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出來,江異自己都被自己感動了。
這可太像學霸時期,那個勵誌雞湯掛嘴邊的勵誌女神會說的話了。
果然,就連正版常姣娥,聽著他這個盜版常姣娥說出這些話的時候,眼神都有些恍惚…… ->.
說實話,常姣娥一直沒有百分百相信,眼前這個看上去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存在,真的就是所謂平行時空的「另一個自己」。
特別是這個「另一個自己」,非得要求她先透露更多資訊的時候。
常姣娥心底的懷疑,就越發強烈。
然而此刻,聽著那這一番話……
她確實從這個版本的「常姣娥」身上,看到了「自己」……
那好像是一個,已經很遙遠很遙遠的自己……
常姣娥一時竟有些說不出,這種「遙遠」,到底是因為她經歷了太多的輪迴,所以才覺得那個曾經的自己太過遙遠?
還是說……
早在經歷輪迴之前,她就已經在那場突如其來的「末世」中,變得麵目全非,早已不是校園時期的自己了?
又或者,在更早……
那個大學時期的她,就已經不是曾經高中時期的她了?
是啊,人終究是會變的。
有的變好,有的變壞;
有的變一點點,有的變麵目全非……
更有的,甚至會忘掉曾經的自己。
然後在某個瞬間,不經意想起時……
不知該以怎樣的情緒,麵對那個曾經的自己。
是的,常姣娥就是有一種,不知如何麵對的感覺……
她好像一直在逃避,那個久遠的,曾經的自己。
但是此刻,那個「自己」,就活生生站在麵前。
明明「她」說的內容,就隻是在「對帳」,就隻是為了探索輪迴的秘密……
明明「她」的語氣,那麼平淡。
可常姣娥卻彷彿感受到了,那種來自自己的,「你怎麼會變成這種人」的鄙夷和嘲諷。
有一瞬間,常姣娥好像突然領悟到了……
為什麼麵對這「另一個自己」,自己會有一種本能地,想要逃避的恐懼感。
或許是因為……
這個「另一個自己」,瞭解自己的一切。
瞭解自己曾經,對未來的期待與追求;
瞭解自己曾經的熱愛與夢想,也瞭解自己全部的不堪……
而這樣一個「自己」,自然會成為現如今的她,無法麵對的存在……
常姣娥喉嚨哽動,好半晌,才勉強擠出聲音:
「你……為什麼會這樣……」
江異眉梢一挑,似乎沒有聽懂:「我?怎樣?」
「我不是解釋得很清楚嗎?我討厭死亡的感覺,我也不想因為不死不滅,因為一切可以重來,而浪費任何一個輪迴。」
他依舊是輕描淡寫地說著。
然而常姣娥臉色發白的搖頭。
她看向他的目光,近乎帶著一種破碎感。
她閉了閉眼,好半晌才又聲音艱澀地開口道:
「我的意思是說……」
「你,既然是我,那麼你應該也聽過,我通過的那句話——」
「少年心氣,乃不可再生之物……」
「我承認,校園時期的我,心高氣傲,心比天高。」
「我有著世間最崇高的野望,我甚至相信世界可以被我踩在腳下……」
「可是,那隻是校園時期的我!」
這一句話,她說得格外用力。
好半晌,才繼續道:
「而輪迴時期的我呢?」
「我經歷了刻骨銘心的打擊,毀滅性的死亡,以及……彷彿將我淹沒的後悔……」
「這樣的我,或者說你……」
「憑什麼還能保持那種,認真麵對每一場輪迴的少年心氣?」
問出這個問題時,常姣娥明顯帶著一些情緒。
但這份情緒,看似指向「對方」,實則指向自己。
而江異的回答,也幾乎等同於沒有回答。
他就像之前每一次搶占先機,用模擬的常姣娥視角去戲耍常姣娥那樣,給出了一個看似毫無意義的回答——
「憑什麼?」
「我也想問——」
「經歷了刻骨銘心的打擊,毀滅性的死亡,和鋪天蓋地的後悔之後……」
「這樣的我,或者說你……」
「憑什麼不能保持那種,認真麵對每一場輪迴的少年心氣?」
就這樣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甚至不能稱之為回答的回答。
卻讓常姣娥,剎那間怔住了。
她突然意識到……
這兩個看似截然相反的問題,竟然是一模一樣的。
憑什麼能……
和憑什麼不能……
或許,這本就是,同一個問題。
是啊,她為什麼變成這樣……
她憑什麼不能,在挫折和磨礪後,變得更加堅強,更勇往直前?
有誰規定了,遭遇了社會的毒打,命運的打擊,就一定會磨滅一個人的少年心氣?
有的人,在苦難中折戟沉沙;
有的人,在苦難中涅槃重生。
一模一樣的苦難,不同的人,卻能走出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麼……
是什麼,造就了同樣的苦難下,截然不同的人生?
好像是……自我的認知。
就像有的人的認知是——經歷了毒打,把我的心氣磨沒了;
有的人的認知是——經歷了毒打,我變得更強了。
一樣的毒打,兩樣的認知,就是兩模兩樣的人生。
所以,哪有什麼憑什麼……
就僅僅隻是因為——
在經歷同樣的挫折後,在開啟同樣的無盡輪迴時……
有一個常姣娥,認為永遠被困在輪迴裡的人生,了無希望;
所以敷衍地對待了每一個輪迴。
還有一個常姣娥,認為哪怕是片段的輪迴,也是她撿來的生命。
所以要認真麵對每一個輪迴。
僅此而已。
僅僅隻是,認知的差別而已。
常姣娥突然想起來,自己曾經分享的那些勵誌雞湯。
她以為,她都懂了。
她以為,那就是她的人生信條。
卻原來,她僅僅隻是眼睛懂了,嘴巴懂了……
難怪有句話說——我們懂了那麼多道理,卻依舊過不好這一生。
恐怕很多人的「懂」,都隻是浮於表麵,而不曾融入骨血的。
這樣想著,常姣娥才感到一陣無力與自嘲……
她原以為,是江異殺死了她。
從肉體到靈魂,以及她全部的驕傲。
然而現在才意識到……
原來是她自己,殺死了自己。
不過……
少年心氣,當真是不可再生之物嗎?
這又是誰的「規定」呢?
常姣娥緩緩閉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眼時,她眼神堅定道:
「我突然想到了,小學學過的最簡單的知識點——直線、射線和線段。」
「線段有起點和終點;射線有起點無終點;直線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我們的每一場的輪迴,就像一條線段。它有起點,也有終點。」
「但輪迴次數是無限的,所以它相當於一條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線段。」
「所以,剛剛那個問題,我要重新回答——」
「你問我,X輪迴,是我的第幾次輪迴?」
「我現在的答案是——」
「那是我的,第1次輪迴。」
嘿——你這?
這隻能說……不愧是你啊常姣娥!
江異第一反應是無語——你丫咋還能這麼作弊的?
不過旋即也是釋然。
隻能說,這很常姣娥了。
關鍵她這麼說也確實有道理。
既然輪迴的次數是無限的。
那麼在這個無限的概念裡,可以沒有起點,可以任何一點都是起點。
也就是——任何一次輪迴,都可以當作是第一次輪迴。
當然,她這樣說,自然也有另有一番深意。
每一次輪迴,確實都是一次全新的開始,也確實都可以當作是第一次輪迴。
而常姣娥主動定義的「第1次輪迴」,並不是隨口一言的兒戲。
她真正定義的,不是一個輪迴。
而是一個全新的自己。
而這,纔是江異認識的常姣娥——
她可不是個輕易就能被打倒的軟弱之人。
不過……
江異心中微微一笑,看向常姣娥的目光,都帶上了一種聖母般的柔和。
而這一刻,常姣娥莫名又生出一種,下意識抗拒、甚至想要逃跑的不適感。
她微微皺眉,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江異又搶先一步,直接總結道:
「隨便你,你說第幾次輪迴就第幾次輪迴。」
「反正誠如你所說,當我們擁有的輪迴次數是無限的,甚至當我們本身在無盡輪迴中是不死不滅的……」
「那麼比誰能在更少的輪迴裡變得更強,這件事本身也沒有意義。」
「就算我所經歷的輪迴次數更少,但在X輪迴裡相遇後,我們的輪迴就融合在了一起……」
他話說到這裡,突然頓了一下。
似乎驟然想到些什麼。
其實不是他想到了,而是他意識到——
常姣娥應該想到了。
果然,稍稍停頓的那麼半秒,常姣娥突然出聲打斷道:
「是的,你說得對!」
「在X輪迴裡,我們相遇了,我們的輪迴融合了……」
「可是親愛的,你不妨代入我剛剛舉例的『直線』的思路去想一想?」
「還記得小學時學過的,與『直線』相關的知識點吧?」
「直線的位置關係,隻有兩種——相交或平行。」
「兩條永不相交的直線,稱為平行線;」
「兩條存在唯一交點的直線,稱為相交線。」
「我還記得小時候我問過老師——」
「如果兩條直線永遠相交,那麼算『相交線』還是『平行線』?」
「老師的回答是——『永遠相交』不符合平行線『永不相交』的特點,所以不是平行線;可它同時也不符合相交線『隻有一個交點』的特點,所以也不是相交線。」
「所以,兩條永遠相交的直線,本質上是不存在的,或者可以理解為——一條直線。」
「綜上所述——」
「假設我們繼續用『直線』去類比我們無盡的輪迴次數……」
「那麼不難得出——我們是兩條相交線。」
「那麼根據相交線的特點,我們隻會有一個交點。」
「當然,我知道你想說,無盡的輪迴和所謂的直線,終究是有差別的。」
「但你應該能懂我的意思。我想說的是——」
「或許我們的融合,就像相交線一樣,隻是一時的。」
「或許在接下來的某一個輪迴裡,觸發了某個條件後,我們又會回到最初的,那種各自分開輪迴的狀態。」
江異當然懂常姣娥的意思。
她說的這些,他懂。
她沒有說的,他也懂。
於是,他直接將她沒有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
「你真正想說的應該是——」
「剛剛我們得出結論,輪迴相遇的觸發條件,大概率是源自我們宛如貼上複製的資料麵板。」
「而現在,似乎有了可以直接佐證這個結論的方案。」
「也就是,現下的你我,隨便一個誰,稍稍更改一下資料麵板,然後再開啟新的輪迴。」
「按照你的相交線理論,那麼確實有一定概率——當我們資料麵板不一樣後,就能像相交線一樣,在『交點』過後,再次分開。」
常姣娥微微頷首,她確實是這麼想的。
然而這個實驗,對江異而言,卻是不現實的。
因為【底牌是張三】的效果,就是百分百貼上複製模擬物件的資料麵板。
「和誰都是五五開」這個概念,可不是鬧著玩的。
簡單來說就是——
他這個貼上複製版本的資料麵板,本質上是沒有辦法靠他自己更改的。
隻有常姣娥修改了資料後,他復刻的資料麵板,才會同步更改。
也就是,常姣娥設想中的,兩個人的資料麵板產生差異的情況……
在【底牌是張三】的效果下,根本無法實現!
而一旦這種「無法實現」被常姣娥察覺到了。
難免她會意識到什麼。
江異略微思索後,心中便有了對策。
他又順勢道:「你剛剛不是問我,憑什麼在經歷那麼重大的挫折後,還能保持認真麵對每一場輪迴的心態?」
「如果一定要認真回答這個問題的話,那麼我的答案應該是——」
「我還沒有被挫折打倒,我還相信我自己。」
「即便【輪迴契約】,要將我永世囚困在片段的輪迴裡。」
「我也依舊相信我自己——」
「隻要我想,我能打破輪迴,我能做到我想做到的一切!」
「而既然命運安排了我們在X輪迴的相遇……」
「那麼,我依舊會認真對待這場相遇。」
「也就是——即便知道,修改資料就能解除相遇效果。」
「我也要榨乾這場相遇的全部價值後,纔去考慮解除相遇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