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城中心,舊電視塔改造的“生命之眼”探測塔頂端,刺耳的警報紅光還在旋轉,將控製室內所有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血狼——黑塔麾下“血狼掠奪團”團長,正抱著雙臂,斜倚在冰冷的金屬控製檯邊緣。她身上那件沾著機油和不明汙漬的皮質馬甲敞開著,露出裡麵緊身的黑色背心和結實流暢的肌肉線條。一道猙獰的傷疤從她的左眉骨斜劃至臉頰,為她原本帶著幾分野性英氣的麵容平添了十足的凶悍。她的眼神如同她的代號,銳利、冰冷,卻又在最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躁動。
“信號確認了?”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砂紙摩擦般的質感,是長期嘶吼和菸酒留下的痕跡。
“團長,確認!‘生命之眼’捕捉到高度疑似‘異常點-07’的特征波段,疊加了強烈的、不協調的自然生命場共振!”一名操作員快速彙報,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顫,“就在東南方向,離警戒線不到十五公裡,但現在信號……消失了。被強烈的自然塵暴和未知生物質乾擾掩蓋,最後消失在東邊丘陵方向。”
“異常點-07……”血狼咀嚼著這個代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是格拉漢姆親自標註在黑名單前列的目標,備註是:“飛行土地,共生理念,極度危險,優先抹除。”
她見過也接觸過。在很久以前,在103所外麵的荒野的第一次接觸,再到那時它剛剛起飛,笨拙,脆弱,像一隻離巢的雛鳥。而她,正帶著剛組建不久的第二掠奪團,執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狩獵”。隔著飛揚的塵土和混亂的能量餘波,她看到了那個站在懸浮土地邊緣的年輕女孩——清澈,堅定,眼中燃燒著她早已丟棄的東西。
後來,鐵砧港戰役的訊息傳來,它已經能擊退西格那樣的深海怪物。再後來,關於“飛行方舟”、“共生理念”、“深海君王封印者”的傳聞越來越離譜。它在黑名單上的排名也一路飆升。
“會飛的土地……”血狼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臂彎。金屬的冰冷觸感傳來,她體內那股暴烈而精準的金屬操控能量也隨之微微脈動。這力量給了她在黑塔立足、甚至成為一方團長的資本。性彆?在絕對的力量和掠奪來的資源麵前,那算什麼?她早已把舊世界那套軟弱的東西嚼碎了嚥下去。
但……有些東西,似乎咽不下去。
比如,最近鬨得沸沸揚揚的,格拉漢姆老大和疤臉之間的矛盾。
老大想要更多,永遠不夠。占領平原城,修複生命之眼,搜尋深海遺物,謀劃更遠的掠奪……永無止境。而疤臉,那個曾經最忠心耿耿的劊子手,從鐵砧港回來後就有些不對勁。他開始質疑無休止擴張的意義,開始私下裡說“守住現有的一切纔是根本”,甚至隱隱流露出對黑名單上某些“硬骨頭”那種自保模式的……一絲可笑的認同?
很多人都開始悄悄偏向疤臉。包括她手下的一些老夥計。他們也累了,怕了,想喘口氣,想守住手裡沾滿血才搶來的“安穩日子”。
血狼嗤笑一聲。守?在這個世道,守得住嗎?掠奪纔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則,這是她用自己的血和彆人的命驗證過的真理。
可是……
目送螢幕上那片代表“異常點-07”最後蹤跡的模糊光斑徹底消失在丘陵方向,血狼心裡冇有多少追擊的慾望。那東西溜得很快,製造的乾擾也很巧妙。更重要的是,她內心深處,一絲極其微弱、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情緒在冒頭:不想碰。
不是害怕。她血狼從不知道怕字怎麼寫。是……一種莫名的牴觸。彷彿再去麵對那個“飛行土地”和它代表的理念,會觸及一些被她深深掩埋、鏽死在心底的東西。
“團長,追擊的‘禿鷲’中隊報告,目標已脫離,未發現後續蹤跡。請求指示。”通訊器裡傳來聲音。
“撤回來吧。加強東部丘陵方向的日常巡邏頻次。”血狼淡淡下令,“另外,把今天‘生命之眼’的異常數據記錄,單獨加密備份一份給我。標準報告……就寫‘疑似大規模變異鳥群遷徙引發的短暫誤報,已排除威脅’。”
操作員愣了一下,但立刻應道:“是,團長!”
血狼轉身離開控製室,厚重的軍靴踏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走廊兩側的守衛紛紛挺直腰板,目光敬畏地避開她的視線。她穿過陰冷嘈雜的營區,無視了訓練場上的嘶吼和修理廠裡的撞擊聲,徑直走向後方一片被高牆電網單獨隔開的區域。
這裡是她的“私人收藏區”,也是平原城少數幾個連格拉漢姆的直屬衛隊也不會輕易踏足的地方之一。
厚重的鐵門在她麵前自動滑開,裡麵並非想象中堆滿財寶的倉庫,而是一個……相對乾淨,甚至有些生活氣息的空間。有簡單的傢俱,有從舊世界廢墟裡淘來的、還算完好的書籍和玩具,甚至窗台上還擺著幾盆頑強的、不知名的綠色植物。
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蜷在鋪著柔軟獸皮的舊沙發裡,抱著一本殘破的圖畫書,藉著窗外透進來的、經過過濾的昏黃光線,安靜地看著。那是個看起來隻有十一二歲的男孩,頭髮枯黃,臉色蒼白,但眼神很清澈。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血狼,臉上立刻露出一個依賴又帶著點怯意的笑容。
“姐姐。”他小聲喊道,放下書,想要站起來。
“坐著。”血狼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一些,走過去,揉了揉男孩稀疏的頭髮,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是半塊在平原城都算稀罕物的、冇有變異的、真正的奶油麪包,還帶著一絲體溫。“今天‘撿到’的。吃吧。”
男孩眼睛一亮,小心翼翼接過,小口小口吃起來,吃得很珍惜。
血狼在他旁邊的地上隨意坐下,背靠著沙發,閉上了眼睛。掠奪時的暴戾,麵對格拉漢姆和疤臉爭端時的煩躁,對“飛行土地”那莫名的牴觸……似乎都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裡,被男孩細微的咀嚼聲和呼吸聲慢慢撫平了一些。
這個孩子,是她半年前在一次掠奪小型聚落的行動中“撿到”的。當時那個聚落已經被攻破,抵抗者被殺,其餘人淪為奴隸。這個孩子縮在角落裡,不哭不鬨,隻是用那雙過於安靜的眼睛看著她。鬼使神差地,她冇有把他扔進奴隸營,而是帶了回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也許是因為孩子眼中冇有她常見的恐懼和仇恨,隻有一片近乎死寂的空白,讓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也許,隻是因為……她需要一個完全屬於自己、不需要掠奪和殺戮也能存在的“角落”。
保護他,成了她瘋狂掠奪生涯中,一個隱秘的、不合邏輯的支點。就像疤臉那些人想“守住”掠奪來的一切一樣可笑,卻又無比真實。
男孩吃完了麪包,悄悄靠過來,把頭倚在她手臂上。血狼冇有動,隻是感受著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和重量。
“姐姐,外麵……又響警報了。”男孩小聲說。
“嗯,來了隻大鳥,飛走了。”血狼隨口道,眼睛依舊閉著。
“大鳥……會吃人嗎?”
“不吃。”血狼頓了頓,補充道,“至少這隻……大概不吃。”
男孩似乎安心了,不再說話。
血狼腦海裡卻又閃過那片“飛行土地”的影子。共生理念……聽起來天真得可笑。但在這樣一個孩子麵前,她竟然無法像往常一樣,對那種“軟弱”報以徹底的嘲諷。
也許疤臉他們,想守住的不僅僅是物資和地盤,還有心裡某個還冇完全死透的、渴望“不用再掠奪也能活下去”的角落吧。
但這個世道,真的允許嗎?
格拉漢姆不會允許。黑塔的法則不允許。她自己體內那股屬於掠奪者的、躁動暴戾的能量,似乎也在嘲笑著這種軟弱的念頭。
她甩了甩頭,把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今天份的“快樂”已經找到了——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角落裡,暫時卸下“血狼”的麵具,僅僅作為一個擁有微弱守護之能的“姐姐”。
至於外麵的紛爭,黑名單上的目標,老大和疤臉的矛盾……明天再說吧。
她睜開眼,拍了拍男孩的肩膀:“看書去,我眯一會兒。”
男孩乖巧地挪開,重新拿起圖畫書。血狼靠在沙發邊,真的閉上了眼睛,耳邊是書頁翻動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城市隱隱傳來的、永不停歇的、屬於掠奪之城的低沉轟鳴。
而東方,丘陵的陰影深處,偕明丘正舔舐著短暫的傷口,調整航線,朝著下一個既定的、也可能是更加危險的十字路口,沉默前行。平原城的警報與血狼心中那絲微妙的波瀾,都隻是這宏大而殘酷的棋局中,一粒剛剛落下的、微不足道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