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生站在距離暗礁區兩海裡外的一處隱蔽岬角礁石上,海風灌滿她的衣襟。阿鯨龐大的身軀潛藏在腳下的深水中,隻露出一隻眼睛,與她一同靜靜注視著遠方那片混亂的海域。
三艘黑塔戰艦被困在淺水區,如同三頭闖入蟻群的巨象。密密麻麻的變異海洋生物覆蓋了它們黑色的裝甲外殼,讓原本猙獰的鋼鐵輪廓變得模糊而…可笑。
蝕鐵貝分泌的酸性黏液在裝甲上蝕刻出蜂窩狀的凹痕;擬態章魚的觸鬚死死纏繞著炮管和欄杆;沙蟎集群固化成的能量結殼如同醜陋的痂塊,堵塞著每一個關鍵的縫隙與開口。更多的“海鮮”——帶電水母、啃噬金屬的變異藤壺、能噴射硬化黏液的管蟲——正源源不斷地從四麵八方湧來,彷彿整片海洋都在用這種方式,驅逐這些不請自來的掠奪者。
戰艦上的黑塔士兵們正在焦頭爛額地清理。能量刀刃切割著堅韌的生物組織,火焰噴射器灼燒著附著的蟲群,高壓水槍沖刷著黏稠的分泌物。但每清理掉一片,立刻就有新的生物填補上來。這不是戰鬥,這是消耗戰——與整片變異海洋的、絕望的消耗。
薑生看著這一幕,嘴角不禁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那個不可一世的格拉漢姆,那個將掠奪視為唯一真理的暴君,此刻大概正坐在他那艘“深淵鐵砧”號的艦橋上,看著自己精心打造的鋼鐵巨獸被這些他平時看都懶得看一眼的“弱小蟲子”一點點啃噬、束縛,卻束手無策吧?
無能狂怒。
這四個字閃過腦海時,薑生幾乎要笑出聲。但她忍住了,右手輕輕按在身邊露出水麵的、阿鯨光滑冰涼的皮膚上。
觸手傳來的能量脈動並不平穩。阿鯨背部的能量囊雖然暫時恢複了平靜的搏動,但薑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內部能量儲備已經下降到了危險線以下,那些淡金色的紋路也比平時暗淡了許多。長時間的追蹤、戰鬥、能量消耗,再加上對體內封存危險力量的壓製,已經讓它疲憊不堪。
趁現在,毀掉那三艘戰艦?
這個念頭極具誘惑力。黑塔艦隊被束縛、士氣受挫、首領暴怒…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或許隻需要阿鯨一次蓄滿力的衝擊光線,就能重創甚至擊沉其中一艘。然後利用地形和生物騷擾,將另外兩艘也…
薑生的目光落在阿鯨那隻注視著自己的巨大眼睛上。
那眼睛裡冇有戰意,隻有疲憊,以及一種全然的信賴——信賴她會做出對彼此、對族群最好的決定。
她搖了搖頭,手指在阿鯨皮膚上輕輕劃過。
“不,老夥計。”她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我們經不起再一場硬仗了。你的身體…族人的安全…纔是第一位的。”
“而且…”她再次看向遠方那三艘掙紮的黑影,眼神深邃,“有些人…不需要我們動手。大海,還有他們自己…會處理。”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混亂的海域,彷彿要將格拉漢姆那可能的暴怒表情刻在腦海裡,然後轉身,輕輕拍了拍阿鯨。
“走吧。回家。族人們還在等我們。”
阿鯨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低鳴,龐大的身軀緩緩下沉,載著薑生,無聲地滑向深水,朝著船舶堡壘的方向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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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深淵鐵砧”號甲板。
格拉漢姆冇有像薑生想象的那樣在艦橋裡暴跳如雷。他直接坐在了艦艏最前端的欄杆上,赤著的雙腳懸空在船舷外,下方就是翻湧的、夾雜著變異生物殘骸的海水。
他手裡把玩著一隻剛剛從欄杆上掰下來的、拳頭大小的變異藤壺。這東西的外殼堅硬如鐵,邊緣鋒利,內部的口器還在徒勞地開合,試圖咬穿他的手指。
格拉漢姆毫不在意,拇指和食指微微一用力。
哢嚓。
藤壺堅硬的外殼如同脆餅乾般碎裂,裡麵黏糊糊的軟組織被擠出來,滴落在甲板上。他隨手將碎殼扔進海裡,看著又一波密密麻麻的“海鮮”順著船體向上攀爬。
甲板上,他手下的戰士們正在“戰鬥”——如果這能被稱為戰鬥的話。火焰、刀刃、能量衝擊…各種手段輪番上陣,但清理的速度遠遠趕不上附著和湧來的速度。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蛋白質氣味、海腥味,以及一種淡淡的、能量過載後的臭氧味。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煩躁、疲憊,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對這片陌生、詭異、彷彿無窮無儘海洋的恐懼。
拉塞爾——格拉漢姆最得力的副手之一,一個身材精瘦、眼神如同剃刀般鋒利的男人——撥開一堆被火焰燒得蜷曲的觸手和甲殼殘骸,走到了格拉漢姆身後。他的作戰服上沾滿了各種粘液和焦痕。
“首領,”拉塞爾的聲音低沉而直接,“這樣下去效率太低,船體損耗會超出預期。我建議啟動‘淨化協議’——釋放儲備的廣譜生物毒劑和強能量脈衝,無差彆清除船體周圍五百米內所有生命體。雖然會短暫汙染這片海域並消耗部分能量儲備,但能最快速度解決問題。”
這是一個冷酷但高效的建議,很符合黑塔掠奪者的作風。
然而,格拉漢姆卻抬起一隻手,製止了他。
拉塞爾眉頭微皺,有些不解。
格拉漢姆冇有回頭,依然看著海麵上那些源源不斷的“蟲子”,嘴角卻慢慢咧開,最終變成一個無聲的、近乎癲狂的大笑。
“不,拉塞爾。”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我們不‘解決’問題。”
他轉過頭,那雙異色的眼睛——一隻屬於人類的、充滿貪婪與算計的眼,一隻屬於機械的、冰冷掃描一切的紅眼——同時看向自己的副手,以及甲板上所有正在“除蟲”的戰士。
“我們利用它。”
他猛地從欄杆上跳下來,赤足踩在沾滿黏液的甲板上,聲音陡然拔高,通過作戰服內置的揚聲器,傳遍三艘戰艦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人!停下你們愚蠢的‘除蟲’工作!聽好!”
甲板上的動作瞬間停止,所有人都望向他。
格拉漢姆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這片混亂的、充滿敵意的海洋:
“看看周圍!看看這些弱小、醜陋、無窮無儘的蟲子!你們在恐懼嗎?在煩躁嗎?覺得它們玷汙了你們鋼鐵的盔甲,讓你們像落水狗一樣狼狽?”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茫然、或疲憊、或隱含憤怒的臉。
“錯了!大錯特錯!”他的聲音如同戰鼓,“這些不是麻煩!這是大海賜予我們的…試煉場!是篩選真正掠奪者的…完美熔爐!”
他指向海麵上翻湧的生物群,指向那些附著在船體上的變異藤壺和蝕鐵貝:
“從現在開始——積分賽開始!”
“規則很簡單:殺光你們視線內、艦體上所有的變異生物!收集它們體內的能量晶核、特殊腺體、或者任何有價值的部分!每上交一份,根據其能量等級和稀有度,計算積分!”
“個人積分,實時排名!每隔三小時,全艦隊播報一次!”
他的話語如同冰水潑進滾油,瞬間點燃了甲板上死寂的氣氛。疲憊被興奮取代,恐懼被貪婪覆蓋。積分?排名?掠奪者骨子裡對競爭、對證明自身價值的渴望被徹底激發。
但格拉漢姆接下來的話,讓這剛剛燃起的火焰,驟然蒙上了一層殘酷的寒霜:
“積分賽持續到我們脫離這片海域為止!最終——積分墊底的十個人…”
他頓了頓,異色雙瞳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光芒:
“將不再是戰士。他們將淪為‘奴隸’!失去一切裝備、配給、地位!成為艦隊最底層的苦力,直到下一次篩選,或者…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
甲板上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墊底者…成為奴隸?在黑塔,那意味著生不如死。
“而積分前三名!”格拉漢姆的聲音再次拔高,充滿了誘惑,“將獲得獎勵!全新的、剛剛完成測試的…‘晶石能量武器’!由君王晶石碎片為核心打造,威力遠超現有裝備!它將屬於你們,成為你們掠奪路上最鋒利的爪牙!”
他從腰間解下一把造型猙獰、通體暗紅、槍管處鑲嵌著一小塊不穩定跳動著幽光的晶石的改造手槍,高高舉起!
“就像這樣!更強大!更致命!更…配得上掠奪者的名號!”
貪婪、恐懼、對力量的渴望、對淪為底層的抗拒…種種情緒在每一個黑塔戰士心中劇烈衝撞、燃燒。他們的眼睛開始發紅,呼吸變得粗重,手中的武器被握得咯咯作響。
“拉塞爾!”格拉漢姆看向副手。
“在!”
“放出所有偵察無人機!標註高價值目標區域!記錄每一個人的擊殺和收穫!我要看到最真實、最殘酷的數據!”
“是!”
數十架小型無人機從三艘戰艦上升空,如同蜂群般撲向下方的海域和船體,開始掃描、標記、記錄。
“現在!”格拉漢姆猛地一揮手臂,指向周圍無窮無儘的“海鮮”,“為了不當奴隸!為了新武器!為了證明你們是真正的掠奪者——”
“殺!”
最後一個字如同開閘的訊號。
甲板上瞬間沸騰!火焰、刀光、能量彈幕比之前狂暴了十倍不止!戰士們不再是被動清理,而是主動撲向每一個看得見的變異生物,如同餓狼撲食!他們開始爭搶目標,開始計算價值,開始為了一個高積分的“獵物”互相推擠甚至隱隱敵視!
哀嚎聲、怒吼聲、武器轟鳴聲、晶核被挖出的碎裂聲…交織成一曲血腥而狂熱的交響樂。
拉塞爾眼底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冷光——首領早就在等一個足夠殘酷的篩選場了。
格拉漢姆重新坐回欄杆上,看著眼前這片由他親手點燃的、將恐懼轉化為掠奪動力的狂熱煉獄,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
他當然知道薑生可能在遠處窺伺。
但他不在乎。
他甚至希望她看著——看著黑塔如何將一場困境,轉化為淬鍊自身的熔爐!看著這些“弱小蟲子”如何成為篩選更強、更純粹掠奪者的工具!
“恐懼?挫折?不…”他低聲自語,機械義眼的紅光掃過下方每一個陷入殺戮狂歡的戰士,“那隻是燃料…讓掠奪之火,燒得更旺的…最好燃料。”
“而那頭鯨…和那個女人…”他望向薑生消失的方向,眼中貪婪與征服欲絲毫未減,“你們逃不掉的。等我用這片海,淬鍊出最鋒利的刀…我們會再見麵的。”
篩選的熔爐,已然點燃。
掠奪的邏輯,以最殘酷的方式,繼續運轉。
而深海的試煉,對黑塔而言,纔剛剛以另一種形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