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後第328天,正午。
鏽骨集市坐落在一片舊時代物流倉儲區的廢墟邊緣。巨大的、鏽蝕到隻剩下骨架的廠房和高聳的龍門吊是天然的掩體和地標,扭曲的鋼筋和破碎的水泥塊構成了迷宮般的巷道與“攤位區”。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塵土、劣質油脂燃燒、以及無數種難以名狀的氣味混雜在一起的味道,並不好聞,卻充滿了粗糲的生命力。
偕明丘懸浮在數公裡外的山區陰影中,維持著最高級彆的偽裝。林汐、陳默和陸澈三人則通過靈樞根係臨時開辟的一條隱秘地下通道,從數公裡外的一處廢棄排水管出口鑽出,再步行一段路程,混入了進入集市的人流。
三人都做了偽裝。沾滿塵土的防風鬥篷遮蓋了身形和大部分麵容,內裡穿著不起眼但結實的舊衣。陸澈走在前側半步,他的能力“感知模糊”如同一層無形的薄霧,悄然籠罩著三人,讓擦肩而過的行人不自覺地忽略他們的某些細節,降低被瞬間鎖定或惡意探查的機率。這種能力對高專注度的目標效果有限,但在人流嘈雜、注意力分散的集市裡,能提供不錯的掩護。
進入集市核心區,喧囂聲浪撲麵而來,遠比情報中描述的更加熱鬨。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金屬敲擊聲、簡陋發電機的嗡鳴、甚至還有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走調的舊時代音樂碎片……各種聲音彙整合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林汐透過鬥篷的縫隙,好奇而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這裡確實規避了黑塔的直接統治——看不到黑塔標誌性的掠奪者製服或那種充滿壓迫感的改造載具。但集市邊緣和幾個製高點,隱約有一些眼神銳利、裝備相對精良的巡邏者,他們的裝備製式混雜,卻帶著一種默契的秩序感。這更像是黑塔默許、甚至暗中引導下形成的“緩衝區”或“資源虹吸點”。黑塔或許不屑於親自管理這種魚龍混雜的底層交易,但放任其存在,既能汲取情報和稀缺物資,又能將難以直接控製的散兵遊勇和麻煩集中於此,便於觀察和必要時清理。
集市的結構原始而高效。用廢舊集裝箱、破木板、帆布和撿來的廣告牌拚湊出的攤位鱗次櫛比。賣的東西五花八門:從鏽跡斑斑但經過打磨的刀具、自製弓弩,到小心翼翼切割包裝的變異獸肉乾、顏色可疑的塊莖植物;從舊時代遺留的、不知還能不能用的電子元件、電池、書籍,到手工鞣製的皮毛、粗糙的陶器、甚至還有一小罐一小罐珍貴的調味鹽或糖。
更讓林汐恍如隔世的是,她看到了冒著熱氣的小吃攤——鐵板上煎烤著某種富含油脂的昆蟲肉串,旁邊的大鍋裡熬著濃稠的、不知內容的糊狀物。有雜貨鋪掛著叮噹作響的瓶瓶罐罐和風乾的草藥。甚至還有叮叮噹噹響個不停的鐵匠鋪,爐火熊熊,赤膊的漢子正在捶打一塊燒紅的金屬,旁邊架子上擺著些粗糙但實用的農具和武器。
人們大多行色匆匆,麵容被風霜和生存壓力刻下深深的痕跡,但眼中並非全是絕望。討價還價時瞪起的眼睛,買到心儀物品後一閃而過的滿足,蹲在角落裡分享食物時的低聲談笑……這些細微的“生活氣息”,讓林汐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即使在這樣崩壞的世界,人們依然在掙紮著,試圖抓住一點點“正常”和“希望”。
但她也看到了不願見到的:陰影裡,有人為了半塊壓縮乾糧扭打在一起;巷子深處,傳來虛弱的哀求聲和粗暴的嗬斥;一個瘦小的孩子眼神空洞地蹲在垃圾堆旁,尋找任何可以入口的東西……惡意、欺淩、為生存所迫的卑劣,同樣赤裸裸地上演。
林汐的手指在鬥篷下微微收緊。一股能量在她指尖下意識地流轉,幾乎要凝聚成那熟悉而鋒銳的晶刃——那是她早期覺醒的能力,引導能量凝聚出由純淨能量結晶構成的刀刃,輕若無物卻削鐵如泥。經過三百多天的磨練,她早已能將其長時間維持,甚至形態變化也更為精妙。
此刻,她很想做點什麼。
但陳默的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胳膊上,力道不大,卻帶著明確的製止意味。陳默微微搖頭,鬥篷陰影下的眼神冷靜而剋製。
無法評判,也無法幫忙。
這裡不是偕明丘,冇有他們建立的規則和庇護。貿然介入,可能打破這裡脆弱的平衡,引來不可預知的麻煩,甚至暴露自身。他們此行的目的是交易和情報,不是行俠仗義。
有些殘酷,是當前這個世界無法剝離的底色。
林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指尖的能量悄然散去。她明白陳默的意思。
陸澈的感知模糊能力微微調整,引導著他們避開那些明顯的衝突區域和過於好奇的目光。
陳默則像一台精準的掃描儀,快速評估著各個攤位和路過的人群。她在觀察交易模式、貨幣,主要以物易物,偶爾看到磨損嚴重的舊時代硬幣或特定規格的彈藥被當作一般等價物、哪些物資最緊俏、哪些人看起來更像情報販子或擁有穩定貨源……
她注意到,集市裡的人,大部分都隱約散發著或強或弱的能量波動——天墜進化後,覺醒某種能力已是普遍現象。但在這裡,人們似乎都達成了一種默契的剋製。冇有人公然炫耀或濫用能力。一個攤主可能用微弱的控溫能力保持肉乾不腐,另一個可能用增強的視力檢查貨物真偽,但極少看到直接用於戰鬥或脅迫的。幾個明顯是“管理者”模樣的人在人群中巡視,他們的能量波動更強,也更沉穩,維持著基本的秩序,對交易糾紛進行粗疏但有效的仲裁。
這是一個在殘酷法則下自發形成、又被某種力量無形約束著的、粗糙而頑強的微型生態係統。
“那邊。”陳默低聲示意,目光投向一個相對整潔、貨物擺放有序的攤位。攤主是個獨眼中年人,麵前擺著一些品相不錯的舊電子元件、幾捆顏色各異的絕緣導線,還有一小盒密封的、疑似精密傳感器的零件。他本人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塊老式懷錶,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過往行人,既不吆喝,也不急切。
看起來像是個有門路、也可能有情報的“體麵商人”。
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調整方向,向著那個攤位走去。
真正的交易與試探,即將開始。而在這片充滿鐵鏽味、汗味和生存慾望的集市裡,他們必須像每一個在此掙紮的人一樣,謹慎地評估價值,巧妙地交換所需,並從那些看似隨意的交談中,篩選出關於這個世界、關於黑塔、關於失散親人的,可能存在的蛛絲馬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