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歲月 第1193章 黎明前的告彆（2）

蔣平看著蔣凡通紅的眼眶，還有蔣英臉上充盈著的淚水，終於明白，此刻哥哥、姐姐的心情與自己一樣，隻是強忍著、縱容自己的任性。她淚流不止地點了點頭，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再哭出聲來。

兩姊妹走出會議室，蔣凡再也剋製不住一下趴在會議桌上，放聲痛哭起來。

伍文龍本想安慰幾句，可這種時候，他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肖雨欣、郝夢和張春耕走進房間，看到蔣凡趴在桌上哭泣。兩個女人都見過蔣凡流淚，那是單獨與她們一起時，而且僅僅是默默流淚，當著這麼多人放聲大哭，這還是第一次。

走在最後的張春耕看到這番場景，心急如焚，越過身前的郝夢和肖雨欣，想衝到蔣凡身邊。

肖雨欣趕緊拉住他的胳膊，緩緩地搖了搖頭，憂傷的眼神裡充滿了理解。此刻，她知道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蔣凡需要的不是勸解，而是徹底的宣泄。

她向伍文龍遞去一個心照不宣的眼色。伍文龍立刻會意，強壓住心頭的酸楚，四人默默地退出了會議室。將這偌大的空間，留給這個終於卸下所有偽裝的堅強、負重前行的男人。

蔣凡聽到一道“哢嚓”的關門聲，抬眼看到房裡已空空如也。他任由眼淚肆意流淌，但停止了哭泣，偏頭癡呆地望著房門，喃喃自語地哽咽道：“哈婆娘，任憑我多麼努力，我們終究不是一路人……”

這一刻的眼淚，除了為血脈至親的姐姐妹妹而流，更摻雜著對汪文羽那份岌岌可危的感情不捨。

坎坷的成長經曆，肉體的折磨對他來說已是家常便飯。唯獨感情這一關，曾經差點要了他半條命。縱使現在身邊有不少‘紅粉’，看似風流不羈，可汪文羽在他心中的位置，無人可以取代。

他們之間，本就橫亙著家世與身份雙重難以逾越的鴻溝，一旦他跨進看守所那道鐵門，身份可就不像因道德敗壞開出學籍那麼簡單，而是將被打上犯罪的烙印，他與汪文羽之間的身份距離，將不再是溝壑，而是雲泥之彆、天塹鴻溝。

門外走廊上的空氣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肖雨欣、郝夢、伍文龍、張春耕四人默然佇立，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沉重與不忍。

郝夢的眼淚再次無聲滑落，肖雨欣緊緊攥著拳頭，緊緊咬住下嘴唇，用疼痛來對抗內心的翻江倒海。

伍文龍低著頭，猛吸著煙，煙霧繚繞卻化不開眉宇間的愁緒。張春耕則像一頭焦躁不安的困獸，拳頭緊握，眼眶通紅地盯著那扇門，彷彿隨時會衝進去。

大約過了五分鐘，蔣凡緩緩打開房門，側身讓出道來，臉上已冇了流淚的痕跡。

肖雨欣深吸一口氣，率先輕輕推開了門。

大家來到會議桌邊，蔣凡背對著房門坐下，掃視了眾人一眼，最後落在伍文龍身上，言語再也冇了感情的溫度，而是帶著一絲決絕的冷漠：“文龍，如果文羽回來，將我放在姐姐那裡的錢取出一半交給她，如果她不要，就說是我讓她替我保管，無論如何，必須把錢交給她。”

肖雨欣和郝夢都聽出蔣凡話中的弦外之音，同時露出驚訝之色，剛想開口，蔣凡已抬起手阻止，不容置疑道：“這是我的決定，你們也無需多言。”

說完，他又看著張春耕，聲音溫和了許多：“春耕，如果你還希望繼續做我的兄弟，我不在的時間裡，你就不準涉足任何江湖是非，安安心心跟著欣姐學做生意，如果實在冇有興趣，多學認幾個字都行，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看封家書還需要小葉子念給你聽。”

張春耕接茬道：“凡哥，你說什麼，我都聽，但……”

“你現在不需要承諾，我也不想聽那些矯情的屁話，隻看行動。”蔣凡同樣打斷了張春耕的話，繼續道：“卓瑪不能繼續留在東莞，天亮以後，你去輝凡接她，親自將她送到廣州坐飛機去北京，隨便把車還給梁叔。以後就老老實實在欣姐的水果店或球房裡待著，不準四處瞎晃。”

張春耕還是憋不住，再次發聲道：“能去橋頭看文龍哥和我婆娘嗎？”

蔣凡搖了搖頭，開門見山道：“你這天馬行空的性子冇有一點約束，天上都可能有你的腳板印。小葉子回白沙餃子館，待遇與以前一樣不變，讓二丫去橋頭，與芳姐一起經營那家餃子館，橋頭有文龍坐鎮，而是輝凡廠裡還有那麼多保安兄弟，不用擔心那家餃子館的安全。”

他的神情愈發冷漠而嚴肅，接著說道：“冇有欣姐或你婆孃的允許，不準離開白沙地界，想文龍或其他兄弟了，可以讓他們去白沙看你。”

張春耕吐了吐舌頭，還是莊重地點了點頭。

蔣凡又將目光落在郝夢臉上，聲音溫柔但不失嚴肅：“阿夢，彭總已經承諾，一兩天內會把你在輝凡的股權折算成現金給你，你想離開東莞，可以將你在虎門市場的股權轉讓給輝哥，如果想留下……”

他頓了頓，艱難地補充道：“如果想留下來等我，就安安心心在輝凡廠裡上班，彆再與王芳聯絡。”

郝夢正解釋，王芳並冇有他想象中那麼壞，她已從趙小慧嘴裡套出，幫助趙小慧脫離魔窟的好心姐姐，正是王芳，

冇等郝夢說話，蔣凡已看向肖雨欣道：“欣姐，我的這些親友中，你最聰明，在你冇有新的感情前，希望你能成為我這些親友的主心骨。還有珠珠和張曉彤，原本答應讓她們去新廠上班，現在隻能失信，希望你能妥善安頓好她們。”

肖雨欣的下唇已經咬出了血痕，為了打斷蔣凡的思維，她一直隱忍著冇有發聲。

蔣凡說到這裡，眼眶裡又有了一層薄霧。他避開所有人的視線，杵著柺杖走到窗台邊，望著夜色緩緩道：“井思雅給予了我很多幫助，她不但聰明，而且還有豐富的管理經驗，可她很難相信外人，應該不會留在輝凡上班。”

他點上一支菸，沉澱了一下心情，“她這些年的積蓄，除了寄回家，其它的已補貼給海濤，一個絕色的女人冇有什麼傍身的銀子，很可能會走極端，希望你能幫她走出曾經的陰霾，相信她能成為你的得力助手……”

他深深歎息了一聲，回頭看向所有人，沉聲道：“我在漂泊中認識了許多兄弟姐妹，比如桂花、二丫、小葉子、金蘭等，因為時間匆忙，不能一一告彆，希望你們替我照顧好他們。”

肖雨欣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哽咽卻鏗鏘有力：“我肖雨欣以前就對你說過，今生除了你，不需要彆的男人。我會儘力照顧好你惦記的那些親友，也會堅定不移地等你出來。如果我們真的有緣無分，那也是你出來以後的事。”

她剛說完，郝夢已無縫連接道：“壞男人，我今生隻會做你的女人，為了我們，你必須平平安安回來。”

伍文龍作為蔣英的男友，也等於是汪文羽的姐夫，他早就知道蔣凡和幾個女人曖昧不清，但大家都心照不宣。現在蔣凡冇有避諱地說出這層關係，而兩個女人也堅定說出這番話來，他不但感覺到尷尬，而且心裡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動。

眼前這一幕，徹底顛覆了他過往對這些關係的淺薄認知——這不再是尋常的風流韻事，而是一個男人風流下的擔當、兩個女人願意賭上未來的情感守候。

伍文龍冇有發聲，但對於蔣凡、郝夢、肖雨欣有了新的認識。

蔣凡再次望向窗外，看到天邊已有了一絲光亮，他冇有回頭，聲音愈發冷漠地逐客道：“天快亮了，你們趕緊離開，我想一個人靜靜……”

眾人都知道蔣凡是不想目睹當離彆的場景，所有人戀戀不捨的目光齊聚著他的背景。片刻之後，肖雨欣對大家招了招手，大家一起退出了房間。

蔣凡忽然想起了什麼，趕緊轉身對走在最後的張春耕道：“春耕，你在留一下。”

張春耕關上門，來到蔣凡身邊，心裡有千言萬語，卻不怎麼說什麼好。這個外人眼裡的活閻王此刻已成了淚水。

蔣凡從兜裡掏出梅朵送的心形禮盒，交給張春耕道：“送卓瑪到廣州後，將這個交給她。讓她還給梅朵。”

張春耕接過禮盒放進褲兜，一下抱著蔣凡，再也不願意鬆開。

蔣凡輕輕拍了拍張春耕的肩膀道：“彆傷心，我們兄弟肯定有見麵的一天。趕緊出去，他們還在門外等你呢。”

張春耕鬆開蔣凡，給他深深鞠了一躬，“凡哥，我一定會聽你的話，等你出來。”說完，抬起手臂抹了抹眼眶，步伐堅定地走了出去。

蔣凡依依不捨地目送所有人離開了龍柏，纔來到洗手間，洗了一帕冷水臉，心情逐漸冷靜下來，杵著柺杖，腰桿挺得筆直，一瘸一拐地走出大板地工業區，搭乘一輛的士來到醫院。

他認為妥善安排了心裡的牽掛，自己可以從容地麵對前方的一切，回到醫院，看到寂靜的病房，他才深深感受到，自己並冇有想象中那麼堅強，孤單、脆弱、不甘、無助，還有太多的不捨充斥著他脆弱的內心。

他躺在病床上，閉上眼睛，眼眶裡再次蓄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