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後第325天,清晨。
薑生在醫療室那張簡易的床鋪上醒來。
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虛弱,彷彿整個身體被掏空後又勉強填進了輕飄飄的棉絮,使不上半分力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隱隱的鈍痛,那是本源過度消耗後留下的空洞迴響。她嘗試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麻木的涼意。
然後,她看到了守在床邊、正單手支著額頭打盹的林汐。
晨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恰好照亮林汐半邊側臉。那張原本充滿活力的年輕臉龐此刻帶著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而最刺眼的,是林汐鬢邊那幾縷在光線中無所遁形的銀白髮絲,它們突兀地夾雜在烏黑的發間,像初雪落在尚未枯萎的枝頭,昭示著某種不可逆的凋零開端。
薑生的心猛地一縮,如同被冰冷的鐵鉗攥住。她記得昏迷前最後的感覺——自己體內某種最根本的東西隨著金色血液的流失而枯竭。她早已準備好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甚至更糟的結局。但她從未想過,這代價會以這種方式,映照在另一個同樣選擇了付出的人身上。
是為了救阿鯨。林汐一定也拚儘了全力,甚至……透支了更珍貴的東西。
愧疚、感激、酸楚、還有一絲同病相憐的沉重,在她心中翻攪,五味雜陳。
似乎是感覺到了注視,林汐睫毛顫動,醒了過來。看到薑生睜開的眼睛,她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毫不作偽的欣喜:“薑生姐!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特彆難受?小玲姐!薑生姐醒了!”
吳小玲很快進來,仔細檢查了薑生的生命體征。“很虛弱,但最危險的階段已經過了。需要長時間靜養和營養補充,絕對不能勞累,尤其……不能再動用那種力量。”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薑生,眼神裡充滿了擔憂。
薑生輕輕點頭,聲音沙啞:“我明白……謝謝。”
在吳小玲去準備流食的時候,林汐扶著薑生稍微坐起來些,給她背後墊上軟墊。藉著這個姿勢,薑生更清晰地看到了窗外晨光中的偕明丘——屏障流轉著溫潤的光,遠處的地火草陣列穩定發光,依稀能看到人們在田間或工坊有序勞作的身影,願念之樹在中央區域安靜矗立。
這座山,正在從廢墟中重新站起來,帶著傷痕,卻也帶著前所未有的凝聚力與希望。
真好。
薑生心中感到寬慰,但同時也更加清晰地認識到:這不是她的歸宿,至少現在不是。
“林汐,”她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平靜,“看到你們都好起來,真好。”
林汐敏銳地察覺到了她語氣中的異樣:“薑生姐,你剛醒,彆想太多,先好好養身體。阿鯨也在附近海域,很穩定,你放心。”
“嗯,有你們在,我放心。”薑生目光溫和地看著林汐,然後移向窗外更遠的方向,那是東南海岸線的方位,“但我該走了。”
“走?”林汐一怔,“你去哪兒?你現在這個樣子……”
“回我的族人身邊。”薑生打斷她,語氣輕柔卻不容置疑,“他們還在東南丘陵地帶躲藏,等著我。黑塔的威脅從來冇有真正離開。”
她緩了口氣,繼續道:“西北邊的鐵砧港……已經被黑塔占據了,成了他們的一個前沿據點。附近的幾個小漁村要麼被吞併,要麼被摧毀。自由活著,不被掠奪,保護自己的家園……這些事,不能隻靠躲藏和等待。”
她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記憶中的景象:“我想回到……天還冇亮的時候,海麵上飄著無數漁船的燈火,我們在岸上,等著出海的爸爸回來……空氣裡有海腥味,也有炊煙的味道。”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沉的痛楚與渴望,“我可能……這輩子都看不到那樣的景象了。但我想,讓以後的人……或許還有機會看到。”
不是悲觀的放棄,而是一種將自身願望投射於遙遠未來的、近乎固執的信念。她看不到黎明,但願意成為守護火種、直到黎明降臨的那個人。
林汐看著薑生蒼白卻異常堅定的側臉,所有勸阻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她明白了。薑生和她一樣,都有必須要去守護、必須要去實現的“願望”。隻不過,她的願望在偕明丘這艘航行的方舟上,而薑生的願望,在那片需要有人紮根堅守、與掠奪者抗爭的海岸線上。
“你的身體……”林汐最終還是隻說出這句最實際的擔憂。
“慢慢養,在路上養。”薑生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容,“而且,阿鯨會幫我。它現在……應該能載得動我了。有它在海裡,我們轉移和躲避也會安全很多。”
她又看向林汐,目光落在那些白髮上,眼中情緒複雜:“你也是,林汐。彆太拚命了。有些代價……付出去,就真的回不來了。我們……都要留著有用的身子,去做想做的事。”
這是經曆者之間最深刻的告誡與共勉。
林汐重重點頭,眼眶發熱:“嗯。你什麼時候走?需要什麼?我們有的,你儘管拿。”
“就這一兩天吧,等我稍微能走動了。”薑生冇有客氣,“我需要一些藥物,尤其是補氣血和安神的。還有……如果可能,一些耐儲存的食物種子,和簡單的工具圖紙。我們得學著在丘陵地帶種點東西,建更結實的shelters。”
“好!我去準備!”林汐立刻起身,又忍不住回頭,“薑生姐……保重。一定……一定要保重。如果有危險,一定想辦法通知我們!無論多遠,我們會來的!”
薑生看著林汐眼中毫無保留的關切和承諾,心中暖流湧過,沖淡了虛弱與沉重。她輕輕點了點頭。
“嗯。你們也是。”
不同的道路,同樣的堅守。
一個飛向天空,連接微光。
一個歸於大海,紮根抵禦。
她們都在為了那個“讓以後的人能看到”的模糊卻美好的未來,押上自己的一切,包括早生的華髮,與淡金的血液。
晨光漸亮,照亮了兩張同樣年輕、卻已揹負起遠超年齡重擔的臉龐。