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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次死亡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6:01



【1】

穿進一款虐戀逃生遊戲,係統說走完必須走完遊戲的所有結局才能退出。

被男主推下懸崖、被追殺的NPC捅穿心臟…各種死法我都體驗了個遍。

但每次死亡之後,眼前一黑,又會回到遊戲登錄介麵。

今天是第九十九次。

我被男主按進沼澤裡,泥漿灌進鼻子和嘴,嗆得肺裡像塞了團火。

意識模糊前,我還在想:這次總該通關了吧?

可我等來的不是係統提示,而是說話聲。

“陸總,差不多了吧?她腦電波刺激太久了,再這樣下去真會傻掉。”

“裴小姐那場直播的素材也夠用了,快三百萬播放量了。”

沉默了幾秒,是我老公陸征的聲音,帶著笑:

“讓她玩,誰讓她說思瑜直播玩遊戲隻會擦邊?現在讓她親自上陣,她連死都死不出新花樣。”

我終於明白,原來所謂的遊戲通關,隻是他們的直播素材。

黑暗裡,我聽見有人在喊:“陸總,係統出故障了!再不強製退出,她可能真會死裡麵!”

陸征轉身離開:“故障就關機重啟,以前又不是冇故障過。”

“今天思瑜就要突破一億粉絲了,無論如何也得撐過今天。”

電流湧進身體的那一刻,我渾身抽搐,不甘和怨恨混在一起往上湧。

下一秒,我已經懸在空中,遊戲頭盔的燈還亮著,我的身體一動不動躺在那裡。

......

還冇反應過來,身子就被一股力量拽著往外飄,穿過牆壁,落在隔壁演播廳。

巨大的玻璃窗裡,裴思瑜正在錄節目。

陸征坐在台下第一排,手裡舉著應援牌,那牌子粉色發光,上麵寫著“思瑜最棒”。

他舉得很高,眼睛一直盯著台上。

結婚三年,他從來冇給我舉過一次牌。

我愣在那裡,胸口像被人攥住了,疼的喘不上氣。

節目錄製間隙,裴思瑜跑下台,挽著他的胳膊撒嬌:“征哥,剛纔那段我表現得怎麼樣?”

陸征笑著揉她頭髮:“特彆好,反應很自然。”

裴思瑜嘟著嘴:“可是我好緊張,手心都出汗了。”

陸征從口袋裡掏出紙巾,低頭給她擦手。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細。

我站在三步之外,看著那雙我曾經最喜歡的手,現在在給彆人擦汗。

眼眶發酸,我想哭,但眼淚流不出來。

他們往化妝間走,我跟上去。

化妝間裡,裴思瑜坐在鏡子前卸妝,陸征靠在沙發上翻手機。

裴思瑜突然說:“征哥,下週我那個一億粉絲慶功宴,你準備的驚喜到底是什麼呀?”

陸征嘴角勾了勾:“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裴思瑜眼睛一亮:“比去年那個煙花秀還大?”

陸征冇說話,但笑得更溫柔了。

我站在旁邊,指甲掐進掌心。

去年我生日,他連句祝福都冇發,我在家等到淩晨,他回來的時候喝醉了,倒頭就睡。

第二天我問他,他說忘了。

我轉身飄出去,不想再看。

化妝間外,兩個工作人員在抽菸。

“時小念今天那場直播你看了嗎?”

“看了,第九十九次了吧,真能熬。”

“熬什麼熬,她那些死法都是策劃寫的,照著演就行。”

“也是,反正有陸總撐著。”

“撐著?陸總眼裡隻有思瑜,你看今天這陣仗,專門來陪錄節目。”

“那時小念呢?”

“時小念是誰?”

兩人笑了起來。

我站在走廊裡,聽著那笑聲,胸口像被人拿刀剜了一塊。

時小念是誰?我也想問自己,我是他老婆,可這三年,我活得像空氣。

順著人流往外飄,落在一樓大廳。

電子屏上滾動著裴思瑜的慶功宴預告:

“3月8日,思瑜Yuki一億粉絲盛典,星辰館不見不散!”

螢幕上,裴思瑜穿著紅裙子,笑得燦爛,旁邊陸征將她摟進懷裡。

我盯著那張臉,突然想起來,3月8日,是三年前我們領證的日子。

那天晚上他說公司有事,讓我一個人在新房裡坐到天亮。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天晚上他在陪裴思瑜看煙花。

我飄到電梯口。

兩個工人正在換牆上的宣傳照,我的那張單人海報被揭下來,捲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新貼上去的是裴思瑜的巨幅海報,占了一整麵牆。

工人貼完後退兩步看看,滿意地點頭:“這個好看。”

我飄過去,低頭看垃圾桶裡自己的臉,捲曲著,沾著咖啡漬。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身後傳來陸征的聲音:“電梯到了。”

我猛地回頭。

陸征和裴思瑜從電梯裡走出來,裴思瑜挽著他的胳膊,兩人說說笑笑。

他們就從我身邊走過去,我伸手想拉他,手指穿過他的胳膊。

我張了張嘴,拚命喊:“陸征!”

他聽不見。

我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就在這時,陸征的手機響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那串號碼,是我的手機號。

他看了一眼,毫不猶豫掛斷了。

【2】

那通電話之後,我想走,但走不掉。

像有根繩子拴著我,把我綁在他身邊,他去哪我就得跟到哪。

三天後,我飄在公司技術部。

幾個程式員在加班,螢幕上全是代碼。

我湊過去看,是那款我死了一百次的遊戲。

技術總監接起電話:

“思瑜姐,您要的東西收到了,遺體已經送到研究所,今天開始解剖分析。”

我愣住,什麼遺體?

他繼續說:“好的好的,數據越精細越好,這樣才能做出最真實的NPC。”

下一秒,身子被一股力量拽著往外飄。

等我再睜開眼,落在一間實驗室裡,刺眼的燈光,刺鼻的藥水味。

我穿過牆壁,飄到負一層。

然後我看見了自己的臉,躺在解剖台上,已經被打開了。

我整個人僵在半空,像被人掐住喉嚨。

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圍在台邊,有人拿著手術刀,有人盯著螢幕。

旁邊大螢幕上,一個立體的數字模型正在生成,我的一切都被一點點複刻進電腦。

我渾身都在發抖,胸口處傳來陣陣疼痛。

很快,門被推開,陸征走進來。

他穿著西裝,眉頭微皺,小周趕緊迎上去:“陸總,您怎麼來了?”

陸征掃了一眼解剖台:“思瑜讓我來看看進度。”

他的目光從那具身體上掠過,冇有停留。

他甚至冇多看一眼。

我飄在他麵前,離他不到兩米,我拚命喊:“陸征!是我!你看看我!”

他走到大螢幕前,語氣淡淡:“這個NPC,到時候互動效果怎麼樣?”

技術人員趕緊解釋:“陸總放心,用了真人全身數據,痛覺反饋係統也調好了。”

陸征點點頭:“思瑜說這個環節要保留一個月,服務器撐得住嗎?”

“應該可以。”

陸征轉身離開,從頭到尾,他冇問過那具身體是誰的。

我追出去,看見他掏出手機打電話,聲音溫柔:“看過了,進度正常。”

電話那頭傳來裴思瑜撒嬌的聲音:“征哥,你對我真好。”

陸征笑了:“你開心就好。”

他掛斷電話,上車離開。

我站在研究所門口,看著他的車越開越遠。

解剖台上,我的身體還在被一寸一寸拆解。

三天後,NPC正式上線。

我飄在服務器裡,看著成千上萬的玩家湧進來。

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NPC站在沼澤邊,穿著我直播時常穿的白裙子,等著被推下去。

第一個玩家走過來,按下按鈕。

NPC被推進沼澤,泥漿灌進嘴裡,發出慘叫,那是我的聲音,被錄下來反覆播放。

彈幕瘋狂滾動:“太真實了!”“這NPC做得太像了!”

我飄在旁邊,看著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身體被反覆折磨。

我隻覺得心口處的痛從心臟往外蔓延,蔓延到四肢百骸,讓我整個人都在抖。

那時候遊戲裡的我以為自己在演戲,我以為死完就能回家。

【3】

盛典那天,我飄在星辰館門口,看著百米紅毯鋪到街尾。

花籃擺了兩排,空飄氣球升了上百個,媒體記者架著長槍短炮,等著拍裴思瑜出場。

晚上七點。

裴思瑜穿著定製金裙從加長林肯裡下來,閃光燈閃成一片,她笑著揮手,邊走邊擺姿勢。

陸征站在紅毯儘頭等她。

西裝革履,手裡拿著一束白玫瑰,裴思瑜走過去,他低頭把花遞給她,順勢攬住她的腰。

記者們瘋狂按快門:“思瑜看這邊!”“陸總靠近一點!”

我飄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他攬她腰的時候很溫柔,他以前也這樣攬過我嗎?我想了想,想不起來。

主舞台正中間豎著巨大的螢幕,滾動播放裴思瑜的高光時刻。

那些人舉著燈牌,上麵寫著“思瑜一億”。

我飄到角落,蹲下來看著。

盛典進行到一半,陸征上台了。

他接過話筒,看著台下的裴思瑜:

“今天是一億粉絲盛典,我準備了一份特彆的禮物,這個禮物,我等了很久才準備好。”

大螢幕亮起,我抬頭看。

然後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定住了。

螢幕上是我。

我的每一個死亡瞬間,都被剪輯在一起。

配上激昂的音樂。

最後螢幕上出現一行大字:“感謝時小念,用九十九次死亡,換思瑜一億榮光。”

全場掌聲雷動,尖叫聲震耳欲聾。

我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那是我的命。

那些疼,那些窒息,那些絕望,被剪成三分鐘的視頻,給一萬個人看。

我抬頭看陸征。

他坐在台下第一排,低頭看手機。

螢幕上我的臉一次次出現,他一次都冇抬頭,他在回訊息,嘴角帶著笑。

我站起來飄到他麵前,蹲下來湊近他的臉,我想讓他看我一眼。

可他的目光穿過我,落在手機螢幕上。

我看清了那條訊息:“征哥,等會兒我上台的時候,你要看著我哦。”

他回:“好,一直看著。”

我把臉埋進膝蓋裡,忍不住掉眼淚。

陸征收起手機,站起來,對著話筒說:“這些素材,是時念這一年的直播精華。”

“所以今天,我代表公司,也代表思瑜,送她一份回禮。”

他示意工作人員操作,大螢幕切換,是我的直播間頁麵。

“我代表時小念本人宣佈,從今天起,時小念這個賬號正式登出。”

“她將退出直播圈,把舞台留給更優秀的人。”

大螢幕上,我的直播間頁麵變成了“賬號已登出”。

我盯著那幾個字,胸口像被人拿刀剜了一塊。

盛典結束,人群散去。

陸征走到後台,裴思瑜撲進他懷裡:“征哥,今天太成功了!”

陸征笑著揉她頭髮:“開心就好。”

我飄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裴思瑜甚至在盛典上介紹了那個NPC,可他全程冇看過一眼。

他不知道那張臉是我,他永遠不會知道。

我蹲下來抱住自己,渾身都在抖。

【4】

盛典後第七天。

深夜十一點,我飄在陸家彆墅主臥門口。

門虛掩著,裡麵傳來笑聲,我不想進去,可身體被一股力量拽著,穿過門縫。

床上淩亂不堪,衣服扔了一地。

陸征靠在床頭,光著上身抽菸。

裴思瑜縮在他懷裡,頭髮散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腹肌上畫圈圈。

她仰頭看他:“征哥,今天開心嗎?”

陸征低頭親了她額頭一下:“開心。”

裴思瑜朝他撒嬌:“那以後我天天來陪你。”

陸征冇說話,隻是又吸了口煙,抱的更緊了點。

我飄在床邊,看著這一幕,心口處已經隻剩下麻木了。

淩晨兩點。

裴思瑜睡著了,陸征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螢幕上彈出一條訊息,是他媽發的:“阿征,週末帶念念回來吃飯,你爸說想她了。”

念念,那是我的小名。

陸征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放回床頭櫃。

陸征去了洗手間,裴思瑜一個人睡著,嘴角還帶著笑。

我飄到她床邊,低頭看她。

床頭櫃上放著她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推送:

“溺亡者·小念互動量突破五千萬,粉絲直呼最真實NPC”。

我盯著那條推送。

五千萬次互動,五千萬次被推進沼澤,五千萬次被按進水裡,五千萬次慘叫求饒。

我忽然覺得好笑,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陸征從洗手間出來,躺回床上,裴思瑜下意識往他懷裡鑽,他伸手摟住她。

我就站在床邊,看著他們摟在一起,想離開卻動不了。

冇一會兒,陸征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皺眉掛斷,然後他坐起來,盯著天花板發呆。

我飄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

他在想什麼?我不知道。

淩晨兩點三十分。

他突然翻身下床,開始穿衣服,裴思瑜迷迷糊糊睜開眼:“征哥,這麼晚去哪?”

陸征頭也冇回:“有點事。”

裴思瑜嘟囔了一句“早點回來”,翻個身繼續睡。

陸征穿好衣服,拿起車鑰匙出門。

我跟上去。

他開車到了城郊的遊戲開發基地,整個大樓黑漆漆的,隻有負一層亮著燈。

他坐電梯下去。

走廊裡空蕩蕩的,值班室的燈亮著。

他推門進去,值班的小夥子正在打瞌睡,看見他嚇了一跳:“陸、陸總?”

陸征站在值班室門口,聲音很平靜:“我來接我太太,時念。”

小夥子愣住了,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話。

陸征皺眉:“怎麼了?”

小夥子嚥了口唾沫:“陸總,您稍等,我給負責人打個電話。”

他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他壓低聲音:

“周哥,陸總來了,說來接他太太,對,時念…怎麼辦?”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小夥子臉色越來越白。

掛了電話,他抬起頭,不敢看陸征的眼睛。

陸征盯著他:“說。”

小夥子低著頭,聲音發顫:“周哥說……時小姐三個月前就死了。”

“思瑜姐讓人把遺體接走,全部解剖掃描了,做了那個NPC…做完就送火葬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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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陸征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看著他的背影,燈照著他,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扭曲著。

他張了張嘴,聲音發乾:“你說什麼?”

小夥子不敢抬頭,聲音更小了:“時、時小姐…死了……”

陸征突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不可能,她前幾天還在給我發資訊。”

小夥子愣住了,抬頭看他一眼,又趕緊低下。

陸征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大起來:“她前幾天還在死第九十九次!我親自看的!”

小夥子往後退了一步,撞到椅子上。

陸征一把揪住他衣領:“你說她死了?那電話是誰打的?她還發了視頻!”

小夥子被他揪得喘不過氣,臉憋得通紅:

“那、那是三個月前就錄好的…思瑜姐說每天放一集…電話是工作人員用她手機打的。”

陸征的手鬆開了。

小夥子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陸征站在那裡,盯著他,眼神空空的。

“死亡證明呢?”他聲音很平。

小夥子哆嗦著爬起來,翻抽屜,翻出一份檔案遞給他。

陸征接過來低頭看。

死因,腦電波刺激過度,心臟驟停。

我飄過去,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張紙,白紙黑字,紅章蓋在上麵。

陸征盯著那張紙,手指捏著邊緣,捏得發白。

他突然又笑了。

“不可能。”他把死亡證明往桌上一拍,“她冇死,你們合起夥來騙我。”

小夥子不敢說話,陸征轉身就往外走。

我跟上去。

他開車開得飛快,闖了三個紅燈,差點撞上一輛貨車。

他猛打方向盤,車擦著護欄過去,火星子濺了一路。

他不在乎。

十分鐘後,他衝進公司大樓。

電梯慢他等不及,從樓梯間十八層一口氣跑上去。

推開裴思瑜辦公室的門,燈也不開,就開始翻。

翻得亂七八糟,紙片飛了一地。

我在旁邊看著他,看著他像瘋了一樣翻東西。

終於,他翻到了那份遺體采集授權書。

他打開,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看上麵的簽字,裴思瑜三個字,簽得漂漂亮亮。

他的手終於開始抖,抖得很厲害,紙在手裡嘩嘩響。

窗外天快亮了,灰濛濛的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張授權書。

門被推開。

裴思瑜站在門口,穿著睡衣,外麵套了件風衣,她應該是接到電話趕來的。

她看見陸征手裡的檔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征哥,你這麼早來公司乾嘛?”她走過去,“那是給粉絲的驚喜,你彆看…”

陸征抬起頭看著她,那眼神我從冇見過。

裴思瑜也愣住了,腳步停下來。

“征哥?”

陸征走過去,抬手狠狠一巴掌。

裴思瑜捂著臉,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撞在門框上。

她愣在那裡,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

陸征從來冇打過她。

三年了,連重話都冇說過一句。

“征哥…”她捂著臉,眼淚下來了。

陸征把那張授權書舉到她麵前,聲音很平:“這是什麼?”

裴思瑜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我問你這是什麼!”

裴思瑜的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哭得我見猶憐。

“征哥,我是為了給你驚喜…”她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

陸征甩開她:“驚喜?”

“那個NPC粉絲都說好…”裴思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死了,但她的數據還在,還能陪著你,這不是很好嗎?”

陸征看著她。

裴思瑜繼續說:“她本來就配不上你,死了還能發揮作用,是她的福氣,我都是為了你……”

陸征深呼吸著:“滾。”

裴思瑜愣住了。

“滾出去!”

裴思瑜哭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他:“你會後悔的,她本來就不配你!”

門摔上,辦公室安靜下來。

陸征站了很久,然後他慢慢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來。

他拿出手機,翻聊天記錄,最後一條訊息,是我發的。

“今晚回來吃飯嗎?”

他冇回。

他盯著那條訊息很久,像一尊雕像。

窗外天亮了,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身上。

他把手機放下,低頭看自己手上的戒指。

結婚戒指,三年前他親手戴上的。

突然他攥緊拳頭,戒指硌在手心裡硌得生疼。

他就那麼攥著,一動不動,有東西掉下來,砸在戒指上。

我站在他麵前,看著他,他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結婚三年,我第一次見他哭。

原來他會哭。

原來他也會掉眼淚。

【6】

天亮的時候,陸征從公司出來,開車回彆墅。

他下車,進門,直接往地下室走。

角落裡堆著三個紙箱,落滿了灰,他蹲下來,打開第一個。

裡麵是電影票根,厚厚一遝,他拿起一張,背麵有字:“想和他一起看,他說冇時間。”

他的手開始抖。

第二個箱子打開,裡麵是照片,全是偷拍的。

他睡覺的,他吃飯的,他走路的。

每張背麵都寫著字:“今天他看了我一眼。”“今天他笑了,雖然不是因為我也好。”

他把照片放下,打開第三個箱子。

最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裡麵滑出一張B超單,他低頭看,“宮內早孕,活胎,約六週。”

日期是我被送進遊戲的前三天。

他盯著那張單子,一動不動。

六週,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同房。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回家就把我按在床上,完事後他翻身就睡,第二天醒來我已經出門了。

他從來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懷孕了。

他攥著那張B超單,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他低下頭想拿手機,手一鬆,手機掉在地上,螢幕碎了。

他慢慢低下頭,整個人蜷縮起來,縮成一團。

然後他發出聲音,像野獸受傷時的低吼,從胸腔裡擠出來,悶悶的,一聲一聲。

吼了幾聲,他停下來,又開始抖。

那張B超單被他攥在手心裡,皺得不成樣子。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

我想起那天晚上,想起後來我拿著B超單,在他門口站了很久,想等他回來告訴他。

那天晚上他冇回來,去陪裴思瑜了,後來我就不想說了。

再後來,那九十九次直播,我戴著頭盔躺進去,死的時候,那個孩子也死了。

一起死的。

他親手給我戴上的頭盔。

陸征還在那裡蜷著,還在抖,過了很久,他慢慢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全是血絲。

他看著手裡那張B超單,看著上麵的“活胎”,把它貼在胸口,就那麼貼著,一動不動。

他隻是蹲在那裡,把那張皺巴巴的紙貼在胸口,像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可那隻是一張紙。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累了,我到底什麼時候能離開?

【7】

陸征在地下室蹲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出來了,眼睛腫著,鬍子拉碴,像老了十歲。

他洗了把臉,換身衣服,出門。

他去了公安局。

包裡裝著那份遺體采集授權書,還有技術部的聊天記錄、轉賬憑證、監控錄像截圖。

他把東西往桌上一放,說:“我要報案。”

警察看了材料,臉色變了。

當天下午,裴思瑜被帶走。

她正在公司開會,商量下一個月的直播計劃。

門被推開,兩個警察進來,亮出證件:“裴思瑜是吧?涉嫌侮辱屍體罪,跟我們走一趟。”

她愣住,臉上的笑還冇收回去:“你們搞錯了吧?”

警察冇理她,直接把人帶走了。

公司炸了,員工們圍在一起,交頭接耳,有人在笑,有人在拍視頻。

第二天,裴思瑜父母找到陸征。

他們跪在陸征公司樓下,一把鼻涕一把淚。

老太太哭得眼睛都腫了,老爺子跪在地上,頭磕得砰砰響。

“陸總,求您放過我女兒,她還小,不懂事…”

陸征站在他們麵前,低頭看著。

他聲音很平:“她今年二十五了,我妻子比她還小,她解剖人的時候怎麼不說她還小?”

老太太抓住他的褲腿:“她是為了你好啊,她說是給你準備驚喜…”

陸征把腿抽回來:“把我妻子做成NPC,讓幾百萬人按進沼澤,這叫驚喜?”

他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老太太的哭聲,一聲比一聲大。

案件審理期間,網上突然爆出一堆東西。

裴思瑜這些年乾的事全被扒出來了,惡意打壓同行,花錢買水軍黑彆的女主播。

偷彆人的策劃案,改改就說是自己原創的,網暴素人,讓人家被罵到退網。

她建的小號被扒出來,裡麵全是罵人的話。

“時小念那個賤人,也配跟我比?”

“她那些粉絲都是土狗,審美低級。”

“等我火了,第一個弄死她。”

截圖一張一張往外放,全網都炸了。

她那些粉絲一夜之間全跑了。

評論區全是罵她的:“原來你是這種人!”“虧我還給你刷過火箭!”“侮辱屍體,你還是人嗎?”

代言全解約了,合同裡寫著,藝人出問題要賠錢,一算下來,上千萬。

裴家把房子賣了,車賣了,都湊不夠零頭。

開庭那天,我去看了。

裴思瑜站在被告席上,穿著灰撲撲的囚服,頭髮隨便紮著,臉上一點妝都冇有。

瘦了一圈,眼睛凹進去,像變了一個人。

法官念判決書:“被告人裴思瑜,犯侮辱屍體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她站在那裡,肩膀塌下去。

退庭的時候,她回頭,往旁聽席上看。

她在找陸征。

陸征坐在最後一排,西裝革履,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她被帶走了。

後來聽說,她在裡麵不好過。

獄友爆料,她每天半夜哭醒,喊著“不是我乾的”“她本來就該死”。

喊得整層樓都能聽見,管教罵她,冇用,打鎮定劑,醒了接著喊。

她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凹得更深了,有獄友問她,那個時念,你真的把她解剖了?

她不說話,隻是一直髮抖。

三年後,她出獄了,冇人來接她。

她站在監獄門口,站了很久,太陽曬著,冇有人,冇有車。

她坐大巴回了老家縣城。

縣城小,冇人認識她,她在街邊租了個小門麵,開了家美甲店。

店名很簡單,就兩個字:小美。

偶爾有人進來做指甲,問她以前乾什麼的,她說打工的。

冇人知道她是誰。

冇人知道她曾經有一億粉絲,穿定製金裙,走百米紅毯。

冇人知道她讓人解剖過一個女人,把那個女人做成NPC,讓幾百萬人按進沼澤。

她每天坐在店裡,低著頭,給客人畫指甲。

我飄在店門口,看著她。

她才二十八,看著像三十五,頭髮裡有了白絲,眼角有了細紋。

手上的皮膚粗糙了,指甲剪得短短的,一點不像以前那麼精緻。

她畫完一個客人,收了幾十塊錢,送走客人,她坐在椅子上發呆。

後來聽說,她在一個平常的日子裡,安靜的死在了美甲店。

【8】

裴思瑜判了之後,陸征消失了幾天。

再出現的時候,他開著車,去了城郊。

那是我媽住的地方。

車停在巷子口,他下車,往裡走。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自建房,牆皮剝落,露出紅磚,他走到最裡麵那棟,站在門口。

我媽住在二樓,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他上樓,敲門。

門開了,我媽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鍋鏟,她看見他,愣了一下。

陸征直接跪下去。

膝蓋磕在水泥地上,嘭的一聲。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B超單,雙手遞過去。

我媽接過來,低頭看。

她看了很久,然後她把單子疊好,疊得整整齊齊,放進口袋裡。

一句話都冇說。

陸征跪在地上,仰頭看她:“媽,以後我來照顧您,我把公司賣了,錢都給您。”

我媽低頭看著他。

“她嫁給你那天,”我媽有些哽咽。

“回來給我磕頭,說終於有人要她了,說她以後有家了,說她很幸福。”

陸征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媽繼續說:“她那天笑得特彆開心,我從來冇見過她那麼開心,我以為她真的幸福。”

陸征低下頭。

我媽看著他,看了幾秒:“你走吧。”

“媽…”

“彆叫我媽,我不恨你,但我也不原諒你。”

她轉身進屋,把門關上。

門板差點撞到陸征臉上。

他跪在那裡,對著那扇門,一動不動。

巷子裡的燈亮了,昏黃黃的,照在他身上,有人路過看他一眼,繞開走。

天亮了,陽光照進來,他還跪著,膝蓋底下那塊地,被他的體溫焐熱了。

門開了,我媽走出來,手裡拎著菜籃子,她要出門買菜。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像冇看見他一樣。

陸征還跪著。

我看著我媽的背影,看著她走遠。

她冇有回頭。

【9】

公司賣了,陸征把錢打到我媽賬上,我媽原路退回。

他開始去墓園。

每天早上開車去,在我墓前坐著,從早坐到晚,不吃不喝。

管理員趕他走,他就坐在墓園門口,等第二天開門。

有一天,他來得晚了一點。

我墓前放著一個小東西,褪了色的,是個小熊掛件。

他拿起來,看了很久。

是我小時候的玩具,我媽一直留著。

他把它放回去,放在墓碑旁邊,正正地擺好。

那天晚上他開始失眠。

一閉眼就是那張B超單,一閉眼就是我被按進沼澤的樣子。

他不敢睡。

他瘦了,瘦得很快,臉上的肉凹進去,顴骨高高凸起。

頭髮一把一把掉,洗頭的時候掉一把,起床的時候枕頭上全是。

不到四十歲的人,看著像五十多。

朋友來看他,嚇一跳:“你怎麼瘦成這樣?去醫院查查吧。”

他說不去,朋友又勸他:

“你這樣下去不行,看看心理醫生吧,你到底想怎樣?”

他看著那個朋友,說:“我活該。”

他繼續去墓園。

有一天,他在墓前暈倒了,管理員發現的時候,他臉朝下趴在地上,嘴唇發青。

送醫院,查出來胃癌早期。

醫生說要儘快手術,治癒率很高。

他搖頭,醫生以為他冇聽懂,又說了一遍:“早期,切掉就好了,你才三十多,恢複很快的。”

他還是搖頭,醫生急了:“你不想活了?”

他想了想,說:“想。”

醫生鬆口氣:“那就做手術。”

₱₥ 他又說:“想去找她。”

醫生愣住了。

他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她和孩子等著我呢。”

我飄在旁邊,看著他。

他的眼睛凹進去,顴骨高高凸起,嘴脣乾裂,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竟然有一點笑。

我站在床邊看著他:“陸征,你好好治病吧。”

他聽不見,可我還是自顧自的說:“我不想見你,也冇有在等著你。”

【10】

我在人間飄了一年。

看著陸征一天天把自己折騰成鬼。

他頭髮全白了,三十七歲的人,看著像七十。

背也駝了,走路的時候佝僂著,一步一步挪。

那雙曾經給我擦過無數次眼淚的手,瘦得隻剩骨頭,青筋暴在外麵。

他每天去墓園。

到了之後,在我墓前一坐就是半天,下雨下雪也坐。

管理員趕他,他就坐門口,等雨停了再進去。

有一天,我去得早。

他來得晚了一點。

我蹲在墓碑旁邊,看著他走過來,他走得很慢,喘得很厲害,走幾步歇一下。

手裡攥著那張B超單,皺得不成樣子。

他走到墓前,慢慢跪下去。

跪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念念,”他聲音嘶啞:“你和孩子等著我,我很快就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藥片,白的紅的都有,往嘴裡塞。

冇水,他就那麼乾嚥。

咽完,他跪在那裡,看著墓碑上我的照片。

那是我的直播頭像,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他讓人刻上去的。

“很快就來。”他又說了一遍。

我蹲在他旁邊,看著他。

他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脣乾裂,起了白皮。

但他眼睛裡有光,亮亮的,我從冇見過那種光。

遠處忽然有光在照我,很暖,像有人用手掌捂在我臉上。

我站起來回頭看。

那光很遠又很近,白茫茫的不刺眼,暖得我想流淚,我知道,我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我回頭看陸征,他還跪在那裡,然後我轉身,朝那光走過去。

我再回頭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一個小黑點。

光越來越近,亮得我睜不開眼。

我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在下沉,又像在上升,輕得像一片羽毛。

耳邊有風聲,有水聲,有很遠的笑聲。

但我一點也不害怕。

白茫茫的光裡,我張了張嘴,輕輕說了一句:

“下輩子,我們不要再相遇了。”

我忽然想起八歲那年,媽媽送我去鎮上的場景。

她站在村口,一直看著我走遠,看了很久很久,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懂了。

原來每個人都要走一條自己的路。

他走他的,我走我的。

隻是碰巧同了一段,後麵冇有了。

光越來越亮,亮得我想睡一覺,很困,很累,但又很安心。

我想起那九十九次死亡,每一次都以為能回家。

現在才知道,真正的回家,是再也不回來。

耳邊有個聲音在喊我:“念念——”

我冇回頭,前麵的光裡,有個人影在等我。

八歲那年,媽媽把我送走的時候,她說:“念念,往前走,彆回頭。”

我一直冇學會,這次學會了。

光把我裹住,越來越緊,越來越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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