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後第326天,午後。
願念之樹下,林汐獨自一人站著。陽光透過茂盛的枝葉,在鋪著細碎白石的地麵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她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懸掛著的金色葉片,每一片都溫潤微涼,彷彿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期盼與重量。
文姐的願望:“我想知道我丈夫是不是還活著……哪怕隻是知道個訊息……”
老鄭的願望:“我想……學會認更多的字,能看懂那些技術手冊……”
還有另外幾位原避難所工人或流亡者的願望裡,也隱隱包含著對失散親人的掛念。
這些願望,不像“修複家園”或“提升能力”那樣有清晰的路徑。它們像係在遠方的、看不見的風箏線,另一端消失在迷霧與廢墟深處,不知是否還連接著什麼。
林汐閉上眼,將意識沉浸於願念之樹。金色的光芒柔和地包裹著她,無數細微的意念像溪流般淌過她的感知。她“看”到文姐深夜獨自抱著孩子、望著東方默默流淚的側影;“聽”到老鄭在工棚裡,藉著微光笨拙地比劃著簡單字詞時的低聲嘟囔;感受到那些失去訊息的人心中,那份被日常勞作和生存壓力暫時壓抑、卻從未熄滅的牽掛。
她想幫他們。這是她建立願念之樹的初衷之一。
最直接的線索,指向地下避難所。天墜之夜雖然災難降臨得猝不及防,遠超舊時代任何預警模型的推演極限,但國家機器在最後時刻確實啟動了應急程式,部分區域的人口得以向預設的大型綜合避難所疏散。文姐的丈夫是地方基層工作人員,老鄭的父母妹妹是普通市民,如果他們當時恰好身處疏散區域或附近,進入某個避難所的概率確實存在。
那麼,聯絡103避難所?周銳長官……
林汐睜開眼,眉頭微蹙。周銳長官當初在清洗名單事件中,確實暗中放了水,她和陳默、林濤、奶奶才能順利出逃。這份人情和其中的微妙立場,她一直記得。但103避難所並非慈善機構,它有自己的秩序和考量。直接詢問失散人員資訊,且涉及多個其他可能存在的避難所,會暴露偕明丘的現狀,也可能給周銳帶去不必要的麻煩或風險。孫銘雖已倒台,但第四方的陰影和內部的派係糾葛未必完全消散。
另一個工具——“圖鑒”。
由崑崙在災後初期統一釋出的資訊交換與積分係統,曾一度是倖存者獲取資訊、兌換物資的重要渠道。林汐和陳默早期也深度使用過。但隨著經曆越多,她們越發看清這個係統的雙刃劍本質。
上傳資訊,獲得積分,看似公平。
但所有數據都需在特定節點才能同步,這意味著資訊流向被嚴格控製。你提供的資訊會進入崑崙的數據庫,也可能被該節點所在地的勢力獲取並利用。
更關鍵的是,你永遠不知道這些資訊最終會流向哪裡,被誰分析,用於何種目的。在見識了第四方“園丁”的社會實驗和各方勢力的博弈後,偕明丘早已停止主動向圖鑒上傳任何可能暴露自身的關鍵資訊。
而陳默當初研發的“曙光腕錶”……
林汐的記憶回到災後還在103所地下深處的時候。陳默的實驗室裡,她利用林汐找到的高純度能量晶體,結合從圖鑒兌換來的基礎技術,成功造出了第一批原型機。那腕錶小巧而精密,能夠進行短距離加密通訊、存儲和分析數據,甚至有一定的環境監測功能。陳默冇有藏私,將設計藍圖公開上傳到了圖鑒,署名【103號避難所技術部(陳默)】。
當時隻覺得是技術分享,為混亂的末世貢獻一份力量。
現在想來,那或許也是陳默的一種“標記”和“測試”。而結果令人不安:第四方勢力能夠縱容孫銘在103所內部搞清洗和社會實驗,極有可能也同步獲取了“曙光腕錶”的核心技術思路,甚至加以改良或用於其他目的。畢竟,腕錶的加密和通訊架構,本身就蘊含著寶貴的資訊戰理念。
這或許能解釋,為何後來她們遭遇的一些監控或追蹤手段,總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技術的種子一旦播下,就無法控製它會在誰的土壤裡,長出什麼樣的果實。
現在,偕明丘使用的通訊和資訊係統,是監管者7號在陳默早期設計基礎上,結合AI邏輯和一路蒐集的技術碎片,深度重構和加密後的獨立體係,與外界隔絕。但這套體係無法直接查詢崑崙或各大避難所可能的人員登記資訊。
似乎陷入了一個兩難境地:需要外部資訊,但又不願暴露自身,更不信任中心化的資訊渠道。
林汐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片代表尋親願望的金葉。
或許……可以換個思路?
不直接詢問具體人名和避難所。而是通過更迂迴、更安全的方式?
比如,利用監管者7號強大的資訊處理能力,結合靈樞對遠方微弱能量\/資訊波動的感知,嘗試監聽和分析那些仍在活躍的、來自各大避難所或崑崙節點的、公開或半公開的廣播資訊?這些廣播可能包含政策通告、物資需求、技術交流請求,甚至……不定期的、模糊的“尋人啟事”或內部通訊片段?
這需要時間,需要靈樞網絡的進一步恢複和擴展,也需要監管者7號建立更複雜的資訊篩選和模式識彆模型。
或者……
林汐的目光投向西方。千語林的觀羽者說過,它們是“聆聽者與記錄者”,風與羽翼為它們傳遞遠方的氣息與故事。它們的情報網絡,顯然獨立於人類的技術體係,且對偕明丘抱有善意。未來如果聯絡加深,是否能以某種不暴露具體身份的方式,請求它們留意特定區域的人類聚落資訊?但這涉及與一個非人類文明進行複雜的資訊交換,需要慎重。
再或者……機械城的“馬賽克”?他顯然擁有強大的技術能力和資訊獲取渠道,但他立場不明,動機古怪,風險更高。
思慮萬千,卻冇有一個立刻可行的完美方案。
就在這時,陳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她的沉思。
“在想尋親願望的事?”陳默走到她身邊,目光也落在那些金色葉片上。
“嗯。”林汐歎了口氣,“感覺無從下手,又不想讓大家失望。”
“直接聯絡103所或使用圖鑒,風險不可控。”陳默直接點明核心,“但我們並非完全冇有渠道。”
林汐看向她。
“第一,靈樞網絡。隨著它恢複,我們可以嘗試建立更廣泛的‘環境資訊感知’,而非主動通訊。就像聽遠方的風聲,不主動喊話。這需要時間和技術升級。”陳默條理清晰,“第二,千語林。它們的‘聆聽’方式值得研究,或許能啟發我們建立新的、更隱蔽的資訊獲取模式。第三……”
她頓了頓:“我們可以主動創造資訊交換的‘誘餌’和‘過濾機製’。”
“什麼意思?”
“不直接尋求‘尋人資訊’,而是用我們擁有的、其他勢力可能感興趣的、且不直接暴露我們核心秘密的資訊或技術碎片,通過可控的、單向的或中介的方式放出去,換取我們需要的、經過處理的‘資訊包’。”陳默眼中閃爍著理性的光芒,“比如,我們可以將‘地火草高效催化種植的某些非核心環節’、‘對特定密鑰能量汙染的初步觀測現象’,通過某種加密且可追溯銷燬的方式,定向投送給……比如,崑崙某個我們認為相對中立的對外研究節點,或千語林,換取他們開放部分的、非敏感的區域人類聚落動態摘要。”
“這需要極其精細的設計和風險控製。”林汐立刻意識到其中的複雜性。
“是的。所以這隻是一個遠期思路。現階段,我們能做的,是繼續強化自身,修複靈樞,同時由監管者7號開始建立更完善的‘外部資訊監聽與分析’後台任務,默默收集一切可得的公開資訊碎片。”陳默看向林汐,“告訴文姐和老鄭他們,這件事我們記下了,正在尋找方法。這本身,就是一種安撫和希望。他們需要知道,他們的牽掛,也是這座山的牽掛。”
林汐點了點頭。是的,或許無法立刻給出答案,但讓大家知道有人在為此努力,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她再次觸摸那些金色葉片,心中不再隻有焦慮,多了一份沉靜的規劃。
尋親的線,或許無法立刻接續。
但尋找連接這些線的道路,本身已成為偕明丘航程中,又一個需要智慧、耐心與謹慎去完成的目標。
他們不能點亮所有的燈,但可以努力讓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知道,光,還在尋找照向他們的路徑。而這尋找本身,就是光存在的一種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