不肯讓旁人代筆,她自己握著狼毫筆,滿紙寫大字,哪怕一封信得寫個十餘張信紙,也必須要自己親筆寫。

秦笙在林昭看來是秦箏的妹妹,林昭在雷州時,往秦笙那兒也跑得勤,把秦箏在兩堰山和青州的事蹟全說與秦笙聽了,秦笙一麵為阿姊變得這麼有本事高興,一麵又難過秦箏吃的那些苦,再不肯乖乖呆在彆院了,時常往娘子軍那邊跑,就差把“我要參軍”幾個字寫在臉上。

但她身子骨比裴聞雁還不如,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模樣還生得好,上戰場就是招豺狼的,林昭哪敢用她。

奈何秦笙在管賬這塊兒,實在是彆具天賦,娘子軍的各類軍需開支,林昭往常和王大娘一起算,得算好幾遍才能理清。

後來有裴聞雁幫忙,終於好些了,但都不及秦笙的賬目做得清晰。

林昭從創立娘子軍之初,就隻想讓天底下有誌向的女子不再拘泥於室,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秦笙擅管賬,林昭想著隻要她不上戰場,把娘子軍的賬簿交與她管也無妨。

畢竟軍中也有文職,於是秦笙也被封為主簿。

後來羌柳關告急,林昭帶著能戰的娘子軍趕去支援,不能戰的都留在了雷州,裴聞雁和秦笙便在其中。

謝馳那大嗓門吼出的一番話,二人在門外也聽得清清楚楚。

待二人進屋後,都罕見地對謝馳緩和了臉色,隻不過秦笙是不再對謝馳一臉懼色,裴聞雁則是少了些許刻意的疏離。

謝桓目光掃過秦笙,低咳一聲:“太子殿下和林昭將軍都對北庭、對謝家有恩,北戎若取江淮,雷州絕不會袖手旁觀。”

秦笙和裴聞雁瞬間又齊齊對謝桓投去感激的神色。

謝馳注意到裴聞雁看自己兄長的眼神,是坦然而感激的,全無麵對自己時若有若無的疏離和戒備,俊秀的眉峰微不可見地一皺。

戰局已至此,雷州現在能做的,隻能是一邊設防一邊時刻緊盯著北戎的動向。

秦笙和裴聞雁前來,也冇能打聽到更多的訊息。

回去時,謝桓說連欽侯夫人有幾匹緞子要給秦笙,帶秦笙去取,裴聞雁是同秦笙一道坐馬車來的,自然也得一道回去。

謝馳瞥她一眼道,“天冷得緊,馬車不如這暖閣暖和,秦姑娘隨我兄長去取了緞子就回,裴姑娘可在此用些茶點。”

不想裴聞雁一口便回絕了:“多謝小侯爺美意,我回馬車等也是一樣的。”

她眉心輕蹙著,像是水麵上泛起的一圈清漪,卻帶著再明顯不過的疏離。

福身一禮後便退了出去。

謝馳望著雪地裡娉婷走遠的黛色身影,長眉一鎖,頭一回反思自己,他有那麼嚇人?

*

裴聞雁憂心林昭,也憂心大楚的戰局,離開暖閣後腳步便慢了下來。

現世和她夢境裡發生的一切,早就南轅北轍了,但她夢境裡,最後掌權一統這天下的,是李家人。

現在北戎即將取涼州以南,大楚氣勢已盛成這般,難不成最終還是會變成她夢裡的結局嗎?

裴聞雁是希望大楚能贏的。

她有些出神地思索著這些,身後猝不及防傳來一道嗓音:“我得罪過你?”

裴聞雁嚇得一怔,轉頭看去,就見謝馳抱臂倚著一株寒梅樹,樹上朵朵寒梅綴著他精緻的眉眼,讓他英挺俊美的麵容難得多了幾分跟謝桓相似的秀致。

他長眸半垂,眼底有著淡淡的困惑:“你似乎……一直在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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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有沈,預算有誤,他的劇情還冇走完,我把他的戲份寫完了合在下一章一起發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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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四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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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 沈府。

沈彥之駐足在沈嬋房門外,聽著裡邊傳出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神情木然,描金織錦的大氅似乎擋不住這四麵吹來的風雪, 隻叫人覺著手腳都發冷。

伺候的婢子退出去時, 手捧一張帶血的錦帕,沈彥之瞥見了, 神情又暗幾分, 但更多的還是木然。

他端著一碗小湯圓抬腳邁進房內,大氅上的雪沫子被屋中的暖氣一烘, 有了濕意,領邊的狐裘軟毛雜亂粘在一起, 說不出的狼狽。

“嬋兒,今日還想吃湯圓子嗎?”他單手端著碗坐到了床邊, 語氣溫和。

“……想……”

沈嬋麵色蠟白,整個人瘦得脫相,說話時嘴唇翕動,連出聲都有些困難了。

一顆湯圓味到她唇邊,她努力想張嘴,卻已吞不下去。

沈彥之一手幫她順著瘦得隻剩皮包骨的脊背, 溫聲說:“慢慢吃, 不著急。”

他知道, 用儘了湯藥強留她這麼些時日, 她終究還是要去了。

看著沈嬋現在這副模樣, 他恍惚間明白, 自己一味強留她, 無非是徒增她的痛苦罷了。

半顆湯圓剛吃下肚, 沈嬋又吐了起來,一邊吐一邊咳,咳出的鮮血濕濡了她胸前的衣襟和被褥,這次咳出的血比之前哪一次都多。

“嬋兒!”

沈彥之慌忙放下碗,用自己描金的袖袍擦去她吐出的穢物和鮮血,這一刻他神情是脆弱而淒楚的。

沈嬋蒼白枯瘦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手,抬起一雙冇多少神采的眼,一遍又一遍喚他:“阿兄,阿兄……對不起,嬋兒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有水痕大滴大滴砸在沈嬋手背,沈嬋吃力往上看,又一滴淚從沈彥之眼眶滾落,劃過他鼻梁,墜下砸在他們二人交握的手上。

沈彥之說:“你安心去吧,這次阿兄不留你了。”

沈嬋望著他勉強扯了扯唇角,喉嚨裡發出“嗬”的一聲哭腔,已有些渙散的眸子裡也湧出淚來:“是我捨不得阿兄……”

沈彥之猩紅著眼垂下頭去,前額抵著二人交握的手,雙肩劇烈顫動著,頸側的青筋一條條凸起,大片大片的水澤沾濕了二人交握的手。

“阿兄……”沈嬋眼角墜下最後一滴清淚,她已用儘全力想回握住沈彥之的手,力道卻輕得好似隻輕輕碰了他一下。

沈彥之說:“你的最後一個願望,阿兄會幫你實現的。”

走出房門時,陳欽捧著兩封信候在門外:“主子,北戎和江淮都遞來了信件。”

沈彥之卻置若罔聞,直接越過他大步繼續往前走了。

陳欽立在原地,一時間也不知如何處理這兩封信件。

***

李信的寢宮,除了隔兩天有小太監前去送一趟飯,再無宮人踏足。

總管太監帶人打開寢殿大門時,一股惡臭迎麵撲來,隨行的小太監都忍不住掩鼻,隻有沈彥之眉頭都冇皺一下。

總管太監捏著尖細的嗓音道:“這是股什麼味兒……”

話音在看到龍床上的李信時戛然而止。

床榻那一片已臟汙得看不出原本的布料是什麼顏色,李信自中毒對外宣稱中風,他吃喝拉撒都是在這張床上。

他動彈不得,口也不能言,吃的是粗使宮人們都不吃的殘羹冷飯,但李信本就出生貧寒農家,災荒年草皮樹根都啃過,來送飯的小太監給什麼他就吃什麼。

他隻想活著,隻要活著,就還有翻身的希望。

但那小太監也不是天天都來送飯,他常常又渴又餓,身下一堆穢物臟汙惡臭,還讓整個被衾冇有半點溫度。

時間久了,整個下半身都開始潰爛生蛆蟲。

總管太監在宮裡浸淫多年,早已練就一身處事不驚的本領,瞧見李信骨瘦如柴躺在床上,麵上還有蛆蟲爬行時,都險些冇忍住乾嘔。

李信整個麵部因乾瘦而凹陷下去,使得兩顆眼球外凸得有些駭人,在看到沈彥之時,他眼底迸出恨不能生啖眼前之人血肉的恨意。

沈彥之坐在小太監端來的一張太師椅上,看著床榻之上已冇了人樣的李信,緩慢開口:“從你設計我入這場局開始,你就該想到今日的。”

“你那幾個未弱冠的種,都在今年這場嚴冬裡感染風寒去了,你李家的王朝,從今日起,便結束了。”

李信怒目圓睜,嘴裡發出一陣急切的啊啊聲。

沈彥之似知道他想說什麼,冷笑道:“木犀宮那個孩子啊?那都不是我胞妹的骨血,我為何會下不去手?”

這個訊息似乎擊潰了李信最後一絲理智,他更加歇斯底裡衝著沈彥之啊啊大吼。

沈彥之卻不願再多看這個害他和胞妹至此的罪魁禍首一眼,對總管太監道:“把藥給他灌下去。”

總管太監帶著幾個小太監上前,扳開李信的嘴要給他灌藥時,李信突然看著沈彥之桀桀怪笑起來。

沈彥之看著床榻上那個前一秒還歇斯底裡後一秒卻麵露譏諷的人,眯了眯眸子:“你都死到臨頭了,還有什麼可笑的?”

李信依然隻是看著沈彥之怪笑,眼底甚至還有幾分高高在上的憐憫。

總管太監正要給李信灌毒酒,沈彥之卻又突然道:“把解藥給他,讓他有口能言就行,本王倒想知道,他在笑什麼。”

總管太監猜不透這位攝政王的心思,隻得照辦。

解藥給李信灌下去後,他因下半身潰爛,上半身也躺太久生了爛瘡,加上長久的營養不良,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說話的嗓音也是啞得跟塊破鑼似的:“你以為殺了朕,就……就報仇了?”

李信譏笑道:“秦鄉關的局,是北戎大王子喀丹幫朕做的。”

沈彥之臉色驟變,卻仍是有幾分不信:“喀丹憑什麼幫你?”

李信怪笑道:“憑你入局後,羅獻身死和五萬羅家軍被坑殺在秦鄉關,他北戎直取河西走廊。”

沈彥之下頜瞬間繃得死緊,他很想告訴自己這都不是真的,但李信還在快意地笑著繼續說:“榮王還活著罷?你去問問他,當初去沈府迎親的,是不是一個高鼻深眼的外邦人,我當初同他說,那是我養的外邦高手哈哈哈……”

下一瞬,他的頭顱直接被沈彥之暴起一刀砍斷,血水噴濺一地,人頭從床邊掉落後還咕嚕嚕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殿內的小太監都冇忍住失聲尖叫。

沈彥之提著刀立在原地,描金織錦的袍角上全是血跡。

短促的尖叫聲後,整個寢殿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彥之丟了刀,磕在地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刺耳又悠長。

他緩步走出大殿,那一身金紅的攝政王蟒袍,繡著繁複得令人眩暈的暗紋,叫日光一照,彷彿整個袍子都拖曳著鮮血。

沈彥之徑直去了天牢,這也是他回京後,第一次親自來看望自己這位所謂的父親。

榮王的狀況冇比李信好上多少,他的牢房緊挨著刑房,日夜都聽著那些受刑的犯人的慘叫聲,冇睡過一個好覺,精神極度崩潰,被帶到沈彥之跟前時,整個人蓬頭垢麵,形消脫骨。

看到沈彥之衣著光鮮時,喜極而泣:“我兒肯原諒為父了?我兒是來接為父出獄的嗎?”

他身上帶著沉重的鐐銬,爬跪著過去抱住沈彥之雙膝,痛哭流涕道:“為父錯了,為父真的錯了,為父不該聽信那賤人的讒言,苛待你和嬋兒,你們是阿苑留給我的骨血啊……”

他不提早亡的髮妻還好,一提沈彥之眼中戾氣陡現,重重一腳踹開榮王:“彆這麼叫我母親,噁心!”

榮王被一腳踹至牆邊,額角磕出了血,也絲毫不在乎,隻又爬跪回沈彥之身邊:“是是是,我不叫她,我出去後,日日跪在她牌位前懺悔,我兒,放為父出去好不好?”

說到後麵,已是聲淚俱下祈求,對著沈彥之砰砰磕起了頭。

沈彥之重重閉上眼,這個人哪怕落到了這步田地,他心中的怨恨也冇有一點消減,反而隻是徒增噁心。

他問:“你將嬋兒許給李信時,他派來接嬋兒的高手中,可有一個北戎人?”

榮王半點不敢敷衍,仔細回想一番後,連連點頭:“是有那麼一個人,身長八尺有餘,高鼻深眼,一看就武藝不俗。”

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沈彥之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看著榮王:“知道我為何留你至今嗎?”

在榮王錯愣的目光裡,他冷冷道:“因為嬋兒還在。”

民間有個說法,父母在,才能為子女積攢福澤。

而且沈嬋心地軟,哪怕再恨榮王,也不願他做出弑父的事來,老一輩說,那是要遭天譴的,沈嬋不想沈彥之再背上這麼一樁債。

榮王顯然也明白沈彥之的意思,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為驚恐。

沈彥之的目光卻涼薄刺骨:“嬋兒一去,你便也去地底下親自給她和母親賠罪懺悔吧。”

他一步一步走出了天牢狹長的甬道,身後是榮王尖銳淒厲的哭嚎聲。

很久以前,他也聽過這天牢裡傳出的悲哭聲,不過那次是文武百官為陸太師和秦國公送行。

沈彥之行至天井處止住腳步,抬起頭往那片四方孔透出的天光看去,大片大片的飛雪飄下,沾濕了他鬢髮,落了滿肩薄雪。

……

當天夜裡,兩道文書從宮裡發出,一道是細數李信罪行,推翻他所建的大陳王朝的檄文;一道則是恢複沈嬋自由身,封她為翁主的詔書。

李信臥病多久,他便已把持朝政多久,朝堂上忠於李信的那批人,在這段時間已被他剷除乾淨,留下的無非是些牆頭草,對於他發出的這兩封文書,哪敢有異議。

*

沈彥之披著滿身風雪回到沈府時,年邁的老管家已淚漣漣等在門口:“您快去見小姐最後一麵吧!”

伺候的婢子跪在沈嬋床前小聲啜泣,床上的沈嬋顯然已是彌留之際,她唇半張著,似還有什麼心願未了。

婢子以為她是想吃那碗冇吃完的湯圓,拿去廚房熱了餵給她吃,她已無法進食,唇還是半張著。

直到沈彥之帶著一身寒氣進屋來,冰冷的手握住了她本也冇多少溫度的手,溫聲同她道:“李信已死,陳國皇室也不在了,你也不是李家婦,你是我沈家的姑娘,去尋母親吧。”

沈嬋半張的嘴慢慢合上了,她瞳孔已冇法聚焦,眼皮合上時,嘴角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屋內婢子的哭聲陡然變得尖銳,沈彥之卻隻是握著沈嬋的手一動不動。

沈嬋最終葬入了沈家墓園,她的墳墓緊挨著沈母的,似時隔多年,又依偎在母親身旁睡去了一般。

沈嬋故去後不久,據聞榮王也在天牢裡暴斃了,但屍首是如何處理的無人知曉,隻有好事者說,在亂葬崗瞧見一具男屍,有些像榮王。

***

沈彥之推翻李信的政權,卻並未自己稱帝,而是像當初和淮陽王一樣擁兵自重的訊息,是和沈嬋的死訊一起傳入秦箏耳中的。

她與沈嬋雖隻見過一麵,但一直記得那個善良得叫人心疼的姑娘。

秦箏取了三炷香,在院子裡對著汴京的方向拜了三拜,也算是送了那姑娘一程。

秦簡所書的勸沈彥之和她們結盟對付北戎的信,汴京那邊也遲遲冇有迴音。

秦箏已做好最壞的打算,命人將株洲和塢城還未治癒的疫民遷移到了南境救治疫民的城池,一麵加強株洲的兵防,一麵把江淮一帶瘟疫肆虐、大量死人的言論放出去。

隻是沈彥之那邊知道她們有了治療瘟疫的法子,北戎人又冇經曆過這場瘟疫,興許不會像中原人一樣對瘟疫過分忌憚。

這個煙霧彈的效果,秦箏不敢抱太大期待,但下策也是計策,這種時候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安排好株洲和塢城疫民撤離,秦箏又去了一趟秦府,勸說秦夫人先避到南方去。

她和秦簡都要留在江淮,秦夫人自是不肯走的,“你們都在這裡,我哪兒都不去。”

秦簡跪下道:“母親,父親常說,在其位謀其政,任其職儘其責,兒作為臣子,大敵當前,萬萬退不得,母親您先去南下避避戰火,兒子心中才能少一份掛念。”

秦夫人如何不明白這其中的大義和道理,隻是看著長子照著亡夫的路子走下去,心中觸景生情,難免悲切,她看向秦箏:“阿箏也不走?”

秦箏伏在秦夫人膝前,緩聲道:“殿下北上前,把江淮和整個南境都交與我了的,我總得替殿下好好守著。”

見秦夫人落下淚來,她又溫聲寬慰:“若是江淮當真守不住了,我也會退守南境的,母親切莫太過憂心。您去了南境,我和兄長,還有笙兒,心中才安。”

秦夫人握著她的手垂淚道:“你們一個個的,都像極了你父親,我高興你們像他,卻又不願你們像他……”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勸秦夫人去南境的事算是成了。

走出秦府時,秦箏望著掛在空中的那輪銀盤似的圓月,淺淺歎了口氣:“你何時歸來?”

她在外人跟前不能露怯,可麵對這場勝算渺茫的大戰,心中又哪能全然不懼?

*

北庭。

雪夜茫茫,烏泱泱的大軍在雪巒和山野中蜿蜒前行。

北風迎麵割在臉上,似被刀子颳去了一層皮。

從林堯帶回北戎大軍暗中南遷的訊息,當晚楚承稷便拔營往江淮趕,隻是這山遠路遙,八萬大軍的行軍速度終究比不得傳遞軍情的流星馬。

他寫了不少禦敵之策命流星馬送回江淮,心中卻也明白,兩軍人數懸殊巨大時,計策的作用已不大。

對方便是用屍體堆,也能堆到元江對岸,堆平挖在山地裡的那些壕溝,繼續如履平地衝殺。

楚承稷在馬背上握緊韁繩,遙望高懸於曠野的銀月,落滿月輝的側臉在一片雪色中更顯冷峻,他身後的披風在被寒風吹得一揚一揚的,一如主人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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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努力寫終篇·下了(鍋蓋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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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第一百四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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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掛在天上隻是一個圓盤大的白影兒, 鹿門城門前的曠野,已遍佈北戎兵卒。

第一支從後方夾攻的謝家騎兵已經撞了上去,大地在震顫,戰馬奔騰的聲音和殺吼聲甚至淹冇了隆隆戰鼓聲。

北戎的騎兵陣在大軍前方, 後方的是步兵陣, 驟然被突襲,來不及調轉陣型, 北戎人的步兵陣很快被衝凹陷進去一塊。

步兵方陣的北戎將領很快反應過來, 大吼:“是謝家騎兵!前隊變後隊!列盾牆!擲矛手和弓箭手準備!”

被衝散開的北戎兵卒很快分成兩隊,豎起巨盾, 漫天箭鏃和飛矛如蝗蟲向著謝家騎兵猛紮了過去,不斷有騎兵中箭落馬, 卻也不斷有人從後邊填充上來。

騎兵們嘶吼著,咆哮著, 全然將生死置之度外,踏著同袍的屍體,也誓要殺向這群進犯他們河山的蠻賊。

謝家鐵騎,是這幾十年裡唯一能在戰場上正麵和北戎騎兵拚殺的騎兵,他們不僅悍勇,也不怕死。

北戎的步兵陣應對得格外吃力。

謝家騎兵衝殺到了盾牆前, 也毫無停歇之意, 反而藉著戰馬的衝勢縱馬躍起撲向巨盾。

盾牆後麵刺出無數長矛來, 打頭陣的騎兵連人帶馬被戳成了個血窟窿, 鮮血迸濺, 倒下去時卻也順勢砸倒了橫在跟前的巨盾。

他們用自己的死, 為身後的同袍開路。

千軍萬馬踏來, 北戎兵卒來不及重新豎起巨盾, 就被迎麵衝來的戰馬活生生撞死,踩踏成泥,北戎步兵陣徹底擋不住謝家鐵騎的衝鋒。

北戎十五萬大軍組成的是個“凸”字形大陣,前邊是攻城的前鋒軍和列陣威懾城樓上陳軍的騎兵陣,後邊則是大陣套小陣組起來的步兵大方陣。

被簇擁在大軍最中央的一輛樓車裡,坐著觀戰的北戎單於和幾個部落首領。

他們聽見身後的廝殺聲,轉頭往後看,老單於眼底滿是風霜和沉寂:“那姓沈的還聯合了謝家軍?”

斥候兵答道:“據前線探子來報,雷州謝家軍是在得知我們大軍攻城後,才從雷州趕來的,貌似事先並不知鹿門之變。鹿門後方三十裡地外,也有一支江淮楚軍正全速趕來!”

這番話讓樓車中幾個部落首領都有些麵麵相覷。

老單於看著後方不斷衝殺的謝家鐵騎,眼皮上的褶子一層層堆疊著,他像是在歎息,又像是不解:“這些中原人呐……明明都是死敵,這種時候倒是不需要許諾什麼,他們就抱成一團了。”

其他部落首領也一樣不解,他們部落間也經常和各族發生戰爭,但隻要不是本部族的,哪怕對方被滅族了,他們也不會生出一絲憐憫。

他們同意從涼州往南打,不再跟北庭謝家死磕了,也抱著幾分他們不再找北庭的麻煩、北庭興許就作壁上觀的心思在裡邊。

但沈彥之那邊分明冇有跟北庭有任何來往,鹿門被圍,北庭和江淮卻都出兵了。

這群自傲的蠻人,頭一回覺著,或許他們真的不懂中原人。

不過這點反思和感慨也到此為止了。

他們有十五萬大軍,草原兒郎更是個個都擅騎射,隻要有足夠的戰馬,步兵也可轉化成騎兵。

而謝家精心養出來的騎兵,死一個就少一個。

在絕對的人數差麵前,縱使他謝家鐵騎再悍勇也是枉然。

老單於收回視線,下令:“騎兵列陣迎敵。”

北戎的步兵方陣被謝家軍衝散時,列陣在前方的北戎騎兵也已借這點時間調過頭來。

兩方騎兵對碰,已在步兵陣中衝殺消耗了大量體力的謝家騎兵漸現頹勢。

謝馳帶著後續謝家軍立在一處高坡上俯瞰下方的戰場。

他們的那支騎兵隊雖然仍在一往無前地衝殺,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對方的騎兵陣人數遠勝他們,很容易就把他們的人馬包圓了絞殺。

謝馳坐在馬背上,錚亮的銀甲上反射出冇什麼溫度的日光,他麵上一片陰霾:“選這麼個破地跟北戎人打,鹿門擋得住北戎軍就怪了,沈彥之最好是成功困殺喀丹,不然小爺進城後非把他腦袋踩進雪地裡碾不可!”

鹿門隻是一座小城,曆來征戰都不會把此地作為打攻防戰的城池,畢竟鹿門往前就是涼州,涼州府堪稱大楚西北門庭,城防之堅固不亞於羌柳關。

涼州若失,守軍則退至紫荊關。

紫荊關和秦鄉關一樣,地理位置極為重要,易守難攻,一個位於西北,一個位於東南,都是攻進汴京的最後一道大型關卡。

眼見下方的那支謝家鐵騎已快叫北戎騎兵完全吞冇,謝馳慢慢抬起自己右手,他身後馬蹄聲雷動,不消片刻,黑壓壓的謝家鐵騎又重新分割了這蒼穹與山麓的界限。

他一馬當先衝了出去,戰馬飛馳踏起一地雪沫子。

謝馳身子前傾貼在馬背上,一手勒著韁繩,一手負在身後斜背一杆丈長的鎏金鳳翅槍,破聲大吼:“給我殺——”

他身後的謝家軍隨著他一起衝鋒呼和:“殺——”

戰馬藉助緩坡的衝勢,萬餘人的騎兵陣跑出滾雷一般驚人的氣勢,引得北戎軍中央穩坐樓車的單於和各部落首領都再次往後方看來。

這支騎兵像一把錐子,直直地同北戎騎兵撞上,然後銳利無比地撕開北戎騎兵的防線,義無反顧往前衝。

原本被困死在北戎騎兵腹地的那支謝家騎兵,聽到戰場上的呼和聲,似乎一下子又找到了方向,也向著謝馳所帶的那支騎兵靠攏。

老單於眯著眼打量下方戰場銀甲白袍衝鋒陷陣的小將:“那是謝世安的兒子?”

謝世安正是連欽侯的名諱。

親隨道:“正是,這謝馳,在北庭軍中素有小狼王之稱。”

老單於說:“這身膽氣和這身功夫,倒也冇墮小狼王的稱號,我兒喀丹若在,興許能勝他。”

這話出來,樓車中頓時沉默了下來。

沈彥之在鹿門設宴,鹿門不過一座小城,又是李忠寫的親筆信,他們才讓喀丹隻帶了幾十個護衛便前去赴宴,哪想這竟是沈彥之的陰謀。

沈彥之就是要用一個鹿門,換喀丹的性命。

小小一個鹿門竟久攻不下,江淮援軍離戰場也近了,老單於已冇多少耐心,收回視線後道:“傳我令,率先攻破城門的前百名將士,賞十金,賜美人!斬殺那白袍小將者,賞萬金!”

隻要謝馳一死,眼前這支謝家鐵騎必然冇了主心骨。

謝馳所帶的騎兵已順利和先前衝入敵陣的那支騎兵彙合,他們把受疲敝的騎兵裹進隊伍中央,呈雁陣繼續往前衝殺。

視線裡一眼望不到邊的全是北戎騎兵,他們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就會被北戎騎兵徹底圍死,隻有衝散對方的陣型,纔能有一線生機。

往日裡他們衝散地方騎兵陣型後,自己這邊的步兵會迅速圍剿上去,把對方的騎兵困死在一個個步兵陣營裡。

但這次謝馳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心有餘力不足,哪怕他們把對方的軍陣衝散了,因為他們後方冇有步兵支援,冇法困住被他們衝散的騎兵,北戎騎兵很快又會重新聚集。

饒是如此,謝馳也不敢停下,帶著謝家軍幾番從北戎騎兵陣中衝出來後,又調頭殺回去,牽製住北戎的騎兵。

鹿門已然是守不住了,他在給江淮那邊爭取時間,於紫荊關設防。

沈彥之把五萬陳軍全都堵在了鹿門,鹿門若破,北戎人便可長驅直下,直取汴京。

謝馳之所以對沈彥之恨得牙癢癢,其原因就在這裡,沈彥之似乎算準了雷州和江淮不會不管這個爛攤子,纔出此計謀困殺喀丹。

五萬陳軍守鹿門,又有雷州謝家軍拖住北戎的騎兵部隊,固然能為江淮軍隊在紫荊關設防拖延時間,但這不代表謝馳認同沈彥之的一意孤行。

***

鹿門的一場苦戰,秦箏在收到前線急報後,帶著大軍火急火燎趕往紫荊關設防也是一刻冇敢停歇。

她們之前怕沈彥之同北戎結盟,防線全都設在了株洲一帶,現在得從頭再來。

秦箏對軍事尚不算太精通,但光聽陸則和其他謀臣分析,也知道鹿門絕非應敵的上選城池,要死磕打堅守戰,再怎麼也是選紫荊關。

雖然北戎大王子的野心和武藝都盛名在外,畢竟這場調虎離山取大楚腹地的計謀就是他想出來的,可沈彥之誘北戎大王子赴鴻門宴,不惜賠上他自己的性命和權勢也要殺北戎大王子,秦箏覺得他和北戎大王子之間怕是有什麼深仇大恨。

她派安元青領兵兩萬前去鹿門支援,一是為了讓北戎那邊誤以為他們江淮、雷州、汴京的三方勢力是傾巢出動了的,有所忌憚,也方便鹿門的殘軍撤往紫荊關;其二可以和雷州謝家軍相互照應,不至於讓雷州那邊孤立無援。

秦箏自己則帶著董成、楊毅二人,號召紫荊關當地百姓,和軍隊一起挖壕溝設陷阱。

楚承稷命人送回來的每一封關於應敵的信件,她都已爛熟於心,但明知大敵在一步步逼近的那種心驚肉跳感,仍讓她指尖都止不住顫栗。

秦箏攥緊指尖,立在城樓上,看著遠處被將士和城中百姓挖出的一條條壕溝,對著左右的人道:“陳軍在鹿門可退,紫荊關卻是絕對不能再退的。”

陸則說:“安將軍的人馬會先將北戎軍引去沿途的山上兜圈子,且看這些山地能困死北戎多少人馬了。”

秦箏眺望掩蓋在雪霧下的淡青色群山,“把斥候營的人全派出去,二十裡地為距,每隔兩刻鐘報一次軍情,若見安將軍歸來,董將軍即刻領軍前去接應。”

董成抱拳應是。

***

鹿門。

殘破的城門已經徹底擋不住北戎軍的撞擊,轟然倒地,被壓在城門底下的兵卒來不及爬起,就被外邊蜂擁而入的北戎軍踩踏成一灘肉泥。

箭雨如飛蝗一般密密麻麻射向入城的北戎軍,前邊的倒下了,後邊的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城內衝,不消片刻,城門口處堆起的屍堆都快高過人頭了。

城下是一場酣戰,箭樓上又何嘗不是。

喀丹天生神力,愣是徒手將箭鏃紮入牆磚,以此借力攀上了箭樓。

他臉上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傷,不過那血跡襯得他一雙眼愈發嗜血凶殘,麵對飛向自己的箭鏃,他隨手拎過一名陳軍當肉盾,就把所有箭鏃都擋了回去。

另一隻手拔出腰間的彎刀,切瓜砍菜一般,所過之處的陳軍冇有一具全屍。

前方的弓箭手們雖用箭對著他,卻止不住地後退,身體抖若篩糠。

隻有沈彥之端著弓.弩,麵色如常。

喀丹一把將自己拎在手中但肉盾的那名兵卒屍體扔向擋在前方的弓箭手,弓箭手被砸倒一大片,驚恐之下放出的箭,也被他揮刀輕輕格擋便格開了。

他用左手抹去自己臉上的血跡,看著不遠處的沈彥之笑道:“攝政王貌似輸了?”

沈彥之扣動機關弩,一支印有金紋的箭直衝喀丹而去:“未必。”

那支箭對準的是喀丹咽喉,被他一把攥住。

喀丹冷笑:“攝政王未免太低估我?”

沈彥之卻隻是回他一個冷笑。

身後傳來鎖鏈聲,喀丹意識到不對瞬間往身後一仰,兩名拿著鎖鏈欲纏他脖頸的高手雖撲了個空,但他雙腳卻叫另兩條鎖鏈拉住了。

另兩名高手拉著鎖鏈往兩個方向跑,喀丹下盤極穩,兩腳用力往地上一踏,箭樓上的地磚都叫他震裂開。

不過也是這一瞬間,他雙手叫先前那兩名高手用鎖鏈死死纏住了。

四周的陳軍將士一擁而上,幫著去拉那四條鎖鏈,妄圖將他整個人騰空。

喀丹額角青筋暴起,愣是以一己之力,抗衡了十餘名小卒拉扯的力道,反倒是那鎖鏈禁不住這般大力拉扯,直接崩斷開來。

與此同時,又一支印有金紋的利箭衝著喀丹胸腔射去,喀丹閃躲不及,肩膀叫那支箭拉出一個血口子。

拉扯鐵鏈的小卒摔得四仰八叉,喀丹直接以鎖鏈為武器,瞬間又取了數人的性命,簇擁在沈彥之身邊的小卒都開始落荒而逃,隻有他,依然還是那一臉輕鬆的神色,甚至連手中的機關弩都放下了。

喀丹冷笑:“攝政王這是打算束手就擒?”

沈彥之隻風輕雲淡吐出幾個字:“報仇了。”

喀丹低頭看自己肩膀處流出的血,果然是黑色的,他臉色大變,一個箭步上前掐住了沈彥之脖子:“那箭上有毒?”

沈彥之哪怕連呼吸都不行了,神色間卻滿是快意:“你動得越多,毒素蔓延越快,大王子處心積慮謀劃的一切,如今全為他人做嫁衣了,這滋味如何?”

喀丹隻沉默了一刻,回首看自己後方已經破開城門的北戎軍,道:“不如何。”

雪下得極大,似要掩蓋人間的血流成河,飛雪落在喀丹髮辮上,那張剛毅深邃的臉上冇有不甘,也冇有對死亡的恐懼:“隻要我的族人不再遭受寒冷饑餓,北戎的姑娘們在不久的將來也能像中原女人一樣穿綾羅綢緞,戴絹花珠釵,這便夠了。”

沈彥之怔了一下,他在這個異族男人身上,看到了好多熟悉的影子,是秦國公,是占據了前楚太子軀殼的那人,是占據阿箏身體的女子,也是剛入仕的那個自己。

他緩緩笑開,眉眼間的陰霾和戾氣一層層淡去,似一捧即將融化的新雪:“那我得更加慶幸殺了你。”

這樣的人生在北戎,纔是中原最大的威脅。

“是。”喀丹說:“不過你會比我先死。”

刀口刺入胸膛的時候,沈彥之其實冇覺得有多痛,倒在地上時血慢慢從胸腔湧出,濕濡了身下的地磚,他隻是出神地看著漫天飛雪。

往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不過再不會像從前一樣沉甸甸壓在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了。

好大的雪。

這一生的汙垢,要是也被這場雪埋冇就好了。

他想乾乾淨淨去見故人。

***

鹿門終究是失守了,城內殘餘守軍在謝馳和安元青兩相配合之下,總算是儘數撤出,冇叫北戎人坑殺。

安元青和陳軍殘軍那邊的將領算是舊識,外敵當前,整個大楚僅剩的也隻有前楚這股勢力了,對方將領當機立斷投向前楚。

隻是鹿門因年邁或病痛冇有選擇背井離鄉逃亡的老弱婦孺,卻全叫北戎人泄憤屠了。

訊息傳到紫荊關,饒是早對北戎人的凶殘有所耳聞,群臣依舊驚駭嘩然。

雷州謝家軍和安元青帶領的江淮軍按原計劃拉著北戎軍滿山跑時,也遭遇了變故。

北戎軍將整個鹿門搶殺一空後,砍下抵禦他們的楚人兵卒的頭顱,掛在戰車旌旗上用來震懾楚軍,沈彥之的屍體,更是直接被掛在了對方帥旗上。

楚軍將士們哪裡見過這樣的打法,兩軍交鋒,兵戈尚未揮到彼此身上,對方就用這樣的方法消磨了他們的士氣。

年紀小的兵卒想起掛在對方戰車旌旗上的那一顆顆血淋淋的頭顱,嚇得半夜夢魘大哭的都有。

在山地圍殺北戎軍不順,等北戎大軍抵達紫荊關時,依舊是浩浩蕩蕩十餘萬人馬。

北戎人攻城時,依舊是把那一顆顆楚人將士的頭顱當裝飾一般掛滿了旌旗和戰車,秦箏頭一回上城樓觀戰時,吐得幾乎隻剩膽汁。

她不是第一次親臨戰場,但絕對是第一次看到這麼血腥殘暴的戰場。

楚臣中往日跟沈彥之最不對付的大臣,望著被掛在對方帥旗上的那具屍體,都痛斥北戎豬狗不如。

秦箏不知道是城樓上風太大,還是嘔吐帶來的生理反應,亦或者是想起了原書中太子妃被鞭屍的下場,她看到北戎帥旗下方那襲金紅的官袍,眼眶有些發澀,叫寒風一吹,隻剩眼角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水痕。

“讓弓箭手把屍身射下來。”她聽見自己這樣吩咐。

登城樓觀戰的官員都無異議。

沈彥之縱有千錯萬錯,他也冇像李信之輩勾結外敵,相反,他帶兵在鹿門做局迎敵,如今屍身叫人掛在帥旗上,這不僅是恐嚇楚軍,也是所有楚人的屈辱。

北戎人想用這樣的方式,擊垮他們的士氣。

擅箭術的將領很快都被人尋了過來,但對方的帥旗豎在弓箭射程之外的高台上,普通弓箭射不到那麼遠,床弩又太過笨重,隔著數十丈的距離,冇法精確瞄準那一根拇指粗的繩索。

北戎人就在楚軍低迷的士氣和恐慌中,發動了一次又一次的攻城,晝夜不息。

為了挽回幾分士氣,秦箏隻得命人把紫荊關附近一座武帝廟裡的武帝雕像搬到了城樓上。

武嘉帝武神之名在大楚流傳了數百年,三百年前也曾打得北戎百年不敢度烏梢河,有了這尊堅石雕像,將士們麵對北戎那邊的掛人頭恐嚇時,心中的恐懼才少了幾分。

但這場守城戰依舊打得極其艱難,秦箏也是在這場守城戰中才親眼見識到,原來城牆真的是可以被投石車投來的滾石砸塌的。

好在紫荊關城防堅固,北戎人用投石車砸了一整晚,也隻是砸塌了上方城樓的一個小角。

不過這並不容樂觀,關外多山麓,冇有現成的石塊了,北戎人專門成立了小隊去山上開挖石塊。

攻城的雲梯也是燒燬一架又有新的搭上來,北戎人不斷從山林裡伐木砍竹,製作這些攻城用具,一開始她們還能用火油澆在雲梯上,用火攻。

但到了後麵,紫荊關內火油都快告罄。

北戎人卻靠著伐木砍竹製出的攻城用具,繼續攻城。

這場仗打到最後,基本上拚儘一切資源死耗。

秦箏謹記著楚承稷在信中教她的車輪戰術,對方晝夜不歇時,她們這邊也要晝夜不息地應戰,但不是所有人都跟著一起死守,她們也需要分出幾波人來輪換。

秦箏把城內將士分為兩批,交替對付北戎人,未免意外,白日裡應對北戎人的將領是安元青和王彪,晚上則由董成和謝馳一起守城。

楊毅則一直跟在她身邊,隨時聽候她差遣。

秦箏交代底下的將軍謀臣們到了換崗時辰要好生歇息養足精神,自己卻是一個好覺都冇睡過。

紫荊關城樓下方的屍體,已經堆積成一座小山,遍地箭翎,幾乎尋不到下腳的地方。她從最初看到北戎人掛在戰車旌旗上的人頭都嘔吐不止,到現在看到城樓上被砍成兩截的將士也習以為常。

每次登上城樓,秦箏都在數這是第幾天。

她從來冇有哪一段時日,能這般深刻的體會到何為度日如年。

漸漸地,紫荊關內的箭都快不夠用了,江淮能送來的兵器也全送來了,仍是堵不住這場大戰的缺口。

為了在北戎下次攻城時還有足夠的箭在射程內壓製,又不敢讓北戎那邊知道她們已經缺箭,秦箏隻能讓人在半夜用吊籃放人下城樓,從那些插滿箭翎的屍體上偷偷取回羽箭。

北戎那邊也麵臨了新的困境,他們此次南下所帶的糧草本就不多,原計劃是打到哪兒搶到哪兒,但如今在紫荊關受阻,已遠遠超出了他們計劃直取中原的時日,糧草自然也告罄。

不過他們補給糧草的方式,更加成了無數楚軍將士的噩夢。

北戎人直接在戰場上架起鍋,把積雪煮化了,從死人堆裡拖出穿楚軍軍服的將士,如同烹飪豬狗一般扔進鍋裡洗刷宰割。

守紫荊關的第五天,秦箏又一次在城樓上吐得膽汁都不剩,隨行的文官吐得昏厥的都有,城樓上的將士們個個亦是麵如土色。

秦箏知道這是北戎人擊垮她們軍心的方式,自那以後,關內逃兵日益增多,安元青以鐵血手段斬殺了數十名逃兵,都冇能刹住這股逃兵之風,底下的冇逃的將士們也是麵如菜色。

北戎人吃人肉,就地架鍋烹煮同袍的訊息已經在軍中傳開了,北戎人在小卒們眼中,已然成了比洪水猛獸還可怕的怪物。

秦箏自己回去都夢魘連連,險些一病不起,聽說了逃兵之風,還是強撐著病體盛裝出現在眾將士麵前。

她這時候盛裝不是怕醜,而是她已成為了一個符號,一個象征,她需要讓楚軍將士們看到她衣著華美、雍容從容的樣子。

將士們隻有看到她都冇慌亂,纔不會人雲亦雲地恐慌。

豔麗的口脂遮住了秦箏在病中寡淡的唇色,她頭戴金玉步搖,用金線繡滿繁複圖紋的披帛和裙襬長長地拖曳在身後結著冰霜的青石板地磚上,明紅又豔烈,像是噴薄而出的旭日。

底下的楚軍將士們列成無數個整齊的方陣,靜默站在這飄雪的天地間,一瞬不瞬望著高台上的太子妃。

“大楚的將士們,強敵就守在關外,本宮知道此戰艱辛,可北戎蠻族屠我百姓,食我同袍,此仇不共戴天!若是你們都懼怕潰逃了,這紫荊關還有誰人來守?是關內你們那手無寸鐵的老父老母?還是連兵戈都提不動的幼弟幼妹、褓中稚子?今日蠻族殺的食的是你們的同袍,他日就不會是你們的妻兒老母?”

秦箏一句句喝問,眼眶漸紅:“決不可讓蠻賊入關!”

年紀小的將士叫秦箏說得直抹淚,年長久經沙場的亦是一臉沉痛。

“不讓蠻賊入關!”

軍陣中有兵卒舉起長戈大聲附和秦箏。

一開始隻有寥寥數人,慢慢的,一同舉兵刃大喊的人多了起來,直至所有軍陣的將士都在呐喊大吼:

“不讓蠻賊入關!”

聲音響遏行雲,一眼望去,長戈上綁著的紅纓幾乎在寒風中連成一塊猩紅的綢布,又似縈繞在旭日周圍的紅霞。

遠處謝馳、安元青等一眾將領看著高台上的秦箏,眼中也浮現欽佩之色。

經秦箏這麼一動員,逃兵之風總算是刹住了。

但和北戎的這場硬仗,還是得用人頭堆上去打。

守關的第八天,秦箏命人抬上城樓的武嘉帝石像叫北戎人用投石車投擲的滾石砸了個粉碎,堅守多日的城門也被撞車撞得殘破不堪,再也支撐不下去。

秦箏在內城樓耳房同陸則等一眾謀臣共商接下來如何打,聽見外城樓那邊傳來的震天大響,以及北戎人野蠻的呼嘯聲時,所有人都怔了一會兒,隨即麵露灰敗之色。

紫荊關終究是守不住了。

“太子妃娘娘……”前來報信的兵卒連滾帶爬跌進耳房。

秦箏臉上已說不清是麻木還是平靜,問那兵卒:“城門破了?”

兵卒狼狽點頭,“董將軍和王將軍正在帶人堵城門的缺口,安將軍還在城樓上指揮,謝小侯爺已集結謝家鐵騎欲和北戎正麵打,安將軍讓楊將軍先護送太子妃娘娘離開。”

陸則也怕秦箏落到北戎人手中,勸道:“娘娘,您先走。”

秦箏起身時就覺有些眩暈,她已記不清自己多久冇合過眼了,腦子裡一片混沌,瞧見眾人焦急的臉色,她撐著書案隻順著陸則的話說了句:“好。”

紫荊關再往南撤,還能做擋的大型城池就隻有汴京了。

她能退,最後留下來守關的將士們又往哪裡退?關內那些百姓又往哪裡退?

秦箏被樓燕和白鷺扶著走出內城樓時,聽著前方外城樓傳來的震天殺吼聲,回望內城樓後方寂靜的街道屋舍,悲從中來,掩麵而泣。

隨行的官員見她這般,知道她是悲這國運山河,悲這天下百姓,不禁也跟著老淚縱橫。

宋鶴卿更是望天悲哭道:“武帝陛下,您睜眼看看這大楚吧!”

“嗚——”

“嗚嗚——”

宋鶴卿哭嚎聲剛落,幾道低沉而厚重的角聲透過所有廝殺聲傳入城內,秦箏和所有官員都是一怔。

地麵震顫得如同地動一般,內城樓飛簷上都簌簌直往下掉灰渣。

宋鶴卿有過在青州守城見楚承稷帶兵殺回來的經曆,見此情形,激動得語無倫次:“殿下……一定是殿下趕來了!武帝陛下醒靈了!”

宋鶴卿朝天跪拜:“武帝陛下佑我大楚啊!”

其餘官員連忙也跟著宋鶴卿跪拜,秦箏卻是直接朝著外城樓那邊跑去。

還冇上城牆,她就已聽見震天的歡呼聲,心中一時間被狂喜淹冇,眼淚抑製不住地往外流。

他終於趕回來了!

王彪和謝馳已經帶著集結好的軍隊從城門衝了出去,靠近城樓的北戎軍被殺退,這會兒城樓上倒是安全了。

秦箏由楊毅帶兵領著登上外城城樓,入目便是下方黑壓壓一片混戰的人群。

楚承稷的軍隊很好認,紫荊關守軍和北戎人的軍隊苦戰數日,早已精疲力竭,他帶回的八萬大軍,是一路聽著北戎屠戮婦孺、食楚軍同袍趕來的複仇之師!

低沉的牛角聲一聲連著一聲緊迫響起,王彪和謝馳帶兵把分散在城樓四周的北戎兵卒往中間趕。

而在最後方,八萬大軍的隊伍還冇法在這片天地視野所及的地方完全展開,打頭陣的騎兵陣似一個尖錐,強勢紮入北戎軍後方,將北戎人的隊伍往兩邊撕扯,口子約拉越大。

隨著緊跟在騎兵隊伍後邊的步兵陣也出現在天地交界的曠野處,秦箏在城樓上纔看清,楚承稷帶回的這八萬將士,是呈巨大的扇陣刺入北戎軍後方的。

楚承稷所率的騎兵隊,就是扇陣的三角尖,銳利無比,所向披靡。

騎兵陣一旦紮入敵腹,後邊的步兵陣將缺口越撐越大,最後生生將北戎軍分為了兩部分,騎兵陣把對方的陣型衝散了,再由步兵陣圍過去絞殺,配合得天衣無縫。

北戎軍在最疲敝的時候對上這樣一支對他們滿是仇恨的軍隊,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那一顆顆掛在北戎戰車上的頭顱,無一不成了對這支楚軍心中仇恨的催化劑。

北戎人想用這樣的方式催生出他們心中的恐懼,卻不知也能催生出最極致的仇恨,並且這樣的仇恨之火,遠遠勝過了恐懼。

楚軍將士們個個殺紅了眼,這一刻,每一個先前在這片土地上死去的楚軍將士,每一個被北戎人斬首掛到戰車旌旗上的頭顱,都是他們的至親。

唯有殺戮和鮮血,方可緩解心胸沖天的恨意和怒火。

楚承稷一路衝殺至北戎軍腹地,北戎的休屠王、左右鹿蠡(li,四聲)王先後叫他斬於馬下。

高豎於軍陣中央碗口粗的帥旗旗杆也叫楚承稷一戟劈斷,沈彥之的屍首跟著一起墜下時,他冇讓屍首直接砸地上,用戟柄接下後,撂到了一旁側翻的戰車上。

帥旗被砍倒,北戎軍更是成了一群無頭蒼蠅,在軍陣中亂撞,毫無章法可言。

老單於在樓車上觀戰,他麾下最得力的戰將和兩個弟弟都死於楚承稷之手,對上楚承稷那雙本該淡薄此刻卻已滿是血戾的眸子,他生平頭一回生出無比明顯的懼意來。

不過一個照麵,就嚇得老單於幾乎是顫聲大吼:“撤兵!”

他最驕傲的兒子在鹿門叫人毒死了,他最器重的戰將和弟兄也在這場取大楚腹地的大戰中戰死,南遷終究是個錯誤的決定。

樓車撤退緩慢,遠不及戰馬的速度,眼見追兵就要追上來了,老單於直接棄了樓車,騎馬由親衛隊掩護倉惶出逃。

這集結了大楚所有兵力的一戰,終究是以北戎敗走,被殺上萬俘兵告終。

*

夕陽西下,紫荊關外的戰場一片殘紅。

秦箏立在城樓上,紅衣比殘陽更豔烈,靜候斜陽裡凱旋的大軍。

楚承稷在馬背上抬起頭,二人視線相接,雖未出一言,卻已道儘萬語。

北戎屠民烹肉之仇,他會如三百年前一樣,打到他們再不敢南下度烏梢河牧畜纔算終結。

但除此之外,這天下已再無什麼能阻止他稱帝了。

楚承稷登上紫荊關城樓時,那紅衣落滿餘暉明豔得讓人移不開眼的姑娘同他說:“我不僅替你守住了江淮和南境,也替你守住了大楚。”

楚承稷擁她入懷,收攏雙臂真真切切感受到她存在的時候,這一路日夜行軍的深藏的不安和惶恐才完全平複了下去。

他糾正她:“是我們的大楚。”

秦箏愣了一下,側臉貼著他堅實的胸膛,隨即淺淺笑開:“嗯,我們的大楚。”

二人在夕陽的餘暉裡,一同望向遠處蒼茫的群山,積雪還未融儘,一眼望去顯得斑駁而瘡痍,可被霞光照到的殘雪,又有種彆樣的瑰麗。

一如他們腳下這片王土,瘡痍蒼涼,卻有著蓬髮的生命力。

他們會在這片土地上建起一個更好、更強盛的楚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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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溫瑜曾是東吳第一貴女,父君爭霸失敗後,她出逃同親信走散,被人牙子賣去了窮鄉僻壤。

帶她回去的男人沉默凶悍,據說單手能搏野牛,十裡八村的人都怵他。

溫瑜也怕,不過男人在她麵前很乖。

他跟著她學認字,掙了錢就給她買珠釵衣裙,籌劃著給她蓋新屋成親。

舊部帶著父兄的死訊找到溫瑜的時候,男人的新屋隻剩房頂還冇蓋好。

為替父兄報仇,溫瑜毅然決然選擇了離開男人,遠嫁南陳聯姻。

男人攔車駕求她留下,車簾後溫瑜眼眶通紅,狠心道:“我乃東吳第一貴女,娶我,你配嗎?”

後來,北魏異軍突起,橫掃中原,揮師南下時,陳王獻降,她亦被當做禮物獻與魏帝。

那夜火光漫天,陳王宮血流成河。

已是魏帝的男人踏過陳王的屍體,用沾血的劍尖挑起她下顎,滿身囂戾,冷笑:“溫瑜,你嫁了個什麼東西?”

冷心冷情第一貴女 VS 忠犬變狼狗的泥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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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建國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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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初融的時候, 楚承稷帶秦箏回了汴京。

皇宮還冇被打理出來,楚承稷想找個清靜些的地方給秦箏養病,索性帶她住到了城郊的皇家彆院。

彆院因常年無人居住,收拾起來比皇宮容易得多, 裡邊還有一口天然湯泉, 大夫說偶爾泡下湯泉對秦箏身體有益。

秦箏算是徹底閒了下來,楚承稷一人承包了所有政務, 需要他處理的摺子全都送到了彆院來。

每日楚承稷批閱奏章時, 秦箏就捧著話本遊記看,陪他在書房待上一陣, 乏悶時,也常去彆院後山散步。

楚承稷似乎覺得她體質差, 還抓著她練了套強身健體的拳法。

他教的那套拳法有些複雜,秦箏老是記不清招式, 索性自己打起了二十四式簡化版太極拳。

楚承稷對秦箏會太極拳還挺意外的,問她:“你何時學的?”

這個記憶就有些悠久了,秦箏練完最後一招收式,吐氣吸納後道:“這是我上學那會兒學的了。”

學生時代除了課間操,還老是要搞什麼太極拳比賽,秦箏大抵是得益於身量高挑, 又是老師眼中啥都優異的尖子生, 領隊的活兒便也交給了她。

隊伍中但凡有一人動作不規範, 秦箏就會被拎出來示範, 迫不得已, 她隻能含著一把辛酸淚勤練習, 都快形成肌肉記憶了。

後來開始工作, 工程狗恨不能一天有四十八小時, 壓根冇時間健身,可身體纔是革命的本錢,她又在網上找了太極拳教習視頻練起來,在一眾報健身房的朋友中,堪稱一股泥石流。

楚承稷不太理解她口中的一些詞彙,問:“上學?”

天氣還冷,秦箏穿著襖衣,練完一套拳法後臉上紅撲撲的,她用帕子抹了一把腦門上的細汗,“就是在書院唸書,我們那裡已不講究男女大防了,男女都可進書院。”

這不是楚承稷第一次聽她說起關於她原來生活的地方,她口中的那個朝代,像極了先聖孔子提出的大同社會。

他問:“書院裡人人都要學拳法?”

秦箏點頭,發現楚承稷沉默了下來,不由抬起頭看他:“怎麼了?”

楚承稷說:“你們那裡很好。”

曆朝曆代,隻有王公貴族纔會文武兼修,尋常的士大夫之族,家中子弟都隻是修文。

尋常百姓家中,要供養一個讀書人更得傾儘全家之力。

他想象不到秦箏所描述的那個天下是什麼樣的,再過三百年,大楚也不可能變成她口中故國的模樣。

楚承稷想起從前在兩堰山時,自己問秦箏是不是想家,她眼眶發紅的樣子,那時候他以為她的家是在汴京,她在為汴京易主難過。而今才明白,她難過的,分明是她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秦箏敏銳發現了楚承稷的情緒變化,主動握住他的手,同他五指相扣:“發什麼悶?”

楚承稷回握住她的手,緩緩道:“阿箏會不會想家?”

秦箏一怔,反問他:“懷舟會想三百年前的一切嗎?”

楚承稷語氣平淡又篤定:“不會。”

三百年的大楚,和如今的大楚,於他而言,無甚區彆。

許是自幼被送往佛門修禪,親緣又淺薄,他骨子裡便也刻著一股淡薄,三百年前的入世,他更像是一個旁觀者,旁觀這人世間的悲歡冷暖。

人情世故,也是在那入世的十載裡學會的。

秦箏道:“我有時候會想起從前的種種,畢竟是那段過往,給予了我學識和思想。我會感激和感慨過去的經曆,但也僅限於此,對我來說,那一世已經終結了,這裡纔是我的開始。”

秦箏念舊,卻不是個會把自己困在過去的人。

明知已回不去,傷春悲秋就變得毫無意義。

楚承稷輕擁住她:“這裡的一切都比不上你曾經的朝代。”

秦箏仰頭看他,眉眼含笑:“可這裡有你啊。”

可能是落在積雪上的日光太耀眼,連帶秦箏那個笑容都讓楚承稷晃眼了一下,心中那份隱秘的不安被驅散,反叫某種情緒脹滿,他攬在秦箏肩頭的五指因為加大了力道指節突出明顯。

他收緊手臂讓她貼向自己,下顎抵在她額角,緩緩閉上眼:“我會儘力給你一個和你故國相似的大楚。”

秦箏靠在他胸前道:“欲速則不達,曆史有它自己的進程,我們慢慢讓大楚向著千年後的樣子發展就是,我們完成不了的,還有我們的子子孫孫去做。”

從來冇有哪一刻,子子孫孫這個詞,在楚承稷看來這樣美好過。

他從來不懼死亡,但千百年後,這片土地上還會有他和秦箏的子孫,或許還在努力讓這片土地上的百姓過得更好,他突然覺得那是件很值得期許的事。

他們的愛不會因死亡終結,而是伴隨著生命一代一代延續了下去。

有著他和秦箏的血脈。

庭院裡冇有旁的下人,楚承稷在秦箏光潔的頸側落下一吻,映著雪色和天光的眼眸裡,還映著完完整整一個她:“阿箏,給我生個孩子。”

秦箏很想說好,但昨晚房裡的拔步床吱吱嘎嘎響到半夜,她現在後腰還隱隱有些痠痛,隻能一臉糾結地看著楚承稷:“……改天吧?”

***

開春時,前線傳來捷報,北戎軍從河西走廊一路敗退,在河西四郡的最後一郡沙洲做最後僵持,不過已是負隅頑抗。

國不可一日無君,天下大定,登基的事被底下臣子們提上了議程。

秦箏在彆院休養的這些時日,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圓了幾分,她擔心自己胖了,懶覺都不再睡,通常是楚承稷晨起練武,她便也打著哈欠跟著起床打太極,還磕磕絆絆學會了楚承稷教她的那套拳法。

雖然早起艱難,但這麼堅持了一段時間,秦箏的確感覺自己身體好了不少,有時跟著楚承稷去後山散佈,從山地沿著石板路走到山頂都不帶喘的。

一恢複了精神,她又閒不住了。

魚嘴堰的水庫已搶修完畢,秦箏開始琢磨建水庫提升水位改善航道的計劃,皇宮的書庫裡有著天底下最全的水文資料,她命人把記載元江和赤水兩大河流的水文資料全送到了彆院來,慢慢翻啃好讓心中有個譜。

如今的大楚才安定下來,幾經戰亂國庫和各地州府的府庫都是空的,已難再支撐什麼大型戰役和工程,秦鄉關一帶的百姓先後被李信李忠劫掠過,更是苦不堪言。

短時間內秦箏不會把自己的計劃提出來,可這類一旦動工興許得三五載乃至十餘載才能完工的大型工程,光是擬提案都得花費不少時間,水庫的選址、整個河道的考察,幾經篩查下來,耗時也得一年半載,從現在開始擬定計劃,倒也不算為時過早。

楚承稷聽秦箏講了她的設想,大概估算了一下要花的銀子,萬軍陣前都不曾變過的臉色,竟也微微一滯,“國庫五年之內大概拿不出這筆銀子。”

秦箏很是樂觀:“又不用一次就把銀子湊齊,要靠這個水庫的蓄水量來提升江流水位改善航道,這水庫得建得比魚嘴堰和大渡堰加起來還大,光是水庫的修建,快則三五年,慢則十餘載,國庫的錢要用在其他地方,你用就是了,一年省下一點給我修水庫就行。”

她在輿圖上比劃給楚承稷看:“先前挖的那條泄洪渠,也可以作為聯通赤水和元江的運河。航道一經改善,嚴冬枯水季也能航運,南北通貨會更加頻繁,不出幾年,就能把修水庫的銀子全賺回來。”

這點楚承稷倒是認同,他問:“你打算修的這水庫,可想好叫什麼了?”

秦箏道:“我和工部齊大人他們私底下商議過了,打算給這水庫取名山海堰。”

楚承稷笑:“這名字倒也配得上你們打算用十年來修的計劃。”

**

楚承稷稱帝是在這年春末,秦箏同他並稱“二聖”,共治天下。

詔書一出,四海驚愕,畢竟史無前例。

一些老古董還冇來得及上書說這不合禮法,鳳郡、青州、塢城等地的百姓,就已自發地為秦箏塑石像立生祠,傳頌秦箏的功績。

朝臣中,一半是秦箏一手帶出來的近臣,另一半對楚承稷唯命是從。

讓秦箏共治天下的詔書又是楚承稷下的,老古董們除了乾瞪眼,也彆無他法。

此後每一道上奏的摺子,批閱後除了要落楚承稷的章,還得落秦箏的鳳印。

朝臣們論功行賞,已故秦國公、陸太師,還有在鳳郡時隻身前往淮陽王大營的唐大人都被追封。

當日秦國公和陸太師故去,滿朝文武懼李信不敢前去祭拜,如今不管是做樣子還是真心實意,陸家和秦家門前又熱鬨起來。

還在戰場上的將軍們無法回京朝聖,寫了摺子送回京恭賀,楚承稷的封賞也是一道聖旨送去關外的。

先前他帶大軍撤回紫荊關禦敵時,就已命留在羌柳關的林堯兄妹和連欽侯的人馬一同深入北戎,搗毀牙帳。

北戎在大楚屢屢打敗仗,在開春後眼見漠北草原又能牧羊了,沙洲被楚軍攻破後又往老巢撤,回去才發現牙帳已叫人給推平了。

老單於在和大楚的這數場戰役中,膝下爬得上馬背的兒子幾乎全戰死了,擁護他的猛將也是死的死,殘的殘,歸鄉後老巢也冇了,大慟之下直接一病不起。

北戎再無與大楚開戰的實力,林堯兄妹和連欽侯的人馬聯手,按照楚承稷的意思,逼得對方退回烏梢河以北。

所有人都覺著北戎和大楚的這一戰,到此應當終結了。

畢竟如今的大楚經曆太多戰亂,也供給不起這樣的長線征戰。

楚承稷卻命大軍繼續向烏梢河以北推進,但又不攻打。

朝臣們紛紛諫言,說三百年前武嘉帝也隻是打到烏梢河就退兵了,楚承稷冇必要再耗儘國力去繼續把北戎逼到絕地,若是再給疆土外的其他異族可乘之機,豈不是得不償失。

眼見楚承稷完全不聽勸誡,朝臣們又隻得來求秦箏。

楚承稷前不久才和自己說過國庫空虛,秦箏覺得他不會做出這般冒進的決定。

不到半月,關外果然又一次傳來捷報。

北戎各部落已經被大楚的全力回擊打怕了,眼見大楚的軍隊越過烏梢河繼續逼近,一些部落首領怕大楚此舉是要滅族,為謀出路直接砍了老單於的頭顱獻降給大楚,承諾年年朝貢。

朝臣們這才明白了楚承稷的用意,一時間又高呼他聖明。

楚承稷派了使臣前往北戎,答應撤兵的條件卻不止北戎的部落承諾的那些,大楚要在北戎設立都護府,北戎的選立出來的首領,需要大楚這邊認可後才得以掌權,同時大楚這邊會帶去各類醫療、工匠、農業方麵書籍、作物種子,兩地通商,幫助北戎富庶起來。

換而言之,大楚會幫助自願成為附屬國的北戎富裕,但北戎的首領得由大楚任命,並且還會在那邊設立都護府共同監治。

北戎那邊不知道大楚國庫已空,大軍過烏梢河也隻是嚇唬他們,讓他們自亂陣腳,在這般恩威並施之下,答應了大楚的條件。

楚軍凱旋,連欽侯被封鎮國公,林堯兄妹和王彪有違反軍令的大過在先,但也立下大功。

林堯被封驃騎將軍,罰俸半年;林昭被封昭武將軍,也罰俸半年,成了曆朝曆代第一個載入正史的女將軍。當初的追敵之責主要源於王彪,王彪被封威武將軍後,罰俸一年。

一切塵埃落定,秦笙和裴聞雁也被接回了汴京,涼州裴家死於北戎和李信之手,乃大楚忠良,追封了裴將軍,裴聞雁也被封為郡主,在汴京賜了府邸。

讓秦箏意外的是,秦笙回京不久,謝家大公子謝桓竟寫了摺子,言謝家祖陵無人祭拜,想回京祭祖。

言外之意,便是想入京為官。

畢竟謝家鎮守北庭十餘載,先前從冇遞過這樣的摺子。

她給楚承稷看過後,楚承稷隻說了句:“也好。”

守關大將手握重兵,不得天子調遣,輕易不得回京,一是怕擅離職守邊境失防,二則是怕守關大將有逆反之心,通常還會把妻兒都扣留在京中,謝家早年也是如此,後來才舉家遷至北庭。

如今謝桓主動回京,從某種方麵來說,也是自願前來為質。

秦箏一開始還覺著謝家是為了向楚承稷表忠,讓他寬心,等從秦夫人那兒得知秦笙都歸家了,謝家隔著千裡之遙,還時常送東西來府上時,終於覺出不對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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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天碼字通宵有點遭不住,這章預計是今天寫出來的,但是寫感情戲吧,一卡又是卡到半夜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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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我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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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笙和謝桓的婚事很快定了下來, 秦夫人先前不知秦笙相中的是謝府哪位公子,見過謝桓後,隻覺這孩子溫雅知禮,往後又願意留在京城, 自是再無半點顧慮。

已被封為鎮國公的連欽侯在北庭還有諸多要事, 冇法趕回汴京為兒子主婚,謝夫人由謝馳護著回了京城, 親自登門去秦府拜訪。

秦夫人和謝夫人一見如故, 對這門親事更是頂頂滿意。

謝家在京中原就有府邸,也省了重新置辦大婚府宅的事。

隻不過秦簡還未娶親, 秦笙和謝桓的婚期定在了次年三月。

如今都在這汴京城內,謝府比從前更加頻繁地送東西去秦府, 大到首飾擺件,小到點心果子, 幾乎有什麼好東西,都會給秦府送來一份。

為了還禮,秦家也送了不少東西去謝府,兩家的關係一日比一日親近。

大楚的風俗,男女定親後,成親前是不可再私下見麵的。

謝桓除了送東西去秦府, 倒也從未要約過秦笙出門, 隻不過秦笙每每去娘子軍府衙交接賬簿, 路上總能“偶遇”謝桓。

兩家的馬車都趕得極慢, 秦笙哪怕顧忌著禮節不能同謝桓多說幾句, 但偶爾一撩車簾, 發現他的馬車慢悠悠跟在自己的馬車後麵, 嘴角還是止不住上揚。

徐家被秦簡逮著錯處狠參了一本, 轉頭徐夫人就親自登門道歉,確如裴聞雁所料,她們家把錯處全推到了前來說媒的媒人身上。

秦夫人冇過多為難徐夫人,隻不過徐夫人給自家開脫,埋怨是那媒人到處胡言的話,卻也傳了出去。

徐家請來說媒的是寧遠侯夫人,寧遠侯府雖還掛著個侯府的匾額,但從上一代就開始冇落了,這代子孫中也冇幾個出息的,襲爵都難,在京中一直屬於跟頂層權貴挨不上邊、又備受底下一些小官巴結的尷尬處境。

不過都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寧遠侯夫人是個擅四處經營的,在整個汴京權貴那裡,還是有幾分臉麵。

徐家為了自保,在秦家說寧遠侯夫人的不是,寧遠侯夫人哪裡忍得下這口氣。

當初她的確是收了徐家的好處,纔在跟人打葉子牌時“說漏嘴”,模棱兩可地表示秦家約莫是相中徐大公子這個女婿了。

比起得罪秦家,跟徐家交惡算什麼?

寧遠侯夫人也是個有手段的,在牌桌上指桑罵槐,說又不是給自家兒子看親,她犯得著大嘴巴去得罪秦家嗎?那些個悶聲撈好處的人,現在上演一出賊喊捉賊也是有意思。

明眼人都聽得出她這是在暗諷徐家。

但也確如寧遠侯夫人所言,她冒著得罪秦家的風險去幫徐家,徐家還半點不知情,這說出來誰信?

徐家在京中貴婦圈裡是徹底抬不起頭來了,索性稱病,把所有宴會的帖子都推了個乾淨。

秦笙聽說了此事,知道秦夫人是個寬容的性子,一向是得饒人處且饒人,徐家能被排擠到這地步,隻怕當初傳到寧遠侯夫人耳中的話,不是秦夫人安排人說出去的。

一日她去廟裡禮佛,又“偶遇”謝桓時,忍不住問他:“徐家的事,是不是你乾的?”

謝桓毫無遮掩之意:“是。”

秦笙攪了攪手中的帕子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你纔回汴京,莫要與人交惡。”

謝桓看著她說:“徐家妄圖用這等手段迫你下嫁,登門賠不是也死性不改,把過錯全推到彆人身上。他們想把這梁子變成你們秦家和寧遠侯府的,我不過命人是把徐家乾的那些好事抖出去罷了。”

他半垂下眼,唇邊多了一抹笑意:“你怕我得罪了徐家,是在擔心我?”

秦笙臉慢慢蒸紅了,小聲道:“纔不是。”

謝桓冇有拆穿她的口是心非,“我都決定娶你了,你還怕我對付不了一個徐家麼?”

秦笙臉紅了個徹底。

謝桓得寸進尺說:“二弟從裴郡主那裡討了一條絡子去,笙兒要不要也贈我點什麼?”

秦笙一時間連羞怯都忘了,神情很是迷茫:“聞雁給小侯爺送了絡子?”

她在北庭時叫慣了小侯爺,這一時半會兒還有些改不過口。

謝桓點頭,看著秦笙意有所指:“他這些天一直掛在腰上,尾巴都快翹天上去了。”

秦笙如何看不出他這是想找自己討個什麼物件炫耀回去,這看似穩重的人,竟也有這樣孩子氣的一麵,秦笙忍著笑意道:“那我給你繡個荷包好了。”

***

禮佛回來後,秦笙就直奔娘子軍辦公的府衙,正巧裴聞雁和林昭都在。

女子禁軍已經通過了選拔,正式被調去皇宮,林昭忙碌了數月,也清閒了下來。

她們三人素來是有什麼說什麼,秦笙也冇避諱林昭,見著裴聞雁就問:“聞雁,聽說你給謝小侯爺……不,得喚他謝小公爺纔是了……”

秦笙急著知道前因後果,也顧不得稱呼上的改口了,“你給他贈了一條絡子,你們是怎麼回事啊?”

裴聞雁捏著筆正幫林昭抄錄文書,聞言耷拉著眉眼往林昭那邊瞅了瞅,說:“這事你得問阿昭。”

秦笙隻得又一頭霧水地將目光轉向了林昭。

林昭渾身冇骨頭似的癱在圈椅上,臉上蓋著一本書,從頭髮絲到腳底的塵泥都透著“喪氣”二字。

事情的起因是林昭為了找個方便的地方喝酒,常去戲園聽戲。

戲園裡的白麪小生模樣生得俊俏,最受京中貴婦和貴女喜歡,但再捧他的場,他終究也隻是個戲子,貴婦們都是有家室的,貴女們還得嫁如意郎君,頂了天多給他打賞點銀子。

林昭不一樣,林昭乃朝中四品武將,上邊又隻有一個兄長,京中常有人戲稱,她怕是得招贅。

那戲子也精明得很,一門心思討好林昭,唱完了台上的戲,卸下那一臉油彩後,通常還會去林昭的雅間再單獨給林昭唱上幾曲。

裴聞雁聽說了,興致勃勃跟林昭一起去戲園。

想看她們一個是有官職在身的女將軍,一個是天子親封的郡主,那戲子究竟是討好誰。

秦笙都定親了,這樣的事情,她們自然是把秦笙排除在外,萬一不小心傳出去了,對秦笙的名節有損。

不巧的是,那天那戲子正在雅間一邊撫琴一邊唱曲兒,整個戲園就被官兵給圍了,據聞是官府抓盜賊抓到了此處,瞧見那賊人躲進了戲園。

為了找出那賊人,官兵們進圓後挨個雅間開始搜查。

嗯,親自前來捉拿盜賊的還是內閣學士岑道溪。

如今的大楚風氣雖開放不少,但朝中正推行廉政,官員們私下設宴叫人唱曲兒,都會被彈劾,更何論林昭還是朝中第一位女將。

林昭和裴聞雁齊齊開溜。

戲園後院的高牆倒是攔不住林昭,可是裴聞雁不會武,等林昭讓裴聞雁踩著自己爬上去,搜查的官兵已經往後院這邊來了。

裴聞雁怕林昭被逮到後明早在金鑾殿上被彈劾,連忙讓林昭先走。

恰逢謝馳優哉遊哉途經此地,喊話道:“義妹大可先行一步,我幫裴郡主下牆就是。”

林昭和裴聞雁幾人都曾在北庭待過,對謝馳的秉性還算瞭解,加上林昭救了連欽侯後被連欽侯收為義女,如今又有秦笙和謝桓定親的這層關係在,林昭對謝馳還是信任的,道了句謝後便跳下牆頭遭狗攆似的跑了。

隻剩裴聞雁一人坐在牆上,硬著頭皮對謝馳道:“勞煩小公爺喚人取個梯.子來。”

謝馳抱著手臂懶洋洋一抬眸:“郡主聽個曲兒罷了,翻牆作甚?”

饒是裴聞雁再冷靜自持,聽到謝馳這揣著明白裝糊塗的話,也有一瞬破功。

她和林昭大晚上的還在戲園,說出去也不好聽啊。

裴聞雁努力控製麵部表情,一本正經胡謅:“林小將軍幫著抓賊,我一道跟來了,隻可惜武藝不精,冇幫上忙。”

謝馳嘴角輕扯了一下:“既然是為了抓賊,等岑大人帶人找過來,幫裴郡主下牆也冇什麼的。”

裴聞雁緩慢磨了磨後槽牙,勉強維持臉上的和善:“到底還是有些不雅。”

謝馳“哦”了一聲,終於露出狐狸尾巴:“我幫郡主下來,郡主之前承諾給我的東西,多久可以兌現?”

裴聞雁眼看著遠處的火把向著後院這邊逼近,脊背都僵直了,想了半天纔想起來他之前誇自己打的絡子好看,忙道:“我回府後就命人給小公爺送去。”

謝馳視線落到她腰間的香囊上:“我怕郡主貴人多忘事,不如現在就給?”

可能是有關他的那些夢作祟,裴聞雁對他太熟悉了,竟不覺他這番言辭孟浪,一時間也冇顧上生氣。

隻稍作猶豫,就把腰間的香囊解下扔給了他:“給你。”

謝馳目力極好,一把便接住了,聞到香囊裡莫名熟悉的香味,他眸色微深,扯下香囊上的絡子後,倒是將淡紫色的香囊還給了裴聞雁。

在裴聞雁詫異的目光裡,他揚了揚手上的紅繩:“說了隻要絡子,便不會向你要其他的。”

滿月的清輝落在謝馳還帶著幾分少年氣和雅痞的臉上,裴聞雁略微晃了一下神。

夢裡的他陰鶩冷沉,原來冇經曆那一切變故時,他也是個鮮衣怒馬少年郎。

裴聞雁還未回過神時,謝馳已抬頭衝她喊話:“你跳下來,我接著你。”

裴聞雁秀氣的眉蹙起:“男女授受不親,小公爺還是幫我尋個梯.子來。”

謝馳問:“你覺著尋著梯.子再回來,還來得及?”

已經有搜查戲園的官兵發現了牆頭上坐個個人,大喊道:“牆上有人,八成是賊,快追!”

裴聞雁一咬牙,縱身躍下牆頭。

她果然冇摔到地上,但身體重重撞入那個懷抱時,裴聞雁心口似也被什麼撞了一下。

她不敢抬眼看謝馳,卻聽得頭頂傳來一道嗓音:“裴郡主喜歡文弱書生類的男子麼?”

裴聞雁一隻手還攥著他衣襟,這樣打橫抱起的姿勢,謝馳稍一低頭,他的氣息就變得清晰可聞。

裴聞雁隻覺一顆心都快從胸腔裡跳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一向清心寡慾、滿腦子隻有戰馬和兵器的謝馳,在北庭誤撿到她的香囊,聞過那莫名熟悉的味道後,老是做一些綺夢。

夢裡讓他想性命都交付在床榻之間的人,是她。

此刻活生生的人就在自己懷裡,謝馳隻覺自己抱的是塊燙手山芋,喉間一下子發乾,冇等到裴聞雁回話,就放下她主動退開了。

後來送裴聞雁歸家,一路上也格外守禮,甚至主動當起了馬伕。

*

因為夢境的事,裴聞雁不敢將自己和謝馳的事和盤托出,同秦笙和林昭說起時,隻三言兩語見他討要絡子的事揭過。

秦笙看著是個糊塗蟲,卻是最不好糊弄的一個,她兩手托腮盯著裴聞雁:“為什麼小公爺要找你討要絡子?”

“小公爺行事離經叛道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興許就是看上那絡子的花樣,又覺著我冇守諾吧。”裴聞雁很快轉移話題:“阿昭,我怎麼覺著,岑大人待你似乎不一般啊?”

岑道溪親自去戲園抓賊,秦笙都覺著離譜,被裴聞雁這麼一問,她小腦袋也跟著狂點,一雙圓而黑的眼滴溜溜瞅著林昭。

林昭把蓋在臉上的兵書取下來隨意往案上一扔,生無可戀道:“一個嚷著要報恩的迂腐文人,冇什麼不一般的。”

秦笙和裴聞雁齊齊豎起耳朵:“報恩?報什麼恩?”

林昭揉了揉眉心,“陛下帶大軍趕回紫荊關時,兄長已去大漠探過路,便帶著義父的軍隊深入大漠攻打北戎牙帳,我押送糧草隨後。不巧碰上一隊北戎騎兵突襲,又逢沙塵暴,岑大人作為軍師,是整個軍隊的腦子,情急之下我便帶著岑大人一起逃了。”

林昭說得簡單,當時的情況卻比她描述的危險緊急得多。

沙塵暴一起,糧草都顧不上了,北戎人還逮著間隙衝他們放冷箭。

林昭知道絕不能讓岑道溪死在大漠裡,拚上性命也要帶岑道溪一起逃。

她肩頭中了箭鏃,血流不止,和追上來的北戎騎兵拚殺時卻半點不露怯,長髮披散著,糊滿鮮血的一張臉上,有著一雙不遜野獸凶光的眼。

直到最後一個北戎騎兵倒下,林昭才近乎虛脫地拄著劍半跪到了地上。

先前是她帶著岑道溪逃,現在輪到岑道溪帶著她找路了。

她們在沙塵暴裡和運糧的軍隊徹底走散了。

岑道溪把北戎騎兵馬背上的乾糧和水全蒐羅了過來,又幫著她簡要包紮傷口。

林昭身上的傷疤很多,最刺目的那道就是喀丹砍的,從她左肩一直延伸至半個胸膛。

哪怕傷口脫痂了,還是留下了一道猙獰的疤痕。

除此之外,類似的箭孔和刀斧傷也不計其數。

岑道溪一個男子,在看到她身上那些傷時,都沉默良久。

她能和無數虎將一樣挺直胸膛站在中軍帳前,大抵也隻有她身上那道道傷疤知道她這一路是怎麼熬過來的。

岑道溪給她包紮箭傷時,手上的動作也放得極輕。

林昭似有所察覺,滿不在乎笑笑:“這點傷算不得什麼,軍師不必顧忌。”

為了包紮傷口,林昭半個肩背都露了出來,胸前用素絹纏得嚴嚴實實,勒得她整個身形更顯單薄。

暮色一重重暗下來,岑道溪對那個滿背傷痕的姑娘說:“我娶你。”

林昭穿衣的動作一愣,隨即笑道:“軍師,在軍中可不講究身子叫誰看了就得嫁誰。若是顧忌這個,我這滿身的傷,早死過十回八回了。”

當天晚上他們還是冇找到軍隊,大漠晝夜溫差大,夜晚幾乎能把人活活凍死。

岑道溪尋了些枯枝在沙棘樹下燒了個火堆,林昭卻還是凍得瑟瑟發抖。

岑道溪把自己的厚氅給她裹上,坐在火堆旁一邊烤火一邊搓手取暖。

他是個文臣,身子骨遠冇有武將結實。

林昭執意要把大氅還給他:“軍師若是凍病了或凍死在這大漠,我先前護著軍師逃挨的那幾刀就白捱了。”

“林校尉有傷在身,身體正弱,林校尉若是有什麼閃失,我也冇法給林將軍交代。”

麵對岑道溪的推辭,林昭隻沉默了一秒,隨即便道:“過來。”

她主動擁住岑道溪,用大氅裹住二人,依偎著彼此取暖,說出話的卻依舊不近人情:“我從踏上戰場那日起,就冇把自己當做女兒家,軍師也不必在我跟前顧忌男女大防,‘豈曰無衣,與子同袍’,我是大楚的將士,北戎還未打退,我不會讓自己死在這裡。”

岑道溪冇說話。

林昭快睡著時,忽覺他似乎將自己抱緊了些,隨即低沉又鄭重地開口:“我娶你。”

不是因為看過她身體,也不是因為這場肌膚之親。

他隻是突然覺得心口疼得慌。

林昭裝作自己睡著了,黑暗中卻有兩行水痕隱入衣襟裡,了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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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過年期間事情太多了,實在是冇多少時間碼字。今天是小年,祝大家小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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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等回來了他的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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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自幼喪母, 上麵雖有個兄長,但幾乎是和林堯互毆著長大的,這些小女兒的心思,她對著林堯也說不出口。

同秦笙和裴聞雁雖是交好, 可林昭潛意識裡覺著自己應該是要保護她們的, 在她們跟前一直都是要強的模樣,不願袒露這些。

隻有在秦箏跟前, 她纔不用再扛著那個堅硬的殼子, 彷彿回到了在山寨裡的時候,有什麼說什麼。

她的迷茫和脆弱, 暴露在秦箏跟前,她不會不安, 說出一切後,反而會有種終於找到人傾訴的輕鬆感。

秦箏聽說林昭和岑道溪在攻打大漠時發生的事後, 眉心蹙著,第一時間問的不是她對岑道溪的態度,而是她的傷:“你命都險些丟在關外,回來怎冇聽你提起過受傷的事?現在傷可好了?”

林昭心下一暖,咧嘴笑道:“早好了的。”

秦箏看著林昭,眼眶不自覺泛起了微紅:“阿昭, 這一路走來苦了你了。”

她作為娘子軍的主帥, 所承受的, 遠比旁人看到的多。

她是用命才換回來了這一道道的軍功和榮譽。

林昭搖頭說:“不苦。”

秦箏吩咐宮人去太醫院那邊拿祛疤的藥膏, 林昭連連推拒:“阿箏姐姐, 我皮糙肉厚的, 身上那幾道疤早習慣了。”

秦箏愈發心疼這個姑娘:“你常同我寫信, 一路見過什麼, 吃過什麼,打了什麼勝仗,全在信裡說了,獨獨不提自己受傷的事,那些傷疤在你身上,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

古人講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林昭心性再豁達,那也是個女兒家,隻是她立下的功績,常常讓人忘記她是個女兒家,她也會疼罷了。

林堯一個粗人,又是跟林昭打著長大的,平日裡便是關心她,也不會太煽情。

迄今為止,林昭隻在兩個人身上感受到過自己像被尋常女兒家一樣看待,一個是岑道溪,一個是則是秦箏。

林昭心口翻湧著自己也說不清的澀意,不願叫秦箏看出一樣,笑著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秦箏笑嗔她貧嘴,想到她同岑道溪的事,還是問了句:“岑大人那邊,阿昭你是怎麼想的?”

林昭如實答:“我不知道。”

她是在山賊窩裡長大的,因為林父一身俠氣,她和林堯二人早些年便也照著父親的路子走,那時候林昭心裡裝著滿滿噹噹一個江湖,冇想過兒女情長這些。

後來從了軍,她又一心隻想著驅除外敵,也冇考慮過自己的終身大事。

隻不過偶爾沐浴看著那滿身的疤痕,想著自己在外界的名聲,愈發清楚大概是冇人願娶自己的。

畢竟冇有哪個婆母能忍受一個成天跟一堆軍漢混在一起的兒媳。

林昭也不把這些當回事。

隻是在岑道溪說出娶她後,她說出了那樣一番推拒的話,本以為岑道溪會知難而退,岑道溪卻仍表示要娶她時,林昭心中確實有個角落被觸動了。

她看著秦箏,緩緩道:“我冇想過成親,也同岑大人說過不必因為負責就娶我,但他好像又不全是為了負責,我不知道怎麼辦。”

林昭頓了頓,才繼續道:“我怕自己誤了他。”

秦箏打斷她:“傻昭昭,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怎會誤了岑大人?”

不過林昭的顧慮,秦箏作為過來人,多少也能體會到。

她同楚承稷能走到今天,中間都還經曆了不少磨合期,一輩子哪是那般容易就托付出去的。

林昭性子看似灑脫,卻最是重情,她不敢輕易踏出那一步。

秦箏握住她的手說:“你哪哪都配得上岑大人,切莫菲薄自己,你要想清楚的,是自己心裡願不願意接受這個人。隻要我還立著,不管你將來的夫婿是誰,都彆想欺負到你頭上去。”

林昭原本還有些感傷,聽到後麵不由破涕為笑,環抱住秦箏道:“好啊,那我以後可天不怕地不怕了,有阿箏姐姐護著我呢!”

秦箏知道她這是賣乖,搖頭無奈笑了笑。

林昭出宮後,秦箏卻還是尋機會問了岑道溪他究竟是作何打算的。

岑道溪隻說了八個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秦箏問:“若昭武將軍心有他屬呢?”

岑道溪沉默了一瞬,作揖回道:“那岑某也願成人之美。”

能讓一向自負的岑道溪說出這樣的話來,秦箏相信他待林昭是有真心的,歎了口氣道:“昭武將軍年歲尚小,有些事,且等她自個兒想明白罷。”

岑道溪應是。

***

八月底,林昭突然收到一張大婚請帖,竟是楊毅和何雲菁的。

當初征娘子軍時,何雲菁就是兩堰山最先加入娘子軍的那一批,隻不過她從前是被二當家嬌養長大的,體力不如其他農婦,便一直跟著趙大夫學醫。

楊毅曾經也稱得上秦箏的近臣,辦了不少漂亮差事,當初論功行賞時,他本可在京中為官,卻自請留守青州。

那時楊毅說是不想離鄉,現在林昭才恍然明白,他是為了何雲菁才留在青州的。

那些年何雲菁一直圍著林堯轉,西寨又有個吳嘯對何雲菁虎視眈眈,她們都冇留意到,楊毅竟也是心悅何雲菁的,隻是他和林堯也是兄弟,才一直不顯山露水。

林堯也收到了請帖,他對林昭道:“你代我送一份厚禮,我便不走這一趟了。告訴楊毅,雲菁也是我林堯半個妹妹,林家就是她孃家,莫要負她。”

他不走這一趟,一來的確是軍務纏身,分不出空閒;二來,當年何雲菁一直對他糾纏不清,他們自己現在雖說都釋然了,但他出現在大婚現場,少不得有人非議何雲菁,林昭代他走這一趟便夠了。

林昭重重點頭,他們幾人都是一起長大的情誼,林堯是山寨少主,又年長她們幾歲,一直都拿她們當妹妹看的。

早些年,二當家和他們父親也是結義兄弟,有著過命的交情,後來因為治寨理念不同,有了諸多齟齬,兩家人才交惡了。

但隨著二當家死去,兩家的仇恨便也不複存在了。

**

楊毅跟何雲菁的大婚很熱鬨,林昭看見了不少兩堰山的熟麵孔,大家早聽說林昭當了將軍,見了她誇讚之餘,更多的是自豪。

“天底下誰人不知,咱們兩堰山出了位女將軍!”

“以前道上都說咱兩堰山是山賊窩,如今都叫將軍坡了!哪個聽了不肅然起敬?便是碰上劫道的,吼一聲咱是兩堰山的人,誰都會給三分薄麵。”

“青州城的戲班子裡,排的最多的就是大小姐您上陣殺敵的戲!”

……

林昭一一笑著和鄉親們搭話,她還在人群裡瞧見了王秀。

王秀臉上多了一道淺疤,神情卻不再尖銳,她穿著當地女吏的服飾,似下衙後匆匆趕過來喝喜酒的,比起從前,身上多了一股乾練和颯爽。

發現林昭在看她,王秀遠遠衝著林昭點頭一笑後,才轉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林昭發現當初憎惡王秀的兩堰山村民,如今待她也甚是親和。

趙大夫喝多了,兩頰通紅,捧著一方長匣子,匣子裡鋪著上好的紅綢,裡邊是一支毫筆。

趙大夫指著毫筆,醉醺醺同席間眾人炫耀:“這筆就是當初陛下親手所製的,世間僅此一支!”

眾人紛紛起身,伸長了脖子去看,嘖嘖讚歎不已。

林昭搖頭失笑。

盧嬸子逮著空隙拉林昭到一旁說話,抹著淚問:“皇後孃娘還好嗎?當初寨主帶她們回寨子裡,我就知道那一定是貴人。”

林昭說:“皇後孃娘過得很好,聽說我要回青州,還讓我帶了幾馬車東西給大家。”

盧嬸子一邊抹淚一邊道:“我天天拜菩薩,盼著陛下和皇後孃娘早日生個大胖皇子。”

林昭笑道:“皇後孃孃的身體有太醫院的醫官們精心護理,嬸子你就彆操心了。”

她問起王秀的事:“王秀如今在衙門做事?”

盧嬸子點頭,又歎了口氣:“那丫頭也是個苦命的,離開寨子後遇上戰亂,王婆子死了,她一個女子孤苦無依,後來入了娘子軍,聽說還上過青州城樓殺敵,她臉上的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不打仗了,青州這邊的娘子軍也遣散了不少,她因為殺過兩個北戎人有功,去衙門裡做事了。早些年我說她不像是王姐姐帶大的孩子,如今瞧著又像了。”

林昭雖是娘子軍主帥,可手底下娘子軍最多時有數萬人,她不可能接觸到麾下每一個人。因此對王秀參軍一事,毫不知情。

她聽盧嬸子說著這些,回想起自己方纔見到的王秀的模樣,心口一下子湧入一股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隻是突然覺得,她和阿箏姐姐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並且還應該繼續在這條道上走下去。

至少要讓女子的功績,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讓女子在這個時代有更多出路,讓後世人再也不拿女子孱弱當看不起女子的藉口。

去洞房見新人時,林昭將林堯的話轉述與了楊毅和何雲菁。

楊毅自是許諾不會辜負何雲菁,何雲菁卻是紅著眼對林昭道:“阿昭,謝謝你,也謝謝林大哥,當年……是我不懂事……”

林昭笑道:“新婚大喜的,莫哭,都過去了,我一直拿你但阿姊看的。”

何雲菁這才重新笑開:“有林大哥那樣的兄長,阿昭這樣的姊妹,是我的福氣。”

林昭說:“好好過,等你們孩子出生,我要第一個送長命鎖來。”

何雲菁和楊毅對視一眼,羞紅了臉,低聲應好。

**

從青州回去,看到故人都好,林昭心中安寧之餘,又有幾分悵然若失。

她猜到或許是秦箏找岑道溪問過話的緣故,岑道溪好些日子都冇來找過她了。

岑道溪之前一直想和她談談,才縷縷堵她,但那時候林昭心裡亂,自己也不知自己想要什麼,才一直躲著他,不敢相見。

此番青州之行後,林昭覺得可以給岑道溪一個答案了。

她頭一回主動邀約岑道溪去茶樓。

岑道溪自是應約的,隻不過在看到林昭客客氣氣喚他“岑大人”時,大概也知道她的決定了。

林昭說:“我是山賊窩裡長大的,蠻性未受過多少教養,不曾讀書,隻勉強識得幾個字,岑大人學富五車,乃大楚棟梁……”

岑道溪把茶盞重重往桌上一放,嘴角噙著薄笑:“林小將軍特意約岑某出來,就是為了同岑某說這些?”

林昭稍作沉默,隨即起身對著岑道溪一揖:“多謝岑大人愛重,但昭實在是受之有愧。北戎都護府已建成,昭想請旨前往北戎,此去少則三年,多則五年。大人另聘佳婦,昭一定誠心祝賀……”

“你想做什麼,去做便是。”岑道溪冇動怒,但目光裡分明透著絲絲涼氣:“岑某的心意雖不貴重,林小將軍不想要大可不要,倒也無需說些遞與他人的話來。”

他起身禮節周到地說了句“告辭”。

林昭坐在雅間裡,望著他那杯還冒著熱氣的清茶出神。

她想,她大抵是把人傷到了,不過感情的事,還是儘早說開了好。

林昭看著茶樓外泛起淡黃的樹梢,這才驚覺竟已經入秋了。

**

林昭請旨的摺子遞上去後,朝堂上自然也是吵了一番後,她這有史以來第一個封疆女使才被準了下來。

原本楚承稷是希望林堯去,等林堯在北戎呆上五年回來,不管是資曆還是磨礪,都會更上一層樓。

但林堯得知林昭也遞了摺子後,同林昭徹談了一夜,在二天燒掉了原本自己請命去北戎的摺子。

他說:“我這不是讓你,是知道你去北戎,會比我做得更好。”

林昭覺得眼眶發熱:“哥。”

林堯說:“你不是豹子了,是鷹,去看看更廣袤的天地也好。”

林堯這一關過了,卻還有滿朝文武。

林昭作為北戎封疆都護使的待定人選之一,她和林堯都得迴避最終人選的決議。

一切塵埃落定後,林昭進宮去向秦箏辭行時,才從秦箏口中得知,舌戰群儒讓她成為北戎封疆使的,是岑道溪。

林昭在秦箏跟前,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秦箏說:“彆哭,岑大人懂你的誌向,也願意幫你完成你的誌向。阿昭,這麼多人在後邊支撐著你,你替大楚所有女兒去邁出這一步。”

喀丹曾那般羞辱林昭,北戎落敗後,最後成為北戎封疆使的去統治那片土地的,卻是曾被他羞辱過的大楚女子。

這足以被史官編寫成傳記,為後世人所傳頌。

大楚的女子,也會永遠以她為榮,在男子跟前驕傲地抬起頭顱。

***

前往北戎的前一天,林昭騎馬路過岑府,隔著街口在岑府門前駐足了片刻。

她離去後,門房將她在門口徘徊的事告訴了岑道溪。

岑道溪捧著手中書卷頭也冇抬,隻說了句:“退下吧。”

書房的門被掩上,岑道溪往椅背上淺淺一靠,看著窗外南歸的大雁,一言不發。

那隻雪夜裡蜷縮在他懷中傷痕累累的小貓,要藏下自己滿身的傷,去更廣袤的天地了。

**

林昭離京這天,秦箏親自去城門口為她踐行。

林堯也在,他騎馬送林昭走出十幾裡地都還冇折返的意思,林昭催了他好幾次,他才勒住馬韁,在矮坡上目送林昭的軍隊走遠。

林昭在馬背上將身板挺得筆直,一直冇讓自己回頭。

繞過一個山彎時,陡然發現前麵路口還有一輛馬車。

有人負手立在馬車跟前,身姿筆挺如一棵蒼鬆。

喜鵲騎馬落後林昭半步,看清馬車前的人,半是驚喜半是忐忑:“將軍,是岑大人。”

林昭在馬背上同岑道溪四目相接,一直到大軍走過那岔道口,二人都冇說一句話。

**

五年的光陰過得很快,也過得很慢,北戎和大楚通商,貿易往來頻繁,林昭還在秦箏的出謀劃策下,在草原上蓋起了書院,會中原話、也識得中原字的北戎人越來越多。

北戎人通過宜地耕種,用牛羊和大楚換取穀物布匹,再不用在嚴冬臘月忍受饑寒,冇了生存上的威脅,日子甚至越過越好,自然也很難提起戰意,慢慢接受了大楚都護府的存在。

林昭一直冇中斷過跟大楚的來信,她去北戎的第二年,秦笙和謝桓如期成婚,她托人帶了厚禮回去。年底林堯娶了陸家嫡女陸錦顏,秦箏那邊也傳來喜訊。

第三年,謝小公爺不知怎地,拐跑了裴聞雁,裴聞雁冇有孃家人,秦箏從大楚國庫撥錢款為她籌備嫁妝,以公主之禮下嫁,據說送親的隊伍,當真是排了十裡地有餘。

林昭便是在一封封信件中,知道的小皇子會走路了,會說話了,開始背千字文了……

秦箏一直很忙,她寄去汴京的信,常常會晚幾個月,才從其他州府寄回來的,秦箏在信裡說,她規劃的馳道已經動工,山海堰也在一點點修建。

林昭光是看那些變遷的信址,都能猜測秦箏究竟跑了多少地方。

這麼多信件,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冇提岑道溪。

五年後林昭任期滿,被調回京城。

汴京城門口,一人靜候在那裡,身著一品仙鶴紋絳紫官袍,麵上少了當年的傲氣,多了光陰裡沉澱下來的儒雅清正。

他看著林昭,依然是那句:“我娶你。”

從塞外歸來的女將軍一身戎甲風塵仆仆,坐在馬背上朗聲笑開:“好啊。”

泰安六年,他等回來了那隻貓兒。

不複孱弱,卻還願意窩在他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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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後篇(作話內容是免費的)

秦箏最近很是苦惱,她和秦笙小聚一次,聽說秦笙給謝桓繡了荷包,裴聞雁給謝馳打了絡子。

陸錦顏作為世家女的典範,不僅琴棋書畫精通,女紅也是一等一的好,給林堯做了一身衣服,若不是對朝服有規定,林堯巴不得上朝都穿著他那身衣裳到處炫耀。

反觀她自己,除了從前在青州時,趁楚承稷生辰給他買了一條蹀躞帶,這幾年逢年過節什麼的,禮物都是她去庫房裡瞧哪個順眼選的哪個。

比起秦笙她們這親自動手做的,秦箏自我反省了一下,她對楚承稷好像是有點敷衍了。

隻不過她勉強縫幾針還行,繡花就真不是那塊料。

做衣服的難度太大,縫雙綾襪又顯得不夠誠意。秦箏思來想去,決定親手給楚承稷縫一條腰帶。

奈何楚承稷的腰帶,要麼繡著龍紋,要麼繡著捲雲紋,縫起來也不容易。

秦箏自己簡化了圖案後,又因為冇有成品參考,不知道怎麼下針腳。

這般偷偷摸摸趕工了一個月,總算是繡出一條龍紋腰帶。

除夕這天晚上,秦箏便暗示楚承稷今年有特彆的新年禮物,楚承稷佯裝鎮定,似乎並未表現出有多好奇,轉頭卻把整個寢宮翻了個遍。

他倒也沉得住氣,秦箏不說,他就憋著不問。

直到午夜在宮城城樓上看完煙花,他才說:“今天便是元日了,可以給新年禮物了麼?”

他這麼期待,秦箏想到自己繡的那毛毛蟲一樣龍紋腰帶,突然有點怕他失望,原本是揣在身上打算看完煙花給他的,這會兒卻猶豫了,推辭道:“明早起來你就能看見了。”

夜裡她再想法子看能不能補救一下這條腰帶好了。

楚承稷聽她這麼說,便也冇再催,道:“我也給你準備了新年禮物。”

秦箏好奇:“是什麼?”

楚承稷說:“在天上。”

秦箏一抬頭,正好瞧見無數盞孔明燈自萬家燈火中徐徐升起,不過瞬息,就綴滿了整個夜空。

“孔明燈?”

闌珊燈火映入秦箏眼底,似碎了滿天星辰。

楚承稷用披風替秦箏擋下城樓上的所有寒風,垂眸同她說:“阿箏,新年歡喜。”

秦箏想起幾年前,她也曾和他並肩站在紫荊關城樓上,望著滿目瘡痍的戰場,說要建立一個屬於她們的,比從前更好的大楚。

如今她們腳下這座皇城,家家戶戶燈火通明,隱約還能聽到遠處街巷傳來的鞭炮聲和孩童嬉笑聲。

她們的確做到了,在不久的以後,她們還會把這片土地建設得更好。

秦箏仰起頭,同楚承稷四目相接,笑著說:“懷舟,新年歡喜。”

綴著數萬盞孔明燈的夜幕下,是一對璧人擁吻的暗影。

***

秦箏繡的毛毛蟲龍紋腰帶,醜是醜了點,不過楚承稷還是很喜歡,除了上朝,他平日裡待在寢殿時,都會係秦箏繡的那條,弄得秦箏半是感動,半是羞愧。

不過這份感動冇能持續多久,就被一場孕吐給擊敗了。

秦箏這一年裡腹中一直冇動靜,她和楚承稷也不急,過完年,她都準備親自去山海堰選址地方考察,和工部眾大臣都已商議得差不多了,午間同楚承稷說起這時,一口魚湯還冇喝下肚,她就連連往淨房跑。

楚承稷以為她病了,一麵讓人去請太醫,一麵又親自給她把脈。

醫術上他雖稱不上精通,但把個脈還是難不倒的。

讓秦箏不安的是,他把完脈後一直很沉默。

秦箏說:“我可能是著涼了,我每次著涼,都會上吐下瀉。”

楚承稷幫她把被角掖緊,說:“等太醫來。”

他神情凝重得讓秦箏懷疑自己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她問:“我身體出了很大的問題?”

這麼一問後,秦箏明顯感覺到楚承稷比她還緊張了。

不過短短一刻鐘,秦箏連高大上的墓誌銘都給自己想了一個了。

等年過半百的太醫挎著藥箱匆匆來給她把脈。

診脈時神情又叫一個凝重。

秦箏心說難不成自己上輩子都冇過勞死,這輩子年紀輕輕就要嗝屁不成?

豈料下一瞬太醫喜笑顏開,連連道喜:“恭喜娘娘,恭喜陛下,這是喜脈啊!”

心情大起大落後一遭的秦箏:“……”

她看向楚承稷,楚承稷眼底是再明顯不過的歡喜:“方纔診出是喜脈,怕診錯,這纔沒同你說。”

秦箏一下子升級成了國寶,每日要處理的摺子都少了大半,更彆提之前商議好的去山海堰選址點親自考察。

秦箏自閉之下,把楚承稷轟出了寢殿。

她有孕在身,楚承稷不敢翻窗,隻得順著她哄。

於是椒房殿的宮人們,有生以來看到了一樁奇景,她們英明神武的陛下,夜夜在椒房殿外拍門,哄皇後孃娘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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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楚包子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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